皇帝圣印战记

作者：水野良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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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饺子欣露子

庄严浑厚的音乐重重缭绕。

此处为一座宏伟的礼堂。

正面设有略高的讲台，并连结着登台所需的阶梯。自敞开的宽阔门口至阶梯之间，则铺设着长长的红地毯。

讲台后方的墙壁中央设有一处台座，嵌于其上的是一个透明的球体；球体内部是流动交缠的光明与黑暗，不断改变着彼此的形貌。

球体内部展现的光景，正显现着这个世界的「扭曲」。

这个装置的名字是浑沌仪。

是世界失序之后，静谧地绵延至今的浑沌时代之象征。

两名身穿华服的男子站在浑沌仪前方。

其中一人是幻想诗联邦大公——席贝斯托·德赛，另一人则是大工房同盟大公——马帝亚斯·克莱榭。

「居然能在战场之外的地方与你相会，真是想不到啊。」

德赛大公装出敬佩的神情，向克莱榭大公攀谈。

「毕竟我们身处浑沌时代，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足为奇……但这样的发展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克莱榭大公点头道。

联邦和同盟是瓜分了这片大陆的两大势力。直到不久之前，双方势力将会为了争夺大陆霸权引发大战的谣言还是甚嚣尘上。

不过，原本紧张的情势突然拐了个大弯，最后发展成眼前的模样。

这时，演奏的音乐换成了庆祝用曲目，报时的钟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这阵钟声并非仅于这座大礼堂所在的魔法都市响起，肯定也传片了整片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

祝福这对年轻的佳偶，并祈望大陆的和平……

身着白色礼服的年轻男女并肩踏入大礼堂入口。

应邀的宾客们同时献上了热烈掌声。

入场的新人之中，男方是席贝斯托的嫡长子阿雷克西斯·德赛，女方是马帝亚斯的长女玛丽娜·克莱榭。在双方各自的父亲注目之下，他俩即将走向浑沌仪，宣读结婚的誓言。

双方家族已达成共识，若他们能生下继承人，那么两大公家的爵位就会合而为一。

统合双方家族势力后的爵位，有着足以授予皇帝圣印的地位。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制定了爵位制度，并希望能催生出第一位皇帝。

而君主们延续已久的的爵位争夺战终于要画下休止符，大陆即将迈向统一。

众人都期盼统一后的大陆，能建立起秩序的时代。因为传说当皇帝圣印复活之际，浑沌便会彻底消灭，一度失去的秩序就此完全重现于世界。

虽然正目击着历史性的一刻，然而艾拉姆魔法大学「青色召唤魔法学系」的学生希露卡·梅连提丝，心中却没有任何一丝的感慨。

她穿着崭新的魔法大学制服，平常只用手指梳理分边的金发也精心盘起，脸上还上了淡妆。

系上的毕业考将近，老实说她根本不想参加这种乏味的典礼，只想待在研究室练习召唤魔法。但校长塞浦路斯却要她以学生代表身分出席，表达祝贺之意。

只为了短短几分钟的演讲，就得在这边耗上大半天时间。

希露卡强忍着呵欠，在心中祈祷这场典礼快快结束，同时无精打采地向经过身边的新人拍手o

就在这个时候——

一股寒意窜过了希露卡全身。

「那种感觉」对希露卡来说再熟悉不过。但她从来没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感觉」。

浑沌开始于局部扩张，某种现象即将汇聚成形。

在大多数的状况下，这代表着灾厄即将降临。

(在哪里呢？)

希露卡扫视礼堂内。

让浑沌汇流起来的「核」一定存在于某处。除了视觉之外，希露卡也集中精神，用其他的感官开始搜寻。想确认浑沌扭曲点的所在，就必须动员全身的感官神经。

于是，她比在场所有人早一步察觉了「那个」的存在。

「不会吧……」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浑沌核的产生之处，就位于浑沌仪旁边的半空中。

黑色球体宛若有形的影子，如渲染般一圈又一圈地膨胀。而在球体正下方的，正是等待着新郎和新娘登阶的两位大公。这时，希露卡注意到，两位大公背后的浑沌仪内封存的光与暗正大大地晃动，剧烈的程度前所未见。

「到底出现了多大规模的浑沌……」

这么大规模的浑沌要汇集起来了？希露卡感到一股恐惧，她掀起制服的下摆，抽出了藏在身上的魔法杖。

接着她纵身奔至红毯上头，大大张开双臂，挡住了新郎与新娘的去路。

「请恕敝人无礼，还请两位千万别再向前迈步。」

希露卡向两人行了一礼，开口说明道。

「你是哪位？」

年轻的新郎显得有些困惑。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新娘则是以斥责的口吻询问。

「请容我稍后解释……」

希露卡回应两人后，转身面向讲台。

整座礼堂的宾客因她的举止骚动起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为此分神的时候。

「得让汇集中的浑沌散去才行……」

她脑中想的只有这件事。

若是坐视不管，接下来一定会有严重灾厄发生。

「你是在做什么？」

「希露卡，快点退下！」

魔法大学的教授们也一1向她喊话。

但希露卡不予理会，迳自冲上讲台。

「那边很危险！请两位立刻离开讲台！」

希露卡对着德赛大公和克莱榭大公喊道。

「她是疯了吗？难道不明白这是神圣的典礼？」

德赛大公愠道。

「来人！把她拿下！」

克莱榭大公环视四周大声喝令。

「我叫你们快点离开啊！」

希露卡想也没想便大声骂道。

(浑沌快要汇集完毕了！)

她伸出魔法杖，指向浑沌核的所在位置。

(虽然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高浓度的浑沌，但我还是会让它散掉的！)

希露卡坚定意志，准备挥下魔法杖。

然而——

「这位小姐，请您住手……」

希露卡才感到有股低喃掠过她耳边，就有个人从背后架住了她的身子。

「呜！」

希露卡呻吟了一声。在对方出手前，她甚至没察觉有人接近。这时，她的背脊窜过一阵感觉，告诉她对方的身分。

(是邪纹使！)

希露卡脑中闪过了这个词汇。

所谓的邪纹，是指将浑沌吸纳体内时，于身体表面烙下的纹路。身上烙着邪纹之人被称为「邪纹使」，拥有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虽然「教会」等组织不认同这种行为，指责他们是邪魔歪道，但需要他们力量的人大有所在。有许多君主雇用邪纹使作为佣兵或是密探。

「放开我！这样会来不及阻止的！」

希露卡拚命挣扎，无奈对方却把她架得死死的。

「您的横蛮之举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我稍后皆会听您解释。但还请您千万别打扰典礼的进行……」

男子在希露卡耳边低语后，便打算将她拖下讲台。

「不、不可以……」

希露卡绝望地呻吟道。

浑沌眼看就要汇集完毕了。

如今浑沌已膨胀到任谁都能察觉的规模。

黑色的烟雾如漩涡般旋聚，散发着恶臭；诡异的声响凭空传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气熏得众人出汗。

汇集至此，任谁都无法阻止了。

如今希露卡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出现的不是招来危险灾厄的浑沌了。

然而——

她的期望落空了。

眼前出现的，是最为骇人的灾祸。

黑雾撕裂而开，从中出现的，是一名背上长有蝙蝠般翅膀的黑衣少女。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柄黑刃巨剑。

「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

希露卡惊愕地呢喃道。

据说眼前的少女，曾于遥远的过往——大陆浑沌浓度比现在远远高出许多的时代现身过，并被人们以图画的形式传承下来。

要让恶魔领主汇集成形，需要极高浓度的浑沌，而将之讨伐后所能获得的爵位，远比斩杀十头一般恶龙得到的地位更为崇高。然而就目前所知纪录来看，从来没有人能成功讨伐这匹魔物。

这是希露卡所知最严重的灾厄。

「为何如此惊人的浑沌……会在此时、此地……」

为何会在此成形呢——希露卡忍不住自问起来。

确实，他们的所在地——魔法都市艾拉姆周遭的浑沌浓度比起其他地域高上一些，但仍远不及恶魔领主现身所需的浓度。

然而，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浑沌总是不断地扭曲变异，浓度也是不停增减。不过即使如此，会产生这种现象的机率仍极端地趋近于零才是。

(有人刻意提升浑沌的浓度，好让恶魔领主现身？)

她不得不导出这样的结论。

能做到这种事的仅限魔法师——而且还得是实力高超的魔法师。

希露卡自五岁就进入魔法学校就读，并以优异的成绩一路升学，但她仍没办法将浑沌的浓度增幅至极限，也无法将之驾驭。

「得让恶魔领主消散才行……」

希露卡愣愣地低语着。

这般极高浓度的浑沌，理应无法安定地存在于世。

然而，关于对方何时才会消散，据说完全取决于「神所掷出的骰子」。

光是想像在她消散之前所会造成的灾情，就让希露卡感到毛骨悚然。这座魔法都市艾拉姆就算是被夷为平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人类对于浑沌就是如此无力。

「那个魔物是怎么回事？是何时出现的……」

还抓着希露卡的男子愕然地出声说道。

「就是在你逮住我的这段期间出现的啦！」

「小姐……您该不会是……」

「对啦，我就是打算阻止她现身的！」

希露卡含怒说道，随即从不再施力的男子手中挣脱出来。

她回过身，瞪向眼前的男子。

他身穿礼服，混着黑色与茶色的长发在后脑勺绑成辫子。他应该是侍奉某个君主的随从吧。

「得帮助大公才行……」

男子这才回过神来，准备发动邪纹的力量。

「来不及了……」

希露卡缓缓地摇了摇头。

「恶魔领主已经张开次元结界了。」

说是以结界为境界，将内外分为两个不同的世界也不为过。

而身在另一侧的两位大公，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回来原本的世界了。

讲台上，德赛大公瞪大眼，看着突然出现的魔物，仿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为何魔物会出现……？」

德赛大公在自问的同时，握住了手中的锡杖摆出架式。

「看起来……是敌不过啊。」

克莱榭大公说着，准备逃离此处。然而，他才刚往后退一步，背后就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没办法了……」

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后，克莱榭大公立刻改变了行动方针。他张开右掌向前一伸。

「拜伏在我的圣印之下吧！」

在他手掌的前方，出现了一团纯白色的光环。

光环之中有无数的光之线流动着，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样。

「那就是克莱榭大公的圣印……」

希露卡瞠大了眼睛。

居然能描绘出如此巨大而复杂的图样，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圣印。

然而，圣印的光芒却不如想像的耀眼。因为它的力量已经分给太多附庸于自己的君主了。

「光是那样不够……」

想镇住恶魔领主这般强大无比的浑沌，需要更强大的秩序之力。

「让我帮你一把吧……」

德赛大公说着，将紧握锡杖的右手前伸，现出了他的圣印。

德赛大公的圣印与克莱榭大公的圣印相仿，也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样。

两道光环合而为一，绽发出强烈的光芒。

图样则变得更为复杂。

「那就是……」

希露卡原本还认为那就是传说中的皇帝圣印。若真如此，恶魔领主说不定真有被镇压的可能……

然而，她的期待却在转瞬间化为泡影。恶魔领主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只是将有着漆黑利刃的巨剑随手一挥。

两名大公的首级同时遭到斩落，滚到讲台上头、喷出鲜血。失去力量的躯体，极缓地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恶魔领主的周遭再次扬起了黑雾。

黑雾最后形成了球状的黑暗，并唐突地消失了。

之后什么都没留下——包括恶魔领主以及两名大公的亡骸，都一起消失了……

这起事件对世界的潮流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两名大公的死亡，也代表着他们所持有的强大圣印和爵位跟着消灭。附庸于两名大公的君主们被迫独立起来。

继任德赛家家主的阿雷克西斯·德赛所继承到的领地，就只有父亲生前便授与他的浩尔西亚而已；而玛丽娜·克莱榭也一样，继承的仅有贝多利德领地。不过，两大阵营的有力君主们推崇他俩成为盟主，由他们继续统率联邦与同盟。

而两大势力都指责这次的事件是对方的策谋，随着争执的加温，二分天下的一战似乎也终成定数。

原以为可以和平化解的大战，最后还是成为现实——

不过，对于希露卡·梅连提丝来说，这场即将来临的大战与自己毫无关系。

恶魔领主杀害的仅有两名大公，魔法都市艾拉姆本身并未受到波及。而希露卡也没因为自己的行动而遭到斥骂，反而还受到校长塞浦路斯的当面赞扬。

不仅如此，校长还私下询问她毕业后是否愿意留在学校担任教职，这对她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不打算与君主缔结契约，让自己成为那些人所引发的爵位争夺战之帮凶。

说起来，爵位制度本来就是魔法师协会为了奖赏平息浑沌的有功之人而制定。

然而，绝大部分的君主早已忘了自己原本应当镇压浑沌、维持领土安宁、造福百姓的原本使命，而是任凭权力欲望作祟，争夺彼此的爵位。

(爱怎么打仗都随便你们吧……)

希露卡是这么想的。

然而，「神所掷出的骰子」的结果，将赐予她意想不到的命运……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第一章 契约

1

郁郁苍苍的漆黑森林里一条横亘其中的狭窄道路上，一辆由两匹马拉动的马车正缓缓地行驶着。马车上一面以彩虹为形象的旗帜迎风飘扬。

驾车的车夫数量为一名，而马车内的乘客数量也是一名。

在车厢内随路颠簸的是一名妙龄女子，穿着一袭可以遮蔽全身的斗篷。她此时正跷着修长的腿，右肘抵着窗沿、掌支下颚，以一副怏怏不悦的神情眺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她就是刚从艾拉姆魔法大学毕业的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

负责驾车的男子名为艾维因，是在那起「大礼堂血案」中，架住打算阻止极大级浑沌汇集的希露卡的邪纹使。

事后，艾维因向侍奉的克莱榭家自请离职，滞留在艾拉姆，并单方面地向希露卡宣示忠诚，自愿当她的侍者。

由于希露卡打算留在魔法大学，她认为自己不会有钱支付侍者报酬，而且也没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

但艾维因却表示无所谓。

艾维因在艾拉姆随便找了份差事开始工作，并不时来到希露卡的家，为她洗衣做饭。

希露卡一开始感到抗拒，也觉得让他帮忙太过意不去，然而她没多久就流于安逸，将大小事都交给艾维因打理了。虽然内衣裤还是由自己洗，但这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能以邪纹使身分任职克莱榭大公家随从，证明了艾维因是个极为优异的人才。虽然希露卡曾认为，让他帮一介学生张罗家事未免大材小用，但她很快就不得不借助艾维因的身手。

希露卡之所以搭着马车远行，是为了要和某个君主缔结契约。

她的目的地是奥图克。

希露卡自艾拉姆出发，沿着道路向东前进。如今应该已经接近克洛维斯和赛维思的国境了吧。

治理奥图克的是维拉尔·康士坦斯伯爵，魔法大学的学生都称他为「好色伯爵」。

这是因为维拉尔总是只和魔法大学的女学生缔结契约，而且据说还专挑姿色出众的女性。不仅如此，一旦缔结契约的女魔法师超过二十五岁，他就会立刻解除契约，并重新物色年轻的女学生。

君主和魔法师的契约若没有正当理由，是没办法解除的；这样做显然不合规矩，不能明着来，但康士坦斯伯爵家可是统治着奥图克领，已经存续十代的名门家系。上一代伯爵打下了南边的雷加利亚，将其纳入领土之中。虽号称伯爵，但据说其爵位已达边境伯爵（注：大致上是公爵之下，伯爵之上的爵位），是幻想诗联邦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因此魔法师协会虽明知不妥，也不敢吭声。

奥图克在西、北与东侧的国境与大工房同盟的势力接壤，若战争爆发，想必会成为激战区。

但伯爵不顾如此危急的情势，依然故我地不看能力，而是以性别、年龄和长相选择契约魔法师，这令希露卡感到不可置信。而更让她无法置信的，就是自己竟然得和好色伯爵缔结契约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说起来，希露卡本来应该要进入「紫色创造魔法学系」，修习以需要高度纤细感性著称的创造魔法学才对。

「明明应该是要那样的……」

希露卡忍不住呢喃道。

一切的开端，都肇于她去拜访塞浦路斯校长，准备呈递紫色创造魔法学系的转系申请书那一天。

在那起事件过了一个月后——也就是十天前。

当时，维拉尔·康士坦斯造访了校长室。

他是来挑选新任的契约魔法师。

几名修完学程、再过不久就要毕业的女学生被叫了过来，在伯爵面前站成一排。每一位都是当标致的女性，还被迫穿上款式暴露的衣服——听说那是好色伯爵给契约魔法师穿的法袍。

好色伯爵浅坐在椅上，抵着下颚，用如同鉴赏般的眼光打量着这群可说是作内衣打扮的女学生。

（真是可怜……）

希露卡感到一阵反胃，她一边小心不让视线与好色伯爵交会，一边走近校长，准备将装有转申请书的信封递交出去。

然而，也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好色伯爵突然朝她开口搭话。

「慢着！」

听到这带着威势的语气，希露卡忍不住停下手边动作，回望伯爵。

对上视线后，伯爵遂满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

「就决定是你了。」

——他笑着这么宣布。

「大人？」

希露卡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我将以我的圣印之名，与她缔结契约。塞浦路斯校长，你不会有意见吧？」

听到维拉尔这句话，希露卡这才明白发生什么事，登时脸色大变。

「请……请等一下！」

校长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起身。

「她正准备转入别的学系就读，还请您高抬贵手，从这边的学生中选择对象吧！」

校长焦躁的语气，只换得维拉尔如此回应：

「『正准备』？那就代表她还没正式转系对吧？」

「呃、这……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对她可是印象深刻喔。因为在大礼堂那起事件当中，她可是唯一一位察觉到浑沌汇流，并且试图阻止的魔法师嘛。就连在场的校长你和其他来头不小的魔法师协会成员都浑然不觉呢。那起事件的真相迄今还笼罩在五里雾中，这可是让我感到有点可疑啊。」

两名大公在魔法都市艾拉姆的大礼堂遭到异世界魔物杀害。据说这起前所未闻的事件是由不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的暗魔法师所为，但真相仍未查明。

就算真是暗魔法师所为，但无法阻止这起凶案的事实，还是让掌管自治都市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丢尽颜面。

许多君主痛斥协会无能。说起来，对于必须遵循魔法师制定的规矩一事，君主们早就积怨已久，也有君主趁机高呼解散协会。

「我等君主和你们这些魔法师呢，一直以来都是齐心协力平息浑沌、治理大陆，我是希望这种良好的关系能够持续下去啦……」

维拉尔笑里藏刀，塞浦路斯校长则是不敢回话。

「你不觉得，像她这般实力高强、判断准确、勇于行动又长相出众的年轻女性，才是适合与我们伯爵家缔结契约的人才吗？」

伯爵说着站起身子，走到希露卡身侧，并展露笑颜邀请希露卡握手。

希露卡的脑中浮现了许多用来斥骂和污辱他的词汇，准备开口拒绝。

然而，在她行动之前，塞浦路斯校长急切的声音先一步在室内响起。

「我明白了。以魔法师协会与魔法大学之名，我准许希露卡·梅连提丝与维拉尔·康士坦斯伯爵缔结契约。」

希露卡一脸无法置信地转身看向塞浦路斯校长。

「理解外面的世界，对于要成为优秀魔法师来说也是绝佳的一课。等你二十五岁时再回来也不迟。」

校长的脸上满是苦涩。

看得出来他要希露卡为大局着想之意。

因此，希露卡也不再开口回绝。

想以魔法师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守协会的规定。爵位制度是由协会亲自制定，目的在于让人类能在浑沌时代生存下去。而拥有圣印、受其庇佑的君主们，正是被爵位制度所承认的特权阶级。

康士坦斯伯爵只是在行使他的正当权利罢了。

如果希露卡仍是在学身分，也许就可以推辞掉了。然而，她已修完「青色召唤学系」的学程，只是正准备转到「紫色创造魔法学系」而已。这虽然是有些不寻常，但协会目前的立场弱于君主，既然是联邦的重要人物康士坦斯伯爵开口，希露卡理解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此，希露卡尽管百般不愿，但还是答应了。

她将前往康士坦斯伯爵麾下的奥图克，并向他的圣印宣誓缔结契约。随着马车摇晃的希露卡，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被押至刑场的死囚——

「希露卡大小姐……」

驾着马车的艾维因没有回头，就这么对她说话。

「怎么了？」

希露卡无精打采地回问。

「我刚刚感觉到有人在森林里穿梭奔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好的预感已经维持十天了……」

希露卡大大直接前进叹了口气。

「别管他们直接前进，等出了事再临机应变吧。」

「遵命。」

艾维因点头回应希露卡的指示。

「好啦，会发生什么事呢……」

希露卡在马车里抽出魔法杖，轻轻挥了挥确认手感。虽说已经允诺与康士坦斯伯爵缔结契约，但她想起自那天以来，她就没再握过魔法杖了。

（反正他也不会重视我的魔法能力。）

想着想着，她登时没了施展魔法的兴致。

希露卡现在正穿着维拉尔送给她的「那件法袍」。

说是法袍，其实只是遮住胸部和腰部的衣物，和内衣根本没两样。她在外头套了件足以包覆全身的大斗篷，因为听说手套和鞋子可以自备，她就选了最长的款式搭配。

反正一旦侍奉伯爵家，就非穿这件法袍不可。

既然早晚要穿，希露卡干脆一收到这件法袍就把它穿在身上了。

她还就这样大剌剌地穿着这套服装走在艾拉姆的街道上。她知道自己已经自暴自弃，但若不这样一股作气，希露卡根本没办法作此装扮。

希露卡透过小小的车窗往外看，确认这附近的浑沌浓度。

（以乡下来说，这边的浓度还挺高的——不对，应该是因为那起事件的关系，让整个大陆的浑沌浓度都提升了吧……）

这代表即使不主动增幅浑沌浓度，也能使用高阶的魔法。

不过，为了避免意外，她一察觉到浑沌扭曲点，便微幅挥动魔法杖。扭曲点受到法杖的引导聚集起来，在希露卡的身边如烟霭般飘荡着。希露卡将浑沌的浓度提升到自己所能控制的极限，如此一来，无论浑沌如何汇聚，决定其成像的都不会是「神所掷出的骰子」，而是她的意志。

然而，她还没决定汇聚后的成像为何。她得先厘清状况才能下判断。等下一定会有状况发生——既然艾维因都说了自己有不祥的预感，那就代表有事要发生了。

而他的预感很快就成真了。

从街道的两侧，突然窜出合计约有十人的集团，挡住了去路。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长枪或剑等武器。不过，他们里头实在不像有君主或是魔法师，或许其中有烙印邪纹之人，但在浑沌的气息上没一个够看的。

换言之，就是一群喽啰。

希露卡倾着头，思索他们拦路的目的。

「该怎么办呢？」

艾维因放慢马车的速度并问道。

「不知道他们打算出什么招呢……」

「我想，他们应该是附近领主的手下。恐怕是对于希露卡大小姐欲前往奥图克一事感到不愉快吧？」

在希露卡乘坐的马车上插着两面旗子，分别绣着象征魔法师协会的彩虹旗，以及康士坦斯伯爵家的独角兽家徽。她的存在想必已经在这条道上传开了。

「毕竟这一带的君主都是隶属同盟的嘛。」

魔法都市艾拉姆的东侧与北侧领地，有大半都加盟了大工房同盟，而在这约莫百年来的岁月中，一直是由克莱榭家担任盟主的身分。

而艾拉姆的西侧与南侧领地则是纳于幻想诗联邦的管理之下。为了对抗同盟而团结起来的这股势力，最后是由德赛家取得大权。

然而，在克莱榭家现任当家——玛丽娜治下领地贝多利德以南的奥图克、雷加利亚，以及位于其东南侧的哈曼、奇尔西斯和曼仕陆，不知为何都加入了联邦旗下。对同盟来说，这股势力就像是一柄抵着自己咽喉的巨大长剑。

在大礼堂的惨案发生后，国际局势变得十分紧张，据说奥图克的边境一带也早就开始有零星的纷争。

「若是从伊斯梅雅搭船走海路，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这样一来，她就能在联邦的保护伞下一路前行。艾维因在出发之前也这么劝过。

但希露卡却不允。

「我讨厌搭船，船上晃得厉害，又会溅湿行头，甚至还会沉没呢。」

而希露卡并不会游泳。

「不，我想船是不会那么容易沉的……」

「既然有沉的可能性，那我就不搭。」

伊斯梅雅周遭的海域经常会有浑沌涡，而且海上魔物也频繁出现。

「但是走陆路的话，就会遭遇像这样的危机喔！」

「这点小小的危机，应该有办法解决的吧，不是吗？」

「哎，我想方法的确是有……」

艾维因露出苦笑。

「而且呀，我和康士坦斯伯爵又还没正式订约，现在对我出手可是违反协约的喔。」

协约禁止任何人伤害未和领主契约的中立魔法师，若是让魔法师协会得知消息，便会剥夺发出命令的君主爵位。

剥夺爵位虽然不等于让圣印失去力量，但会从此失去魔法师协会的所有庇荫。不只会中止与魔法师的契约，还得让出目前持有的领地。若是不从，魔法师协会便会派出精兵解决，

「是不是以为把我们杀了就能灭口呢？」

艾维因轻轻耸了耸肩。

「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不论何时何地都能和协会取得联系喔。」

于魔法大学入学时所收到的魔法杖备有这样的机能，而据说协会能掌握每一枝魔法杖的所在位置。

若是连这点知识都没有，就代表主使者并没有和魔法师商量过，这想必是愚蠢领主的独断独行。

（听说有不少君主是把魔法师当成好用的仆役使唤，看来是真的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要向他们说明此事，好请他们撤离吗？」

「对方摆出来的态度这么强硬，我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掉的吧？」

希露卡面露愠色。

「哎呀，您也别这么说……」

艾维因安抚了希露卡两句，再次转回前方。他平时散发的斯文氛围蓦然一变。

一股强烈的浑沌气息自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2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

持长枪的男子喊着，将枪尖指向了马车。

「请问这是怎么了？」

艾维因停下马车，彬彬有礼地问道。

「马车里应该有个魔法师——准备和奥图克伯爵订下契约的魔法师对吧……」

「我就是呀。」

希露卡说着，自行打开了马车的车门走了下来。

「找我有事？」

「我们领主将于近期与奥图克开战——不，说是已经开打也不为过，我们不能让要和奥图克伯爵订契约的魔法师从这边通过。」

「订下契约之前的魔法师隶属于魔法师协会，若对其伤害将会违反协约，各位可知此事？」

艾维因露出诚挚的表情说道。

「既然都准备好要签订契约了，那你们就等同于我们的敌人！」

男子向前一步，口气强硬。

「这样啊……」

艾维因无奈地叹了口气。

希露卡先是得意地对他笑了笑，再转向那群男子。

「我这下明白了……」

她话一说完，就解开斗篷的扣带，豪迈地甩落斗篷，并以左手扠腰。

维拉尔送她的暴露法袍就这样展露在众人面前。

看到眼前光景，有好几个男人都忍不住吞下唾沫。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希露卡挑衅似地对男子们扫视了一圈。

「你挺有胆识的，既然做足准备，那我们就让你安心上路吧。可要让我们玩得尽兴点啊。」

「哦，这样啊……」

希露卡伸出藏在身后的右手。

她手上拿着魔法杖。

「如果你们办得到的话……」

嘴里嘟嚷完，她正想大大挥动手中法杖——

就在这个时候。

「慢着——！」

背后传来一阵大喊。

紧接而来的则是马蹄声。

希露卡不自觉停下了动作，回头往声音来源看去。

一名骑着杂毛白马的年轻人，正全速疾驰而来。

「他是君主？」

希露卡愕然地呢喃。

「我想您说的没错。虽然不强，但我能感受到圣印的力量。」

「我可是没感受到……」

虽然她擅长感应与控制浑沌，但或许是厌恶君主的个性使然，希露卡并不擅长感应圣印的力量。

「因为真的仅有一点点而已……」

艾维因似乎打算安慰她。

「也就是说，他的圣印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啰？」

「理应如此。」

「看来他不是流浪君主，就是附近一带的小领主吧？不管是哪一个，总之事情看起来要变得更复杂了。」

虽然她曾有撂倒所有人以抒发怨气的想法，但期望或许落空了。

「真没办法，先观察一下吧……」

埋伏等待希露卡两人的士兵，似乎也对突然现身的年轻人感到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驾马至马车前方，随即下马着地。

「你没受伤吧？」

年轻人朝着希露卡问道。

「是的，如你所见……」

希露卡张开手臂，让年轻人检视。

「魔法杖？你是魔法师？」

「没错。」

希露卡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希露卡全身一眼后立刻将视线移开。

「你的……品味还真是特别。」

然后他谨慎而客气地这么说。

「这、这是有原因的！」

希露卡的脸红了起来。早知道就不要把斗篷脱掉了。

「虽然这衣服的品味的确是糟了一点，但不是我挑的！」

「嗯，没关系啦，品味独到也是好事啊……」

年轻人完全没把希露卡的辩解听进去。

「我在街道上走着走着，就被当地民众劝说折返，说是前面有纷争。我打听之下才知道这里的领主正打算埋伏起来，袭击隶属于联邦的魔法师……」

「我可还没和联邦的君主订下契约！」

希露卡皱着脸说道。

「我想也是，因为听说你的马车上还插着魔法师协会的旗子……」

说到这里，年轻人转身看向那些埋伏的士兵。

「你们是谁的部下？」

「这事与你无关！」

持长枪的男子喝道。

「的确是与我无关。但看到有人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无辜之人，我就不能坐视不管——我以这圣印的威信发誓！」

年轻人宛如舞台上的演员，以夸张的口气说着，举起右手将手背迎向男子们。

这时一道小小的光环出现在半空中，散发光芒描绘出简单的纹样。

「是圣印……」

希露卡走到他的正前方，打量着年轻人手上的圣印。

不管怎么看，这圣印的力量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再怎么弱，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圣印，不仅有着平息浑沌的力量，也能授与庇佑和祝福。只要拥有圣印，就代表他是一名君主。

「你是联邦的君主吗？」

持枪男子看到圣印虽然显得有些畏缩，但还是质问着年轻人。

「我既不属于联邦，也未加入同盟。」

虽然年轻人答得光明磊落，但这也代表他的背后毫无靠山。

「队长，该怎么办？」

一名士兵一副没了兴致的表情询问持长枪男子的意见。

其他士兵的武器都是粗制滥造的长剑。

「我们有十个人，他们才三个人啊……」

「可是他们有君主也有魔法师……」

「听说君主或魔法师都是能以一挡百的强者耶！」

另一个士兵也提出疑惑。

「有那种实力的君主和魔法师根本没几个！这些家伙只是普通的年轻人、小丫头以及普通的随从而已啊！」

队长大声斥责着部下们。

「领主大人承诺，要是能在此立功，他就会授予我圣印！我总算有机会成为君主，获得领地了！只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再立下战功，成为一国领主的梦想也离实现不远了……」

「袭击无辜之人立功以换取圣印？圣印是用来保护人民不受浑沌侵害的！要是让你这种市侩之辈得到，也不过徒增一场场无意义的战争罢了！」

年轻人听着听着，忍不住对着这群男人破口大骂，并拔出腰间长剑。

「哦……」

希露卡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打量这名年轻人。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做作，主张也显得有些天真幼稚。

不过这才是君主该有的样子。

守护世界与人民免于浑沌侵犯。

过去的魔法师正是因此才与君主订约，倾注心力予以辅佐。

然而，现在的君主们都忘了这样的使命。他们的双眼被名誉和权力蒙蔽，为争夺土地和财富而相互厮杀。希露卡就是不屑侍奉这种君主，才打算继续留在大学。

年轻人的身高并不出众，体格普普通通，武器和盔甲也都是便宜货。近距离端详他骑来的白马，可以看出这是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马，毛色看起来不太健康。不过，他也许有着对一名君主来说最最重要的才能——希露卡这么心想。

「退下吧！再不退下，就别怪我动粗了！」

年轻人挥剑划过半空，似乎是打算吓阻这些士兵。

「死小鬼，你说什么！」

不过似乎招致了反效果，男人们的火气被点了起来。

「希露卡大小姐……」

艾维因轻声向希露卡搭话。

「等陷入绝境再去救人，在此之前先别插手。」

「这样真的好吗？」

「嗯……」

希露卡平缓地点头。

「我想见识一下他的能耐。」

然后，她的目光扫向了年轻人。

艾维因则是挺直背脊，佇于希露卡身侧。

虽然他的站姿看起来毫无威胁性，但艾维因有把握能在出现状况时立刻对应。

事实上，他若是拿出真本事，区区十名这种数量的士兵眨眼间便能击毙——他正是刚才士兵们提过的「根本没几个的强者」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并非君主或魔法师，而是一名邪纹使……年轻人持剑摆出架式，圣印也再次浮现半空。

圣印光芒注入了年轻人的长剑，这是在将圣印的力量灌注于武器之中，让武器散发出名为「天惠」的圣印之力。

年轻人手中的长剑发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辉。

圣印的光芒再次闪现，这次是注入年轻人的胸膛——藉此强化身体的能力。

接着，他毫不迷惘地率先出击。

他直直朝士兵们扑了过去，长剑划出一道闪光。

队长所持的长枪，枪头被一剑削了下来。

「混帐！」

队长涨红了脸，扔下长枪拔出了剑。

在这段时间里，年轻人又劈断了两名士兵的剑。

这些粗制滥造的武器，当然承受不起圣印的力量。

看来年轻人的目的是摧毁他们的武器。

「哦～……」

希露卡又哼了一声。

虽然年轻人骁勇善战，但对手人多势众，他很快就被团团包围了。

两名士兵绕到年轻人背后，趁隙劈出手中长剑。

就在攻击即将命中的那一刻，年轻人察觉了对方的偷袭，他一个回身，以左手盾牌挡下其中一把剑，另一把剑则是用右手的护手防住。

然而击中护手的刀锋一滑，在年轻人的右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

年轻人咬牙忍着痛楚，挥动盾牌往其中一名士兵的头部砸下，再以长剑剑柄朝着另一名士兵的下巴施以猛击。

受到重击的两名士兵当场翻起白眼昏了过去。

其他的士兵见状，明显萌生退意。

接着——几名剑已毁损的士兵抛下武器，开始作鸟兽散。

队长虽然大声怒斥，却没人听从他的指令，他满脸通红，瞪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最好记住和领主大人作对会有什么下场。这一带每个领主都会出兵对付你的！」

队长撂下狠话之后，便指示剩余的部下背起倒地的士兵，朝着森林小径撤退了。

「你觉得如何？」

希露卡细声询问艾维因的意见。

「就是想要恭维，他的剑术也称不上高明。不过资质似乎不错，努力锻炼的话想必能有一番水准吧。」

「这样啊……」

希露卡面露喜悦的笑容。

「不过对一个君主来说，最重要的素质并非耍刀弄剑的本事，而他正拥有那重要的素质。」

「希露卡大小姐，您有何打算？」

艾维因蹙眉问道。

「就和你现在想的一样喔。」

「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打消这个念头……」

「嗯，我懂你的一片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希露卡以下定决心的神色说完，便迈步走向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身边。

3

「你的伤势如何？」

希露卡向年轻人搭话道。

「啊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人朝右手的伤瞥了一眼，然后摇摇头。

「你能自己治疗吗？」

「不行，我的圣印并没有那种能力。」

「那就让我来吧……」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轻轻地挥了一下。

「伤经时日终痊愈——血液将凝固、损毁的组织亦会再生……」

她如吟唱般念诵咒文的同时，年轻人伤势痊愈的光景也在她脑中成形。

一团黑雾般的物体在魔法杖前端旋转着聚集起来。

「治愈他吧！」

希露卡挥动魔法杖，将前端轻轻敲在年轻人的伤口上。

「好痛！」

年轻人慌张地抽回手臂。

「已经没事了。」

希露卡对年轻人点头说道。

年轻人看向自己的伤口——袖子裂开，染上血迹，但被长剑砍出的伤口却已经不留痕迹地痊愈了。

「这就是魔法吗……原来如此，难怪只要是君主，任谁都会想和魔法师订约啊。」

「你没见过魔法师吗？」

「是有看过，但没见过他们施法。」

「这是归类于生命魔法的法术。利用浑沌变调人体的自然治愈能力，赋予受术者超自然治愈的能力。」

「浑沌？」

年轻人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

「我身上应该不会留下诡异的纹样吧？」

「请放心，经由魔法汇聚的浑沌很快就会消散。唯有将浑沌核吸入体内之际，才会在身体表面上留下邪纹。就像那边那位邪纹使一样。」

希露卡说着，转头看向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旁的艾维因。

年轻人也随着视线看了过去。

艾维因十分干练地对他行了一礼。

「哦，他果然是邪纹使啊……」

年轻人回礼的同时呢喃道。

「话说回来！」

年轻人又将视线转回希露卡身上，清了清嗓子出声说道：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你是指『承蒙您在危险之际出手相救』……之类的话吗？」

「一般人都会这样说的。」

希露卡的回应让年轻人烦躁地挑了挑眉头。

「我虽然是个平凡至极的普通人，但可没有和你道谢的打算。因为我既没有感受到危险，也不需要你救我。」

「你的意思是，我是在多管闲事？」

年轻人这下子也动了气。

「没错。」

希露卡一脸认真地点头。

「不过，你的所作所为非常了不起，充满着秩序守护者——也就是君主的风范……」

希露卡说着走到年轻人的正面，将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鼻子与额头都相当接近，就连唇瓣也似乎要贴上了。

「你的名字是？」

「在……在问他人姓名之前，应先……」

年轻人的上身微微后倾，往后退了几步并出口指责。

「我叫希露卡·梅连堤丝，是刚从艾拉姆魔法大学毕业的魔法师。」

「马车上面的纹章，是奥图克的康士坦斯伯爵家家徽吧？所以你是……」

「没错，我为了和伯爵订下契约，正准备前往他的领地，不过，契约目前还没完成。」

希露卡不悦地撇过头去。

「好啦，我可是报上名号了喔？」

「啊，抱歉。我叫提欧，是一名骑士……虽然很想这样说，但其实只是个骑士随从而已。」

「可以再让我看一次你的圣印吗？」

希露卡说着牵起年轻人的手，端详他的手背。

「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提欧似乎不太甘愿，打算把手抽回去。

「让我看看啦。」

希露卡蛮横地再次把手拉了过来，并抬起视线对上提欧的眼睛。

「好啦……」

提欧没好气地点点头，接着板起了脸孔。

他的手背绽出了光芒，方才看过的圣印随之浮现。

希露卡伸出手指，顺着圣印的纹样描绘。

「原来如此，是骑士随从等级的……这样的爵位不仅没有统治村庄的权利，甚至没办法和魔法师订定契约。」

「那还真是对不起喔……」

提欧没好气地说。

「不，你不需要道歉。你的圣印并不附庸于任何圣印之下，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圣印的？」

「这个啊，是我在故乡打倒出现在村子近郊的魔物时亲手做的。」

「你将浑沌核化为圣印了？」

希露卡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成为君主的途径，多半是由主人授予自己圣印为大宗。以这种形式所获得的圣印，会附庸在主人的圣印之下。而身为主人的君主，可以取回从属君主的圣印。

君主之间的主从关系，都是透过圣印的授予而成立。

此外，圣印也可以合并在一起。在君主之间的战事中，胜利的一方会夺走落败方的圣印，让自己的圣印吸收，这也是非常常见的光景。

也有落败方用自己的圣印为代价，乞求对方饶自己一命的例子，有时候落败者也会向胜者效忠，并重新自胜者手中获得附庸的圣印。

圣印就是透过这样的手段不断「茁壮」的。

圣印多半会以世袭的形式传承下去。因为君主们都希望得来不易的特权可以传给子孙。

过去，圣印的力量几乎集中在两名大公手中，若他们的继承人能合并两名大公的圣印，想必就能创造出皇帝圣印。

但在大礼堂的惨案之后，这样的期盼化为幻影，与此同时，希露卡也开始产生质疑，认为藉由相互征战抢夺而来及世袭继承下来的圣印，是否拥有终结浑沌时代的力量。

然后，若想成为君主，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途径。

那就是平息浑沌，并将浑沌核制作成圣印。不过，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只有意志坚强之人，才能让浑沌核转化为圣印。原本所谓的君主，就是拥有平息浑沌、作成秩序结晶，也就是圣印的强韧心智。

希露卡直盯着提欧看。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是怀疑我在说谎吗？」

提欧忿忿地说道。

「不……」

希露卡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打算用这个圣印打造出怎样的世界？」

「世界？我才没有那种大格局的想法。不过，我的故乡那里浑沌浓度高得吓人，魔物经常出没，灾厄也不时来袭，因此得要有个人统治才行。」

「你的故乡在哪里？」

「在西诗提那西部的一处小村庄。」

「原来如此……」

自艾拉姆往南走到相邻的伊斯梅雅后，再跨过一道海峡，就能抵达西诗提那岛。

但一如提欧所言，整座岛的浑沌浓度都相当高，据说魔物和灾厄也是络绎不绝。

目前，统治西诗提那的是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罗锡尼子爵。据说子爵仅在浑沌浓度相对较低的首都拉克西亚及其周遭地带展开治理，至于其他的地区则是弃之不顾。然而，听说他会定时派兵，前往那些地区收税。

「等到取得了能成为骑士的爵位，我就打算回老家，并成为领主。我想以圣印的力量平息浑沌，打倒魔物，并阻挡灾厄。」

「真是了不起的志气，不过，整座西诗提那岛都归罗锡尼子爵所有，你的老家应该也有所谓的『挂名领主』才对。挂名的可能是子爵本人，也可能是麾下的君主……」

「咦？」

这样的事实似乎让提欧吓了一跳。

「这样说来，即使我成了骑士……」

「是啊，你也当不上你老家的领主。」

「怎么会……」

提欧说不出话来。

「不然的话，你也可以考虑投奔罗锡尼子爵，成为他麾下的领主……」

「那家伙才不会要我，而且我也不想侍奉那种人。」

提欧恨恨地啐道。

「这样啊……」

希露卡像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只能夺走罗锡尼子爵的爵位，自己当上西诗提那的领主了。」

「我只是一介随从，哪做得到这种事啊？」

「那不然你打算放弃梦想吗？你的志气就只有这种程度？」

希露卡盯着提欧不放。

「当……当然不是了！」

提欧用力摇了摇头。

「很快就要爆发大战了，如此一来，也许也会有我出头的机会。只要我不断磨练自己，获得足够的爵位……」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当然，就算要花上几十年，我也要做……」

「这样呀……」

希露卡露出微笑。

「那么，就由我来帮你吧。」

「你？帮我？」

提欧用力皱起了脸。

「可是我的爵位甚至还不能和魔法师订定契约，而且你不是正要和奥图克伯爵契约吗？」

「我说过了，契约还没有完成啦！至于爵位不足的部分嘛……」

希露卡接着不再说话，高高举起双手。

她的右手握着魔法杖。

「此世盈满浑沌。秩序已毁，自然律紊乱，是以各种异象接连发生。异象之一，便是栖于异界的魔物来到此世。本应无从交会的异界界线扭曲变异，于此世烙下其影……」

希露卡用充满高低起伏、有如歌唱一般的口吻说着，挥舞手中的魔法杖。她挥动的动作时而有力，时而轻柔。

在挥动魔法杖的同时，她的眼前浮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球体，而黑球的周遭冒出了黑雾，宛如被漩涡吸进去似地卷进黑球当中。

希露卡在脑中描绘出某只魔物的样貌，将浑沌施以变调。

然后——

「汇聚吧！塔尔达罗斯界的俄耳托斯！」

希露卡奋力挥动魔法杖，然后猛然收势。

在这个瞬间，黑色球体宛如泡泡般破裂——同时，一头有着黑色毛皮的双头魔犬从中现身。虽说是「犬」，但体型却不亚于牛只。

这是栖息在塔尔达罗斯界的魔物，其名为俄耳托斯。

「哎呀呀，居然有浑沌的魔物在这里出现……」

希露卡的口吻像是在念台词一样，还装出了惊讶的模样。

「这个……是你召唤出来的吧？」

提欧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那只是毫微末节的小事……」

希露卡答得不当一回事。

「要紧的是，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可会带来危险的。」

「难道它不会听从你的命令？」

提欧慌慌张张地询问，却只换得希露卡无言耸肩的回应。

「喂、喂！」

提欧急忙拔剑出鞘，和双头魔犬展开对峙。

他的圣印在半空绽放光芒，并被提欧的剑与胸口吸了进去。

「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打倒俄耳托斯，让你的圣印吸收它的浑沌核吧。如此一来，你的爵位一定可以跃升到等同于骑士的阶级。」

希露卡在胸前合起双手，露出看似无辜的神情。这是她在市场杀价时学会的伎俩。

「如果我死了，可是会找你索命的！」

提欧大声喊完，就和俄耳托斯展开了战斗。

「他还真的上了……」

希露卡先是一惊，随即欣喜地眯起眼睛。

「这才像话嘛。」

提欧持盾护身，直直冲向俄耳托斯。

巨大的双头魔犬先是压低了身子，随即蹬腿高高跃起。

它自提欧头上袭击而来。

提欧将盾牌高举过头，接着往地上一滚，从俄耳托斯的下方钻了过去——起身的同时回身就是一斩。

与降落到地面的俄耳托斯身体反转同个瞬间。

魔犬的两颗头颅中，其中一颗被提欧的长剑撕裂了——刀刃自耳下穿入，摧毁两颗眼球，再从另一侧的耳朵穿出。若是一般的狗，恐怕光凭这一击就死了。

然而，第二颗头虽然吼出痛苦的喊声，俄耳托斯却未倒下。它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开始观察眼前的敌人。

不过提欧的攻势毫不止歇。

他握紧盾牌，以灵巧的步法快速移位，出剑刺向两颗头颅之间的位置，打算一击刺穿它。

俄耳托斯则用眼睛没被长剑刺伤的那颗头下颚咬住了剑刃。

它咬住剑后便不再松口，打算就这样咬碎剑身。以这头异界魔犬的惊人咬力，也许真能被它得逞。

然而，提欧再次以圣印对剑身进行强化。

俄耳托斯的口腔被撕裂，嘴里满是血沫，但它还是咬着长剑。它甩起脖子，看起来似乎打算从提欧手中抢走长剑。

提欧这时抛下盾牌，以双手握住剑柄，接下来就是纯粹比力气了。

但在下一秒钟，眼睛被毁的那颗头颅张开了下颚——然后吐出火焰。

魔犬的火焰似乎相当炙热，提欧的衣角开始着火。

希露卡见状脸色大变，准备挥动手中的魔法杖。

她打算操控俄耳托斯，让它停止攻击提欧。

然而——

「唔喔喔喔！」

提欧发出了惊人的大吼，也不管自己的衣服烧了起来，就这样往旁用力一扑。

俄耳托斯禁不住这股力道，旋即松开了牙齿。

此时的提欧滚倒在地，而俄耳托斯打算压住他，用利齿咬破他的喉咙。

然而，提欧却比飞扑过来的魔犬更早一步刺出长剑。

长剑刺进了魔犬的胸部，而它飞扑的力道和体重更是让长剑一吋吋地深入了自己的身子。

魔犬绞尽力气，打算张嘴咬住提欧——但终究气力耗尽，无力地瘫倒在地。俄耳托斯抽搐了好几下，最后终于动也不动了。

魔犬的尸体像是要蒸发似地冒出黑烟，还发出了「咻咻」的声响。

提欧在地上滚了几圈，确定身上的火势扑灭后，才拄着剑站起身子。

他看起来真的累垮了，甚至没办法缓住喘个不停的呼吸。

提欧恨恨地将视线扫向希露卡。

「真是了不起……」

希露卡收起魔法杖，拍手祝贺。

「我、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提欧喘着气说道。

「也太过分了，居然叫我对付召唤出来的魔物……」

「再不快点动手，浑沌核就要消散啰。」

俄耳托斯的尸体被黑暗包围，化为一个大大的球体。

那正是浑沌核。

浑沌核散发出黑色的蒸气，似乎过不了多久就要散掉了。

「真受不了……」

提欧大大地叹了口气，伸出右臂探入黑球之中。

「呜！」

他咬牙闷哼了一声。

过没多久，黑色球体开始缩小，最后发出了让人目眩的光芒。在光芒褪去之后，浑沌核便完全消灭了。

而提欧的右手背上浮现了发光的图纹。

希露卡凑了过去，用手指描绘纹路。眼前的图纹比刚才的线条更多了一些，形状也更复杂了一点。

「恭喜，你的圣印已经成为可以授勋为骑士的等级了，以你现在的爵位，刚好可以和一名魔法师缔结契约。」

「我可以找你以外的人吗？」

提欧不悦地说。

「咦？您说什么？我已有应当契约的对象……况且是个后生小辈，应该和其他魔法师缔结契约……」

「我刚才的确是这样说了吧？」

「什么？尽管如此，您还是想要和我缔结契约？虽说您在我危急之际出手搭救，是我的救命恩人，但这还是有点……」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一点也不危险，还说不需要我救吗？」

「啊……真是位任性蛮横的主君呀。居然硬要我和您的圣印订定契约……」

像是在念课本一样的希露卡，这时硬是抓起提欧的右手，靠向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看着提欧的眼睛，继续说：

「敝人希露卡·梅连提丝与骑士提欧的圣印缔结契约，宣誓忠诚直至永恒。」

希露卡就这样握着提欧的右手，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任性蛮横的应该是你吧？」

提欧大大地叹了口气。

「请把这当成命运乖乖接受吧。」

希露卡诚恳地说道。

「唉，也罢，反正我也没有契约魔法师的人选。听说魔法师协会也不会为我这种流浪君主仲介……」

「并不是这样的，魔法师协会对于所有君主都是一视同仁，秉持中立的立场。」

希露卡说这句话时，语调十分呆板，毫无抑扬顿挫。

「那么，我们出发吧？」

希露卡换了个口吻说道，并执起提欧的臂膀。

「是要去哪里啊？」

提欧像是死了心，无奈地问道。

「当然是刚才派兵攻击我们的领主所在之处了。」

「去了又能怎样？是要抗议他违反协约吗？」

「并非如此……」

希露卡笑着说：

「我们是要去宣战的。」

4

「你说失败了？那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在克洛维斯东部边境统治着三个村落的君主——骑士梅司特·米德里克，此时正在居城内对回来报告的士兵们大发雷霆。

「真、真的是非常抱歉……」

队长垂着头回应。

「在我们准备对魔法师出手的时候，突然杀出了一名流浪的君主，那个君主强得可怕，我们完全拿他没辄……」

「流浪的君主？是谁啊？」

「属下不清楚……」

队长摇头说道。

「梅司特大人，您说对魔法师出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随侍在侧的老魔法师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他的名字是萨图尔斯，从上一代就侍奉米德里克家至今。

「我们接获消息，说是有一名准备与奥图克伯爵缔结契约的魔法师经过我们的领地，于是梅司特大人便下令，要我们收拾那名魔法师……」

虽然梅司特臭着脸没回应，但拜伏在地的队长倒是回答了萨图尔斯的问题。

「太乱来了！」

听到队长的说明，萨图尔斯瞬间脸色大变。

「袭击未契约的魔法师，可是严重违反协定！要是魔法师协会接受投诉，您的爵位是会被剥夺的！」

「会被剥夺的是爵位，而不是圣印喔。我们君主为什么要顾虑魔法师协会的规矩？」

梅司特不悦答道。

「这是自古至今传承下来的……」

「既然是古代的规矩，那改一改不就好了？说起来，大战之所以即将爆发，还不都是因为两名大公死在魔法都市艾拉姆的关系？魔法师协会应负全责，更应该解散下台——嗯，还是说，该拿贤人委员会所有成员的命来赔呢？」

「您怎可如此失言……」

「失言？哪里失言了？魔法师只要听从君主的命令行事就好。力量就是正义，力量就是法律——你可别忘了，就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受到圣印庇护的人在，才有办法平息浑沌喔？」

激动起来的梅司特瞪着老魔法师。

「总之，我去请示克洛维斯的盟主——雪克斯子爵的意见吧。若您不从盟主的意思……」

雪克斯子爵是克洛维斯位阶最高的君主，也被称为克洛维斯王。不过，在他的领土内，有许多像梅司特这样的独立君主，而东边的赛维思和南边的佛比司也是类似的状况。这些地区的君主虽然都加盟大工房同盟，但过去几百年来邻近势力之间总是征战不休。

不过，这个地区以东，有着幻想诗联邦的强大君主——康士坦斯伯爵治理的奥图克和雷加利亚，而奇尔西斯、哈曼和曼仕陆也隶属于联邦。在隔了一道海域的对岸，更有着小型大陆达塔尼亚，这个地区虽然自称独立势力，但其实是联邦扶植起来的。而西边同样有着联邦的大国伊斯梅雅，在其南方的西诗提那岛也是隶属于联邦。联邦何时会举兵入侵都不奇怪。

另一方面，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则是号召盟友，呼吁攻打与贝多利德接壤的奥图克。

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局势下，梅司特竟然还敢触犯协约，与魔法师协会作对。萨图尔斯对这名米德里克家的当家感到一阵绝望。

上一代当家虽然也是个贪婪的人物，但绝非昏庸之辈。他擅长战争，也精于交涉，因此成了治理三座村庄的领主，并守住了这些领地。

然而，梅司特遗传到的，就只有上一代领主的贪婪而已。一路指导他至今的萨图尔斯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虽然萨图尔斯觉得自己也是帮凶之一，但梅司特却常常对他的谏言反唇相讥，因此萨图尔斯也是无可奈何，不仅如此，就算梅司特捅了蒌子，最后往往也是命令萨图尔斯出面收拾善后。

事实上萨图尔斯已经受不了这个主子，打算用届龄为由辞退职务。

「等真的出问题再询问克洛维斯王的意见也不迟，反正魔法师协会的正式通告还没下来。」

梅司特说着，像是对自己的主意很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这只是在拖延问题而已！」

「在这段期间内总会有转机吧？」

「我认为事态只会不断恶化而已……」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吧？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去做就对了。可别忘了，在父亲去世之际，愿意继续任用你这个老骨头的可是我啊。」

「遵命……」

萨图尔斯虽然恭敬地行了一礼，但双眼却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这时，看守城门的卫兵冲了进来。

「怎么了？」

梅司特将满腹的不满趁机发泄，怒瞪着这名卫兵。

「报……报告，一名自称提欧的君主，要求我们交出圣印与城堡……」

「你、你说什么！」

梅句特脸色一变。

「他说若是不从，就要对我们行使武力……」

「这不就等于宣战吗？他是哪里的君主？对方有多少人？」

「对方有三人，分别是一名年轻的君主，一名年轻的魔法师，还有一个貌似侍者的男子。」

「才三个人？哈！哈哈哈……」

梅司特手抵着脸颊，爆笑出声。

「还真是被看扁了啊！他们以为只凭三个人就能打下这座城堡吗！」

「……三个人就很够了喔。」

一道女性的说话声突然传来，令萨图尔斯转头看去。

有三名男女站在大厅入口处。

「你是谁？」

萨图尔斯向年轻的女魔法师问道。

「在下是与这位提欧大人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名为希露卡·梅连提丝。」

年轻的女魔法师朝着看似是君主的年轻人瞥了一眼如此说道。

「……唔嗯，我听过你的名字。据说是在魔法大学表现极为优异的女学生啊。我还听说你已修完五个学程，已经是既定的虹之魔法师人选……」

萨图尔斯打量着这位自称希露卡的少女。

「遗憾的是，我仅修完六个学程就毕业了。我原本也打算修完紫色学程的……」

「你……你们在搞什么！队长！萨图尔斯！快点收拾掉这些家伙！」

「我、我对付不了他们！」

队长慌张地摇了摇头，随即拔腿逃了出去。

「喂！回来！」

梅司特大声叫唤，但队长却没停下脚步。

「你就是准备和奥图克伯爵订定契约的魔法师吗？」

萨图尔斯没理会主子的命令，继续和希露卡交谈。

「是的……」

希露卡轻轻将斗篷敞开。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那个伯爵的喜好。」

萨图尔斯苦笑道。

「不过，我已和这位君主完成契约了。我遭到士兵埋伏，在千钧一发之际受他所救此……」

「什么！这样好吗？」

萨图尔斯大为吃惊。

若是要单方面放弃已经承诺的契约，可是得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

希露卡对着老魔法师深深一鞠躬。

这代表不希望他追问下去的意思。

「可真是严苛的命运啊。」

在她身旁的提欧轻声嘟嚷，却被希露卡当成了耳边风。

「萨图尔斯！我以圣印的权限命令你！赶快把这些家伙……」

领主口沫横飞地朝老法师怒吼。

「住口……」

老魔法师转身看向领主，以低沉的口气说：

「你已背叛协约，因此你的爵位即刻遭到剥夺。你不再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和我的契约也就此失效。我现在是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同时身负制裁侵犯协约之人的义务。」

「你……你说什么？」

领主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就算是雪克斯子爵，恐怕也没办法袒护你这个违背协约的罪人。这都是你的愚蠢所招致的结果。立刻交出你的圣印，滚离这片土地吧！」

「我……我不要！这里是我的领地，是我从父亲那儿和圣印一起继承的……」

「我等魔法师仅仅遵从爵位制度，领地亦然。没有爵位却手持圣印之人，就是与协会为敌之人。凭你这种人是无法反抗的！」

「可、可恶！」

眼见走投无路，自暴自弃的领主这时拔出了剑。

「这都是你闯入我领地的错！都是你不对！」

如此大喊的梅司待挥剑朝希露卡斩去。

希露卡只是盯着他手中的剑看，并未移动一步。

提欧半拔出剑，为希露卡挡下这一击，然后大大叹了口气。

「谢谢您。」

希露卡向提欧行了一礼。

「以后自己保护自己啦，你应该有这样的身手吧？」

「大概吧……」

希露卡垂首说道。

而就在这时，艾维因已经绕到了领主背后，以手中短剑架住了他的脖子。

「要圣印还是要命？」

希露卡冷冷地问道。

「请……请饶过我的性命……」

领主抛下了手中的剑，出言乞命。

「那就把你的圣印献给我的君主吧！」

领主重重地垂下颈子，颤抖地提起右手。

圣印随即在他的手背上浮现。

「吾名梅司特·米德里克，在此宣誓将吾之圣印奉献给汝……」

梅司特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完成了誓言。

「吾名提欧，汝之圣印将由吾之圣印吸纳合一……」

提欧也将右手背的圣印浮现出来，让两枚圣印交互重叠。纯白色的光芒强烈地闪烁数次——

提欧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圣印的形状开始改变，线条增加，纹样也变得更加复杂。

希露卡碰触圣印，确认其成长。

「离男爵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希露卡低声呢喃道。

根据圣印的力量强弱，可以看出圣印目前所在的爵位。男爵是骑士的下一个阶级。

「我、我的圣印……」

梅司特看着圣印从自己的手背褪去，忍不出哭喊出声，接着便跑出了大厅。

「总觉得有点可怜啊……」

提欧看着他的背影嘟嚷。

「可怜的是那些被愚蠢领主统治的领民喔。就算提欧大人不出手，他的圣印总有一天也会被人夺走吧。」

希露卡冷冷地说。

「话说回来，继承这枚圣印之后，提欧大人也会得到那位君主的领地。不过，就不知道周遭的领主认不认同这件事了……」

「我去和克洛维斯王——雪克斯子爵那边谈判吧。不过，这也得要那位君主愿意和我这老头子契约才行……」

「像您这种经验丰富，行事遵循常理的魔法师，我当然是热烈欢迎了。」

提欧笑着说完，偷偷瞥了希露卡一眼。

而希露卡果然还是装做没听到。

老魔法师向捉欧的圣印宣誓，订定了契约。

「那么，我这就出发谈判吧。我和雪克斯子爵的契约魔法师长是旧识，他是个明理的人物。若能说明前因后果，雪克斯子爵或许会同意我们君主统治的正当性。」

「这可不行……」

希露卡以认真的神情对老魔法师说道：

「因为——提欧大人将会宣称自己加盟幻想诗联邦。」

「你说什么？」

老魔法师瞠大了眼睛。

「这样的话，我们会四面受敌的！」

「这正是我的君主所期望的……」

希露卡严肃地说。

「对吧？」

「我已经懒得反驳了……」

提欧带着倦意看着希露卡。

「你到底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是要实现提欧大人的梦想喔。」

「在梦想实现之前，感觉我的生命会先走到尽头啊……」

「请您放心……」

希露卡对提欧露出了微笑。

「因为有我在您身边啊。」

提欧在这一刻终于能够肯定——与他订下契约的这位女子，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魔女……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第二章 野心

1

城堡建在略高的丘顶上。提欧从城里的窗户往外看，眺望着围绕在森林和草原之中的美丽土地。

稍远处可看见村落，村落周遭则有广大的农地。

虽然从这面窗户看不到，但除此之外还有两座村子，也是座落在城堡的附近。

「这么大一块地都是我的领土吗……」

提欧呆然说道。

一直到几天前,他都还只是一介流浪君主而已。

他周游列国，讨伐自己应付得来的魔物，不断培育自己的圣印，然而即使经过这番努力，他的圣印还是距离能授勋骑士的阶段相当遥远。

那些任谁都能够打倒的魔物无法提供圣印太多的力量，至于没人敢招惹的魔物，提欧也对付不来。

前几天提欧对上的双头魔犬俄耳托斯，是他用尽全力才勉强打赢的。而圣印也得以成长到能获勋骑士的地位，他更因此和一名魔法师缔结了契约。

提欧转过身子，叹了一口大气。

他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她此时身穿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据说那是艾拉姆魔法大学的制服。

「算了，总比那件法袍好多了……」

少女的名字是希露卡·梅连提丝，虽然刚从魔法大学毕业不久，但实力似乎相当不凡。

提欧在心中偷偷称她为「魔女」。

也不知道这个魔女在想什么，先是放弃与奥冈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契约，又不知为何和自己这个流浪君主订定契约，再说，她谋求的到底是什么……

在将这座城堡的前城主赶出去后，这几天希露卡都不眠不休地勤劳工作——她不仅清查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还将领地全部视察了一遍。

而她现在召集了较有身分的几个领民，向他们宣布领主交替一事,并说明今后的统治力针。此外，对于领民的陈情，她也耐着性子洗耳恭听。

看来大学不只是教魔法，连辅佐君主所需的各种知识也有传授。因此，即使君主尸位素餐，只要交给魔法师打理，领地依然可以治理如常。

「提欧大人……」

领民们带着满意的神情离去后，希露卡凑到了提欧身边。

「怎么了？」

提欧的语调不自禁带了点情绪。

不过希露卡并不在意。

「领地里的三个村庄都宣誓效忠您了。在前代领主的苛政之下，他们反而欢迎您的接替。我已经和他们说好，将会把城里面的前领主部分私人财产分发出去，这是因为前任领主的税实在课得太重……」

「我才不想收税呢，那些私人财产全都给了他们吧。我如果肚子饿了，就在中庭种点东西吃就好了。」

「万万不可……」

希露卡冷冷地应道。

「治理领地是要花钱的。首先必须雇用士兵，再来还要修缮城堡，然后是添购武具和饲养马匹……」

「只要不打仗就好了吧？」

提欧怃然说道。

「无关乎您意愿如何，战争终究还是会发生。」

「这也是啦，毕竟有个流浪君主半路杀出，不仅抢走了当地领主的位子，还宣称加入和周遭领主敌对的势力嘛。」

「即使没发生这些事，此地迟早也会被战火波及。不对，不久之后，整片大陆的各个角落都会成为战场。」

「你说的也有道理啦……」

提欧颔首道。

统帅幻想诗联邦和大工房同盟的两名大公同时命殁，他们拥有的强大圣印也就此消失。而附庸在两位大公旗下的领主们也不得不宣布独立。

虽然联邦和同盟的盟主暂且由两位大公的继承人接任，但他们和各个君主之间不存在圣印的从属关系，是以约束力有限。随着两大势力的局势不断升温，势力内也开始动荡不安。

「不过，我对战争实在没什么兴趣，我只要能获得足以统治故乡的爵位就心满意足了。」

他就是为此才踏上讨伐魔物的流浪之旅。

「如果只是爵位的话，您现在持有的就已经足够了呢。」

希露卡说道。

「因为您已经和三个村庄及两名魔法师订定契约了。虽然我不甚清楚提欧大人的故乡有多大规模……」

「是个又小又穷的村子。不止灾害频仍，魔物也时常来犯，农田歉收已是家常便饭，而农作物也几乎被子爵搜刮殆尽了。大家为了活下去，都拚了命地工作，但还是有很多人死去。我就是看不下去，才在得到圣印后离开家乡。要是我有圣印的事被发现，一定会被杀的……不过，我还是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一定要回去故乡，治理我的村子。」

提欧远眺着西南方，那是他的家乡所在方位。

「您离开村子是个聪明的选择……」

希露卡站到他身旁，望着同样的方向。

「提欧大人，您该不会认为自己是抛弃了家园吧？」

「我的确是有这样想过……」

提欧感觉心里被扎了一下，皱起了脸孔。

「您认为『变强之后就会回到故乡』是一种逃避的藉口吗？」

「你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啊……」

提欧几乎是感到佩服了。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提欧甚至怀疑这位魔女会读心术。

他战战兢兢地窥探希露卡的侧脸。

提欧原本以为希露卡肯定会露出鄙夷的神色，但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其实她平常就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但提欧不去在意这种事。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我的作风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提欧大人是个情操极为高洁的人物，那我可能会耐不住性子呢。」

「我总觉得我差不多摸清楚你的个性了……」

提欧大大地颔首道。

「不敢当……」

希露卡看向提欧，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宛如肖像画一般，就这样和提欧行了一礼。

提欧莫名觉得背脊一凉。

「是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目前只大略知道你不想和奥图克伯爵缔结契约而已……」

「不想和伯爵缔结契约是我的真心话……」

希露卡点头道。

「不只是奥图克伯爵，事实上，直到不久前，我都不想和这世上的任何一名君主缔结契约。不管是联邦还是同盟，每一名诸侯都为了争夺圣印而搬弄权谋、引发战争。大陆上明明还有许多魔境，也有许多人受魔物与灾厄所苦，但他们却坐视不管……」

「毕竟得不到权力，就无法实践梦想嘛。况且，不是听说只要完成皇帝圣印，这世界上的浑沌就会一扫而空吗？」

「传说是这么记载的。然而，对于这件没人挑战过的事，我们却无法证明事情的真伪。我认为，最有资格完成皇帝圣印的，应该是像初代君主雷欧那样的人物才对。」

「初代君主雷欧？」

提欧一惊，他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那个名字。

雷欧在距今约两千年前的极大浑沌时代闯出名号，是平息艾拉姆地区浑沌的传奇英雄，据称更是第一个将浑沌转化成圣印的君主，因此人们尊称他为「初代君主」。

「得不到权力就实践不了梦想——提欧大人所言甚是。然而，绝大部分的人们在获得权力后，却都是遗忘了原本的梦想，渐渐耽溺其中。您要知道，凭藉世袭制度获得圣印的那些君主，可是没怀抱什么梦想的。」

「唔，也有道理……」

提欧点头同意。

若非如此，西诗提那岛也不会大半依旧是魔境。

「我的话应该不用担心吧，毕竟我的梦想本来就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希露卡露出不解的神色。

「想让高浑沌浓度的边境地区居民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可是非常特别的梦想喔？」

「不过就是治理一座小村庄而已啊？只要努力的话，任谁都有机会办得到吧。」

「历史上,多的是君主忙于平息浑纯、发展家园之际遭到周遭势力侵攻的例子。为了不遭到敌人侵略，就得让自己的地区强大起来——不管是在军事还是外交方面都是。提欧大人必须要获得相当大的权力，才能完成自己的理想，您至少要能够统帅整座西诗提纳岛，并追随在这场大战中得胜的强豪才行。」

「统帅那么大一座岛？听起来好遥远啊……」

提欧耸了耸肩。

西诗提那岛领主的阶级是子爵，想获取这样的爵位，还真不知道要打倒多少只魔物才够。况且，目前还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不对，应该说目前还不知道哪一个人能够在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

「我的目的便是让这样的状况成真。」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沉浸在运筹帷幄的优越感之中。」

希露卡露出微笑。

让提欧感到火大的是，这个魔女只有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她很可爱。

应该是和她平常的扑克脸判若两人的关系吧？虽然听说她十七岁,但笑起来的感觉又更年幼了几分——提欧和她并肩而立后，才察觉她的身型意外娇小。此外，她的胸部也算不上丰满，身体曲线也显得青涩稚嫩。

「要是真能实现，你想怎么自夸都没关系啦。」

也不知道要用怎么样的魔法，才能让流浪的君主成长到足以统治西诗提那子爵领的领主，提欧只觉得一片茫然。

「我可是很认真的喔？」

希露卡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开心。

「你说认真……」

提欧说到一半，看到她不带一丝调侃的严肃神色，又把话吞了回去，手还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提欧离乡背并已有三年，迄今都靠着这把便宜的长剑讨生活。虽说他是个拥有圣印的君主，但平常的工作几乎都是商队护卫，对上的敌人也都以强盗为主。

不过，在邂逅她以后，提欧成了真正的骑士，更当上了统治三个村庄的领主。光是眼下的现实就让他难以相信。

「好吧，总之我会坚持理想，不让自己被权力冲昏头……这样就够了吗？」

「很足够了……」

希露卡再次露出笑容。

「因为其他大小事都会由我为您打理。」

提欧盯着自信满满的希露卡好一会儿。

「怎么了呢？」

她紫色的眸子回望提欧。

「没事。那就都交给你了，我会依循你的指示行动。」

「谢谢您。」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在她离开之后，提欧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本冷冽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也罢……)

提欧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的田野风光。

(我身上值钱的，说来说去也就有这条命了。况且想在这个时代谋生，就一定得冒着生命的危险。)

2

希露卡回到个人房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坐到椅子上,愣愣地眺望天花板，过了一阵子，她伸出双手覆住脸庞。

(我在做什么呀……)

她没把心思化为言语，而是在心中嘟嚷。

(在听到得和奥图克伯爵订定契约之后，我就变得自暴自弃了……故意经过同盟麾下的克洛维斯领，就像在挑衅他们一样，会被袭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对，说不定我是在期待他们出手……)

若是在这里引发骚动，就会成为引爆大战的火种。这就像是在浸满油的布上点火一样。实际上，克洛维斯和赛维思的君主们都已经开始备战了。

而他们攻打的目标当然就是奥图克。

希露卡不认为遭到三方围攻的奥图克伯爵会有胜算。若是效忠伯爵，自己有可能会死在接下来的战役中。不过，若是奥图克伯爵比自己更早阵亡，契约就会在他死掉的同时解除，希露卡便能开心地回去过她的求学生涯了。

无论如何，决战之时已经将至。

希露卡认真想过，与其长期侍奉伯爵，让战争早日开打的路线还比较合她的意。

但在前往奥图克的途中，希露卡遇见提欧这个流浪君主，这让她觉得说不定是命中注定。

同样是订定契约，就算对方的爵位低又没什么实力，只要此人有着符合真正君主该有的理想，希露卡就愿意效忠。因此，她那时才会采取了那么冲动的行为。

虽说还没和伯爵正式订定契约，但希露卡的行动已经踩在协约的底线上了，魔法师协会甚至有可能对她裁罚。

对于将提欧拉进这场战争一事，她还是抱持着罪恶感。如今，他们面临的状况非常险恶，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全盘皆输。

然而，她自暴自弃的状态只维持到和提欧订定契约为止，之后的行动全部都是经由缜密的计算后才实行的。她在大学修过兵法，在战术模拟的时候从未输给任何人。虽然不确定纸上谈兵是否能确实应用到现实的战场上，但希露卡对自己相当有自信。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侍奉提欧多久，不过她打算尽可能提高提欧圣印的力量和爵位，并协助他达成自己的目标。当然，不管事态如何，希露卡都希望能守住提欧的性命。

「希露卡大小姐……」

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来者是艾维因。

希露卡不打算起身，出声示意侍者可以进来。

「恕我失礼……」

艾维因进房后随即行了一礼。

「怎么样？」

希露卡拜托他去周遭的领地侦查，毕竟接下来要和附近的君主开战，最好尽可能地得到敌方的精确资讯。

「我们现在的状况就像是被大批猎犬包围的负伤小鹿，每一个君主都会想抢在其他君主之前夺取这片领地吧。」

「若不是这样就糟了……」

希露卡点点头。

「假如周遭领主没被激起竞争意识，而是联手起来进攻，那我们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还有若是赛维思王或克洛维斯王率军亲征也是一样。不过，目前还可以乐观以对，我不认为赛维思王会跨越国境攻打我们，而克洛维斯王则是有着优柔寡断的个性，再加上萨图尔斯老师出任说客，应该可以争取到不少时间才对。好了，谁会是第一个上门的呢？」

原本侍奉这座城的前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的魔法师萨图尔斯·阿奎纳士目前正以使者身分拜访克洛维斯王。

「我认为应该是接壤领地东缘的赛维思君主——拉席克·达彼多。他是一名治理两个村庄的小领主，眼下的状况对他来说是个可以扩大势力，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他似乎也怀抱着相当大的野心，不仅做好战备，也招募更多士兵，甚至还雇用了佣兵。」

「看来是认真的呢。而我们则是把侍奉前领主的士兵通通都辞退了。虽然有几个人还想留下来，但是无能君主带领的士兵，素质也好不到哪里去呢，居然连一个堪用的也没有……」

「我们也要雇用佣兵吗？或是要在领内招募士兵……」

「我看还是别雇佣兵比较好。战争爆发在即，现在能找到的佣兵多半不是什么上等货色，要是他们领完订金就掉头逃跑，那可是徒劳无功。至于招募士兵，我已经在做了，想不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挺多的，吓了我一跳呢。不过，我选人的要点还是在于能否和提欧大人的理念产生共鸣，我会筛得很仔细的。」

「这……听起来门槛相当高呢。」

「但这已经是我的底限了……」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提欧胜过其他君主的部分，就只有「拥有高洁的理想」这一点而已，希露卡可不想要麾下的士兵拖垮他的优点。

「所以……虽然有点不愿意,但我打算叫一个旧识过来帮忙。」

听到这句话，艾维因平时眯细的眼睛突然大大地睁开。

然后——

「在下甚感惊愕……」

他低声说道。

「有什么好惊愕的？」

「因为希露卡大小姐在大学居然有朋友……」

艾维因以一副啧啧称奇的模样说道。

「没……没礼貌！我当然也是有朋友的！虽然只是在大学课堂空档间聊天的对象……」

希露卡整张脸蛋涨得红通通的。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举办祭典的时候，您也是闭门不出，我私下担心了好一阵子呢。」

「我是有被邀，但没去啦。因为我不喜欢人挤人……」

希露卡噘起了嘴。

「不过我要找的人不是大学的朋友，而是魔法学校时代的女性室友，年纪比我大两岁。因为也是梅连提丝家的一员，对我来说就像是姊姊一样。名字是爱雪拉。」

「她是魔法师吗？以提欧大人目前的爵位来说，契约人数已经额满了吧？」

「不是喔，因为她没念魔法大学。」

希露卡摇摇头。

爱雪拉在同时被视为魔法学校毕业考和魔法大学入学考的重要考试上表现不佳，但那是出于「无法事先防范的意外」。

「不过呀，她的确不太适合当魔法师，就是上了大学应该也会叫苦连天吧。她在离开学校后就成了佣兵，基本上都是接魔法师协会的委托。」

「她是代理人吗？」

艾维因的眼睛眯细了些。

魔法师协会是大陆最具实力的强大组织，他们治理着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艾拉姆和周遭地区，并藉由协约掌握政治和司法，再藉由发行标准货币支配着经济，而知识与技术方面也可以说是被他们垄断了。

为了要维持组织的运作，当然得要有许多人管理。所谓的代理人便是协会的密探，专门执行危险任务或见不得光的活动。

「说是代理人，但爱雪拉是因讨伐魔物而威名远播的。她从小就展露了优秀的运动神经，而在魔法学校的最后几年，她在武艺上头下的功夫也比魔法还多呢。只要她握起长柄武器，就没人打得赢她了。」

「难道她烙上了邪纹？」

「有的。若非如此，她也没办法遂行那些危险的任务。若只是单纯地将汇聚的浑沌驱散，浑沌浓度也不会降低。」

希露卡以遗憾的神情说道。

虽然她对邪纹没什么偏见，但看到那些纹路烙在爱雪拉美丽的肌肤上，还是会让希露卡感到五味杂陈。

「若是知道她身在何方，我这就为您跑一趟……」

「由我连络就可以了，放心。艾维因，接下来麻烦你继续监视领内和周遭的动静。在招聘到人才之前，我想应该是没什么休息时间了，真抱歉。」

「请您无须在意，毕竟克莱榭大公是个更会压榨部下的主子。」

「因为我的任性，害你被卷进来了，真对不起……」

希露卡端正坐姿，朝艾维因低头致歉。

「在我决定侍奉希露卡大小姐的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不对，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决定侍奉您，因为我认为，您是个会榨出我所有价值的主子。」

「你认真的地方还真奇怪……」

希露卡对艾维因笑了笑，随即垂下眼帘。

然后——

「谢谢你。」

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这么说。

声音虽小，但艾维因不可能听漏，只是他并未做出回应，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好了，接下来呢……」

房间只剩下自己之后，希露卡站起身子，看着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影子。

接着她拿出了魔法杖。

「世界数量虽趋无限，却永无交会之日。然而，次元偶有扭曲之时，其影将会落于他界……」

她咏唱起召唤魔法的咒文，并在脑中描绘某种异界生物的样貌。

「汇聚吧！提尔纳诺格界的凯特希！」

然后，她挥动魔法杖，指向自己的影子。

散布在房间中的浑沌化为黑雾显现，汇聚成一块核心。核心渐渐转为影子构成的球体，并塑出形体。

召唤到来之物，有着和这个世界随处可见的动物相似之外形。

那就是猫——但它的身形比起普通的猫儿大上一圈，而且还用两只后脚站着。虽然全身上下的体毛是泛着光泽的黑色，但胸口却有着像是花边领带的一丛白毛，眼睛则是泛着蓝光的金色。

它以这对眼睛看向希露卡。

它是在提尔那诺格妖精界中栖息的妖精猫——凯特希。

「许久未见了啊……」

凯特希伸直尾巴、背脊与胡须后，用人类的语言向希露卡搭话，口气甚是高傲。

「别来无恙，巴尔迦礼殿下。」

希露卡拎起制服的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凯特希是种族的名称，巴尔迦礼则是个人的名字。他拥有王位继承权，似乎有朝一日会成为凯特希族的王。

「余允许汝抱余。也允许汝抚摸余的耳根子。」

凯特希双手扠腰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

希露卡托起巴尔迦礼的腋下，将他抱至胸前。

一被抱起来，巴尔迦礼就放松力道缩起身子，窝进希露卡的怀中。希露卡伸手从他的耳后一路抚到背部，这让巴尔迦礼感到十分受用，他闭起眼睛，还发出呼噜声。看他这副样子，实在和一般的猫没什么两样。

「找余有何事？」

待希露卡摸了一会儿后，巴尔迦礼开口发问了。

「想请您帮我向爱雪拉传个话。」

希露卡抚摸着他的毛皮说道。

「爱雪拉？」

巴尔迦礼的毛在瞬间竖了起来，复又垂下。

「余不擅长应付那个女人。」

妖精猫撇过头去。

「我明白……」

希露卡露出苦笑。

「待殿下归来之际，我会准备好您喜欢的东西。」

「这样呀……」

巴尔迦礼的长胡须抖动了几下。

「那余就实现汝的愿望吧。汝想说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忙，请火速赶来我这儿……这样就可以了。」

「唔嗯，余知道了。」

巴尔迦礼竖起耳朵，眼睛也蓦然睁大，然后从希露卡的怀中跳了下来。他以四肢着地后，又以后脚人立起来。

希露卡向他告知了这座城的名字和地理位置。

凯特希点了点头后，便跳向希露卡的影子。接着他就像融入影中般，身影渐渐消失。

「希望来得及……」

希露卡对着自己的影子呢喃道。

也许明天就会有敌人攻来了。

「好了，得为下一个对策做准备才行。」

希露卡叹了口气，将视线落在右手的魔法杖上头，接着她念诵咒文，起动蓄存于魔法杖中的一道魔法。

3

「她居然给我捅了这么个大漏子……」

在艾拉姆魔法大学的校长室内，塞浦路斯·史托拉司用双手按着自己稀疏的白发，脸上满是呆滞的神色。

就在刚才，他的其中一名秘书来到他的办公室，告知他希露卡·梅连提丝「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我和一名君主缔结契约了」的消息。

而且，希露卡还抢了克洛维斯领内一名小领主的圣印和领地，甚至在大工房同盟势力环伺的状态下，宣称加入了幻想诗联邦。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君主会想出这么破天荒的行动，肯定是受到希露卡指使的。

「我明明就和她说过『魔法师只能是君主的辅佐者』啊……」

希露卡的个性问题，在她还待在魔法学校时就已经很有名了。魔法学校的校长甚至还动过「筛」掉她的念头。而在发生某起事件之后，塞浦路斯得知了希露卡这号人物，并亲自警告她一顿。后来她变得安分许多，不过个性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

「怎么还是幼稚成这样……」

塞浦路斯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塞浦路斯才打算把她一直留在身边。

希露卡以成为虹之魔法师为目标，因此修业时间相当地长，就算修满学位，她也打算留在学校担任教职员。

不过，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却莫名中意她，并向塞浦路斯要求与希露卡缔结契约。以塞浦路斯的立场来说，他无法拒绝伯爵的要求。

随着爵位的合并统整，君主和魔法师之间的关系也逐渐有了变化。君主们开始对协会施加各种压力，让协会难以拒绝他们的要求。

如今，协会若是和君主们全面开战，世界的和平将会在转瞬间分崩离析，让世间倒回极大浑沌年代的日子吧。

「您意下如何？」

秘书开口询问校长的意思。

「只能向康士坦斯伯爵如实禀报了。希露卡·梅连提丝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和一名君主缔结契约了。顺便和他说我们愿意派遣候补人员过去。」

希露卡已经准备和周遭的君主开战了，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无法把她叫回学校，因为一旦真的把她叫离君主身边，这就构成希露卡对君主的背信行为了。塞浦路斯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我明白了……」

秘书恭敬地低头行礼，离开了房间。

房间只剩下自己之后，塞浦路斯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窗边。透过玻璃窗往外看。魔法大学的校园里有许多的学生来来往往。

塞浦路斯眯细了眼睛。

「唯一不变的就只有这幅光景吗……」

在极大浓度的浑沌笼罩世界的那段时光，率先从浑沌手中光复秩序的，正是艾拉姆这个地区。

浑沌会扰乱自然律，引发各式各样的事故与灾厄。不过，也有人发明了让浑沌转化为力量之源，并自由自在地操作的技术，这种技术便是魔法。

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前，初代君主雷欧的随从——伟大的魔法师米凯洛曾于大陆四处旅行，并且召集优秀的魔法师来到艾拉姆地区，之后便创立了魔法师协会，开启研究魔法与培育魔法师的先河。

他的目的在于终结浑沌的时代，让纪元前曾经存在的失落文明再次复兴。

为此，魔法师只得协助能将浑沌转化为秩序的君主。在艾拉姆培育的魔法师会前往大陆的各个角落，找寻值得侍奉的君主，对抗极大浓度的浑沌,花上无数岁月平息它们。

讽刺的是，随着浑沌浓度降低，君主们开始相互厮杀，并随着时间流逝越显激化。

他们争夺的，正是浑沌的时代结束之后，能够统治新时代的那个位子。

很明显地，当浑沌时代结束后，魔法师也会随着失去立身之处。在经年累月地研究后成熟发达的魔法体系，若是失去了做为能量泉源的浑沌，将也跟着化为泡影。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这千余年以来，魔法师协会一直主导着世界的走向。恐惧、羡慕或嫉妒这个集强权和财富余一身的组织之人决非少数。当魔法师失去了力量，随之而来的负面效应恐怕也会相当惊人，这让协会相当戒慎恐惧。

塞浦路斯所看到的眼前光景，也许会在不久的将来消失殆尽。想到这里，他就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他在这样的时代，将希露卡这样的鬼才扔进了这个世间，不对，或许是这个时代在呼唤她吧。塞浦路斯隐约感觉到，在这场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之中，希露卡将会带来莫大的影响力。

(但这也要她能一直活下去才行……)

塞浦路斯阖上嘴，闭上眼睛。

这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底话泄漏出去——

4

奥图克位于艾拉姆东方。自艾拉姆发源的耶鲁杜河流经奥图克领内，注入东边的巴拉克海，其出海口附近形成了广大的三角洲，而领地的大部分则是被森林占据。

除了南方以外，奥图克领四周都与大工房同盟麾下的君主国接壤，北方邻国更是同盟领主玛丽娜·克莱榭亲自统治的贝多利德领。因此，奥图克既被视作直指同盟咽喉的利剑，同时也被视为同盟网中的大鱼。

康士坦斯家在征服奥图克后，已经持续统治十个世代了。上一任当家在成为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的女婿后，竟然反目加入了幻想诗联邦，在当时掀起了一阵风波。理所当然地，周遭同盟诸国都对奥图克产生了强烈敌意，挥兵进攻的次数也多不胜数。

即便如此，上一代当家还是征服了南边的雷加利亚，并和奇尔西斯与哈曼两个同属于联邦的国家携手合作，甚至还和海洋对岸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建立同盟,反过来从东、西与南海方面给予同盟各国压力。

同盟若不击倒奥图克，前途就极为堪虑；而联邦若是失去奥图克，势力就会大幅弱化。如今，奥图克的状况将会决定大战的走向，治理此地的领主则是好色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

而这位维拉尔伯爵，目前正在居城的个人房里悠哉度日。

在摆满奢华摆设品的房内，他身穿天鹅绒制的松垮睡袍，一手托着装了发泡葡萄酒的玻璃酒杯，阅读着另一只手上的书。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维拉尔将视线自书上移开，抬起头来。

「进来。」

维拉尔看向房门说道。

「打扰了。」

一名女性的回话声传了过来，房门也随之静静地敞开。

进房的是维拉尔的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她的红发并未编织成辫，而是自然地垂落下来，末梢修剪得十分整齐。她有着眼尾上扬的细长眼阵，画上了与发色相同的红色眼影；而薄薄的嘴唇也涂了同样颜色的口红。她的法袍、斗篷、手套和长靴都是红色的款式，给人包覆在火焰之中的印象。

「就在刚刚，我收到来自魔法大学塞浦路斯校长的通知，兹禀报您如下：预计与伯爵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在前来此地的途中，由于身不由己的理由，改与其他的君主缔结了契约。对方愿意派遣替代她前来契约的魔法师，不知您意下如何？」

玛格莉特的语调十分冰冷，和她给人的印象大相迳庭。

「哦？」

维拉尔轻笑了一声。

「那个女孩还挺大胆的嘛。唔，不过，回顾起她当时在大礼堂的行动，也不难想像会有如此作为。」

维拉尔说着啜了一口杯中物，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该怎么回应校长呢？」

「叫他不用再派魔法师来了。」

维拉尔答得十分迅速。他不打算放过希露卡这种有趣的女孩。

「遵命……」

玛格莉特点头应道。

「那么，又该如何处置希露卡·梅连提丝呢？这个丫头竟敢对伯爵您无礼，这我可是无法接受的。」

虽然语气并未变化，但玛格莉特的双眸闪过了一丝愤怒的火光。

「可以先帮我调查看看她的现况吗？我想知道她是基于何种理由采取行动，过程中若有必要，要惩罚她也未尝不可。届时的裁量和判断就交给你了。」

维拉尔说完，双眼紧盯着玛格莉特。

「你难得来一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这虽是我的荣幸，但处置那个叫梅连提丝的丫头是我的首要之务，因此请容我推辞您的邀请，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

维拉尔露出苦笑，又啜了一口酒。

「你马上就要二十五岁，很快就会离开我的身边了。」

「还有一百四十一天。」

玛格莉特淡淡地说道。

「感觉你好像翘首以盼似的。」

维拉尔的手停了下来。

「……也许如此吧。」

在隔了一拍后，玛格莉特这么回答，接着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我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尊崇女性的男人，为什么都没有女性倾心于我呢？」

维拉尔低声嘟嚷，像是在对酒杯问问题一样。

「像母亲那样的女性还真难寻啊。」

5

拉席克·达彼多是名骑士，统治着赛维思西边边境的两个村庄。他的父亲原本是佣兵，由于此地的领主没有继承人，因此领主便将圣印和领土过继给他的父亲，就这样成了君主。另一说则是他的父亲其实是威胁领主，将圣印和领土抢夺而来。不过拉席克不知道何者为真，也不打算去考究真相。

数年前，他的父亲去世，拉席克继承了爵位。

只能治理两个村庄的他，可说是君主里最低一级的爵位。不过，他到不久前都还是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的直属部下，在大公亡故后则成了独立君主。

但状况对他很不利。

赛维思曾有许多独立君主，但就是其中势力最大、自称赛维思王的杰尔杰家，其统治的领土也才占全领的三分之一左右，领内自然也是纷争不断。

不过，大约三十年前，人称铁血伯爵的尤尔根·克来榭举兵来犯，之后所有领主都向克莱榭伯爵宣誓效忠，献出圣印，成为大工房同盟的一份子。

在那之后，赛维思领内就不曾再爆发战争。

只是，目前的状况又回到了铁血伯爵征服此地之前的光景，由于赛维思东部接壤的尽是隶属幻想诗联邦的国家，领内因而守着同盟的规矩团结起来。但说到底，随便信任周遭领主的风险仍是很高。

就在这个时候，与拉席克领地相邻的小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突然被流浪君主夺走了圣印和领地，而且那名君主还大声宣布归附于幻想诗联邦，这等于是在欢迎拉席克出兵攻打夺取他的领地及圣印。

「我也还真是走运，在大战即将开打的前夕，竟然有圣印和领地自己送上门来。」

克制不住内心兴奋的拉席克，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城堡的大厅来回踱步。随着他每个脚步，那一头疏于整理的金发和装饰在斗篷上的长长兽毛也跟着摇晃摆荡。

在拉席克的身侧，站着他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莫雷诺垂至肩膀的茶发整理成俐落的中分发型，法袍上也镶了许多珠宝。对于主人溢于言表的兴奋之情，莫雷诺只是平淡以对。

「我要攻打米德里克的领地，而且越快越好，免得被其他的领主给抢先了。」

拉席克以有些颤抖的语气说着，回望莫雷诺。

「我并无异议，但这可是攻打他国的行为喔。想必此举会招来克洛维斯王和领内其他领主的抗议吧。」

莫雷诺以一派轻松的口气回应。

拉席克在继承圣印后，为了寻找理想的魔法师，他特地跑了艾拉姆一趟，并在魔法大学附近的酒店隐瞒身分工作。

后来，莫雷诺被他看中，并收到了「毕业后要不要和我缔结契约？」的邀约。

一开始莫雷诺拒绝了。

他在听闻拉席克的爵位之际，认为拉席克并不是自己理想的君主，但在举杯对饮后，莫雷诺发现这个小小的领主意外地是个人物。

由于莫雷诺对剑术相当有自信，所以很快就看出拉席克有着了得的身手，而这位小领主虽然缺乏学识，却相当通情达理，还能正确地解读对方心中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拉席克的个性爽朗，而且有着十足的野心和自信。

也许是酒精影响了判断力，莫雷诺最后产生了「就把前途押在这个小领主身上吧」的念头。于是，莫雷诺在毕业后，便主动向拉席克缔结了契约。

两年的时光过去，时局也演变为拉席克期待的走向，这让莫雷诺觉得这个主子颇具运气——然后就发生了提欧的事件，也难怪拉席克会如此兴奋。

「只要把圣印和领地抢到手就不用怕啦。不过是个流浪君主而已，看我三两下宰了他！」

拉席克说着，作了一个拧干毛巾的手势。

「希望真是如此啊……」

莫雷诺皱起了他那张自认清秀的脸。这样的状况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好过头了，让魔法师忍不住心生戒备。

「你在顾虑什么啊？」

拉席克显得有些困惑。

「你不觉得对方像是在欢迎我们进攻一样吗？若非做好万全的准备，一般人是不会贸然向周遭宣布自己隶属于敌对势力的。」

「他们肯定是在虚张声势。我听说那个君主和米德里克的契约魔法师萨图尔斯重新订定了契约，并让他与克洛维斯王交涉。依我看，他们很清楚若是宣布加入同盟，就会被要求交还圣印和领地，所以反过来摆出强硬的态度，打算叫对方让步。」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啊。」

莫雷诺抬头望向天花板，竖起一根指头左晃右摆，在脑中整理思绪。

(虽然略嫌不够周详，但倒是说得通……)

他也收到了梅司特·米德里克前去向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请求庇护的消息——他的目的想必是要夺回领地。但是克洛维斯王没有理由为不仅失去领地，连圣印都一并失去的家伙出兵，毕竟就克洛维斯王的立场来说，向新领主保证人身和领土安全，并要求对方加入自己麾下还比较省时省力，若是事成的话，他就可以不费兵卒地获得爵位和领地。

据说克洛维斯王的个性说好听是谨慎，说难听一点就是个慢郎中。不过，他肯定希望能达成领内的完全统一。只要夺走米德里克领的那名流浪君主愿意加入同盟，那就符合克洛维斯王的行动方针。

先是宣称加入联邦，摆出不惜一战的强硬姿势，再提出「若愿意承认我方为独立君主，那就转而加入同盟」的条件，这虽然听起来是个有些勉强的策略，但却能顾及到克洛维斯王的面子，因此成功的可能性并不算低。也就是说，若想要抢走米德里克的领地，就得在他们交涉完毕之前出手。

「那我们就这么办吧……」

莫雷诺向拉席克点点头。

「不过，虽然说是攻其不备，但对方终究是以少数兵力夺下了米德里克的居城，或许实力相当不俗。」

「若是要比剑术，我可是很有自信的，我手下的五十名士兵也是训练精良，还雇用了五名佣兵，不管和周遭哪个领主对上，我都有十足的把握获胜。」

「因为我们拥有的军备远超乎治理两个村落所需……哎，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前任领主的财产都被花得差不多了……」

拉席克的父亲曾经是颇具名气的佣兵团团长，挣了不少财产，而拉席克动用了这笔遗产准备战事。如果战争再继续拖下去，拉席克的破产之日应该会先到来吧。

「只要能抢到米德里克的领地就够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而我当然得把全身身家赌下去了。」

「要是败北的话，就会输个精光喔？」

「那打赢不就得了？」

「说的是。」

莫雷诺忍不住笑出声来。拉席克总是这样乐观积极。

世上虽有采取行动后败北的例子，但同样也有按兵不动而招致灭亡的案例，而这和阅读历史书籍不一样,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应该谋定而后动，但和「该采取怎么样的行动」相比，「想得到什么结果」肯定是更为重要的。如今情势对我方极为有利，若拉席克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也许莫雷诺反而会感到失望吧。

「那就请你打一场胜仗啰。」

莫雷诺轻佻地向拉席克行了一礼。

「啊啊，我会赢给你看的。不过对方和两个魔法师缔结了契约，即使一个是糟老头，一个是小丫头，果然还是不能大意，你也要贡献一下啊。」

「这个嘛，我会尽我所能。」

个性自负的不仅是拉席克而已，莫雷诺也对自己的才能相当有信心，他修习了四色系统魔法的高阶课程，军事和内政的造诣也不输给其他魔法师，在剑术方面，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败给一般佣兵。

(但还是大意不得……)

赶走梅司特的君主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但他认识与其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希露卡。

虽然他们不曾当过同学，但在魔法大学内见过好几次面。由于她长得很可爱，莫雷诺曾用轻浮的心态搭讪过希露卡，不过却遭到她以冰冷凶狠的眼神回敬，莫雷诺登时说不出话来。这也是他大学时代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一。

听说她是个优秀的魔法师，在两位大公遭到恶魔领主杀害的那次事件中，也是她头一个查觉浑沌正在汇聚，并试图出手制止。希露卡应该是以虹之魔法师为目标才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她转而侍奉一个无名君主？

(我很期待与你对阵喔。)

莫雷诺期盼与她交手，并让她跪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要用冷漠的眼神睥睨希露卡。

6

拉席克率兵攻入领内，是发生在希露卡他们占领梅司特·米德里克城堡后的第七天。

听到艾维因的报告后，希露卡从尖塔的窗子往外眺望拉席克的部队。虽然对方看起来还只像是一排蚂蚁，但很快就会兵临城下，而他率领的人数很明显不是治领两村的领主应有的阵容，而且看得出对方的行军相当有秩序，显然领队者有将帅之才。

「我原本是希望他们再晚点攻来的……」

不过他们也尽力做了准备。

他们从村子中的年轻人挑了约十名，雇为士兵，并教会了他们前进、停止、战斗和撤退等四项指令。虽然武装的部分只调度得到长枪与护胸，但也足以上战场了。指挥他们的则是君主提欧本人。

提欧方的战力，其实说穿了根本就只有艾维因一人，这场战役应该会请他一夫当关吧。

萨图尔斯老师还在持续而有效地和克洛维斯王谈判中，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点，只要谈判还在继续进行，克洛维斯领的小领主就不会出兵。让假想敌的数量减少到只有拉席克一支部队，正是希露卡的盘算。

在这种双方合计不满百人的冲突中，左右胜败关键的是个人强度。

听说那个叫拉席克的君主的剑术相当了得，即使提欧的圣印强度高过他，但恐怕依旧不是对手。若是情况演变成两方的君主单挑，那我方就吃定败仗，而对方或许便是算准了这点。

和拉席克缔结契约的魔法师，名为莫雷诺·多尔忒斯。因为他从大学毕业只是几年前的事，希露卡也大概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物。

(虽然有才能，但却是个器量狭小的男人。)

这就是希露卡对于莫雷诺的评价。

(不过在剑术方面，他的水准远超过魔法大学的标准。)

希露卡还记得莫雷诺经常在魔法大学的中庭，与剑术同好会的朋友们一同切磋剑技的光景。

过去，魔法师被视为与武器无缘的一群人，但是创立了大工房同盟的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却下令魔法师站上前线，从此打破了这样的印象。

和尤尔根·克莱榭契约的魔法师必须带着士兵冲锋陷阵，而在战场上，魔法会化为恐怖的杀戮武器。不过，当时的魔法师个个瘦弱无比，几乎连自己都无法好好保护，是以魔法师虽然击毙了许多敌人，但也有许多魔法师殒命沙场。

然而在订定爵位制度时，规定魔法师若是「因正当理由死去」的话，爵位不会因此减弱，而是可以和下一个魔法师订定契约。魔法师协会也无法主张派魔法师上战场「不正当」。

尤尔根抓准了制度的漏洞，把魔法师当成弃子使用。除此之外，铁血伯爵也让重装骑士组成重弩齐射等各种阵形，大大改变了战争的生态。

如今，护身能力已是魔法师们必学的一环，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也会教导魔法师们使用武器。希露卡之所以会晚两年读魔法大学，是为了等待身体发育。在这段期间，她学会了武器的基础用法，而进了大学后也并未懈怠训练。虽然她学的只有短剑和细剑这两项，但使起来还算是有模有样。不过，那充其量只是能够护身的程度，面对真正的战士恐怕讨不到便宜，而就是对上莫雷诺，她也认为自己没有胜算。

(对方一定也考量到了这点……)

她不认为敌方的魔法师会拿着武器找上自己捉对厮杀，但却不能忽略莫雷诺狙击提欧的可能性。她会让身着武装的士兵挡在提欧身边，就是在提防这一点。

「抱歉啊，在你思考的时候打扰你。」

这时，希露卡的背后传来了提欧的声音。

「有什么事呢？」

希露卡回身行了一礼。

「对方好像打算攻过来，要怎么办？」

提欧在不久前，从随从艾维因口中收到了附近的君主出兵攻打自己的消息。

「当然是与之交战了。」

希露卡露出像是听到奇怪问题的表情回答。

而这样的回应也和提欧心中猜测的一模一样。

「要和那么多的敌人交战？」

提欧又确认了一次。敌军人数似乎超过五十人。

「有什么问题吗？」

希露卡侧首表示不解。

「你果然是这种反应啊。」

仿佛是在等待肯定会到来的猎物一样。

(结果领主的位子也只坐了短短几天啊……)

运气不好的话会葬身此地，而就是运气好一点，也是落得圣印遭夺、被赶出领地的下场吧。

(也罢，那也只是回到和她相遇前的状态而已。)

总觉得这样也不坏。

不过——

(这样就等同于放弃梦想——等于逃避故乡。)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重新下定决心。

「你有什么妙计吗？」

「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呢。」

希露卡用傻眼的神情回看提欧。

提欧刚刚巩固好的决心又瘫了下来。

「你不是说要帮我实现梦想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希露卡点点头。

「虽然没有妙计，但只要能打赢就好了。」

「要怎么打？关起城门打笼城战吗？」

「若是实行笼城，会让我们显得弱小不堪，可能将会引来其他观望中的领主参战。若无法在野战分出胜负的话……」

「看来是得打上一场呢。」

一般来说，战斗应该会以我方兵败如山倒作收吧。

「那我该怎么做？」

「请让士兵们在您的前方列队，然后站在他们身后。」

「嗄？」

提欧忍不住发出了傻乎乎的的声音。

「您做得到吧？」

她露出了有些担忧的表情。

「我当然做得到，真没礼貌。」

被这样调侃，就算是提欧也显得有些忿忿不平。

「真是抱歉，因为我实在是太吃惊了……」

「因为我没想到作战方针会这么单纯啊。」

这场战斗的主角，理当是由自己这个挂牌君主才对。

「还有一件事要和您报告。」

希露卡说着，竖起了右手的食指。

「若敌军欺进您身边，请下令士兵撤退，并请您立刻投降。」

「你说什么？」

提欧感觉精神和肉体的力量正同时慢慢流失。

「你是说，我并不用亲自战斗？」

「您一旦开始战斗，就是我军败北的时候了。而我恐怕也会死。」

「你不怕死吗？」

听到希露卡轻描淡写的口吻，提欧忍不住发问。

「与其说害怕与否，不如说是讨厌吧。不过若是害怕死亡的话，就无法赌上性命做事了。」

「你打算赌上性命做……」

话说到一半，提欧就打住了话语。

(她是为了我赌上性命啊。)

正确来说，是为了提欧的理想。虽然不太懂她这么做的理由，但提欧认为她这番话应该不是在说谎，因此决定相信她的决心。

「那么，我们出击吧。」

希露卡拍了一下手，并对提欧露出微笑。

这样的笑容总是会让他觉得希露卡非常可爱。

(这招还真是卑鄙。)

提欧在心中啧了一声。

他已经穿上盔甲，也握好了剑与盾。士兵们同样已在中庭整好队列。

希露卡原本要往阶梯的方向走去，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她匆匆地加快脚步，朝着面向敌人反方向的窗边走去——然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你看到了什么？」

提欧站到希露卡身边，眺望窗外。只见一匹白马自西边沿着道路，正全速朝着城里奔来。骑手身穿白银色的盔甲，戴着羽翼装饰的头盔，一头长长的黑发钻出头盔缝隙迎风飘扬。

「恭喜您。」

希露卡的神色又变回一贯的扑克脸，向提欧恭敬地行了一礼。

「什、什么啊？」

提欧当然是一头雾水。

「如此一来，这场战斗就胜券在握了。」

提欧以为自己听错了。

7

提欧和希露卡一同走出城外的时候，那匹马刚好抵达城门口。

骑手自马背上跳下，一把摘下了有羽翼装饰的头盔，连同手中长枪一起松手抛向地面。长长的黑发仅仅甩了一下，就变得柔顺不打结。

她是一名高挑的女性。

略粗的眉毛有着姣好的形状，鼻梁细而窄，细长的眼形中有着一对绽放寒光的黑色瞳眸。她丰腴的唇涂了鲜红色的口红。

女子穿着从胸部覆盖到腰缘的白银色鳞甲，下半身挂着裙甲，在裙甲的间隙可窥见她的黑皮短裤。她大方地展露着上臂和大腿，而手肘和膝盖以下的部位则套着与盔甲颜色相同的白银鳞甲。女子的肌肤就像是掺了一点淡黄的新榨牛奶，左眼的眼角到太阳穴之间有着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是邪纹。

而她的上臂和大腿上也刻着邪纹。

「希露～卡～！」

女子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大喊，朝着希露卡双脚一蹬，就这么飞身抱了过去。

希露卡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眼看就要往后摔倒，提欧连忙伸出右手从背后撑住她。

在这瞬间，黑发女子突然以锐利的眼神狠狠地瞪了提欧一眼。她维持着拥抱希露卡的动作粗暴地把提欧的手撵开。

「尊姓大名？您和希露卡是什么关系？」

虽然用字拘谨有礼，但仿佛在质询般的语气却让提欧感到不是滋味。

「我叫提欧，是个和魔法师希露卡缔结契约的可怜君主。」

「你和这种货色缔约？」

女子讶异地盯着希露卡。

「提欧大人可是拥有崇高的理想呢……」

希露卡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她的身体被盔甲挤压着，正舞动手脚不停挣扎。

「除此之外呢？」

女子继续追。

「他、他有着非常崇高的理……」

希露卡说到一半，就沉默下来了。

内心虽是有些愠怒，但提欧也很清楚自己没什么值得夸赞的长才。

「我可怜的希露卡……」

女子一把抱住希露卡的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然后开始猛烈地抚摸希露卡的头发，连绑好的辫子都被她揉散了。

「爱雪拉～别这样啦～」

忍了一阵子之后，希露卡还是忍不住拉高声音要她停手。

这还是提欧头一次看到希露卡感到困扰的失态模样。虽然他暗自窃喜了一下，但同时也明白这个被称为爱雪拉的女性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您是提欧大人对吧？既然希露卡因故侍奉您了，那我跟着侍奉您便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过,您虽是我的主人，但若敢对希露卡做出逾矩之事，您可是会一命呜呼的，还请记住这点。」

爱雪拉转头向提欧说道。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身上却带着货真价实的杀气。

「我愿意向所有神明起誓，绝对不会有这种事的……」

提欧说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列出居住在各神界的神明名字。在他列了十余位神明的名字后，爱雪拉的表情就转为疑惑了。

「您该不会没有感受到希露卡的魅力吧？」

「幸好我没有。」

提欧点头说道。

虽然她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爱，但那只是卑鄙的伎俩之一罢了。

「您、您说这什么话……」

爱雪拉这下露出的是惊愕的表情。

「居然会有无法理解希露卡魅力的男人！」

「幸好我无法理解……」

提欧又重覆了一次。

「别在意这种小事了，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敌人也一步步地接近啰？」

「敌人？」

爱雪拉侧头不解，她依依不舍地离开希露卡身边后，询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总之把他们杀光就行了吧？」

爱雪拉随口说出了可怕的行为。

「不，这次尽量不要杀害他们。」

「好，就交给我吧。」

爱雪拉语毕，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看到铠甲陷了下去，提欧还以为鳞甲的材质比想像中柔软，但看到高高隆起的胸口只凹下去一个瞬间便因敲击的力道激烈地摇晃后，他才发现鳞甲的形状是被她的胸部撑起来的。

爱雪拉走回骑来的白马旁边，将两个被锁链缠得死紧，分别挂在马儿左右两侧的箱子卸了下来。箱子里头传来了尖锐的金属声。

同时，有个黑色的块状物体从箱子的阴影处浮现。那个物体在原地转了几圈后便瘫了下来，看起来好像就要渗进地面了。

提欧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狗，不过仔细端详后，发现应该是猫。

「巴尔迦礼殿下！」

希露卡连忙赶到猫的身边，将它抱了起来。

「余没事，只是眼睛稍微花了一下……」

猫说着人类的语言，尾巴还甩了两下。

「那是什么东西？」

提欧略显狐疑地望向这只会说人话的猫。

「这位是巴尔迦礼殿下，种族是提尔纳诺格界的妖精猫凯特希，他拥有王位继承权，有朝一曰会当上凯特希之王。」

希露卡抚着妖精猫的毛向提欧说明。

「可要放尊重点呀……」

凯特希缩在希露卡的怀里,用傲然的口气说着。

在这段时间内，爱雪拉已经将两个箱子打开了。里面有好几个排列整齐的长柄武器枪头。

「骑士一名，士兵五十名,然后还有数名佣兵，要瘫痪而不是杀害他们的话……」

爱雪拉嘟嚷着挑选枪头，最后拿起了其中一个。枪头的一侧呈槌状，另一头则是钩状，前端还有一枚略短的枪尖。

「琉森战槌，就决定是你了。」

爱雪拉对着挑好的枪头露出优雅的微笑。

她的举止，让提欧的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爱雪拉拆下长枪枪头，换上这个附有槌钩的枪尖。原来这把枪的枪头是可以拆卸的。她像是在确认手感似地耍了一圈，随即便以枪尾重击地面。

「好，就来跳支舞吧。」

听到爱雪拉以有些文绉绉的口气这么说，希露卡便点了点头。

这时艾维因突然在希露卡身旁现身，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跑来的。

「敌人即将抵达，不过，他们行军到一半，魔法师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艾维因报告的口吻，宛如在传达「晚餐已经准备完毕了」一样平淡。

「光乃直进之物，但偶有拐行之时，不可视之物因而现形，可视之物得以匿踪……」

希露卡喃喃自语了一番。

「应该是透明化的魔法吧。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呢。」

看来莫雷诺不打算跟着君主通力作战，也许是打算先行游击，观察局势之后再攻其不备。

希露卡突然发现，周遭一带的浑沌浓度提升了不少，这肯定是莫雷诺出手增幅的。

(他打算施展高级魔法吗？还是说只是障眼法？)

在魔法师之间的对决之中，魔法的能力固然重要，但洞烛先机的能力同样不容忽视。双方必须先判断对手的意图，并趁隙加以反制才能获得胜利。反过来说，若是误判了一丝细节，就可能招致自己的死亡。

(他如果打算和我较量魔法，我也不会和他客气。)

希露卡准备更进一步地增幅浑沌的浓度。

她集中精神感受浑沌，并挥舞魔法杖，让浑沌的强度提升。由于浑沌总是不断扭曲变异，是以能在短时间内操作浑沌浓度的高低。

目前这一带的浑沌浓度已经足以施展高级魔法，魔法效果也会提升，希露卡预想了好几种状况，并在脑中准备适合用来应付的魔法。

8

敌军移动到城堡所在的丘陵底部后，横排成一列布阵。

提欧背对城堡正门，依照希露卡的指示，让士兵于自己的前方整队。

爱雪拉戴上了头盔，双手握着长柄战槌，面无表情地俯视敌军。她那威风凛凛的英姿，就宛如神界瓦尔哈拉的女武神华尔奇莉。爱雪拉或许也有自觉，才会选用这样的装备。因为在佣兵的圈子里，瓦尔哈拉界的神——如奥汀和索尔等都是他们的信仰对象，而被视为神谕使者的华尔奇莉同样很受欢迎。

艾维因穿着平时身着的侍者服，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打仗的样子，不过，希露卡很清楚他的衣服里藏了好几把短剑。

而希露卡则是很不甘愿地换上了奥图克伯爵赠与的法袍，这是因为魔法大学的制服实在是不利于活动。她在腰际挂了一柄细剑，手上则握着魔法杖，同时慎重地警戒四周。

敌方的魔法师——莫雷诺尚未现出身形，看来是专注地维持着透明化的魔法。希露卡猜不到他会在何时现身，而采取的行动又会是什么。

我军拥有艾维因和爱雪拉这两名强大无比的邪纹使，虽然兵力数量劣于敌方，但我方的赢面相当高。

只是，若是没能抵挡敌人的偷袭，让提欧命丧敌手，那就是我军的败北。希露卡打算让提欧这一整天都坚守位置，不要乱跑。

然后，敌军终于开始动了。

敌方的君主在马上拔出剑，先是高高地指向天空，再一股作气地往下挥，接着，他身先士卒直直冲上了丘陵。

佣兵队跟在他身后，而士兵则是朝左右分成了两支部队。这代表他们打算运用人数优势实行包围战术。

「爱雪拉往左，艾维因对付中央，我去阻挡右边的敌人。」

希露卡下完指示后，挥了一下魔法杖。

「我来啰！」

爱雪拉露出微笑，随即高高地跃上半空，有如真正的华尔奇莉降临于世。

「那么，我回头再向您禀报……」

艾维因说完，就踩着有如滑步的步法，以惊人的速度展开行动，而且还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两人都发动了刻于脚上的邪纹之力。

希露卡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握着魔法杖摆出架式。

「大地乃不动之物，但非永恒不变。海洋会化为陆地，陆地会化作山脉……」

希露卡双眼盯着丘陵的斜坡，在脑中精密地勾勒出极为异样的光景。接着她集中全副精神。

「矗立吧！」

她在高喊的同时，将魔法杖水平一挥。

在希露卡挥杖的瞬间，地面也随之鸣动，开始改变形状。

正踏着整齐步伐前进的敌军，其前方的一列土地突然往上窜起，形成一道约有常人高的土墙。敌军的行进受阻，停下了步伐——不过，他们虽然传来了动摇的议论声，看起来却不见混乱。

他们察觉土墙长度有限之后，就不再试图攀登，而是朝希露卡右手边的方向前进。他们靠在肩上的枪尖从土墙上头露了出来，这让希露卡轻松地掌握住他们的位置。

莫雷诺在备战的阶段训练过士兵，让他们不会惧怕魔法。

(虽然个性轻浮，但还是不容小觑呢。)

希露卡也打算在日后教导募来的士兵们对应魔法的方法。

其要诀就是「不要聚在一起」和「用远距离武器反击」。魔法师并不是万能的，想以一己之力对抗大批军团，自然还是有其极限。

希露卡在观察敌军的动向后，移动了自己的位置。

敌兵们从土墙的一端一一现出身影，距离希露卡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他们手中握着小型的十字弓，然而，希露卡已经准备好咏唱下一个魔法了。

他们大概是判断来不及做好射击准备，打前锋的士兵改握长枪，开始突击而来，后方的士兵遵从他们的判断，也跟着跑了起来。

(若无法共享资讯,就无法有效率地行动。然后,虽然他们对魔法的了解不深，却很明白魔法的危险之处……)

因此他们才会立刻采取突击。

其实这样的判断没错，虽然也有停下脚步的选择，但君主的命令应该是要他们散开包夹，他们无法违抗命令。

(首先是让他们聚在一起，再来是不让他们使用远距离武器……)

希露卡利用土墙魔法遮蔽他们的视线，逼迫他们更改行动路线，光是如此，她就完成了上述的两件事。

「闪电乃连结阴与阳的电光之道……释放吧！」

希露卡在成功吸引士兵们注意之后，立刻发动了魔法。

随着一道撕裂大气的爆音，希露卡的魔法杖前端迸出了一道蓝白色的电光，电光划着不规则的路径前行，贯穿了呈一列纵队突击的士兵们。

被闪电击中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呻吟，就这么瘫倒在地。一阵像是烤肉般的异臭飘散开来，而倒地的士兵们身上也冒出白烟。

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失去行动力，甚至没办法自行起身。希露卡自己也会受到这个魔法的些许反噬，但她记得这只会让身体痉挛一阵子，并不会留下后遗症。

(你们可别丧命了呀……)

虽然是自己亲手所为，但她仍如此祈祷。

她并没有手下留情，而周遭的浑沌浓度也高，魔法威力比平时更强。因此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有死亡的可能。不过，这并不是一击夺命的强力魔法，主要是希望士兵们能因此士气大减掉头逃跑，不过也能拿来当作让他们暂时无力化的手段。

希露卡打算返回提欧的身边。

然而——

她感受到类似杀气的气息，连忙往地面扑倒。在这瞬间，她的右后肩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痛楚。

「哎呀？居然躲开了？我原本希望能再砍深一点呢。」

传来一阵轻浮的说话口气。希露卡对这个声音隐约有印象。

「莫雷诺学长，真是好久不见呢。」

希露卡滚了一圈，转过身子，重新站了起来。

魔法师莫雷诺就那儿，他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希露卡的背后。

虽然右肩上的疼痛传了过来，但现在无暇分心。伤势晚点治疗不迟，得先解决眼前的魔法师才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闪电使得那么出神入化喔。不过，看到计策顺利执行，任谁都会在那瞬间放松戒心呢。」

虽然希露卡没打算放松警戒，但她的确是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用透明化魔法接近过来的莫雷诺。

肩上的刀伤虽痛，但手臂活动如常，感受得到血液渗出，不过很明显没伤到动脉。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对我下手？)

他离开主子身边，却不是为了暗算敌方君主，而是身为一介魔法师的自己，这让希露卡大感意外。

「演变成这种形势是对我有利，投降吧，希露卡小妹。」

过去，两人还在读魔法大学时，莫雷诺就是用这种叫法搭讪她的。希露卡还记得当时她很讨厌这个称呼，因而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样没问题吗？在你对付我的这段时间，你的君主可能已经被打败啰？」

希露卡试图用话语动摇他。

「我很明白整个战局的状况，你有强得吓人的部下呢。」

莫雷诺耸耸肩。

「都是托他们的福……」

她得为两人愿意效力这点感谢他们。艾维因是自发性地向她宣示忠诚，而爱雪拉和她的羁绊比一般的姊妹关系还深。

「不过，我若是把希露卡小妹抓起来当人质，这场仗胜利的就是我们了。那两个邪纹使看起来是直属于你，若是少了你，你的君主应该就成不了气候吧？」

莫雷诺的口气像是赢了般相当得意，但他没有放松警戒，长剑仍是直指希露卡。

希露卡没有拔出细剑的空档，不过魔法杖还握在右手上，下一个魔法也已经在她脑中描绘成形了。

「就算我不在身边，提欧大人也不会受到爵位或领地所束缚，而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走上君主的正道。」

「这种君主只会沦为他人的猎物呢。在这个时代，浑沌已经变得相当少了，就算不去刻意清除，也已经可以让人过上普通日子了。而只要能完成皇帝圣印，战争就会立刻结束。就算浑沌的时代不会因此终结，也只要在战争结束之后派兵攻打浑沌浓度高的魔境不就得了？」

「那些没志气的皇帝才不会想这么远呢。」

希露卡语带挑衅地回道。

「有没有志气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我没有时间了，在你投降之前，我会一刀刀地在你身上留下伤痕喔。」

「你以为我会投降？」

「不投降的话可是会死的喔？」

「请你等我死了之后再说这种话吧。不过大概不会得到什么回应吧。」

「你还是一样倔强啊。好啊，我就试试看吧，我可是会试到你受不了为止喔。」

莫雷诺说着挥出一剑。

这一击又狠又准，比起大学时代，他的实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看来就是拿细剑也对付不了他呢。)

希露卡往后一跳，闪过了这一剑，但莫雷诺的追击随之而来。

「偏开吧！」

希露卡挥下了右手的魔法仗。

莫雷诺的剑像是被无形的刀刃打偏一般失了准头，没能命中。

「是静动魔法啊……」

莫雷诺嗤之以鼻。

「这种魔法还在我的预料之内，不过你能撑多久呢？施展魔法可是很耗费体力的，你很快就会累到无法动弹了吧？」

「若是施展这么点魔法就累垮，只是代表自己没有魔法的才能喔。」这是希露卡的真心话，但她也无法无止尽地维持下去。虽然很不甘心，但希露卡现在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并等待爱雪拉或艾维因能赶回来保护自己。不过，此时的希露卡还不知道，那两个人正因为遭遇了出乎预料的状况，而无法从战场上抽身——

9

身着白银鳞甲的黑发女战士高高跃起,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地。她的动作掀起一阵巨响，扬起一片沙尘。

然后女战士优雅地站起身子——

「由我送诸位上黄泉路吧。」

用文诌诌的语气绕着圏子说道。

(这女人是怎么搞的？)

效忠骑士拉席克·达彼多的年轻小队长培托尔看到眼前光景，忍不住感到一阵战栗，仿佛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的。

她没被盔甲覆盖的肌肤上浮现出漆黑的图纹，那是邪纹。她之所以能跳得比常人高上许多，想必也是拜此所赐。

(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妙啊。)

培托尔提高警戒，举高右手，让士兵们停了下来。

「请大家保持距离包围她，别一头冲上去！」

虽然是率领士兵的身分，但由于年纪轻轻，语气还是相当客气。

「咦？你们不过来吗？」

女战士愣愣地问道。

(谁要过去啊！)

培托尔在心中回答她。

要是接近过去，肯定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如此，就只能尽量把她拖在这里了。

「呀啊！」

培托尔架起长枪，高声大喝——不过却喊得不太有劲。他一向不擅长大声呐喊。

「这样啊，那就由我过去啰。」

女战士横握手上的长柄武器，接着她用力一蹬，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大家后退！」

培托尔下令，同时自己也快步退后。

「咦？要逃了吗？」

由于长柄武器扑了个空，女战士有些不开心地看向枪尖。

(当然要逃啊！)

长柄武器的前端附有铁槌，要是被她猛力一扫，一定会落得被打成烂泥的下场。

培托尔是农家的三男，他一直没有继承家业的念头，而是打算前往大都市找工作。不过，领主拉席克却不知为何看上了他，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被选入城中工作。他平时在城中打杂，若有空档就会被叫去参加战斗训练，后来也学会了识字和礼仪教养。

「我以后会让你成为君主。」

在雇用培托尔之后，拉席克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再过不久，就会有一场大战开打，做足准备的人将会扩大领地，没做准备的人则会失去领土。我将来至少会成为统治一个国家的君主，所以，只要你够努力，我就可以给你够高的爵位喔。」

拉席克说得自信满满，培托尔也相信了。

但现实和理想终究是不同的。

(我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他的武艺还算过得去，在模拟战中也自认学得了一些战术相关的知识。然而，他却没学过该怎么应付不把数十人军队当一回事般单枪匹马杀过来的邪纹使。

「哎呀！」

培托尔再次发出了不太有劲的喊声。

「步调被打乱了呢。」

女战士嘟嚷道。

只见她突然向后一跃，在回身的同时刺出手中武器，以枪尖贯穿了一名士兵的大腿。

「呃啊！」

士兵惨叫着倒地。

「大家散开！」

培托尔下了指示。

士兵们顺从地依照年轻的培托尔的命令行事，若是不从，便会受到拉席克的铁拳制裁，契约魔法师莫雷诺也会把他们叫去念上好一段阵子。

在逃跑的士兵之中，又有两人被长枪戳穿脚部，跌倒在地。

(她不打算杀人吗？)

培托尔忍不住这么想。若真是如此，那他的运气还算不错，然而被长枪那么用力一戳，肯定会痛得要命。

(我不想死，但也怕痛啊。)

状况既已如此，他也只能逃了。虽说人有赔上性命也要放手一搏的时候，但怎么想都不会是此时此刻。

「包围她！」

培托尔再次向士兵下令。

在包围网完成之后，他打算再次发出没什么力气的喊声。

「糟、糟糕，使不上力……」

女战士看起来有些被弄迷糊了，既然这样，现在就是好机会。

「原因出在你身上吗？」

她向着培托尔高高一跃。

女战士高高举起长柄武器，打算用铁槌砸向培托尔的头部。这怎么看都是会致人于死的一击。

培托尔将枪尾抵在地上，把枪尖对准了女战士。他尽可能地仰起身子，并在心中祈祷长枪会先贯穿女战士的身体。这是利用了对付骑兵冲锋时所用的枪术。不过，长枪最后并没有命中女战士——因为她改变了自己下坠时的轨道。

(居然还可以这样！)

培托尔在心中大吼。

(该死的浑沌！)

正因为这是充斥着浑沌的世界，将浑沌烙在身上的邪纹使才有办法做到超乎常理的动作。

「你很拚命呢。」

女战士突然欺进培托尔身边，接着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并亲了他的嘴唇。

然而，在下一秒钟，女战士的双手便滑至她的颈部，绞起了他的脖子。培托尔感觉到眼前一片昏暗，意识也即将远离自己。

「请……请连我一起刺穿吧！」

培托尔拚了命地大声呐喊。

而受过训练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

女战士连忙抽身，并将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一口气格开。

培托尔一边咳嗽，一边跌跌撞撞地和女战士拉开距离。

「退……退开吧！」

然后他再次向士兵下令。

「真是嚣张……」

女子对培托尔说道。

「不过，我喜欢上你了。我叫爱雪拉，这场仗打完之后，我们就交个朋友吧。」

培托尔咳的更凶——

(我死也不要！)

——同时这么想着。

接着，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这场战争究竟何时才会落幕，心中感到一阵绝望。

「哎呀！」

重新握好长枪后，培托尔再次发出了感觉很没劲的喊声。

「这家伙是来干嘛的？」

看到身穿黑色正装、踏着无声脚步高速接近的长发男子，拉席克忍不住拉高了声音。

「拉席克大人，还有在场诸位，欢迎各位莅临此地。」

拉近距离之后，黑衣男停下脚步，优雅地行了一礼。

「敝人名为艾维因，是希露卡大小姐的侍者。女主人有交代，要我万万不可怠慢各位，因此……」

黑衣男像在变魔术一样，在转眼间以双手各握住一柄短剑，并摆出架势。

「就由敝人来对付诸位。」

「你是影子？」

在邪纹使的圈子里，专门利用特殊能力侍奉主人的人们，被称之为「影子」。

「敝人只是一介侍者。」

「看来是最难应付的像伙啊……」

拉席克啐道。所谓侍者，就是能为主人做尽各种事情的家伙们，他们可以是刺客、可以是密探，也可以隐于山野。既然他自称侍者，就代表他的实力不容小觑，直接把他视为极为强大的邪纹使也无不可。

(为什么这个侍者会效忠一介魔法师？)

拉席克面带苦涩，这时他认出了黑衣男的长相。

(我记得他是马帝亚斯大公的……)

在从父亲手中接过圣印之际，他曾去拜谒过贝多利德的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当时大公的侧近之中，也有这名男子在内。

(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他只能确定自己对上了最棘手的敌人。

「葛拉柯队长！」

拉席克对站在他身旁的魁梧佣兵队长葛拉柯喊道。

「嗯哼！」

葛拉柯以浑厚的声音回应，发动了邪纹之力。他的肌肤的颜色随即产生变化，变得黯淡无光。

「阁下派出的是『乙太』吗？这位的肤色看起来颇不好对付呢。」

黑衣男眯细了眼睛。

「别被他的动作骗了，就算有拉开距离，也要想定他的短剑随时会扔过来。」

拉席克对五名佣兵吩咐完，便下了马匹。他的父亲曾在某个佣兵团做过团长，这五个人便是佣兵团基于当时情分派遣过来的。由于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即将联姻，同盟和联邦的大战将会熄火的传言甚嚣尘上，佣兵团险些失去了存在价值，拉席克在这时以相当低廉的价格雇用了他们。不过，他们的战斗能力并不弱，尤其队长还是一名烙下了大量浑沌的邪纹使。

「您似乎对我这类人做了一番调查呢。」

「因为我希望以后身边能有一两个侍者啊。」

拉席克扬起嘴角笑道。

「就让我试试你有多少能耐吧。」

「希露卡大小姐总是夸我很有能耐，让我甚感荣幸，像是料理、打扫和洗衣都做得完美无缺之类。」

黑衣男话毕，便踩着有如滑步般的步伐缩短距离，向拉席克探出右手的短剑。

拉席克挥剑格开这一击，或挡或躲地避开了艾维因的一连串追击。

「真是好功夫。」

黑衣男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各种武器的用法。」

拉席克的父亲虽是佣兵团长，但一生却从未烙过邪纹，因为他总是梦想着有一天要当上君主。

因此，他并非佣兵团里面的第一号人物。但他精通各种武器的用法，并教导、锻炼年轻的后进，让他们一个个独当一面；还制定了由五至十人编成一队，接到委托就立刻去办的规矩。他就这样累积了一笔财富，在上了年纪后侍奉此地的君主，最后受到信赖，继承了圣印。拉席克虽然只是个统治两个村子的骑士，但他已有爵位，而且财力也远胜周遭的领主。

「如此一来，敝人似乎也得拿出真本事了呢。」

黑衣男说完，看也不看就直接射出了左手的短剑。一名疏于防备的佣兵喉咙遭短剑击中，当场毙命。

「我不是说要小心了吗！」

拉席克怒喝。

「你这该死的家伙！」

一名手持斧头的佣兵咆哮着扑了上去。

「蠢货！」

拉席克啧了一声。

黑衣男只是稍稍侧过身子，就躲过了这一击猛砍，然后像是要缠住佣兵般绕到了对手的背后。只见黑衣男一边默祷，一边让手中短剑划过佣兵的脖子，登时鲜血四溅，佣兵瞠着眼睛，就此断气了。

「葛拉柯队长，我们两个一起上！」

「哼。」

队长点点头。由于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因此连动嘴都变得相当困难，是以他大致上都是用鼻音作为回应。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光是这么一声，拉席克就完全明白队长的意图了。

葛拉柯张开双臂，以满是破绽的动作冲向黑衣男。

黑衣男瞄准他的喉咙射出短剑。短剑虽然准确地命中，但却发出了尖锐的金属磨擦声，然后弹到了拉席克的脚边。

「果然不管用呀……」

「哼！」

葛拉柯张着双臂，使出了一个大回旋。宛如铁槌般的重拳朝着对方头部招呼而去。

不过，黑衣男后仰身子躲过，然后像是为了要取回平衡般以双手交叉的姿势投出短剑。两柄短剑朝着队长的双眼疾射而去。

葛拉柯连忙伸臂护脸，但还是慢了一步——一柄短剑刺中了他的右眼。

「呜嘎——！」

葛拉柯嘶哑着嗓子哀嚎，同时伸手将短剑拔出——即使短剑还刺在他的眼球上，他仍是不当一回事地随手一扔。

「混帐！」

拉席克怒火中烧，挥剑砍去。发动邪纹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黑衣男不可能一直维持着超人般的身手。

拉席克也发动了自己的圣印，他的剑刃发出光芒，身体也变得轻盈灵活。

(看来这场仗要打上好一阵子。)

拉席克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结果就如他所想的一样，葛拉柯和拉席克联手对上黑衣男的战斗，就这么打了很久很久。

10

希露卡施展的魔法，让她在莫雷诺的剑下抵挡了好一阵子。

然而，不管她怎么死撑，爱雪拉和艾维因就是没有回来，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快要告罄，集中力也即将涣散。

不过莫雷诺也同样感到焦急，他以为希露卡很快就会体力不支，但她的魔法却持续地弹开了每一招剑击。他担心再这样拖延下去，拉席克搞不好会败给那个强大无比的邪纹使。

「开始喘气了喔？.」

莫雷诺刻意露出自信的笑，对她揶揄道。

「学长，你的剑才是慢下来了呢。」

希露卡面无表情地回答。

虽然希露卡明白自己快撑不住了，但要是在这里投降，他们就会输掉这场仗。提欧姑且不论，爱雪拉和艾维因都会因为她而放弃战斗。

(如果我死掉的话呢？)

艾维因应该会去找寻下一个主人，而爱雪拉则会在盛怒之下杀光敌方士兵吧。虽然不知道提欧会有什么行动，但他肯定会变得孤立无援。

(我不能死……)

在倒下之前，她都得继续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

「你在做什么啊？」

提欧的声音从稍远处传了过来。

趁着一瞬间的空隙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率领着士兵的提欧正跑过来。

「提欧大人？」

希露卡有些吃惊。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君主会赶来救援。

「我陷入苦战了。」

希露卡老实地回答。

「就算站在远处，我也看得出来。帮你一把应该没关系吧？」

「咦？您愿意帮我吗？」

希露卡刻意表现出吃了一惊的样子。

「因为你上次说不要我帮啊。」

「这次和上次的状况不一样！我会好好向您致谢的。」

希露卡气呼呼地说道。

她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提欧的话语，而是在气自己。

这时提欧跑了过来，挡在希露卡的身前，他举起盾牌，并拔出长剑水平一挥。提欧右手的圣印随即发出光芒，分别渗入了他的剑、盾牌与胸口。

「抱歉，让您操心了……」

希露卡垂首说道。

「不，我是君主，而且这还是我的战争，我应该更早行动的。」

「这是提欧大人第一次上战场？」

「是第一次喔。不过，要判断哪边的战况不利应该没那么难吧？」

「这样啊……」

希露卡表面上点头同意，心里却是大为惊讶。

判断战况其实是一门学问，是以魔法大学会一直举办沙盘推演和模拟战，好让学生习惯战争，甚至还有训练学生忍受战场惨况的课程。

希露卡原本认为让提欧出马会导致战况不利，所以希望他在原地按兵不动，不过希露卡似乎是太小看他了。

「你们几位去把倒在地上的敌兵绑起来作为俘虏。虽然他们应该无力抵抗，但千万不能大意。」

希露卡吸了口气后，便对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下了指令。

就算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也可能会像现在这样落了下风。她深深明白战场是有多么瞬息万变，光是在大学学习还是有许多不懂的东西。她甚至差点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输掉这场战争。

在目送士兵们前去执行命令后，希露卡看向提欧。

提欧此时已经将相当疲累的莫雷诺打得节节败退了。

「好了，你是不是该投降了？」

提欧在挥剑的同时对莫雷诺说道。

「你以为……凭这种身手……就能打赢我吗？」

莫雷诺一边接下提欧的斩击，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应。

「我会赢喔，你已经快喘不过气，而且下盘虚浮很多了。」

「和拉席克大人、相比……你的剑术……就和小婴儿没、两样！」

「但现在和我打的人可是你啊。」

提欧举盾推进，打算将莫雷诺一举撂倒。

莫雷诺侧跳一步躲了开来，但双脚一软，登时失去平衡。提欧上前一斩，在莫雷诺的右颊上留下一道轻伤。

「唔！」

莫雷诺闷哼了一声。

「学长，再不投降的话，可是会留下很多刀伤的喔。」

希露卡刻意用这句话刺了回去。

「我……不投降！因为……我不能、输在这里！」

莫雷诺放声大喊，绞尽全力试图反击。

这是非常猛烈的一击，希露卡还以为提欧要被砍中了。然而,提欧并没有放松戒心，他用盾牌接下了这一击后跨步向前，然后举盾向上一挥。

莫雷诺的上半身重重一晃，手上的剑也脱手飞上半空。

「糟了！」

莫雷诺打算伸手抓剑，但提欧的剑迅速一挥，将他的剑弹得更远。莫雷诺虽然打算取回武器，却被提欧的剑挡住了去路。

「学长？」

希露卡再次向他搭话。

「吵死了！我正在整理心情啦！」

莫雷诺恨恨地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高高举起了双手。

「是我输了，就任你处置吧。」

「提欧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我方的那两人似乎也陷入了苦战，我想将这个魔法师抓起来带到对方面前，让对方的君主投降。」

「让拉席克大人投降？」

莫雷诺嗤之以鼻。

「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才不会因为契约魔法师被抓而投降……」

「只要让他明白你帮不了他就好了。虽说陷入苦战，但那两个人不会这么容易败北的，他们根本是超人呢。」

提欧这下明白她所说的「胜券在握」的意思了。之所以陷入苦战，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比想像中更能撑而已。

接着，提欧押着莫雷诺，回到了城门前方。

「邻国的君主！我已抓住你的魔法师了！」

提欧的声音响彻了整片丘陵。虽然声音有些尖,但相当宏亮清楚。

(这也是君主必备的资质呢。)

希露卡在心中感到满意。

接着她绷起表情，站到了提欧身旁。老实说，她已经没力气施展魔法了，但她不能让对方察觉此事。

「莫雷诺！」

拉席克此时还在和那名本领高强的邪纹使进行着看不见终点的战斗；而培托尔的队伍也和另一名邪纹使陷入苦战；另外一支队伍则被女魔法师瘫痪。拉席克寄予厚望的莫雷诺此时也落入敌方手里。

(看来是没辙了……)

拉席克明白自己输了。

不过，他倒是不怎么感到后悔。能遇到这等强敌，甚至可以用奇迹来形容。若以这次的出兵来说，他的运气可说是相当不好，但从大局来看，这可是他千载难逢的好运气。

「全军投降！」

拉席克大声呐喊，并将剑扔到地上。

葛拉柯队长和另一名佣兵也随之跟进。将女战士围住的培托尔队也解除架势，慢慢退回丘陵的底部。

然后拉席克被黑衣男引领到对方君主的面前。

「虽然我没有要求条件的立场，但可以的话，我想成为阁下的属下。」

拉席克在提欧面前单膝跪地，这么说道。

「要成为我的属下？」

提欧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希露卡询问意见。

「我认为您接受比较妥当。」

希露卡由衷地说。

事实上，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而且也没料到会打得这么辛苦。若是能收编他们，对战力会有极大的帮助。拉席克虽然看起来颇具野心，但若没办法收服这类人物，将来也会面临无法守护、扩张圣印与领地的窘境。若只是单纯怀有野心，应该是不会和提欧的理想产生冲突才是。

「您打算舍弃野心吗？」

莫雷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询问拉席克。

「我才不会舍弃。就是因为无法舍弃，我才要成为他的属下。只要我侍奉这个君主，和周遭开打时就能稳赢不输。而若能和附近的联邦诸国远交近攻，要征服赛维思、克洛维斯和南方的佛比司这些同盟诸国也不是梦想了。我的野心没有大到想成为皇帝，即使要依附在他人之下，只要能让我治理一个国家，我就很满足了。」

「想不到您的野心并不大……」

「我的器量就只有如此啦。而且，虽然目标不大，但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达成的，所以我才会找上你。」

「拉席克大人……」

莫雷诺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最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是抱歉，若我能再能干一点的话……」

「看来学长也和一位优秀的君主缔结契约了呢。」

希露卡用带着些许戏谑的口气说。

「学长，你虽然说抓到我就能结束这场仗，但结果却是你被抓导致战争结束呢。」

莫雷诺转头看向希露卡，轻声嘟嚷道：

「你这件法袍还真是好看。」

希露卡蓦然一惊，连忙用斗篷遮住身子。虽然现在才察觉有点太慢，但她身上穿的可是奥图克伯爵所送的「那件」法袍。

而且还穿着这身行头和莫雷诺交手。

她的脸愈来愈红。

之后，提欧和拉席克执行了圣印的附庸仪式，拉席克·达彼多就此成了提欧的附庸君主。拉席克虽然只是个治理两个村庄的骑士，但他的圣印之力却意外地强大。看来他只是单纯在周遭寻不着符合他爵位的领地而已。

「恭喜您。」

在确认过提欧的圣印获得大幅度成长之后，希露卡有些惊讶地说：

「您的爵位现在已经是男爵了。」

听到这席话，提欧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成了男爵……？」

提欧愣愣地傻在原地。

如今，他成了在克洛维斯和赛维思国界上统治五个村庄的领主。对这两国来说，提欧的存在已经成了不容忽视的势力。

然而,这也代表他将面临更大的战事——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第三章 灾厄

1

提欧与赛维思的骑士——拉席克·达彼多的战争结束了。

虽然希露卡他们获得了胜利，但这场战斗艰辛得超乎想像。这是因为拉席克本人的身手不凡，其麾下的士兵和雇来的佣兵也都相当优秀，而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甚至大胆采行了狙击希露卡的奇策。

而拉席克和莫雷诺这两人，此时正待在提欧的居城，和他们共进晚餐。

白天还兵刃相向的敌人，晚间却同席而食，说起来的确是挺奇怪，但君主之间的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如今拉席克已经是提欧的附庸骑士，而提欧的爵位则成长为男爵。

希露卡忙着善后，一直忙到刚刚才终于告一段落。她得处理的包括埋葬死者、施展魔法治疗伤患和决定接下来的各种方针。

在希露卡的请托之下，拉席克将一名叫培托尔的年轻小队长纳入了她的指挥之下。培托尔在和有着骇人实力的邪纹使爱雪拉交手时也不怯战，而且他不莽撞出击，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是一名优秀的年轻人。

此外，拉席克也同意让提欧雇用他的的佣兵队。由于有两名佣兵已经战死，因此就成了三人小队。这个佣兵队是以艾拉姆为根据地的知名佣兵团旗下分队，而队长葛拉柯则烙有能让全身硬如钢铁的邪纹。就连曾任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的密探兼贴身护卫的艾维因也无法撂倒他。

葛拉柯的右眼虽然被艾维因的短剑刨出，不过希露卡找回了他受损的眼球，并施以生命魔法治愈，因此现在是双目俱在。由于视神经尚未连结起来，因此目前还是无法视物，不过再休息一阵子就能恢复原状了。

拉席克麾下的士兵也待在城外休憩，目前正在享用晚餐。

希露卡打算让拉席克、莫雷诺以及他们的士兵留在这边一阵子。

「因为即使将拉席克大人战败的消息散播出去，也不见得能达成吓阻其他势力的效果……」

希露卡用完餐后，喝着艾维因泡的茶这么解释。

围坐在桌旁的，就只有她、提欧、拉席克以及莫雷诺四人。

艾维因负责制作晚餐的料理，目前正忙着上菜。还真不知道他一个人完成了几人份的工作。爱雪拉在城外和佣兵与士兵们共享晚餐。由于两军的君主成了主从关系，因此这些士兵们已经是自己人，下次上阵时就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也被爱雪拉拖了过去。他倒竖猫毛、尾巴膨起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忘。

「既然如此，让拉席克阁下回自己的领地不是比较好吗？」

提欧看似有些慌张地说。

「不，希露卡小姐应该是期待继续有人找上门来吧。我想，应该不会有人相信我是自愿成为附庸君主，所以都会认为我是被俘了吧？如此一来，一场战争刚结束的现在，正是侵略的大好时机。那些领主可能会攻打我的领地，或是侵攻这里。」

「原来如此……」

提欧点点头，皱起脸孔。

「想不到君主都这么好战啊。」

「一般而言是不会如此的，但时局不同了。原本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已经签定停战协约，想必再过不久，大陆将会统一，但在大礼堂的惨案之后，和平已然破局。眼下已经掀起征战夺利的暗潮，这个国家的独立君主也都惶惶不安，在这种状况下，是很容易开战的。」

「这不正是拉席克大人盼望的时代吗？」

莫雷诺调侃道。

「对我来说是这样没错啦。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打算攻打米德里克的地盘。梅司特治理无方，也不做好战争的准备，还被领民嫌弃。一旦战事开打，这种君主一定活不了多久的。」

「能趁机淘汰无能的君主固然再好不过，但纵然是有能的君主，若不具备运气的话，也无法存活下来。像您这次与提欧大人的战争，败因正是您运势不佳所致。」

「不，我不这么认为。当然，我讨厌战败，也不希望附庸于他人，但我却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这一带目前被一群弱小领主割据，战事毫无停歇。而在状况依旧相同的现在，只要进退掌握得宜，要成为这一带的霸主亦非空谈。若真能进展得如此顺利，提欧阁下的爵位应该会升为伯爵吧。」

「伯爵？」

提欧为之屏息。

伯爵可是上流贵族，这个大陆上拥有伯爵爵位的人物屈指可数。

「请容我向拉席克大人说明一句，提欧大人的目的并非扩大领土。」

希露卡沉稳地说道。

「那目的是什么？」

「提欧大人的故乡为西诗提那，该地充斥着魔境，人民亦深受暴政所苦。提欧大人的目的，乃是推翻西诗提那的领主罗锡尼子爵，并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

「西诗提那？」

拉席克有些讶异。

「那不是幻想诗联邦统治的岛屿吗？若是打算推翻罗锡尼子爵，那你们在联邦里面的立场也会不保吧？」

「您说的是。因此，我们也在等待着转投同盟的良机。若顺利进行，之后提欧大人便会光荣返乡，并与罗锡尼子爵对决……」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是要这样安排的呢。」

提欧苦笑道。

「很抱歉未先向您说明，我原本打算等一切上了轨道之后再向您进言，但为了让拉席克大人站在我们这边，我认为至少也得让他知晓提欧大人的目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提案。」

「尽管说吧……」

提欧耸耸肩。

「提欧大人现在已经是男爵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趁机决定家名吧？」

「家名？」

「咦？难道您已经有家名了吗？」

希露卡刻意露出了大为吃惊的样子。

能自报家名的，只有君主、大地主或是大商人才够资格。庶民通常都是沿用村名或是父母的名字作为家名。

「哪可能啊，我就只是个平凡的提欧而已。」

提欧闷闷地说。

「那我就安心了。那么，提欧大人，还请您之后以柯涅洛作为家名。」

希露卡将手搁在胸前说道。

「柯涅洛？」

提欧神色一变。

「您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当然吧，柯涅洛这个家名，在西诗提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谁啊？」

拉席克问道。

「那是西诗提那的英雄裘德的家名。裘德·柯涅洛在约两百年前平定西诗提那岛，并为了铲除岛上的各处魔境而领兵征伐。然而，他却在征伐的过程中不幸陨落了。裘德的遗志流传了三个世代，但最后终究无法摆平魔境。而连年征战造成附庸君主的不满，因而掀起反旗，最后柯涅洛家在一百多年前彻底灭亡了。之后，柯涅洛家旗下的君主们开始相互斗争，最后取得胜利的，便是目前的领主罗锡尼家。他们不仅无意讨伐魔境，甚至连边境都放弃治理，还用与掠夺无异的手段向领民征税。」

「罗锡尼的暴政是出了名的呢。原来如此，既然是西诗提那出身，会想推翻他也是很合理的，所以你打算以英雄后人的身分昭告世人？」

「我不打算这样，我不喜欢说这种谎。」

提欧慌张地说。

「您无须说谎，提欧大人是白手起家的贵族，仅是以故乡的英雄作为家名，您大可光明正大地主张自己与柯涅洛家毫无血缘关系。」

「即使如此，罗锡尼子爵也会视你为眼中钉的，而故乡的民众则会自顾自地开始想像英雄凯旋的光景。」

莫雷诺用傻眼的神情看向希露卡。

「这也没办法。」

希露卡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的确是没有说谎呢……」

拉席克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我家的家名其实也差不多啦。我的父亲在成为骑士之后，就挑了这个地方过去的君主家名纳为己用。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颇有历史的墓碑，就喜欢上这个名字了。说起来，这个君主的事迹根本就没有流传下来啊。」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提欧的两肘抵着桌面，交握的双手贴在额上，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有选择过喔，因为若是伤了提欧大人的名声，那可就相当不妙了。」

希露卡像在表示「您怎么会这么想」一般，大大地张开双手。

「我是没什么名声可以被伤害的啦……」

提欧抬起脸苦笑着说。

「不过，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了，而且这很合我意，像这种直接杠上罗锡尼的作法挺不错的。我要让他明白领民究竟有多痛恨他。」

「我明白提欧阁下的最终目的是西诗提那了，那这边的领地又要怎么办呢？」

拉席克露出认真的表情问道。

「我们会切割出去，或许有一天会由拉席克大人来接管这片土地吧。」

希露卡答道。

「嗯，听起来是还满不错的……」

拉席克嘴上表示赞同，但却露出了无法接受的神色。

「西诗提那虽然是子爵领，但土地贫瘠，而且临海充满了浑沌涡，可是人称船只坟场的海域。你就是当上了那边的领主，恐怕也无法继续扩张地盘喔。」

「就如希露卡所说，我的愿望，就是让西诗提那的领民能从罗锡尼和浑沌的支配下获得解放。」

提欧对拉席克笑了笑。

「我还以为接下来会和联邦会合，然后四处扩张地盘呢。」

对拉席克来说，提欧是他的主子，而主子的最终目标却只是一处子爵领，这样是无法满足他的野心的。

「即使大战真的开打，我也不认为幻想诗联邦会是能夺胜的一方；而即便能扩张领地，若无法在大战结束前完全守住，那也就显得没有意义了……」

希露卡淡淡地说。

「因此，我认为之后有转投同盟的必要性，然后再并吞联邦的领地就可以了。拉席克大人以统治一个小国为目标，我认为那是相当有可能成真的目标，而我们当然也会鼎力相助。」

希露卡是认真的。

虽然初次战争就对上拉席克这等人物，算是提欧和希露卡的运气不好，但在收入麾下之后，他就成了足以信赖的战力。拉席克虽然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但却不是玩弄阴谋之人。他崇尚武道，认为以战功提升爵位才是正途。

「莫雷诺，你怎么想？」

拉席克向自己的契约魔法师询问意见。

「这个嘛，就君主的器量来说，玛丽娜大人胜于阿雷克西斯大人，在军力方面也是同盟大占上风。就现状而言，硬要说哪一方比较有利的话，果然还是同盟吧。」

「况且，同盟盟主玛丽娜大人的魔法师长，正是我的养父大人——奥贝斯特·梅连提丝。」

「是你的父亲？」

提欧似乎相当惊讶。

「是我的养父。」

希露卡颔首说道。

「魔法师在进入魔法学校就读之际，就得和自己的出生家庭断绝关系，并成为某个魔法师的养子或养女。之后，这位学生会得到属于这一支魔法师的姓氏。梅连提丝家是名门世家，目前的门主捷亚司大人，也是贤人委员会中的一员呢。」

莫雷诺如此补充。

「只要养父大人还待在玛丽娜大人身边，同盟就没有败北的可能。」

希露卡容光焕发地说。

提欧总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你这么肯定啊？」

莫雷诺像是惊呆了。

「即使同盟目前占上风，也不代表未来就是那么笃定的事。俗话说，风暴是蝴蝶轻掀羽翼所致，说不定一个小小的事件，就会让整个同盟分崩离析喔。」

「未来的确是无法预测的，不过，我也认同目前是同盟较有优势……」

拉席克看着酒杯中的啤酒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不惹恼同盟的前提下持续战斗。不过，若是对上趁我不在伺机掠地的君主，就可以毫不客气地反过来抢夺他们的圣印和领地了，对吧？」

「正是如此。」

希露卡大大地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你才打算行请君入瓮之策啊？」

莫雷诺耸了耸肩。

「要怪就要怪对方自愿上钩，我们也是这样。」

拉席克大笑道。

「也是呢……」

莫雷诺叹了口气。

「在我统治的领地周遭，有四名只统治了一个村庄的领主。他们都和我领地的原先领主颇有交情，对我父亲继承圣印一事多有不满，也许会组成联军攻过来吧。」

「也许是呢……」

虽然照着希露卡的计划行事让莫雷诺感到有点不是滋味，但对方目前认定了他们是打着联邦的旗帜在扩张领土。

趁着提欧等人还未整顿完毕之前抢先出兵，可以说是再当然不过的判断。

2

然后，事态真的朝向希露卡所预测的方向发展了。

四名君主宣称要夺回拉席克父亲所篡夺的领地，各自率领了数十名士兵攻打过来。四名君主之中，有两人与领地的前任领主是远亲，并主张自己才有正统的领地所有权。

听到这样的报告后，希露卡露出了窃笑。

「若是用这种理由出兵的话，那拉席克大人就有还击的理由了。」

若他们是要求「释放被迫成为附庸领主的拉席克」，希露卡就打算只带着提欧麾下的士兵迎战。由于这会变成以寡击众的状态，因此势必又要让艾维因和爱雪拉扛下沉重的负担出击了。

不过，对方若是觊觎拉席克的领地而来，那这反而成了拉席克的主场。

提欧和拉席克的军队联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这场战争分出了胜负。

敌方有一名君主阵亡，两名被俘，最后一名则是抛下领地逃亡了。

由于讨伐那名君主的是拉席克，因此那枚圣印就交由他夺取。两名被俘的君主中，一名希望能成为附庸君主，而提欧也同意了；另一名则是被提欧取走圣印，并被逐出领地。

之后，拉席克巡视了那四名君主的领地，接收他们的居城。由于他原本就怀有扩张领土的野心，因此这些工作做起来显得驾轻就熟。

如此一来，提欧的领地又增加了四个村庄。虽然离子爵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已经是夹在赛维思和克洛维斯之间的一大势力了。

希露卡派遣使者拜访周遭的领主，再次说明米德里克家因为违反协约而被提欧夺走领地，以及拉席克的父亲是在正规手续下继承领地的合法家主一事。除此之外，也一并解释了这场战役肇于周遭君主们的不正当野心，而提欧提供了拉席克协助，因此两人的主从关系变得更加牢不可破。最后则是告知提欧和拉席克无意扩大领土，希望能与赛维思王和塞维思王达成和解。

接着，希露卡在征得拉席克的同意后，决定由莫雷诺出任与克洛维斯王谈判的使者。

目的是让曾为同盟的他居中牵线，令赛维思王同意提欧的领土独立。

不过——

「感觉成功的机率不高呢……」

莫雷诺看起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子爵个性刚烈，只要激动起来就会失去冷静，态度也会越来越强硬。听说他曾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杀了首任夫人。而他也认真地打算统一赛维思领，恐怕不会允许我们的独立要求。」

莫雷诺曾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但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赛维思王似乎对魔法师多有偏见，而莫雷诺轻佻的个性也让他相当反感的样子。

「我是有听说过传闻，不过他真的是那样的人物呀……」

希露卡想了想，将另一个计策授予莫雷诺。

「原来如此……」

听到希露卡的计策，莫雷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量让第一个计策实现，不过若有需要的话，可以由我来判断是否改用第二个计策吗？」

「该怎么拿捏就交给学长判断啰。」

希露卡笑着目送莫雷诺出发。

接着，就像和莫雷诺换班似地，和克洛维斯王长期交涉以拖延时间的萨图尔斯回城了。

经过他的游说，萨图尔斯和克洛维斯王缔结了「只要不在克洛维斯领扩张领土，就愿意承认提欧的圣印独立性以及其原米德里克家领地的正当所有权」的密约。

提欧击败了拉席克，并在之后的战争大获全胜，这样的声势应该让克洛维斯王觉得必须要提防吧。不过，能以这样的条件达成交涉，靠的是萨图尔斯在这个国家担任了四十余年的契约魔法师所建立的功绩和名声。

「谢谢您。」

希露卡以笑容迎接拜访她房间的萨图尔斯，并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然而，萨图尔斯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以严肃的口吻——

「你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这么训斥道。

「大学应该有教过你，魔法师就只能是辅佐君主的立场吧？然而，这一连串的战事不仅都是由你主导，甚至还传出君主只是个傀儡的传言了。毕竟一介无名的流浪君主能在瞬息之间攻城掠地，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态。也有人怀疑你是闇魔法师，连你是奥图克伯爵暗桩的谣言也不胫而走。还有不少君主认定你才是违反协约的一方，若奥图克伯爵正式向魔法师协会提出控诉，那你应该会被严格地惩罚吧。」

「我已作足觉悟……」

希露卡直率地点头回应。

「因此，我才会如此急进。虽然有不少意料之外的状况，但幸好目前的局势都朝着对提欧大人有利的方向发展。即使我被召回艾拉姆，我也希望提欧大人能保住领地，继续实践梦想，届时还请您多多照顾提欧大人了。」

语毕，希露卡诚挚地向萨图尔斯低头。

「别强人所难啊，我这把老骨头若有这般才能，也不会沦落到和米德里克家缔结契约了。我年事已高，等眼前局势稳定下来后就打算退休了。毕竟我就是上了战场，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不会让萨图尔斯老师上前线的。」

希露卡慌张地说。

「那可不行。」

萨图尔斯苦笑道。

「像这种事，也是得与提欧大人商量才能做出的决定。目前提欧大人的确是将你的建言照单全收，但也许有一天，他会变得不再信任你。」

「我会谨记在心……」

的确，她目前的行动，都是在没有和提欧商量过的情况下就直接执行了。这对周遭的人们来说，应该会是很突兀的光景吧。现在提欧愿意将执行权委任于她，但希露卡也明白，两人这样的互动并不是一般君主和魔法师之间应有的正常关系。

随着爵位提升，提欧的自尊心也会随之上升吧，也许有朝一日，他会转而由自己决定一切。毕竟，对于魔法师的建议充耳不闻的君主其实并不在少数。

「不过，自从和你们相遇之后，我的心情一直都相当痛快。想不到在届龄退休之际，还有机会碰到这么紧张的局势。」

「非常抱歉……」

「总之，你有必要和提欧大人好好谈谈。那位君主虽然年轻，但器量似乎异于常人喔。」

「我也有这种感觉……」

她和提欧的相遇绝非出自于偶然，提欧察觉到隶属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遇袭，乃是违反协约的大事，才会策马前来救助。

无论是搭救希露卡，或是愚蠢的领主违反协约，都对提欧没有任何的好处或坏处。然而，提欧肯定是这么想的吧——只要能阻止袭击，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希露卡召唤俄耳托斯的时候，提欧也是出自于放着不管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忧虑，才会挺身迎击。如果是弱小的怪物也就算了，栖息于塔尔达洛斯界的双头魔犬可是能与提欧斗得难分难舍的强敌，但他拔剑时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总觉得提欧大人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而他在采取『正确的行动』时，不会有任何的迷惘，这正是因为他有着信念和勇气……）

在萨图尔斯离开后，希露卡踏着虚浮的步伐晃向提欧寝室。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不过入夜未深，提欧应该还醒着。

希露卡站在提欧的房门前，在犹豫了好长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敲了敲门。

「谁？」

传来了提欧的声音。

「……是我，希露卡。」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急事要报告吗？」

提欧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接着他打开了房门。

他身穿着松垮垮的睡袍，这是城里留下来的衣物，但尺寸实在太大，穿起来相当不好看。希露卡心想，应该聘请艾拉姆的裁缝师来为他订制一件才对。

（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除了内衣裤以外，她的衣物就只有两套魔法大学的制服，以及奥图克伯爵送她的那件法袍。希露卡对时尚不感兴趣，住在艾拉姆的时候，除了制服之外，她都是穿那几套便服而已。由于她很少出门，因此寥寥数套已经很够了。

她现在穿的是魔法大学的制服。

「萨图尔斯老师刚刚平安归来，我想向您报告此事……」

「哦，萨图尔斯老师刚才已经来过我房间打过招呼啰。他说交涉相当顺利，因此希望能和你多加讨论。」

「我和萨图尔斯老师谈过了。只是他训斥了我一番，认为我应该再多和您商讨才对。」

希露卡老实地报告，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脸红了起来。

「请问，我能进去吗？」

「可以啊。」

提欧似乎略感讶异，让希露卡先进了房。接着，他邀希露卡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她对侧的座位。

「据说，以克洛维斯王为首的诸侯们都承认了我们的势力，希望赛维思王也是如此。」

「的确是呢……」

希露卡的口气有些嗫嚅。

还不知道与赛维思王的交涉是否顺利，目前只能祈祷莫雷诺的表现了。

「总之，目前我们需要被同盟认可。幸好我和同盟的盟主——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在大礼堂的血案发生后，从结果来说，希露卡成了保护了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的大功臣。如果她没有强行阻挡两人走上讲台，这对新人恐怕会跟着两位大公一起死于恶魔领主之手。

要是事态演变为如此，将失去更多圣印，而且同盟、联邦也会完全瓦解吧。大陆的统一与皇帝圣印的诞生说不定要到延迟千年后才得以实现。

阿雷克西斯在案发后似乎因为过度震惊而晕倒，不过玛丽娜却主动和希露卡会面，感谢她的搭救。

虽然交谈的时间不长，但希露卡已经认定玛丽娜是个人物了。而玛丽娜更在克莱榭大公的魔法师团解散后，力邀希露卡的养父奥贝斯待·梅连提丝成为她麾下的魔法师长，此举加深了希露卡对她的正面观感。希露卡的养父年纪不大，原本在大公的魔法师团中地位也不高，但玛丽娜却愿意拔擢他，代表玛丽娜有着相当高明的识人之才。

「……虽然听说阿雷克西斯大人也相当贤明，但温吞柔和的个性并不适合担任动荡时代的大势力盟主。联邦似乎有打算另立新主，但是各诸侯之间群雄割据，目前统合得并不顺利；而同盟虽然也是处于混乱之中，但只要能顺利解决这片土地的纷争，想必就能再次统合起来……」

「你越讲越多话了呢。」

被提欧这么笑着调侃，希露卡这才蓦然惊觉。

「真、真是抱歉，变成我一直在讲话……」

希露卡垂下视线，揪住垂至膝上的制服裙摆。

「别在意啦，你说的话都很艰深，我总是跟不太上。又是同盟和联邦的盟主，又是浑沌核和汇聚之类的，我完全听不懂呢。」

「这可不妥，毕竟提欧大人迟早得学习帝王术呢。」

希露卡微微抬头，扬起视线说道。

「那就麻烦你手下留情了，我不管读书还是写字，都只是马马虎虎的程度而已。不过，我这五年在大陆上游历各地，自认对各地状况还满了解的就是了。」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经验，这份经历会在您统治领民的时候派上用场的。」

希露卡说着说着，对自己这种老是像在说教的态度感到懊恼。这下不是又和之前一样了吗？

「总之，我很感谢你喔。要是没碰上你，我想必是不可能返乡讨伐罗锡尼的吧。多亏了你，我的梦想才有实现的可能。如今我已经很明白，我想解救我的故乡——解救西诗提那领民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在得到男爵的爵位和这么大一片的领地之后，我也一度怀疑会不会舍不得这一切，但前几天听你讲述之后，我心中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了。总有一天，我要以柯涅洛之名出师，率军登陆西诗提那。」

「谢……谢谢您。」

被提欧这样感谢，希露卡也率直地感到开心。

「不过，我想还有许多严峻战事在等待着您。因为还不知道赛维思王会如何行动，也不确定同盟愿不愿意接受您的存在……」

「你和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谢有过一面之缘，况且你的养父还是克莱谢家的魔法师长不是吗？只要派你出任使者，问题应该就迎刃而解了吧？」

「希望真能如此……」

希露卡的面色一沉。

「养父并非那种能动之以情的人。他为了玛丽娜大人，会提出更为实际的策略。因此，他会非常认真地解析提欧大人加入同盟的整体利用价值。」

「我加入同盟的利用价值喔……」

提欧的神色有些不安。

「我觉得是有的！」

希露卡在话语中注入力量——她在说完后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探出了身子。

「那就包在你身上啰。」

提欧笑着说道。

那是不带一丝警戒的开怀笑容。

「您这么倚重我，我会感到有压力的……」

希露卡重新坐好身子，轻咳了一声。

「因为，我接下来的决策，都会先和提欧大人讨论过才会实行。」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和你讨论呢。」

「您不需要想太多，照着心中的感觉说就是了。因为我认为您的直觉非常优异。」

「好啊，就这么办吧。」

提欧大大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退了。」

希露卡说着站起身子。虽然是鼓起勇气才来的，但她认为这一趟跑得非常值得。

接着希露卡准备离开房间。

然而，就在她要将手搭上门把的那一瞬间，唐突地传来了敲门声。

希露卡吓了一跳。

「提欧大人、希露卡大小姐。」

是艾维因的声音。

当然，以他的能耐，要察觉希露卡身在何处并非难事，但不知为何，希露卡产生了一种被他窥见秘密的害臊感。

「怎么了？」

希露卡退至门侧，而提欧打开了门。

艾维因在行了一礼后开口报告：

「城外村镇的打铁铺似乎发生了事故，老板似乎受到重度灼伤。一名学徒担心老板的性命会有危险，因此希望能派人治疗。」

「打铁铺的老板受伤了？」

提欧脸色一变，转头望向希露卡。

「我这就去。」

希露卡点头说道。

「我也去。毕竟打铁铺的老板会忙到这么晚，也都是因为我请他修缮在战争中折损的武具之故。」

3

希露卡和提欧连忙赶往城外村镇的打铁铺。

打铁铺是由老板和三名学徒一起经营的，由于现在接了许多制造和修理武具的订单，可说是忙到不可开交。

他们原本照着平常的程序工作着，但炉火似乎突然炸了开来。受伤的是正在敲打槌子的老板和一名学徒，老板背部受到了严重灼伤。

「该死的浑沌！该死的浑沌！」

老板不断破口大骂，看起来意识还很清醒。

炉火应该是受到浑沌影响引发非自然燃烧，进而引起爆炸吧。虽然并不频繁，但这类因浑沌而肇祸的事件还是偶尔会发生。

「请冷静下来。」

希露卡对老板说。

老板打着赤膊，俯卧在拆下来作为担架的遮雨板上。

（好严重的伤……）

希露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老板背部被烧得血肉模糊，还有许多碎掉的炭片扎在上头。

由于在泼过水后才将他烧焦的上衣脱下来，因此有部分的皮肤连同上衣被撕了开来。

「老板，接下来会比较痛，所以先让你睡一下喔。」

希露卡柔声说道。

「就都交给魔法师大人处置了。」

额上渗出冷汗的老板挤出笑容说道。

「好的，请交给我处理吧。」

接着，希露卡从带来的包包里掏出了形状奇特的植物根部，并点了火。

「请各位离开一下。」

她对提欧和学徒们指示道。

提欧点头回应，并带着学徒们走向外头。

点燃的植物根冒出了味道奇特的烟雾。

「曼陀罗草的根部所烧出的烟，具有麻痹身体感官，令脑沉睡的效果……」

希露卡架好魔杖，集中精神。接着，她在脑海中描绘烟雾融入老板的血液的光景，并将浑沌予以变律。

「睡吧！」

于是她挥下魔杖，汇聚浑沌。

老板一时之间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就溃散下来，并失去了意识。

希露卡将手探到老板的嘴边，确认他的呼吸如常。

虽然她对老板施展的是昏睡魔法，但让他吸入毒素仍是不争的事实，这种施展方式偶有让人丧命的风险。

希露卡将蒸馏酒抹在老板的伤口上，并将刺在背上的炭片一一拔出。若不经这些手续就以魔法治伤，之后可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她在魔法大学的「绿色生命魔法学系」课程中，对人体构造已经熟到几乎要生厌的地步了。而且不只是身体外侧的构造，连内部构造也是一清二楚。不过，若是无法得知身体的正常状况，就无法治疗身体的异常。

将炭片都拔掉之后，希露卡便盯着老板没有受伤的身体部位。

在对他正常的皮肤有了充分的印象后，希露卡将视线移往烧得溃烂的背部。

而在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希露卡发动了再生魔法。

魔法首先修复了皮下组织，接着让皮肤再生。坏死的肌肤开始脆化崩碎，从背上掉了下来。呈桃红色的新肌肤露了出来。

希露卡大大地叹了口气。总之，灼伤似乎是治好了。

接下来，她施展了解毒魔法。这不仅是为了化解希露卡施法时让老板摄入的昏睡毒素，同时也是预防灼伤时带来的病菌感染。

虽然解除了毒素，但老板似乎已经耗费太多精力，因此还没醒转过来。她再次确认老板的呼吸，结果是和刚才一样平稳正常。

「已经没事了……」

希露卡把提欧他们叫了回来。

「请继续让老板休息，直到他自然清醒为止。虽然灼伤已经治好了，但还是让他休养数日，好让身子完全痊愈。由于没有伤到内脏，请让他多吃些营养的食物，我会调一些药，若他发烧的话就让他服用。」

希露卡叮咛着学徒们，并交给他们一包药。由于魔法并非万能，因此药还是很重要的。药剂知识是红色教养学系的基础学养。

「谢……谢谢您！」

学徒们向希露卡深深陶躬致谢。

希露卡对他们露出微笑，并感激他们平时的努力。

「想不到居然劳驾领主大人亲临，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听到学徒们这么说，提欧露出笑容点点头，并拍拍他们的肩膀加油打气。

然后他看向希露卡。

「辛苦你了，应该很累吧？」

「不……」

希露卡虽然摇了摇头，但她由于施展了高级魔法，其实已经很累了。

「我倒是还在意一件事……」

希露卡看着爆炸后的火炉。

「什么事？」

提欧也跟着看去。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在想，火炉如果单纯只是因为浑沌事故而爆炸，那也就算了；但若是因为浑沌汇聚的原因而爆炸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不会是唯一一起事件？」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能称为浑沌事故，而是浑沌灾害了。只要浑沌核还未散去，同样的事故就会一再发生。

「总觉得空气变得有些沉闷，我有股不好的预感……也许多加留心一些会比较好呢。」

「好，那我在这附近巡逻一下。也把士兵们叫来，预防万一吧。」

「那就由敝人前去通知吧。」

艾维因在说话的同时自一片黑暗的屋外走进了打铁铺之中，向提欧行了一礼。

他的现身方式，饶是提欧也已经习惯而能淡然处之了。

「也把爱雪拉叫来。」

希露卡对艾维因补充道。

「遵命……」

艾维因点头回应后，再次消失于黑暗之中。

之后，提欧和希露卡离开了打铁铺，在已经熄灯的村庄中巡逻。

希露卡施展了魔法，让魔法杖的前端出现一团亮光。她就着这股光源，确认着魔法杖上的浑沌仪状况。

白光与黑影交杂融合，描绘出复杂的图样。虽然感觉得到黑暗的一方能量较强，整体的流动却显得稳定。

（浑沌的浓度变高了。虽然目前的状况相当安定，但也许已经汇聚出浑沌核了……）

希露卡举高魔杖，让光源照亮四周，并提高戒心。

过不久，艾维因和爱雪拉领着士兵们来了。

「怎么了？」

爱雪拉穿着白银铠甲，肩膀上则是有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坐镇。

「殿下，您有感受到异常之处吗？」

希露卡对巴尔迦礼问道。

妖精猫高傲地点点头后，对着周围的黑暗抽了抽鼻子。

「的确有异味……不对，这是某户人家的残羹。将烤鱼泡在汤里的滋味想必相当美味。不不，不是这个。余在意的是这股烧着柴火的臭味。一般来说，这股气味理当会带来更多浓烟，并散出酸臭味才是……」

紧接着，巴尔迦礼露出了牙齿，看起来像是在笑似的，但他不是在笑，而是嗅到刺激性气味所产生的反应。

「在对面！最好尽速赶去！」

巴尔迦礼指着在远方仅露出黑暗轮廓的一户人家。不过说是「指」，他也只是用力立起一根爪子罢了。

希露卡和提欧互看了一眼，随即拔足奔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他们的视线前方却绽出一道红光，并爆出一阵轰炸声。

同时爱雪拉高高跃起，对着燃烧冒烟的住宅屋顶跳了过去。

坐在爱雪拉肩膀上的巴尔迦礼被甩了下来，只见他短短地叫了一声，以四肢着地，但他又随即表现出一副没发生过任何事的模样人立起来，撵平衣服上的皱褶，接着开始整理胡子。

「琉森战槌，有劳你了！」

爱雪拉用近乎祈求的口吻喊着，将手中的长柄战槌朝着落地处重重挥下。

这一击打碎了住宅屋顶，爱雪拉也乘势跳入屋内。

在屋顶崩垮后不久，爱雪拉再次高高跃上夜空，她的双臂各抱着一名小孩子。

「干得好！」

提欧欢呼道。

孩子的家人们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外。

「还有人在里面吗？」

希露卡向屋主问道。

「没、没有了……」

男子看了一圈自己的家人，点头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

「该死的浑沌！」

男子怒骂道。

「暖炉的柴火突然猛烈地燃烧起来，我才刚觉得奇怪，暖炉就爆炸了！幸好暖炉的附近没人……」

「这和打铁铺的状况一样。果然是有浑沌汇聚起来了……」

希露卡低声呢喃道。

「提欧大人！」

她转头看向提欧。

「怎么了？」

「请对士兵们下令，让他们四处宣导暂时不要用火，也不要点燃火把或油灯。然后，先不要扑灭这间屋子的火势，让它保持燃烧的状态，并引导这家人先到城内避难，在新居建好之前，就让他们住在城里面吧。」

「我知道了！」

提欧回应后，便对士兵们下了指示。

「你果然很可靠呢。」

提欧说着伸手搭上希露卡的肩膀。

「不敢当。」

希露卡吓了一跳，看着提欧搁在自己肩上的手。

「请住手！再不把手拿开，提欧大人的脑袋会和脖子分家的！」

爱雪拉匆匆忙忙地凑了过来，把希露卡从提欧身边拉开。

「你说谁的脑袋会分家啊？」

「还真是千钧一发呀……」

爱雪拉抱着希露卡，呼了一口安心的气。

「不，我觉得你比较危险耶。」

「爱雪拉～我的脸要印上鳞甲的印子了～！」

希露卡的脸被压在爱雪拉的鳞甲上，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冒昧打扰各位的愉快时光，但还请关注一下那边。」

艾维因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说着，指向大火之中的住宅屋顶。

被爱雪拉打破的屋顶冒出火柱，那是明显异常的火势。就算认真投入打火工作，想必也无法将这间屋子抢救回来吧。

然后——

「火焰之中有东西……」

爱雪拉眯细了眼睛。

「那恐怕是乙太界的萨拉曼达……」

希露卡低声说着。

希露卡的知识告诉她，火蜥蜴萨拉曼达是一种没有实体的能量生物，栖息于同类物种群集的精灵界乙太之中。

她还在青色召唤学系时，曾看过教授召唤过一次。萨拉曼达是会酿成浑沌灾害「野火」的棘手魔物。它会潜伏于火焰之中，燃起猛烈的火焰，并随着爆炸让火花四溅飞散，创造出更多适合它们居住的窝。

然而，只要不去扑灭火势，它们就不会袭击人类。

「用枪能对付它吗？」

爱雪拉问道。

「不行。」

希露卡摇头道。

「刀子呢？」

「起不了作用。」

「槌子呢？」

「对它无效。」

「所以我才讨厌乙太界的投影体！」

爱雪拉气呼呼地说。

「你的枪头目前是琉森战槌？」

「是呀。」

「你把枪头换成斧头，砍倒周遭的树木，以免被火势波及。」

「然后呢？」

「对付萨拉曼达时，要让它满意目前的所在之处，并等待火势减弱。只要附近没有新的起火点，它就不会移动了。之后，我们就用水攻消灭它。」

「希露卡真的是天才，我都想亲你一下了呢！」

爱雪拉说着，对希露卡的额头亲了一下。

接着她转过身子面对夜色，把佣兵队长葛拉柯叫了过来。

高大的佣兵队长在黑暗之中缓缓现身。仔细一看，他的肩上扛了个巨大箱子。那是装了爱雪拉爱用的长柄武器枪头的收纳箱。

「为什么是队长扛着？」

希露卡与其说是吓到，不如说是感到愕然。

「我们成了朋友了嘛……」

爱雪拉不当一回事地说。

「他又强壮又有力气，是个好帮手。」

爱雪拉打开箱子，将长棍上的琉森战槌卸了下来。

「长柄斧，就决定是你了。」

她将琉森战槌收好，取出巨大的斧头，并装在长棍上。

「好，那就开心地上吧……」

爱雪拉以甜美的声调唱起艾拉姆一带流行的伐木工之歌，一一砍倒了周遭的树木。

「真是个奇特的人……」

提欧说话时似乎显得有点畏缩。

「她、她从小就是这样……」

希露卡低着头说道。

如果安安静静地不动，爱雪拉看起来就是个带有神秘气息的美丽女子，但她的个性却是用「豪放不羁」形容也不为过的活泼好动，不管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她在魔法学校非常受欢迎，不论男女都很仰慕她。

挥舞着长柄斧的爱雪拉在须臾间就将周遭树木通通砍倒了。被砍下来的木头则是由佣兵队长葛拉柯一人扛起，运往他处。

在这段期间，希露卡确认了附近水井的位置。

「水乃朝低处流动之物，然而，其亦有逆向而行、化作水墙的时刻……」

希露卡在脑中描绘起施展魔法所需的光景。

「爱雪拉，帮我提高浑沌浓度。」

「包在我身上！」

虽然没进入魔法大学就读，但爱雪拉也是魔法学校出身的学生。

她察觉和操作浑沌的能力相当优异，但由于感受性不足，因此施展魔法这方面就成了她的罩门。许多在魔法学校时代被刷下来的人，都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爱雪拉不使用魔杖，以摆动右手食指的方式提升浑沌浓度。

希露卡打算造出一道比屋子天花板还高的水墙，这虽然是属于初级元素魔法，但范围和高度的要求相当高，因此必须提高浑沌浓度以加强魔法效果。

剧烈燃烧的住家已经开始坍塌，火势也逐渐转弱。不久前，萨拉曼达虽然在火焰之中用一副很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但它刚才爬起身子，开始忙碌地动了起来。

红色的火焰先是转为黄色，现在则是有转为白色的迹象。火焰燃烧的温度上升了。希露卡感觉得出萨拉曼达正打算引发大规模的爆炸。

「大家后退！」

在向提欧等人发出警告后，希露卡施展耗费长时间准备的魔法。

「逆流吧！」

希露卡用力挥下魔法杖。

在这个瞬间，从水井里喷出了大量的水，并像是被无形的渠道导引般流动，最后化为圆形的水墙。水墙将萨拉曼达的火窝包围了起来。

看到水墙后，萨拉曼达不知道是否具有智慧，或是出自本能察觉状况不利，对于水墙起了激烈的反应。此时火焰的颜色已经由白转蓝，眼看就要产生爆炸了。

「崩塌吧！」

希露卡再次挥下魔法杖。

水墙失去了塑型，从内侧开始崩塌下来。大量的水在一瞬间吞噬了火舌，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住宅冒出了大片的水蒸气。

接着爆炸开来。

「希露卡！」

爱雪拉用近似悲鸣的呼喊声叫着她的名字。

「我……我没事。」

希露卡回应道。

由于温度太高，水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都化成了水蒸气。即使泼下了大量的水，温度还是没什么降低。而洒在她身上的则是被爆风弹开的水沫。

希露卡确认了萨拉曼达的所在之处。

蒸气仍在袅袅上升，而且还从内侧烘出了红光。萨拉曼达尚未被消灭。

「真缠人……」

希露卡感受到剧烈的疲劳感涌了上来。

然而，若是让萨拉曼达溜了，它又会逃窜至新的火窝之中。一定得在这里解决掉它。

希露卡看到水墙崩塌后形成的细小渴流，开始集中精神。

她挥舞魔杖，操作细流的水压。

「迸发吧！」

水的流向突然产生变化，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冲天际。这股水流贯穿了躲在红色蒸气之中的萨拉曼达。

希露卡隐约听见了濒死前的咆哮。

接着水势减弱不再流动，红色火光也完全消灭了。

「解决了吗？」

希露卡瞥了魔法杖上的浑沌仪一眼。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在水晶球中的白光似乎变得更强了些，闪烁的频率也变强了。这代表浑沌浓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说起来，这也许单纯是因为爱雪拉暂时提高浑沌浓度的时效结束所致，不过……

（不过我已经撑不住了……）

希露卡已经用尽了全力。

在松了口气的瞬间，意识突然远去，希露卡就这么倒了下来。

4

希露卡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因而醒了过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个人卧室的床上。

爱雪拉伴在她身边，正趴在她的胸口上打盹。

接着，爱雪拉似乎是察觉到希露卡醒了，她抬起了脸来。

希露卡也坐起身子，在看到自己裹着毯子之后，这才惊觉不仅如今身上穿的是睡衣，连内衣裤都换过了。

「是爱雪拉帮我换的吧？」

希露卡战战兢兢地问。

她的脑中想像起艾维因灵巧迅捷地帮她换穿衣物的光景。

「我才不会让其他人做这种事呢。」

爱雪拉的语调隐约带着愠怒。

「那就好……」

希露卡叹了口安心的气息，然后向爱雪拉道谢。

「不过，把希露卡搬来这里的是提欧喔。他可是比我还早一步抱着你一路跑来的，我虽然扬言不把你放开就要让他上下半身分家，但他听都不听呢。」

「是提欧大人？」

希露卡感到脸上一热。

「哎，你和那个君主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你们的交情突然变好很多……」

「没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事！」

希露卡慌张地摇头否定。

「我只是和提欧大人聊了一阵子的话，就这样而已。」

「哦，看来那家伙也察觉到你的可爱之处了。再过一阵子，他一定就会藉君主之便对你下手，我可得严加看管……」

「我想不会有事的。提欧大人没把我当成女人看，而且他也不是那种粗暴强横的个性。」

「希露卡，你太天真了，天真到我都想舔上你一口了。你对男人这种生物一点儿也不了解。」（注：日文中「天真」和「甜」同音同字。）

「我觉得看看莫雷诺学长的言行举止就能了解了。」

「那个人只是嘴巴轻浮，其实没什么危险性。像提欧这种看起来严肃正经的人，其实都会把色欲暗藏心底喔。」

「别说了～」

希露卡把耳朵堵了起来，她一向拿这种话题没辙。

「对了，萨拉曼达怎么样了？」

她换了个话题。

「消失了喔。我看到它变成浑沌核了，所以不会有错的。」

「你让浑沌核消散了吗？」

「我原本劝提欧吸收掉，但他却对我吼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只好就由我烙在身上了。因为我想变得更强，帮希露卡更多的忙嘛。」

「提欧大人……」

希露卡忍不住抱头呻吟。

和护送只是晕厥过去的契约魔法师相比，对君主来说，吸收浑沌核才是首当执行的大事。

「若是吸收萨拉曼达的浑沌核，应该能提升不少圣印的力量呀……」

「真是个奇怪的君主呢。」

「我太早松懈下来了……」

因为他是在希露卡昏过去的时候出手帮忙护送的，因此希露卡也怪不了他，但希露卡非常希望提欧能认真思量何谓君主优先该做的事。

「现在是早上吗？」

希露卡看向窗户。

遮雨棚和窗帘都被拉下，房间显得相当昏暗，但还是看到透过细缝射进来的白亮阳光。

「不，已经过中午了喔。昨晚骚动平息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糟了！我得快点起来！」

希露卡掀起毛毯，跳下了床。

「你不多休息一下吗？」

「不，我没事了。我得为昨晚的事件收拾善后……」

「萨图尔斯爷爷已经处理完啰。他被最后那声爆炸声吓醒，虽然急忙赶到现场，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这让他相当自责，但他同时也对希露卡的应变处置大感赞叹喔。」

爱雪拉说完，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接着就钻进希露卡的毯子里了。

「我今天要躺一整天，还有，从今天开始，我就睡这间房间了。」

「我是无所谓啦，理由呢？」

「因为我要保护希露卡的纯洁！」

爱雪拉喷着气说道。

「什、什么纯洁呀……」

希露卡总觉得全身上下都害臊到要烧起来了。

「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啦，顶多只是被看肚脐而已。」

「肚脐被看也没关系，所以我才担心……」

爱雪拉将手抵在丰满的胸口上，叹了口安心的气。

「我的房间现在让失去家园的领民住了。不过，不管是我的房间还是这间房间，你不觉得一个人住起来都显得太宽敞了吗？」

「也是呢。」

希露卡笑着点点头。虽然她不擅长应付爱雪拉强势的作风，但很喜欢这种为人着想的温柔。希露卡脱下睡衣，换上魔法大学的制服。

而爱雪拉则是脱下衣服，只穿着内衣裤准备就寝。

希露卡对爱雪拉道了声晚安，然后下楼前往一楼的厅堂。

只见那儿群聚了城外村镇的许多村民。

「魔法师大人！」

看到希露卡之后，村民们发出了欢呼，并一一以自己的方式行礼，并说着感谢的话语。

「要、要谢的话就谢提欧大人吧……」

希露卡困惑地回应道。

虽然被他们感谢让希露卡很开心，但同时也让她感到害臊。说起来，该被赞扬的一向都是君主，不应该是魔法师才对。

「我已经被热烈地感谢一轮了，但说起来，昨天的最大功臣可是你啊。」

提欧没坐在王座上，和村民们站在一起。虽然这样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君主的威严，但这似乎就是提欧的原则。这个地方明明就只是他实现梦想的踏脚石，但他昨晚却是全力以赴地帮忙这些村民。

这时打铁铺的老板上前一步。

「多亏有希露卡大人医治，小人才捡回一命。在休息一晚后，小人已经没事了，要工作也不是问题呢。」

「请你今天一定要休息，因为刚长出的皮肤相当脆弱，且易受病菌侵袭。」

「这样呀？那今天就不上工了，小人会耐着性子休息的。」

老板像是感到力有未逮似地露出懊恼神情。

接着，村民们便离去了。

「你昨天真的付出不少心力呢。」

「不，我仅是克尽魔法师的职责罢了……」

希露卡慌张地回应。

「在您夸我之际提出建言也许有些扫兴，但我建议让艾维因在赛维思一带散播昨晚的事件。这不仅可以抒解领民对新任领主的不安，邻近的君主们应该也会对提欧大人大大改观吧。而赛维思王的反应尤其重要，不知他是会认为应当承认这个关怀人民的君主呢，还是……」

「那就交给……咳，我觉得你的建言很好。」

提欧话说到一半，连忙改了个说法。

希露卡满意地露出微笑。

「那么，就照您的命令行事……」

希露卡开始找起艾维因的身影，但他人却已不在厅堂里了。看来也不需希露卡正式下令，他就已经出城开始执行任务了。

（就算我现在开口说要撤回命令，他也一定会悄然现身和我说声「我知道了」吧。）

新来乍到的领主，竟在受害降至最低的状况下阻止浑沌灾害，这样的消息很快就在赛维思全领传了开来。

虽然知闻此事的人们反应各有不同，不过，默默无闻的君主提欧之名，总算是藉此打响了名号。

而这也影响了他们和赛维思王的谈判结果——

五天后，结束出使任务的莫雷诺，与主子拉席克一起拜访了提欧的居城。

「……谈判失败了，赛维思王已经宣言要击溃我们了……」

莫雷诺闷闷不乐地说。

「赛维思王可是大发雷霆呢，竟说『本国的领土都是朕的领土，绝不允许君主独立』。」

「他这么说了？」

希露卡盯着莫雷诺问道。

「一字一句，毫无虚假。」

莫雷诺别具深意地笑了。

「是你把提欧大人镇压浑沌的消息放出去的吧？」

「当然了。」

希露卡点头道。

「这就是关键了，听到新来乍到的君主闯出名号，就是赛维思王也不免动摇，他已经认定提欧大人是来与之争霸的了。」

「这是因为赛维思王一直梦想着统一全领吧，而他终于不小心说出了心声……」

希露卡轻笑道。

「让我惊讶的是，连这席话也开始广为流传了，这也是你的杰作吧？」

「不，我想应该是艾维因顺势而为的。」

「是那个超人啊，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首要目标虽然没有达成，但次要目标却是水到渠成了呢，真不愧是莫雷诺学长。」

「我可是不太开心啊……」

莫雷诺闷闷不乐地说。他应该是很想完成这个极具挑战性的交涉任务吧。

「不过，我可是非常满意喔。说老实话，我已经兴奋得开始打颤了呢。这个国家的君主们都有很强烈的独立意识，赛维思王就是因为这样，才迟迟没办法统一领土。好啦，独立君主们会在这场战争中站在哪一边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拉席克这么说着，并开始没来由地在厅堂来回踱步。

「正是，状况已经演变为外交战了。接下来我们就写信邀请赛维思的独立君主，请他们加入我方吧。内容由我来写，请萨图尔斯老师和莫雷诺学长制作复本，并请提欧大人和拉席克大人联名签字。这次战争，我们以野战的方式一决胜负吧。要找出几个适合作战的地点，并把对手巧妙地引诱过去。接下来，我会想好每个战场的作战计划，还要为士兵们持续施予足以应战的训练，看来会很忙呢。」

希露卡环视众人说道。

「自从和你相遇后，还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呢……」

提欧苦笑着说。

「不过，也多亏有你，才让我从先前那段宛如行尸走肉的生活中醒了过来。我不喜欢战争，但这场仗非赢不可，因为要实现我的梦想，就得跨过这道门槛才行。」

「我的想法也一样，首先是赛维思，再来是奥图克呢，还是……」

拉席克盯着希露卡。

「接下来的局势我还无法预测……」

希露卡慎重其事地说。

「虽然我们是以投靠同盟为目标，但也得先想定被同盟拒绝时的对策。」

「要不要也派使者前往奥图克？」

「我想，目前还是先只与同盟交涉比较好。若出使奥图克的话，就像同时把情书送给两个不同的女人一样……」

说着，希露卡将视线移至莫雷诺身上。

「为什么在讲这个话题的时候要看我？」

莫雷诺怃然说道。

「因为学长应该很有经验呀。」

「有是有啦……在我和其中一方约好见面的地方，居然连另一方都一起现身了。这也是我大学时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一啊。」

「学长不堪回首的回忆似乎不少呢。」

而希露卡也掌握了不少相关情报。

「也是啦……」

莫雷诺摆出坦荡荡的态度说：

「即便我的行动会带来许多糟糕的回忆，但只要其中能带来一个美好的回忆，那我就满足了。」

「真不愧是莫雷诺学长，你的思路我完全模仿不来呢。」

「就我来说，我反而觉得在举办祭典的日子还窝在家里，才是常人模仿不来的想法呢。」

「好了，够了！」

看到希露卡对莫雷诺的话挑起了起眉毛，提欧连忙出言制止。可不能放任他们继续互掀疮疤。

「我们不会与奥图克交涉，而这场战争也与同盟或联邦无关，而是为了维护独立主张而战——是这样没错吧？」

提欧盯着希露卡问道。

「正如您所说……」

希露卡点头道。她正是打算将这番言论记载在书信上头。

「若是如此主张，想必赛维思的独立君主对我们伸出援手的机率将会大增。

「的确如此啊……」

拉席克附和道。

「虽然会是场大战，但说不定要夺胜并不难呢。」

赛维思王御驾亲征，是在这半个月后的事。

而两军也将在赛维思中央地带的草原展开决战——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第四章 战旗

1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召集旗下所有附庸君主，自居城朝西行军的消息，传到了提欧的耳里。

赛维思王虽然也寻求国内的独立君主们一同参战，但目前还是没有传出独立君主们准备集结战力的情报。

这是因为各地都流传着「只要赛维思王赢了这场战争，领内的独立君主们岂不是都得归顺其下了吗」的风声。

另一方面，提欧当初虽然自称是幻想诗联邦的一员，但如今已经宣布愿意转投大工房同盟，以及无心扩张领土的意志。而他正呼吁着独立君主们挺身而战，坚守独立的自由。

提欧率兵自领地出发，在赛维思中央一带的草原布阵。

这是准备进行野战的姿态。

他们在行军期间通过了好几名独立君主的领地，但都未遭刁难。这可以视为独立君主对提欧抱有好感的证明。

然而，若仅是保持着善意的中立态度，是没办法为提欧带来胜利的。得让独立君主们加入战线才行。

提欧上了马，环顾起眼前的广大草原。他的坐骑已非以前的老迈白马，而是梅司特·米德里克留在马厩的美丽白马。他已将那匹老马托付给村人照顾，让它能好好度过余生。

新芽萌生的季节已经结束，牧草生长得十分肥沃，让大地添上了浓浓的绿意。每当自南方捎来的暖风拂起，草原就会如海浪漾出粼粼波光。若是平时，应当会有放牧的牛马在这边吃草，但此时却不见家畜们的踪影。这也难怪，因为过不了几天，这儿就会成为战场。

「拉席克大人和聂曼大人都到了。」

提欧的背后传来了希露卡的声音。

他掉转马首，看到在希露卡的视线前方，拉席克·达彼多和聂曼·摩德里正徒步走向自己。两人都是提欧的附庸君主，并各自率领着数十名的士兵。而在拉席克的身边亦可见到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的身影。

「你们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提欧下了马，展露笑颜迎接两名附庸君主，并一一给予拥抱。

他们行军的路线与提欧并不相同，但既然能平安抵达，至少就代表他们经过的领地之主并无妨碍之意。

「我原本还期待着能在行军的路上不断招收到友军呢。」

拉席克语带不满地说。

「虽然他们不想被赛维思王逼迫就范，但提欧大人是外地人士，而拉席克大人的资历尚浅，再加上我方明显居于劣势，想必不会有君主会贸然加入我们。」

聂曼叹着气说。

他的身形略胖，腹部的甲胄也顺着体态打造成圆弧形。聂曼的眼睛相当小，眼尾看似很没劲地垂着，而且因为他用了油将一头短发全往后梳，是以发线不断后退的额头显得格外宽阔。此时他的额上正渗出一层冷汗。

「哎，我想也是啦。」

提欧认为聂曼的想法相当正确。

虽然拉席克认定每一位独立君主都会站在他们这边，但提欧可没这么乐观。赛维思领内的君主应该都把提欧看作意欲扩张领土的野心勃勃之辈吧。就算被他们视为敌人也不意外。

「我虽然拜托往来密切的君主加入我们，但却没得到肯定的答覆。不过，他们倒是愿意承诺不会为赛维思王出战。」

聂曼过意不去地说。

「这样啊……」

提欧笑着回应，并感谢聂曼的努力。

聂曼是日前趁着拉席克脱离领地之际，挥兵进军的四名领主之一，之后他遭提欧与拉席克击败，并宣誓自此只效忠提欧一人。

他是个仅统治一座村落，甚至连契约魔法师都没有的下级骑士，但摩德里家是个延续了百余年之久的骑士名门，并与近邻的领主们有联姻或是认养的关系。而将圣印让渡给拉席克之父的君主，就是与摩德里家有渊源的其中一人。聂曼被辈分约同等于堂哥的君主煽动，并与两名关系密切的君主一同联手，为了从拉席克手中「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地」而展开侵略。

虽然不及拉席克，但聂曼在降伏之后，也展露了相当高度的忠诚心。这和道义上的理由无关，而是若想从附庸圣印引出力量，就得对持有主圣印的君主怀抱忠诚心。此外，若是遭到主君质疑别有二心，附庸圣印就会立刻消灭。君主之间正是因为有这层「精神上的羁绊」，主从之间的圣印才得以维持。

「若维持现状，恐怕会变成一场苦战呢……」

希露卡僵着脸庞，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这对提欧来说是意外的反应，因为就他的认知，不管状况再糟，希露卡依然能够维持自信与气势才是。

「何止是苦战，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赛维思王不仅阶级为子爵，还有三名男爵和超过五十名的骑士归附其下，就是粗略概算，也有我军十倍以上的战力。而且赛维思王相当有钱，也长期雇用着佣兵队。哎，不过他雇用的不是什么知名的佣兵队就是了。」

拉席克焦躁地跺着地面。

「若败局已定，那我就会亲自闯入敌阵，让这场战争直接划下句点。」

提欧对拉席克笑着说。

为了实现提欧的梦，希露卡已经赌上了自己的生命，而提欧很明白她确实是认真的，因此他自己也做好了牺牲性命的觉悟。这是一份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的梦想，不管在哪失败都不奇怪。

「虽然我是外地人士，但你们是我的附庸君主，应该能免于一死吧。」

「不，我这次已经下定决心，要战至死亡的那一刻为止。要是得当赛维思王的附庸君主，那就和没了未来没两样。」

拉席克说着，将握拳的手用力举起。

「我也抱持着相同的决心，毕竟我早该在上一场战争就死了。」

聂曼也慌忙点头。

「我原本以为友军会不断增加，因此打算驻扎在此，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失策呢。或许应该守在拉席克大人的城堡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希露卡淡淡地说。

「你承认这是失策吗？」

莫雷诺讶异地盯着希露卡。

「毕竟这是事实。」

希露卡轻轻地耸了耸肩。

看到希露卡的反应后，提欧这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请……请问怎么了吗？」

希露卡惊讶地望向提欧。

「没事，只是看你看了一会儿后，我总觉得状况其实没那么糟。」

他们自相遇以来已经相处了好一段时光，因此提欧已经能从希露卡的言行与态度大概推断出她的想法了。看来这样的发展八成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咦？」

希露卡僵着脸，继续说：

「呃，不，状况真的很不理想，若状况持续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如果『状况持续下去』的话，的确如此。」

「提欧大人……」

希露卡叹了口大气。

「若是我的表情露出了端倪，那确实是我的疏失，但此后还请您不要点破此事。这次迫于无奈，我就向各位解释吧……」

「解释什么？」

拉席克困惑地问道。

聂曼则是静静等待希露卡的解释。

「我方目前的确尚未招募到友军，但我们已经感受到独立君主们释出的善意了。而他们们愿意让我们通过领地，正是他们释出友善态度的铁证。」

「嗯，也是啦……」

拉席克点头应道。

「即便只是发出小小的声响，也可能引发巨大的雪崩。我认为这就是当下的最佳写照。」

「也就是说，只要能发出声响就可以了吗？」

「是的，只要有人愿意采取行动，友军想必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吧。因此，我认为应该将我方处于劣势以以及选错战场的消息散播出去。」

「这怎么能！不会有君主加入显露败相的那一方吧？」

聂曼摇头说道。

「是吗？大家都决定为了守护独立的自由而反抗赛维思王，若不在此时支持我方，那就和归顺赛维思王无异。君主们是否这么想姑且不论，但赛维思王肯定是如此认为……」

希露卡的声音里洋溢着自信。

「感觉有点强词夺理啊，你有什么依据能如此认定？」

拉席克目露疑色地说。

「因为我『不小心』把信寄到了赛维思王的好几名亲信手中了。因为我对赛维思的状况不甚明了，因此把他们『错记』成独立君主了。而那些书信正如我所说，『不小心』把我刚才说的想法写了上去。当然，我在写寄给独立君主们的信件时，为了不让他们认为我是在出言威吓，自然没有记载那些事项，只是向独立君主们倾诉提欧大人为了守护独立权而竭尽全力的心情而已。」

「原来如此，那些寄给附庸君主的信，当然也会传到赛维思王手中。而人类会选择性地接受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再加上以赛维思王的个性来说……」

豁然开朗的拉席克露出笑容。

「认为自己胜券在握而松懈的他，想必会对部下吹嘘『没加入提欧的独立君主就等同加入自己阵营』一事吧。若消息传了出去……」

拉席克露出一抹邪笑。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拉席克身旁的莫雷诺叹了一口长气。

「我是有底线的！」

希露卡有些惊惶地回应。

「我并没有说谎，只是让赛维思王的真心话散播开来，这就和我请莫雷诺学长交涉时委托的事项一样。」

「哎呀呀……」

聂曼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水。

「像我这种还无法与魔法师签订契约的君主，难怪会被玩弄在鼓掌之间呀……」

在攻打拉席克的领地之际，提欧与拉席克的部队像是预测了聂曼等人的路径般现身伏击，这让聂曼登时惊觉自己中计了。

虽然聂曼有了拚死作战的觉悟，但一名君主同伴很快就阵亡，另一名君主遭俘，而他的堂哥则是抛下士兵们逃亡了。

原本负责维持后方的聂曼策马上前，将失去君主而陷入混乱的士兵们纳入指挥。他认为若不这么做，那就真的是一点胜算也不会有了。但话又说回来，当时他们已经被提欧的军队包围起来，除了投降，他也再无其他选择……

在聂曼主动投降之际，提欧便希望他能成为附庸君主，不可思议的是，提欧当时的话语深深地在他的心中留下印象。

「你明明屈于劣势，却去接应了其他君主留下的士兵，这是因为你把士兵们也视为同等人类的关系。我愿意和如你这般的人物一起战斗。」

被流浪君主——况且还是如此年轻的君主要求成为附庸，聂曼原本感到相当屈辱，然而因为这段话，那股屈辱感不可思议地烟消云散了。

的确，若他没去指挥那些失去君主的士兵，士兵们想必会惊慌失措，并造成无谓的牺牲吧。而聂曼当时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那时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但至少他有种因为提欧这一席话而获得救赎的心情。而且，他认为成为这种人的附庸君主，其实也并不坏。

「原来如此，虽说小小的声响也能引发雪崩，但若想大幅提高机率，那发出巨大的声响自然是更好不过。」

聂曼对着这名身为提欧契约魔法师的少女点头称是。

「也有同时发出许多小小声响的方法，不过，我个人比较偏好发出巨大声响的手段。_」

少女魔法师露出微笑回应。

她的笑容甚是惹人怜爱，但聂曼看了却是全身渗出冷汗。

这代表她已经想好了许多计策——而且还特别偏好不会让对手察觉的策略。

「难怪我一直没看到艾维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提欧环顾周遭，确认那个总是在身边待命的侍者此时不见踪迹的事实。

想必那个邪纹使此时已经受了希露卡的密令，正在到处奔波吧。

「是的，我向他交办了不少事情。不过，神奇的是，只要我心中闪过『虽然已经很忙了，但还是希望你过来一下』的念头，他一定就会马上现身。真让人好奇他到底有几个身体……」

虽然口吻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话中也透露了希露卡的些许心声。

而提欧也有同感，艾维因真不愧是曾就近侍奉大公的邪纹使。

「总之，我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但还请您不要在士兵面前露出安心的样子。因为赛维思王肯定在我军之中安插了探子。」

「好，那我就摆出悲壮的表情吧。」

提欧点头同意后，便试着露出悲壮的样子。

「啊……」

希露卡见状，不禁伸手轻掩嘴角。

「怎么了？」

提欧问道。

「呃，因为看起来真的很悲壮……」

「毕竟这类体验我经历多了。」

提欧苦笑了一下，便转头望向远方。不管是待在故乡之际，还是离乡背井之时，他尝到的苦头可说是压倒性地多。不过，这其中也有美好的回忆。一个人的人生是苦是乐，就端看自己重视哪一边了。

「真、真是抱……」

希露卡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别在意，这不是你的错。」

「是……」

希露卡轻轻地颔首道。

「好啦，让我们去向士兵们下达扎营的命令吧，记得表情得悲壮点喔。」

提欧轻拍希露卡的肩膀两下，随即用快活的语气说道。

2

夜晚的草原被月光映照着，每当风儿拂过，就会像群萤飞舞般闪出阵阵亮光。

希露卡不知为何，在天将亮时醒了过来。她没再睡回笼觉，而是离开帐篷，一个人伫在外头。

也许是黎明将近的关系吧，东方的夜色开始变淡了。

希露卡的怀中抱着提尔纳诺格界的妖精猫凯特希——巴尔迦礼。希露卡也不管他在睡觉，硬是带了出来。不过，当希露卡一抱起他，巴尔迦礼便窝在她的胳膊里，再次沉沉入睡。明明他身形不小，抱起来却宛若无物，这说不定是他身为异世界投影体的关系吧。

所谓的投影体，是藉浑沌之力扰乱自然律，让这个世界和理应不会交错的异世界之间的境界线产生扭曲，令异世界的影子投射至此世之物。实体和投影体会在两个世界同时共存，据说即使投影体死亡，也只会在这个世界还原为浑沌核，不会对本体带来影响，而投影体的记忆也不会和本体共享。但神奇的是，当投影体再次被召来这个世界时，投影体仍会保留着上次现身时所累积的记忆。

希露卡喜欢的是这个「巴尔迦礼的投影体」，毕竟她应该不可能有机会和本尊会面，而希露卡也没有那个意愿。

（重要的是双方一同培养出来的感情，这与对方是实体与否毫无关系。）

希露卡慎重地抚摸着巴尔迦礼的背脊。这时她发现巴尔迦礼轻轻吐出了舌头，虽然希露卡涌起了想要拉舌头捉弄他的念头，但还是忍了下来。

她是在设于魔法大学地下的幻兽园与巴尔迦礼邂逅的。幻兽园将来自异世界的投影体囚禁其中，并提供给魔法师作为召唤魔法的研究。希露卡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在校外教学时参访幻兽园，并看到了被关在牢里的巴尔迦礼。

当时，他的心灵已经被深深伤害，对人类抱着满腹敌意，只要靠近他，他就会露出利牙，并将爪子从监牢的缝隙间往外乱抓。虽然凯特希有着许许多多的特殊能力，但在这特制的牢笼之中，他完全无法施展这些力量。

囚禁无辜投影体的行为惹怒了希露卡，于是她摸黑和爱雪拉一起潜入幻兽园，并将巴尔迦礼送还至提尔纳诺格界。希露卡在当时和巴尔迦礼成了朋友，并约好会再次相见。

而双方重逢则是在希露卡就读魔法大学，并进入召唤魔法学系之后。希露卡那时已有扎实的魔法基础能力，并成功地呼唤出巴尔迦礼。

然而，凯特希意外地是种阶级相当高的投影体，因此无法在这个世界安定地维持形体。在过了一个月后，巴尔迦礼就消失了。在这之后，虽然希露卡会在有事求助之际召唤他，但他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她不知道这次的召唤能维持多久，特别是这一带的浑沌浓度远低于魔法都市艾拉姆，就是现在就从怀里消失也不足为奇。

（这里再过不久就要化为战场了……）

希露卡再次眺望草原，在心中低语道。

迄今的战争，都只是和地方领主的小规模械斗，然而当一国之王出征的瞬间，就会升格成大规模的战争了。也许这场战争会成为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之序曲，并流传到后世。

引发这场战争的，毫无疑问就是希露卡。即使这场大战「总有一天会爆发」，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居中点火的事实。一旦战事开打，就会有很多人失去性命。

所谓的战争，通常都是为了人命无法取代的东西而引起争端的。然而，究竟有什么东西的价值能与人命比肩？爵位或领地有这样的价值吗？即便是皇帝圣印或是执掌大陆的霸权，说不定也……

「你在这里啊？」

这时，爱雪拉的声音从她后方传了过来。

爱雪拉这时穿着东方风格的便服，那衣服是采用在身体前方合襟，再以腰带固定的设计。虽然爱雪拉对自己小时候的状况没什么记忆，但因为是东方国度出身的，因此她在艾拉姆的市场看到这套衣服时便买了下来。虽然这衣服看起来很容易垮掉，让胸部和腿部都跑出来见人，但爱雪拉并不在乎，大概是对自己的身体相当有自信吧。希露卡没有这种自信，因此这次穿的是魔法大学的制服。

「你也带了巴尔迦礼来呢。」

爱雪拉眯细眼睛，慢慢走近。

在这瞬间，巴尔迦礼突然全身一颤，接着就从希露卡的臂弯中跳了下来。他以四脚着地后，就这么朝黑暗中奔去。他很不擅长应付爱雪拉，这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爱雪拉每次都以相当粗暴的方式「疼爱」自己的关系。

（我很能感同身受。）

希露卡有时也对爱雪拉过火的关爱表现感到有些无法接受。

「我醒来的时候没看到希露卡，害我慌了一下呢。我在想会不会是提欧半夜偷偷潜入营帐，把你带去自己的帐篷里了……」

爱雪拉稍微喘着气。她恐怕是真的跑去确认提欧的帐篷了。

「没这回事……」

希露卡笑着摇摇头。

「会称赞我『可爱』的，就只有爱雪拉而已喔。」

「是这样就好了……」

爱雪拉站到她身边，并伸手对希露卡的头发一阵搔抓。

「你只要一直当专属于我的希露卡就好了唷。」

「那可不行，因为我和提欧大人订下契约了。」

「你太心急了，那家伙到底有哪里好？他的剑术烂、头脑糟，长相也没什么可取之处……」

爱雪拉折着手指说道。即使嘴上讲完了，她还是在折着手指，看来还是有许多缺点惹她不满吧。

希露卡虽然没有出言驳斥，但她最近对提欧的评价不断上升。提欧似乎有着能「观得」许多事象的资质，虽然无法指引正确的方向，但却能察觉自己是否走错了道路。

「唉，也罢，毕竟是希露卡选上的人嘛，但我只会为你而战喔。我决定这次的武器要选用薙刀了。」

「是爱雪拉面临重要战役才会选用的武器呢。」

希露卡微笑着说。

「是呀，这是对希露卡相当重要的战争。虽然感觉上是最为艰苦的一战，但若能跨越这道难关，接下来就会一帆风顺了，对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希露卡点头说道。

「这是一场正面对垒绝无胜算的战争。我当然也用尽了策略，但还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呢。」

「连希露卡也不知道？」

「我哪能预知呀。」

希露卡噘起了嘴。

只有在和爱雪拉独处时，希露卡才能把自己当成小妹向她撒娇，这让希露卡感到非常窝心，但她同时也害怕自己会变得依赖爱雪拉。

养父奥贝斯特总是把「拥有感情虽然不是坏事，但千万不能流于感情用事」挂在嘴边。也常常叮咛「魔法师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为了契约君主而献上最良善的策略」。

根据养父所言，人类的心灵深处有着一团不与本能连系，甚至没有形体的感情——或者说是思绪。养父将之称为「心念」。据说有许多人类都是基于这个心念产生冲动，并会受到心念的影响，站在偏颇的立场思考。所谓的思考，只是在名为心念的大海中的一座冰山罢了，而话语更是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光是要靠话语去猜测对方的思考就已经很困难了，更遑论要去揣测出对方的心念。

「要抑制自己的心念，不站在偏颇的立场思考，并拣选能达意的词汇。这就是魔法师应有的态度。」

养父的想法十分正确，对于君主和契约魔法师来说更是如同准则一般。

然而，希露卡还记得爱雪拉总是和养父的这般言论唱反调。

「既然如此，我就放弃思考，然后释放我心中的心念，将其直接化为言语。」

事实上，爱雪拉真的将这样的态度奉为圭臬。她将感受到的心情直接化为言语和行动，之所以会对希露卡和巴尔迦礼过度亲昵，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因为爱雪拉本来就是开朗又温柔的个性，因此就算释放心念，也能够得到他人的爱慕。

（但若我也依样画葫芦的话，一定会捅出很多漏子。）

希露卡认为自己的心念是混浊黑暗的，因此她认为硬要选择的话，走上养父的路子是比较妥当的。但因为自己历练还不够，所以话语中不时会带刺……

（但是，我在和提欧大人签订契约的时候，很明显是依照心念行事的。）

这可以说是她最不成熟的一项决定。在那之后，她勉强保持理性行事，然后一路奋斗至今。虽然提欧完全是被拖进这淌浑水里的，但他除了偶尔抱怨之外，基本上都信赖着自己的指示行事。

即使提欧看起来有着乐观开朗的态度，他所度过的人生却是与幸福无缘。光是看到他在白天显露过的那种表情，就可以察觉到这一点，希露卡甚至还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你在想什么？是在想养父大人的事吗？」

「嗯，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啦……」

希露卡含糊其词地点点头。

她实在不太想和爱雪拉说自己左思右想，最后思绪停留在提欧身上的事实。

「如果赢了这场战争，我就会亲自出使贝多利德，并和养父大人谈判，让提欧大人受到同盟认可并加入其下。」

「……我建议你别抱太大期望比较好喔？」

爱雪拉的声调低了几分。

「我明白。我不是要去请求对方收留我们，而是向对方阐明让提欧大人加入会有多少好处，以让对方接受我方的条件。养父大人如此明理，想必会理解我们的。」

「希望真是如此……」

爱雪拉欲言又止，最后仅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回应。

「我一定会成功说服他们的。」

加入同盟累积实力，接着只要等待时机成熟，就可以挥军进攻西诗提那了。

若不是让提欧自己的势力攻打，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只要将西诗提那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提欧的梦想就能实现——即使那只是暂时性的。在那之后，她将会不择手段地守护西诗提那，直到大战终结为止。

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但若能跨越这次的苦战，目标就不会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我再回去睡一下喔……」

爱雪拉用力地打了个大呵欠，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嗯……」

希露卡则是目送她离开。

她现在非常清醒，决定去巡军营一圈，于是举步在逐渐转亮的夜色之中前进。

各处都燃着篝火，并有站哨的士兵警戒。大多数的士兵们都在睡觉，但可以感受到从军营各个角落弥漫而出的紧张感。

（能维持这样下去就好了……）

希露卡如此期望着。

必须让赛维思王轻忽大意，也必须让独立君主们产生危机意识。

要是提欧在这场战争中败北，那赛维思王那用悲愿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全领统一」梦想就会实现了吧。独立君主们若不想成为赛维思王的附庸，就一定得加入提欧的势力。

然而，独立君主的思维也可能会停滞在「不想加入提欧这种外地人的阵线」和「我才不想打一场必败的战争」的阶段。

希露卡虽然明白这点，但也无计可施。她是在会有友军加入的前提下面对这场战争的，若一直没有友军到来，那就是他们的败北了。届时她打算请提欧处决自己，或是站在第一线冲入敌阵，以战死沙场的方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但提欧大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这点让她的心情变得更为郁闷。

若是失败的话，提欧就只有死路一条。拉席克和聂曼看起来都不打算归附到赛维思王麾下，他们若不是选择抛弃圣印，就是得牺牲生命。

（不管是谁都好，快来啊！）

她在心底用力呐喊。只要有人过来，就能成为引发雪崩的契机……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从街道的方向传来了人类的说话声和物品造成的声响。

（真的来了吗！）

想不到自己的愿望真的实现，这让希露卡反而感到一阵狼狈。她不假思索拔腿朝声音的来源处奔了过去。

跑了一会儿，希露卡看到在微暗天色中显现的火把亮光。火把的数量约莫有数十支，也许是哪个独立君主率兵前来的。

希露卡加深了心中的期待。

然而——

在她靠近火把，看见被火光映出的人物面孔时，她才发现来者是从未想到过的人物。

他们是住在提欧居城外某个村庄的村民们。

大多数是希露卡曾经相中、打算招揽为士兵的年轻人，但打铁铺老板也在这片人群之中——

前些日子发生了由萨拉曼达引发的浑沌事故，老板在当时受到了严重的灼伤，并被希露卡施术治疗。老板手拿着打铁用的大槌，身上穿着陈旧的锁子甲。

「你怎么来了？」

希露卡惊讶地询问打铁铺老板。

「听到领主大人居于劣势，我就连忙赶过来啦。小人的命可以说是提欧大人和希露卡大人救回来的，岂能坐视两位陷入险境。即使上了年纪，小人过去也曾在艾拉姆干过佣兵呢，不过修缮武具的技术比战斗的技术高明就是了。」

老板笑着回答。

「其他的年轻人呢？」

「他们看到我跑出家门，就一起跟过来啦。由于状况危急，我就只给了他们武器。他们每一个都是没办法继承田地，只能选择留在家乡帮忙或是出外打拚的小伙子。就算死在这边，也不会有人为他们伤心的。」

「我家的双亲可是会因为少一张嘴吃饭而感到开心呢。」

某个年轻人这么说，引来周遭一片笑声。

「各位……」

希露卡发现自己的眼泪差点就要涌了上来。

她的确为了募集友军使尽计谋，但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有领民加入，毕竟提欧在不久前才将前任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赶出领地。虽然听闻米德里克统治领地的方法相当糟糕，但也还不到忍无可忍的程度。

（提欧大人是真的很重视领民，而这份心意看来是被他们接收到了呢。）

否则，光是阻止一次浑沌灾害，实在是不太可能获得这么高的声望。

正巧就在此时，似乎是接到消息的提欧从军营的方向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提欧可能是觉得自己睡昏头了吧，只见他不断地揉着眼睛。

「是你去向他们求援的吗？」

「不是的！」

希露卡慌张地摇了摇头。

「他们是听闻提欧大人陷入绝境，想要帮助您，并凭着自己的意志来到此地的。」

「这样啊……」

提欧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很高兴大家愿意为了我赶赴此地，但这次的战争真的是一场硬仗，我不希望大家白白丧命。」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来的呀，我们当然也做好牺牲生命的觉悟了。」

老板高声说道，而年轻人们也跟着点头附和。

「可是……」

提欧皱起了脸。

「提欧大人……」

希露卡的嗓音微微颤抖着。

「回应领民的心意，也是身为君主的义务。」

「领主的义务应该是守护领民吧。」

「有了这样的领主，领民也会燃起想守护领主的念头呀。」

希露卡用谆谆善诱的语气开导道。

「您说得是！」

只见老板高高举起手中的大槌，而年轻人们也同时扬起欢呼。

提欧环视了村民们一圈，他看起来还没下定决心，因此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提欧大人，请您高揭战旗吧。战旗可以让他们获得上场战斗必要的力量！」

希露卡说完，便面带肃穆神情看向地面。

「我的战旗？」

「那是圣印的天惠之一。向提欧大人宣示忠诚的士兵们在触摸战旗后，可以获得力量，获得战旗之力的士兵们，会变得有如精兵般骁勇善战。」

「这我知道，但我没想过自己战旗的模样……」

「提欧大人的爵位已是男爵，接下来将会率领更大规模的军队出阵，而战旗将会是在往后战事中不可或缺的天惠。」

希露卡抬眼看着提欧说着：

「提欧大人，您只需想定自己是为何而战，并让这些人明白您的意志即可。」

「那再简单也不过了。我是为了让人民不受暴政和浑沌迫害而战的。」

提欧立刻回答道。

（就是要这样才对。）

希露卡感到一阵满足。

「也是有仅凭君主一己之力却力有未逮的时候吧？在这种时候，希望人们能挺身为君主而战，宛如今日——就用这样的意象来设计战旗，您觉得如何？」

「不，战争是君主、士兵和佣兵的事，我不能让一般人挺身涉险。」

「君主和领民都一样是人类，提欧大人，您不是最明白个中道理的吗？」

「这我知道啦，可是……」

提欧看起来相当苦恼。

他成为君主的目的，在于遵守誓言解放故乡，因此不想让领民卷入战争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恕我直言，即使是平民百姓，有时也不得不挺身反抗，今日便是这种状况的最佳写照。请您将天惠授与他们吧，如此一来，这场战争的牺牲者或许就会减少一些……」

「我知道了啦……」

提欧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家的命就借我一用吧。赛维思王想要的只有领土，对于生活在领地上的人民们却漠不关心，只是因为听到我镇压了领内的浑沌而燃起忌妒心，就决定出兵侵攻。若是真正有王者风范的人，即便对方是敌人，应该也会出言赞赏吧。就让我们告诉这个冒牌国王——圣印究竟是为何而生的吧！」

现场登时爆出了一阵震天高呼。

希露卡也露出大大的笑容点了点头。

「在为了真心想守护之物——是为了故乡、为了家人而战的时候，我们将获得不畏强敌的勇气，坚定不移团结一心的信赖，以及能坚忍到最后一刻的刚毅……」

提欧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着，并看向自己的手背。

此时他的圣印纹样已经浮现出来，并闪耀着光芒。虽然依旧是构造单纯的线状图样，但现在却绽发着混入紫色的白光。

（好强烈的光芒……）

希露卡眯细了眼睛。

这代表提欧心中有着无法塑之以型的强烈决心。而现在，这股决心将化为新的一项天惠。战旗是君主的象征，只要扬起这面光之旗，附庸骑士和士兵们便可从君主的圣印之中获取力量。此外，这也是辨识敌我的醒目标记——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触及战旗的。若没有与君主一同作战的决心，战旗是不会为其发光的。

提欧身旁的希露卡清楚地感受到他正在集中精神。这股罕见的强烈意志，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君主的原因。能吸纳浑沌核并反转为秩序之力的才能极为少见，提欧与自他人手中获得圣印的君主们有根本性的不同。

（这个人和初代君主雷欧是同一类的人。）

希露卡差点就像个孩童般天真地呐喊，最后总算将这冲动压抑了下来。

「好……」

提欧像是同意似地点点头，将手用力上举。

接着，以他的手为中心，一幅光之图样在空中描绘成形。

那是相当复杂的图案，若希露卡曾在红色教养学系选修过圣印学，也许就能立刻正确地判读出那样的图样有何种效果。

不过，有比凭空推测更为有效的手段——那便是直接触摸那道光芒。

希露卡站起身子，伸手触向光之图纹。

一股无以名状的能量自心底泉涌而出，同时，提欧的意志也跟着传了过来。那是正直而绝不动摇的心志……

希露卡觉得，这面战旗就如提欧所说，是为了守护重要事物而生的旗帜。高举战旗之人，便能获得足以守护事物的力量。

「是『爱国者』……」

希露卡想起过去曾有被如此称呼的战旗。而放眼现在的君主，就希露卡的知识所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能耐举起这面「爱国者」之旗。

以老板为首的领民们一一碰触了战旗，并纳入自己的手中。与提欧所绘的图纹相同光之轨迹，在人们的手上如灵光般发亮。看到此情此景的领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

希露卡转身望向提欧。

「一定会有更多友军加入的。不管是哪个君主前来，都会对此地的势力造成雪崩般的影响。」

「我也这么觉得喔。」

提欧快活地点头。

而正如他们所言，自这天过完正午之后，独立君主们一一来到了提欧的阵营——

3

三天后，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率领的军队抵达了战场。

虽然也有几名独立君主加入了他的阵营，但数量实在是不多，反倒传来了大量独立君主加入敌方的消息。不过，目前兵力还是赛维思王占了上风。

与赛维思王契约的魔法师长忧心战争会造成民生凋败，因此力劝赛维思王打消开战的念头。

然而纳维尔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在这时退兵，会有损他身为王的威严，独立君主们也可能趁势推举那个叫提欧的流浪君主为盟主，并团结起来。

只要能打赢这场仗，那就等同于统一赛维思领了。纳维尔打算藉这个机会好好教训那些不愿服从他的独立君主。

「让他们开开眼界吧。」

纳维尔对麾下的君主们如此宣言。

他让三名男爵率领的军队配置在右翼，直接突击敌方盟主的部队。他自己则是居于左翼，准备对付组成联军加入提欧的独立君主们。他打算将敌军杀个片甲不留，这样就能击倒最多的独立君主，也能夺得最多圣印。另一方面，他的安排也有激起三名男爵争功之心的打算。

只要杀了那个名为提欧的君主，自己的爵位之力就会直接多上一倍，并甩开其他两名男爵领先其前。

三名男爵感谢着王的决定，在连气息都变得紊乱的状态下返回部队之中。

「如何？我的调度很出色吧？」

纳维尔对一旁身形消瘦的魔法师长说道。

「确实有燃起竞争心后缔造优秀战果的例子，然而，如此一来他们必然无法协力作战，也可能会因为急于抢功而产生误判。」

魔法师长的答覆让纳维尔一脸苦涩。

「为什么你老是要和我唱反调？你们这些魔法师的责任，应该是要让我的决定得以顺利实现才对吧？」

「您说的是，但应声附和并非我的工作内容……」

魔法师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也有擅长拍马屁的魔法师存在，但若只是一味肯定君主的决定，那在君主下了错误判断时，就会变得难以劝谏。

「这样啊……」

纳维尔怒视着魔法师长。

虽然他想立刻将其处斩，但这样一来会违反协约，变得无法和下一个魔法师订定契约，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剥夺爵位。

「那么，你就和其他两个魔法师一起站上前线吧。尽量多打倒点敌人啊，这样才是对君主有贡献的行为。」

这是由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所发想，能有效利用魔法师战斗力的战术。而位于前线指挥作战的魔法师就是战死，也不会令君主违反协约。

「我明白了……」

魔法师长静静地颔首，和其他两名魔法师相互点头致意，随即自纳维尔面前退开。

「你们可要好好奋战啊……」

纳维尔冷哼了一声。

「魔法师就只要施展魔法就好。动脑筋这种事，我也做得来。」

纳维尔召集附庸骑士，开始做出作战指示。

他拥有的战旗为「方阵兵」，在麾下的重装步兵呈密集队形时，战旗的力量能让他们化为凶猛的巨兽。采用这种阵形的士兵就算以全力奔驰，也绝对不会弄乱阵势，并将路径上的一切蹂躏殆尽。就算敌方射出箭矢迎击，经过圣印强化后的铠甲也能够悉数挡下。

而骑士们则待在重装步兵的四周，发挥他们的机动力。

过去有一名伟大的君主，研发出让呈密集队形的重装步兵和骑兵协同作战的战术，并统一了这一带，建立起巨大的王国。然而，这个王国仅维持了一个世代就宣告分裂，再被许多独立君主群雄割据，形成了与现在类似的状况。

「我也想成为像那位大王一样的人物啊……」

赛维思王环顾战场，轻声低语道。

当天两军仅止于对峙，双方正式展开冲突，是在隔日的早晨。

首先，隶属于赛维思王的三名男爵中，其中一名男爵率军冲向提欧的部队。其他两名男爵担心被拔得头筹，连忙也率兵跟上。

「来了呢。」

提欧眺望着从草原另一头奔来的敌军，用悠哉的语气说道。

早在先前，希露卡就藉由观察敌军的动向，看出了赛维思王有意让麾下的三名男爵相互争功。在敌方开始布署的时候，希露卡就大致看出端倪了。

「让他们相互竞争的配置并不坏，毕竟这能在攻势上加油添火；然而，一旦得转往守势的时候，他们就无法相互配合，变得脆弱……」

希露卡回想起在魔法大学的红色教养学系时学过的军事知识。

「敌方的目标是提欧大人，既然机会难得，就请提欧大人扮演诱饵的角色，在与敌方交战一轮后，便朝后方撤退吧。」

「你要拿自己的君主当诱饵？」

莫雷诺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学长有能耐成为诱饵的话，我本来是打算拜托你的呢……」

希露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后，继续说道：

「请拉席克大人和聂曼大人各朝左右散开，绕至追击提欧大人的敌军侧面。麻烦老板带领村里的年轻人退至后方，藏身在草丛之中。一旦敌方接近，就请你们一齐起身，并放声呐喊。而提欧大人就用这声大喊作为信号，转身展开反击。」

这种战术虽然单纯，但对于莽撞地冲锋而来的敌军想必相当有效。

要败退得自然而俐落虽不容易，但高举爱国者旗帜的士兵们既不为功名而战，心中也无惧意，想必会遵循作战的指示吧。

「预祝您行动顺利！」

「祝您武运昌隆！」

拉席克和聂曼率领着麾下的士兵，各自朝左右两侧散开。

乘马的提欧身先士卒，紧盯着朝自己涌来的敌军。

「葛拉柯队长，请你一定要守护好提欧大人。若敌方射箭攻击，我会用魔法弹开的。」

不管是元素魔法也好，静动魔法也罢，能抵御远程武器的魔法相当地多。希露卡开始在脑中描绘魔法的印象。

「爱雪拉，麻烦你在战场上打游击，优先挑看起来比较棘手的敌人下手。」

「我知道了。」

爱雪拉笑着点头回应，旋即将薙刀高举过头甩了一圈，并挟在腋下。

「艾维因？」

希露卡试着对着尚未现身的侍者发话。

「有何指示？」

该说是在意料之中吗——艾维因从士兵群之中现身了。

「该怎么行动就交由你判断，还请你为了提欧大人奔波一番。」

「我明白了……」

艾维因优雅地行了一礼。

「赛维思王的本队要怎么应付？」

提欧探询道。

赛维思王的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了。敌方的士兵约百人为一组，呈密集队形，其总数约有数十组之多。

他们在草原上行进的模样，的确就宛如巨大的生物一般。

「和呈密集队形的重装步兵正面冲突，只会徒增伤亡而已。我已经要我方的独立君主们在战场上散开，让一味突击的敌方疲于奔命。在我们击溃三名男爵之后，就会绕到敌方部队的侧面；届时，独立君主们理应会全力反攻才是。」

「原来如此。」

提欧点点头，再次看向朝自己奔来的敌军。光是看他们的冲势，就能感受到他们高涨的士气。

「在你的脑海里，应该已经描绘出这场战斗结束时的光景了吧。」

「是的。」

希露卡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状况会如我想像的那般顺利。」

「我会努力的。」

提欧拔出了长剑。

这时敌军已近在眼前——

4

提欧的部队勉强挡下了敌方的大军，虽然一度反推回去，但很快就转而向后撤退。

意欲夺取提欧圣印的三名男爵势不可挡地穷追在后。

这时，分散至左右两侧的拉席克队和聂曼队从侧面攻了过去。

若对方是协力合作的状态，要挡下这波侧面攻击想必不会是难事——只要将部队分为三队各自应对即可。

然而，要是被拖住脚步，提欧这个最美味的奖赏就要飞了。因此三名男爵决定继续追击。

提欧成功地吸引敌方的注意力，并逐步后退。接着一如当初的安排，躲藏在草丛内的打铁铺老板和领民们一齐站起身子，高声大吼。

他们的数量并不多，但已经足以让敌军产生一瞬间的破绽。

与此同时，提欧转身，展开猛烈的反击。

希露卡也对敌军施展了好几发电击魔法。和击倒敌人的目的相比，让对手看到电光四射的魔法而产生恐惧的用意还比较大。

敌军陷入一片慌乱，接着便开始撤退了。

然而，他们的退路却被拉席克和聂曼的部队堵死了。

这种时候，其实还可以选择组成圆阵防御，或是组成纵队设法集中突破。然而，即使已经身陷绝境，三名男爵还是不肯相互配合。

在敌军陷入混乱之际，爱雪拉身穿反射阳光的白银盔甲从天而降，抡起薙刀就是一击。而每当她挥起薙刀，就会有君主或是邪纹使佣兵的脑袋和身子分家。

战死君主的圣印碎裂四散，而邪纹使的邪纹则获得解放，化为浑沌核。希露卡让提欧回收了那些浑沌核——毕竟不能让浑沌核白白消散，这也是君主的一大要务。

在混战之中，三名男爵都阵亡了。三人皆是死于短剑之下，是谁下的手可说不言而喻。

隶属于三名男爵的君主们大多都战死了，存活的大多数都选择投降，仅有极少数的君主成功逃亡。

「这怎么可能！」

收到消息之后，赛维思王的脸色登时大变。

他所率领的重装步兵正追逐着独立君主们的部队，虽然击倒了好几个敌兵，但对方只是持续逃跑，双方一直都没有打上一场像样的战斗。

而就在这时，击败三名男爵的流浪君主率领军队朝着己军突击而来。

赛维思王立刻下令，要数个重装步兵队上前迎击。

然而，呈密集阵形的重装步兵对魔法师来说是绝佳的靶子。不时有爆炸从阵形中央炸开，或是有闪电四处流窜。

提欧趁着阵形大乱的时候杀上前去，原本擅长集团战斗的重装步兵登时一一死在混战之中。

而独立君主们此时也率兵反击。他们避开与重装步兵正面冲突，而是不厌其烦地绕到侧面与背面发动攻势。

赛维思王的士兵都是精兵，独立君主们的攻势好几度都被他们挡了下来。然而，这样的优势只维持到提欧的部队现身为止。由于战场太过广大，各部队皆遭到孤立，要各自击破并不困难。指挥各个密集阵形的赛维思王附庸君主们，一个又一个地战死沙场。

赛维思王的契约魔法师们虽然指挥着一个部队，但他们对上提欧的部队时，对方只用了一发魔法就让他们宣告投降。希露卡不打算杀掉这几个魔法师，而是收为俘虏。既然上了战场，就有可能落败沦为俘虏。

若就这么关住他们，赛维思王就无法和新的魔法师签订契约，在统治领地上很快就会窒碍难行吧。

重装步兵队在战场上到处逃窜，连赛维思王的本队也受到战火波及。

然而，要打垮赛维思王的本队果然还是太难了。随着日暮西山，两军各自退了开来。虽然还没正式决战，但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

赛维思王决定撤退。他认为就算明日展开决战，他的胜算也不高。

赛维思王的军队趁着夜色撤离了。

提欧军并没有追击。虽然希露卡有准备好应对的计策，但若在这时击溃赛维思王的话，他们就会赢得太过头了。

赛维思王失去了将近一半的爵位，虽然他依然是赛维思领最强大的君主，但他的爵位、领地、附庸君主与士兵，以及最重要的威信已经大幅丧失了。

提欧将获得的圣印毫不吝惜地分给前来支援的独立君主们。

若是有爵位提升到能支配更多领地的君主，就让他去接收君主战死后无人管理的领地，并纳为领土管理。而在领土的分配争议上，是在提欧名下仲裁的。

这是为了营造出「赛维思之王从纳维尔·杰尔杰变成提欧·柯涅洛了」的印象。

纳维尔虽然向周遭的同盟诸国呼吁歼灭提欧，并瓜分土地的提议，但完全没有君主愿意响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发生在同盟领内的战争若是再打下去，以奥图克为首的联邦诸国必定会趁隙而入。

于是纳维尔直接投状至贝多利德的玛丽娜·克莱榭，希望她能帮助自己收复失土，同时也提出了愿意加入麾下的条件。

即使听到这则消息，希露卡也不急着采取行动。

因为她正在和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商议，要赛维思的所有君主回到大礼堂血案之前的体制——也就是全部直属于克莱榭家。

5

提欧在打倒赛维思王麾下的三名男爵后，接收了其中一人的领地和居城，作为战略要点。

此地是连接东西干道的交通要冲，还有城墙包围着这座小都市。

建于能俯瞰都市的岩山上头的城砦也相当坚固，希露卡还在上头增建自己设计的防御工事。即使这边遭到大军包围，想必也可以撑上好一阵子。

虽说获得了援军协助，但提欧以寡击众的战果还是让他的声望大幅窜升，而且他亲政爱民的形象也传了开来，甫遭易主的领民很快地便接受了新的领主。而希露卡向他们承诺会减低赋税，并征召愿意在爱国者旗下奋战的士兵。

最后，连愿意附庸在提欧之下的君主都出现了。他们有的是在上一场战役中协助提欧抗敌之人，也有出身与提欧相似的流浪君主。提欧和这些君主们细谈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决定遴选出数人成为他的附庸君主。

而佣兵团也找上门来毛遂自荐，除此之外，也有各式各样的人聚集到提欧的土地上——

「请问这边的领主——提欧大人在不在呀？」

这是发生在希露卡动身前往贝多利德的前一天。

太阳早已西沉，此时正是她的用餐时间。

在门卫传达讯息之后，希露卡决定由她出面应对。这时艾维因已经先一步前往贝多利德，搜集相关的情报了。

她从小门的窥看窗往外瞄，眼前是一名穿着黑色衣服（造型和法袍很相像）、头罩白布的年轻少女。

「晚安你好！我来自圣印教会！」

少女情绪高昂地说。

「……我们这边不信教。」

希露卡立刻拉上了窥看窗。

「请……请听我说！」

少女慌张地拉高声调，接着咚咚咚咚地敲着小门。

「请务必让我和君主大人见上一面！圣印教会愿意资助每一名遵守神的教诲走上正道的君主！」

看来这名少女不是普通的信徒，而是一名祭司。

「我们不需要教会的资助。反正你们做的不外乎是把教义强加在他人身上，然后向领民征收教会税，最后要求君主将圣印献给教会吧？圣印可是君主意志的体现，而不是你们『创造出来』的神给予的东西……」

希露卡隔着小门说道。

「快回去你的大教堂，看你要祈祷还是要奉献什么都可以。」

「哦，看来你是魔法师啰？你这个操纵浑沌的恶魔走狗！」

「恶魔走狗的说法还真是肤浅呢，我可是连找恶魔来当走狗这种事也不曾干过。说起来，恶魔其实是异世界的投影体，根本不是与你们杜撰出来的神对立的存在。像你们这种提倡浅薄如『喜欢的水果就要多拿一点』的教义，藉以洗脑人们的教会才是真正邪恶的存在。」

「居然说教会是邪恶的！这、这、这种话可是会遭受天谴的呀……」

希露卡感觉得到在门的另一边，少女因为哑然而说不出话了。真希望她可以维持这样的状态一辈子。

「信仰那些因长生而获得超常力量的存在并不是坏事，像是瓦尔哈拉界和奥林帕司界的住人，就曾在极大浑沌时代出手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们。我是不知道你们是称呼信仰的对象叫唯一神还是绝对神啦，总之祂应该什么都没做过吧？」

「这是因为神明亲自化身为圣印，授与君主力量的关系。当所有圣印合为一体的时候，神就会在我们面前亲自现身。而我们的痛苦时代将会告终，往后便能在乐园安养天年。」

「还真是谢谢你提供了这段毫无根据的假说。要是皇帝圣印诞生的时候，那个叫神的家伙真的现身，那我就会开开心心地加入你们的教派啰。」

「像你这种毫无信仰心的人，在神现身的时候，祂就会用圣光烧毁你的身子！」

「嗯？你是要劝我现在信教还来得及是吗？还真是方便的『设定』呀。」

希露卡冷笑道。这种煽动恐惧心诱人入教的方法实在让她感到火大。

「可是，有很多人已经是我教的兄弟姊妹了。」

「只是不信的人更多就是了。根据魔法师协会统计局的数据，这片大陆上信仰教会的人们只占不到一成喔。」

「我、我教的人数正直线窜升中！尤其是在君主们之间……」

「想不到还有君主会傻到吃君权神授这一套呀。」

这是因为藉由自他人手中领受圣印成为君主的制度让他们的心里感到不踏实，若有人对他们说「你的权力是神授与的正当权力」，他们自然会产生依赖与安心感。

「你们这些魔法师难道不是用爵位制度束缚君主，并操控他们的吗？」

「我不否定有这样的一面，不过教会的最终目的是将所有的圣印献给你们杜撰的神，并让所有君主低头服从吧？」

「这都是为了让神诞生……」

女祭司并没有否定希露卡的指责。

「让神诞生？真是可笑之至，会从中诞生的只有以教会权威为后盾的皇帝而已。」

「能决定何者为真理的，唯有君主大人。总之，请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在主张把判决交给他人决定的瞬间，我们就再无讨论的空间了。我已经很明白圣印教会的教义充满矛盾一事了。那么，再会了。」

「我……我不走！侍奉提欧大人这种优秀的君主是我的使命！」

希露卡转过身子，交代门卫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准让那名女子进来。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提欧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希露卡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提欧的个性来说，他实在不太可能二话不说地把那名女子撵出去。

（这下麻烦了……）

魔法师协会与圣印教会总是为了各种大小事相互对立。

君主们对于魔法师以爵位制度「支配」他们一事大感不满，而圣印教会则巧妙地操纵这股不满，提倡凭空创造的神才是圣印力量来源的教义，增加了许多以君主为首的信徒。

（我想提欧大人应该不要紧的，但……）

希露卡明天就要离开领地，她担心这段日子状况会生变。

教会派来的是个年轻貌美，而且身材曼妙到连法袍都藏不住的女祭司。圣印教会高超的手腕可见一斑。

女祭司应该会不择手段地要提欧加入教会吧，而且她只是个虔诚地相信教义的教徒，因此希露卡也拿她没辙。

（为什么没趁教会势力壮大起来之前抄掉他们呢？）

希露卡实在很想对魔法师协会的决策单位贤人委员会抱怨一番。

像梅司特·米德里克或纳维尔·杰尔杰这种鄙视魔法师的君主会与日俱增，也不得不考虑是受到教会提倡的圣印神授说之影响。那可视为全盘否定爵位制度。不过竟然特地派遣祭司到提欧这种默默无名的君主领地，可是令人万万没想到。

（教会的势力说不定已经发展到比想像中还要庞大的地步了……）

这股势力会对即将到来的圣印大战带来何种影响，就连希露卡也是无法预测。

然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这些事了。她必须让贝多利德的玛丽娜·克莱榭承认并接纳提欧才行。

她不认为这项任务会很困难。不管怎么思考，让提欧加入同盟都是利大于弊。不过，希露卡没办法掌握养父有何见解。

这点让我害怕……

不过，和养父见面一事，还是让希露卡的心中涌起一股纯粹的欣喜之情。

6

希露卡让爱雪拉担任护卫，低调地抵达了贝多利德的首都。

杀害或逮捕担任使者的魔法师，都是违反协约的行为。然而她已经碰过梅司特·米德里克这个前例，还得穿过不久前才交手过的赛维思王领地，因此大摇大摆地搭马车出访的选项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她先前已派出艾维因作为密使，完成了交涉必须的手续，并获得了对方的承认。

希露卡甫抵达贝多利德的首都，艾维因就现身前来迎接了。由于他曾是侍奉克莱榭家的侍者，因此打探到不少情报。

赛维思王出兵攻打年轻的流浪君主，最后落败的消息，也以轶闻的形式传到这里来了。

不管是提欧亲民爱民的君主形象，或是听到领主遭逢绝境而赶赴战场的领民活跃，都在这儿蔚为话题。

对君主们来说，这个年轻的流浪君主只是个受到他们嘲笑的对象，但对一般民众来说，这正是他们殷切盼望的英雄之崛起。只要这儿的人民对提欧赞誉有佳，理论上对希露卡的交涉就会越有利。

当然，散播轶闻的工作想必是由艾维因一肩挑起的。

希露卡找了一间靠近城堡的旅店入住，换上正式的使者服装后，便出发前往城堡。不愧是同盟盟主的居城，眼前是一座巨大而牢固的城池。

除此之外，贝多利德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皆是以没有领地的附庸君主所组成，并随时在城中待命。

他们的圣印都专精于战斗能力，并在克莱榭家代代相传的「龙骑兵」战旗加持下提升威力。

他们不仅在野战的表现上相当出色，也能在攻城战中发挥出致命的破坏力。骑士团的重弩齐射战术甚至被誉为「龙之喷焰」，目前是大陆公认首屈一指的精强劲旅。

艾维因和爱雪拉被要求留在休息室，由希露卡一个人前往交涉。

她原本以为会晤的对象只有养父奥贝斯特，想不到连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也一并在场。

「好久不见了，希露卡·梅连提丝。」

玛丽娜露出优雅的微笑向她搭话。

她那色泽近似白银的金发稍微在后脑勺处盘起，余下的长发便直接放下。她细长的眼眸中镶着让人联想到夏日晴空的湛蓝眼瞳，此时正炯炯有神地发出精光。也许还在为马帝亚斯大公服丧吧，她身穿一袭包覆全身的黑色礼服。在礼服的衬映下，玛丽娜白瓷般的肌肤更增艳色。

希露卡也遵照礼仪回了礼。

「在艾拉姆的时候托你的福，我才能捡回一命。若当时继续登阶步上讲台，我和阿雷克西斯也会被魔物一并杀害吧。」

「没办法拯救两名大公的性命，真的是非常抱歉……」

希露卡致歉道。

「别放在心上，当时注意到浑沌正在汇聚，并挺身而出的，就只有你而已。」

「虽说是事态紧急，但你不觉得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奥贝斯特漠然地说。

希露卡将视线投向养父。

「您说的是。我太过重视散掉浑沌这件事，结果让观客们的注意都集中到我身上，这的确是我的误判。」

结果她被艾维因阻止了行动，无法赶上散掉浑沌的时限。说起来，那等规模的浑沌能否发散还是个未知数。

现在冷静一想，那时的行动也许可以说是徒劳之举，但当时的希露卡是下意识地采取行动。

「养父大人，好久不见了……」

希露卡的视线紧紧揪着养父。

「现在的我可是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啊。」

奥贝斯特依旧是维持着扑克脸。

「不过，谈判目前尚未开始。」

玛丽娜说着，对奥贝斯特点头示意。

「这样啊……」

奥贝斯特轻咳了一声，接着露出了有些生涩的笑容，然后笨拙地张开双臂。

希露卡向玛丽娜行礼之后，便奔向奥贝斯特，用力抱住了他。

「养父大人……」

奥贝斯特也温柔地抱了回去。

「虽然一阵子不见，但你好像没什么变啊。」

「我、我还会再成长的……」

希露卡虽然有些羞赧地回应，但随即想到自己这两年来好像都是这样说的。

「爱雪拉也来了喔。」

「似乎是呢。不过她很讨厌我吧？而且，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养父了……」

奥贝斯特叹了口气。

「爱雪拉才不讨厌养父大人呢，只是双方的想法合不来而已。」

「嗯，我的确老是和爱雪拉争执呢。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错，但她的想法的确也是有一番道理……」

「因为真实不见得只有一个嘛，等会儿你们见个面吧。」

「这也要她愿意才行啊……」

奥贝斯特再度叹了口气。

接着，他转头望向玛丽娜。

「谢谢您赐予敝人和小女叙旧的时间。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也是呢。」

玛丽娜点了点头，并要希露卡在桌旁就坐。

希露卡在椅子上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说：

「关于事件至今的来龙去脉，我都已在信件中说明过了。我的君主提欧·柯涅洛『准子爵』希望能加入大工房同盟。若您能接受我们的请求，我们将承诺附庸于克莱榭边境伯爵旗下。我们目前正在大力劝说赛维思国内的独立君主们，以直属的形式加入克莱榭边境伯爵麾下。我想，劝说的结果应该会很顺利。」

「附庸于我？」

「既然加入了同盟，我认为归附盟主——克莱榭边境伯爵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希露卡对玛丽娜露出了微笑。

「赛维思王日前捎来请愿书，根据信上所言，有个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流浪君主正在侵吞同盟的领地，并希望我方能协助夺回领土。」

奥贝斯特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

「赛维思王明知我的君主打算加盟同盟，却还是为了扩张领土而发起战争。我也听闻赛维思王打算趁此一役，让赛维思的每一个独立君主加入他的势力。然而，一直到不久前为止，赛维思的独立领主们，不是都直属于克莱榭大公妈？而赛维思王不仅打算私下收编这些君主，还在战败之余请求玛丽娜大人给予援助，此种行径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赛维思王的求援之举，应该会让他的声望不升反降吧。

「然而，提欧·柯涅洛起初的确也宣称自己是联邦的一员。」

「这是因为我目睹了前任领主梅司特·米德里克逼迫我的君主交出以正当手段取得的圣印，为了表示拒绝的决心，我们才会在『非本意』的状况下，不得不宣称加入联邦。」

「用过多的词汇修饰字句，藉以动摇对方的心证……这手法不高明啊。」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说。

「失礼了……」

养父还是贯彻平时的作风，希露卡无法动之以情，只能说之以理。

「我想，你之所以宣称加入联邦，是基于扩大领地的考量，而引诱周遭的君主攻打自己吧？」

「我不能说自己没有那种意图……」

希露卡这时反而没有否定养父的揣测。

「对那些心怀不满的君主来说，与我的君主交战，让他们见识我方的实力，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即使当时我们宣称加入同盟，我也不认为近邻的君主会为此感到顾忌而放弃动武。不过，在这样的状况下交战就属于内乱了，这会伤害到同盟的威信。」

希露卡挺起胸膛回答了养父的质疑。虽然有些部分是事后才想到的观点，但这时要优先顾及的是合理性。

「你们为了守护同盟的威信，因此反过来宣称加入联邦？」

「若想成为玛丽娜大人的直属部下，想必应该都能想到这一层。」

「我也同样是一名君主，也明白君主都怀抱着扩大圣印与领地的野心。而你的君主，目前的爵位在赛维思领中排行第二，还深受独立君主的支持。在这种状况下，你们却打算归顺于我？」

玛丽娜像是在重复确认似地问道。

「是的……」

希露卡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的君主相信，争夺圣印的大战一旦爆发，最后获得皇帝圣印的赢家，肯定就是玛丽娜大人。」

「皇帝圣印……」

玛丽娜虽然在转瞬间闪过了复杂的神色，但随即把话题接了下去。

「我当然打算克尽自己身为同盟盟主的义务。」

「若您允许我们加入同盟，我的君主一定会鞠躬尽瘁在所不惜。」

希露卡站起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已经明白你的要求了。我们需要花点时间讨论，请你在客室稍事休息。在稍后的午餐会上，我将会给你答覆。」

「好的。」

希露卡再次向玛丽娜敬了礼，然后就离开会议室了。

7

在希露卡·梅连提丝离去后，玛丽娜露出了看似满足的微笑。虽然她刚才说「要花点时间讨论」，但玛丽娜心中其实已经决定要采纳希露卡的意见了。

「奥贝斯特，你对希露卡·梅连提丝的说词有何看法？」

玛丽娜向奥贝斯特探询道，但想必他的想法应该和自己雷同吧。

「她采取的行动都非常到位。她应该是想在契约君主获得一定程度的爵位之后，让君主的立场安定下来吧。」

「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名无名的流浪君主扶持成赛维思排名第二的君主，这样的才能委实优秀。」

「就能力而言，确实是如此。然而，以一名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来说，希露卡的表现仅能以不合格来形容。在她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我曾向校长建议将她筛选掉。校长虽然答应了，但最后却没能实行，因为她有着魔法大学的校长与我另一个养女保护着。」

「筛选！」

玛丽娜大吃一惊，她很明白这个词汇的意思。

「她不是你的养女吗？」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为。」

奥贝斯特以平板的声调回应：

「我有我身为养父的职责，我不能让行动受心念左右、有破坏规则倾向的孩子成为魔法师。事实上，她也重重地违反了协约……」

「你是指她与奥图克伯爵的契约吧？」

玛丽娜一问，奥贝斯特就点了点头。

希露卡单方面地撕毁与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契约一事，玛丽娜也知情。这的确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然而，奥图克伯爵在与她订定契约之际，似乎也用了游走违规边缘的手段逼她同意。希露卡这般以牙还牙的反抗行动，反而博得了玛丽娜的好感。

「既然她已经违反了协约，那么处分便是交由魔法师协会定夺了。这和今天的谈判毫无关系吧？」

「的确是毫无关系……」

奥贝斯特再次点了点头。虽然他的行为与平时无异，但此时的动作却显得缺乏感情，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我认为您该拒绝提欧·柯涅洛这名君主加入同盟。」

「这是为何？」

玛丽娜感觉一阵震撼。

她万万想不到魔法师长居然会拒绝养女提出的条件。

「即使说是计策的一部分，但若是认可了这种宣称隶属联邦后扩大领地的君主，您会变得无法驾驭那些打算依样画葫芦的君主。玛丽娜大人，您必须向家族前人看齐，出示捍卫同盟君主们领地的姿态。若非如此，您要请隶属同盟的诸侯再次附庸就会变得难上加难。」

玛丽娜一声不吭地绞尽脑汁，思考着奥贝斯特的话语。他所说的确实有理，然而，只是对一名君主开个例外应该还在容许范围之内吧？

「赛维思王也是将拓展领土视为己志，这可是路人皆知的事实，而赛维思的独立君主和百姓们，也都支持着这名叫做提欧的君主。」

连贝多利德的领民也对这名如旋风般席卷了赛维思的年轻君主赞誉有加。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有着『讨伐联邦君主』这样的大义在先，虽然他吞了败仗，但这也是从事后的角度去检视而已。若是否定奉同盟之名出兵讨伐的行为，想团结一气就会变得越来越难……」

「你是要我露出强硬的态度？」

「这是我的一己之见。」

魔法师的职责仅是提供意见，做出决定则是君主的工作。或许没有比他更能明白这层道理的魔法师了。

即使玛丽娜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想必也是毫不在乎。

「你讨厌那个叫希露卡的养女？」

从他们之间的交流来看，实在很难想像会是如此……

「怎么可能！」

魔法师长慌张地回应。他维持至今的扑克脸轻易地垮了下来，暴露出一张哀戚的面孔。

「我当然与希露卡没有血缘关系，将她收入梅连提丝家，也是梅连提丝家族的决定。然而朝夕相处之下，我们的感情自然与日渐增。我是爱着希露卡的。啊……呃，我是指以父亲的身分疼爱她……」

奥贝斯特的口条此时也不如往常那般明晰。

「若是采用你的意见，我就得回应赛维思王的要求，出兵讨伐希露卡的契约君主。我想，她应该会和君主同进同退吧。」

「我已做好觉悟……」

奥贝斯特沉重地点了点头。玛丽娜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感到哀痛。

就玛丽娜所知，平时的奥贝斯特个性相当温和，但只要是涉及魔法师长立场的问题，他就会像是失去人性般收敛起所有情绪。

「就我看来，将希露卡这名魔法师收归己方，对同盟的将来比较有利呢……」

「或许真是如此。事实上，她处理克洛维斯与赛维思的手腕高明到让我吓了一跳。」

奥贝斯特点了点头——然后情绪从他的脸上骤然褪去。

「然而，让她加入我方，也许也会招来足以致命的祸害。我们的立场目前甚是稳固，不需涉险去服下不知是良药还是剧毒的杯中物。」

「我知道了……」

玛丽娜也下定了决心。

身为盟主，她必须扛起极大的责任，其中也有不得不舍弃私情的时候。

「虽然觉得希露卡很可怜……」

「不，那是她思虑浅薄所导致的。」

奥伯斯特说完后，再次点了点头。

在午餐会的餐桌上，希露卡得知了玛丽娜·克莱榭拒绝了提欧·柯涅洛加入同盟的要求。

而精确的时间点，则是在主餐用毕，甜点和茶送上桌子的时候。

由于这段期间的气氛实在是非常融洽，大受打击的希露卡险些松手把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

「这是为什么呢？」

希露卡愕然地凝视着奥贝斯特。

奥贝斯特则是淡淡地讲述拒绝的理由。

「……我建议你将领地和爵位还给克洛维斯王或是赛维思王，并立刻离开那一带。」

最后则是以这一句作结。

若希露卡不从，克莱榭家就会接受赛维思王的要求，出兵讨伐提欧。

这时希露卡恢复了冷静。她也察觉到，就长远的角度来看，玛丽娜「破例」收留他们的话，将会对未来有不良的影响。

虽说贵为同盟盟主，但玛丽娜的立场远不及父亲马帝亚斯·克莱榭稳固。在此毅然决然地摆出强硬态度，应该有助于同盟的团结吧。

（是我想得太肤浅了……）

希露卡在餐桌下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无法听从您的建言。下一次，我们应该是在战场上相见吧。能和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兵交手，说是好运也不为过呢。」

希露卡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当然，这是一场绝无胜算的仗，她只能等待自己丧命的瞬间来临。

然而，她还是打算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拚尽全力。

（我才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因为我还肩负着要完成提欧大人梦想的使命……）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第五章 决断

1

希露卡离开克莱榭家族的居城之后，便雇了马车，沿着街道南下。

马车上挂着象征魔法师协会的彩虹旗。

既然同盟拒绝他们加入，眼下就只能指望联邦的帮助了。而这一带最大的君主，自然就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

希露卡已经让艾维因带着她的亲笔信前往奥图克了，目前在马车车厢里的，是她、爱雪拉和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车夫是在贝多利德雇用的。

巴尔迦礼窝在希露卡的膝上，而希露卡则是面露呆滞的表情，机械性地抚摸着妖精猫的背。

「太没道理了！」

自从他们踏上前往奥图克的旅程后，爱雪拉就不断喊着这句话。

曾是养父的奥贝斯特居然拒绝了希露卡的请托，这让她无法接受。

「他老是这样！一直把『不能流于感情用事』挂在嘴边，结果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立场早就偏颇掉了！魔法学校的那个时候也是一样！」

在她们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希露卡原本险些被「筛选」掉。希露卡在魔法学校的毕业考上遭逢意外，险些丧命，当时爱雪拉放弃自己的毕业考，保护了希露卡。

希露卡原本以为那是单纯的意外，是后来才得知那是校方的「筛选」指示。而幕后主使者甚至还是养父奥贝斯特。

要不是魔法大学的塞浦路斯校长承认了希露卡的就学资格，想必还会有别起「事故」发生在她身上吧。

进入魔法大学就读后，希露卡变得老实许多，也不再被列为监管对象。爱雪拉则是成了魔法师协会的代理人，并有了取得这类消息的管道。不对，应该说爱雪拉正是为此才会成为代理人比较正确。爱雪拉曾对希露卡发过誓，不管希露卡遇到什么样的危机，她都会出面保护。爱雪拉之所以在身上烙下邪纹，也是为了守护希露卡，决定藉此让自己变强。

「反正我老是爱唱反调，也常常不守规矩……」

希露卡无力地抬起脸庞说道。

「希露卡，你还是个孩子，所以就算稍微反抗一下，稍微不守规矩，只要被骂一骂就没事了。那个人总是认为『因为面对的是自己的养女，所以不能感情用事，绝对要严格以待』，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不开先例确实很重要，但我们可不是无理取闹。而且希露卡可是他的养女耶，就是通融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因为这就是人类的处事之道呀！被称为铁血伯爵的尤尔根·克莱榭也抛下了与联邦的决战，为了守护家族而退兵呢。」

当时，尤尔根的一名附庸君主愤而拔剑相向，铁血伯爵的一生就此话下句点。虽然尤尔根的决定以盟主的身分而言或许是不合格的，但这却是人之常情。

「我懂契约魔法师必须放下私情与私欲的必要性，但他不明白若贯彻得太彻底，就成了齐头式无情的道理！」

「别再说养父大人的坏话了……」

希露卡语带哭音。

「我思虑不周也是事实。我急着执行在短期内提升最多爵位的方法，却没察觉宣称加入联邦是失策……」

「那我问你，有多少人察觉那是失策？要是那个人没那么说，我看根本没人会想到！」

爱雪拉仍是怒火中烧。

「要是在战场上碰到了那个人，我就替你把他的头砍下来！」

「别这样啦～」

希露卡的眼泪开始一颗颗落了下来。

「养父大人本来就是这种个性，他只是做了应该为之的行动……」

「希露卡……」

爱雪拉自座位上起身，抱住了希露卡。

接着希露卡嚎啕着哭了起来。

爱雪拉也很清楚养父平时是个温和善良的人物，他虽然是个笨拙的父亲，但还是努力地照顾她们，百忙之中也会尽力抽出时间和她们相处。

希露卡曾经非常喜欢他，爱雪拉也是如此，但在魔法学校的那起事件后，爱雪拉便开始警戒起养父。

巴尔迦礼像是松了口气般，从希露卡的膝上跳到旁边的座位。要是像刚才那样一路被摸下去，恐怕到奥图克时他的毛都秃了。

「若好色伯爵愿意提供协助，我们就还有希望。赛维思王以外的君主对这次的决定想必是大感困惑，因为大众都认定玛丽娜·克莱榭会让提欧加入同盟的麾下。」

「我是有试着交涉，但机会似乎不大。因为我违约在先，让奥图克伯爵丢了面子。」

「他不是好色伯爵吗？说不定会喜欢这一型的女生吧？」

「硬要分类的话，我认为他是属于会施虐的那一方。毕竟他老是和年轻的女魔法师订契约，还让她们穿这种法袍呢。」

希露卡说着，将斗篷敞开给她看。希露卡此时穿着奥图克伯爵赠送的法袍。

希露卡打算藉此讨他欢心——虽然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对我有兴趣呢，如此一来就可以反过来调教他了……」

爱雪拉自言自语道。

只要是为了帮助希露卡，爱雪拉可以毫不在乎地牺牲自己的身体甚或是性命。虽然没有血缘相系，但爱雪拉一直把希露卡当成唯一的妹妹。而且养父又是那种个性，因此能守护她的就只有自己了。她打算就这么牺牲奉献一辈子，直到希露卡不需要自己为止。

然而她就是再强，能办到的事情还是有限，在面对贝多利德的大军时，一个人是影响不了战局的。

（就让那家伙在战争结束后，对着我和希露卡的尸体痛哭吧！）

2

在希露卡所乘坐的马车抵达奥图克时，先前出使此地的艾维因回到了她的身边，并告知伯爵愿意商量的消息。

然而，伯爵没请他们吃闭门羹，不代表他愿意接受希露卡的提案，他们甚至有可能会被抓起来处刑。虽然这么做会违反协约，但毕竟希露卡有错在先，魔法师协会惩罚伯爵的机率并不高。

毕竟是自作自受，因此希露卡也做足了觉悟。她请求爱雪拉即使出了状况，也不要起身反抗；并交代艾维因若她死了，就去寻找下一个主人的指示。

希露卡心怀悲壮的决心，踏入了奥图克伯爵的居城。艾维因与爱雪拉留在马车上待命，前去交涉的仅有希露卡一人。

前来迎接她的，是与奥图克伯爵订下契约的魔法师长玛格莉特。没看到伯爵的身影。

「伯爵说：『现在还不是与你见面的时候』。」

大概是察觉希露卡左右巡梭的视线吧，玛格莉特静静地说。

——接着她口气一变，用宛如烈火般的激烈口吻开口：

「你交涉的顺序错得离谱！」

希露卡忆起这位学姊还在就读魔法大学时，总是被称为「业火」玛格莉特的往事。

她是出身于某个拜火的边境民族的自然魔法师。所谓的自然魔法师，是指用独特的自然观创造出魔法体系的人们。魔法师协会在草创期便是聚集了来自大陆各地的自然魔法师，然后才逐渐发迹。

自然魔法师之中，也有不加入魔法师协会的人，不过玛格莉特所属的边境民族与魔法师协会素有来往。她以留学生的名义直接进入魔法大学就读，因此，她不隶属于任何一支法师家族，全名亦只有「玛格莉特」四个字而已。

即便没上过魔法学校的基础知识课，她仍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个天才。她在元素魔法方面的表现尤其出色，据说她已学会了究极的火元素魔法。一般来说，她应该在学成知后返乡，成为该部落的魔法师才对，但她却被奥图克伯爵相中，被迫成了他的契约魔法师。

虽然她的际遇与希露卡十分相似，但玛格莉特却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路做到了魔法师长的职位。由于她的年纪已届二十五岁，所以契约也即将随之终止。某方面来说，希露卡也许是被选来接替她的也说不定。

「你去了贝多利德，并要对方接纳你们加入同盟，对吧？」

玛格莉特用训斥般的口问说着。

「的确如此……」

因为无从否定，希露卡只能点头承认。

「你本来是要和奥图克伯爵家缔结契约的，结果你却片面撕毁了约定，选择侍奉流浪君主，并在该地引发了战乱。这很难想像是出自于那名君主的意愿。」

「是我向提欧大人献策的……」

「你在大学没学过『魔法师只能是君主的辅佐者』吗？」

「塞浦路斯校长念我超过一百次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每次两人碰面，塞浦路斯真的都会这么叮咛她。

「听了一百遍仍是无法遵守，代表着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就乖乖接受报应吧。」

「我已有心理准备。我并不在意自己的下场如何，但我希望我的君主提欧大人能够获救。」

「我可不会管你君主的死活。你的话应该适用火刑处决吧——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在此时此刻行刑呢。」

「以玛格莉特学姊的身手，应该可以把我烧成很漂亮的灰烬吧……」

「可惜你错了，我会用小火慢慢把你烤个全熟。」

希露卡认为，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死刑之一吧。不过，将如此严重的刑罚施在自己身上，或许只是刚好而已。

「我最不能原谅你的部分，是你让伯爵蒙羞的这一点。而且如果你成功加入同盟，就会准备灭掉奥图克伯爵吧？」

「为了让同盟获胜，这是不得不为的。」

「而你在计策失败之后，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既然上上之策失败了，就只能转求其次的计策……」

希露卡像养父那般以淡然的口吻回应。

「若是维持现况，我的君主绝无胜算。当提欧大人战败、赛维思的所有君主直属于贝多利德后，周遭的同盟诸国就只能与之跟进。想必同盟的势力会在克莱谢家底下团结一气吧。若是如此，目前还是一盘散沙的联邦想必无法相抗，而同盟的首要猎物，一定就是奥图克这片土地。」

「这我在大礼堂血案发生之际就知道了……」

玛格莉特扬起下颚，朝希露卡投以炽热的视线。

「然而，若提欧大人能存活下来，克莱榭家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同盟的团结步伐也会因而缓下。奥图克伯爵若趁此机会征服这一带的同盟诸国，打通与西方的伊斯梅雅之连结，那陷入绝境的反而会是贝多利德。」

希露卡卖力地解释道。

「你想说的是，为了伯爵好，奥图克理应出兵搭救你的君主？」

「不……」

希露卡将眼睛眯得像线一样细。

「我要说的是，伯爵若不出手救援，就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毁灭的苦果。」

「臭丫头！你打算威胁伯爵？」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阐述自己的推论而已。」

「奥图克没那么容易被击败。从上一代开始，同盟就屡次侵攻这个国家，却都一再铩羽而归。这个国家利用了复杂的森林和湖泊地形，将聚落化为军事要塞，领民们也拿起武器守护家园。我国有许多身为自然魔法师的魔女，亦有被称为不死者之王或狼人女王的超人般存在。更重要的是，吾主维纳尔大人有着能与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比肩的战争才能，在雷加利亚征服战中，站上第一线指挥的，正是维拉尔大人。」

「什么？那个好色……」

希露卡话说到一半惊觉不对，连忙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维拉尔大人很清楚魔法大学的人们是如何称呼他的，毕竟连我也曾这么喊过。不过，我到了这边才明白，原来奥图克地区自古就有着魔女信仰，认为施展魔法的就只能是女性。伯爵为了让领民能浅显地明白他的立场，才决定只与女性魔法师签订契约。他之所以和年轻的女性签订契约，并在二十五岁时解除契约，是考量到我们的将来所致。有些魔法师因为签订了一生的契约，因此无暇结婚，也无法生子，伯爵为了不让我们步上这般后尘，才设计了这样的制度。事实上，也有许多魔法师穷其一生都是未婚无子。」

「因为无暇恋爱而被契约领主上下其手的事件，我也时有耳闻……」

因为被取了「好色伯爵」的浑名，是以希露卡一直以为和奥图克伯爵签订契约后，自己也会受到相同的待遇。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不过维拉尔大人可不能和那些家伙混为一谈，因为他对于结婚一事有非常严谨的考量。他对每个女性都很温柔，绝对不会强逼她们。」

希露卡听了大受冲击。

「也许我对伯爵的印象有些不正确的认知……」

若奥图克伯爵的为人真如玛格莉特所言，那她有可能是被谣言影响而产生误判了。

（明明请艾维因调查一下就能明白的……）

希露卡垂首不语。

她连这点简单的事情都不做，是因为维拉尔不顾她个人意志，强硬地缔结契约的行为惹怒了她。而她目前身穿的法袍给人的印象过于强烈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自己若没有自暴自弃地和提欧缔结契约，至少不会害他平白损失性命。

（虽然现在说再多也挽不回了……）

若能听进塞浦路斯校长的话，恪守魔法师的职责——或是听从养父的教诲，将理论置于心念之前行动，事情想必不会发展至此吧。

「玛格莉特学姊……」

希露卡紧盯着这位在大学时代被称为业火的魔法师。

「怎么？」

「能请你行个方便，让我和伯爵见上一面吗？我不是要和他谈判，而是想亲自为自己的失礼致歉。」

「我说过了，伯爵认为现在不是和你见面的时机。」

玛格莉特立刻回应。

（这也难怪……）

希露卡垂下了颈子。

然而，她马上又抬起头来。

「那么，伯爵愿意救援提欧大人的可能性是？」

希露卡试着询问最后一丝的希望。

「你想一想就知道了吧！」

玛格莉特怒道。

（完了……）

希露卡总觉得眼前变得一片黑。

联邦不会发兵救援，他们只能以自己的力量对抗同盟的大军。

3

希露卡搭乘马车离开奥图克伯爵的居城之后，回到了领地。

若只将「和奥图克伯爵交涉过了」的事实散播出去，也许还能对贝多利德造成牵制的效果；但在希露卡回到领地的时候，连他们交涉失败的结果都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贝多利德有好几个像艾维因那样的「影子」，这肯定是他们刻意散播出去的。

而希露卡在返回居城后，便前往提欧的个人房汇报。

提欧无言地听完后，便展露笑颜慰劳她。

「真的……非常抱歉……」

希露卡耐不住提欧投来的视线，头垂得像是要把身体折断似的。

「你对接下来局势的预测是？」

提欧要希露卡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着。

希露卡先是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并在下定决心后抬起头来。

「我们只能移往设为防卫据点的城堡，关起门来打笼城战了。虽然没有援军的笼城战就只是单纯在拖延时间，但只要能展现出我们的实力，那即便最后必须投降，还是多少能有一点谈判的本钱。首先必须要求的是提欧大人的性命，再来是圣印，接着才是附庸于谁，以及能保留多少领地……」

「对方会要求什么呢？」

「听说，赛维思王若能让赛维思的所有君主听令于他，就会提出投靠贝多利德的要求。不过，除非能直接隶属于克莱榭家，否则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应该是不会响应的吧。他们之所以会在上一场战争帮助您，也只是为了守护独立的权利而已。」

「但依赛维思王的行为模式来看，他应该会把这类独立君主抹黑成联邦的同伙吧。」

「是的，他应该是打算利用贝多利德的军力，不仅要收复失土，还要统一整个赛维思。」

「贝多利德会有何反应？」

「应该会同意吧。克莱榭家之所以拒绝提欧大人的附庸，是为了避免同盟诸国君主之间的争端。他们应该是认为，若想再一次让君主们一齐臣服于克莱榭家底下，就得摆出相当强硬的态度。」

「这是你养父的主张？」

「我认为是的。在和玛丽娜大人交谈的时候，我认为她是想同意提欧大人附庸……」

「我这次原本是抱着乐观态度的，想不到事情并不顺利呢。」

提欧露出了苦笑。

「是我思虑不周。」

「也没办法吧，毕竟至今的发展都太顺利了。」

提欧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和大家说明原委，尽快搬移到那座城堡吧。得在敌军到来之前做足准备才行。」

「遵命。」

希露卡站起身子，恭敬地向提欧行了一礼。

事已至此，就只能打一场让拒绝提欧加入的养父感到后悔莫及的战争，并在这样的状况下进行交涉，尽可能多争取一点点有利的条件。

翌日，提欧率兵移往城池。

这是在上一场战争中战死的赛维思王麾下三男爵其中一人的居城，男爵将背着高耸断崖的这座岩山打造成彻头彻尾的要塞，其规模足以驻扎五千人左右。

话又说回来，目前还不晓得会有多少援军来援。目前提欧的麾下有拉席克、聂曼，被选为代管城主的培托尔等三人，以及在上一战结束后宣誓效忠的独立君主与流浪君主共五人，士兵约有五百人余。葛拉柯队长的佣兵队在从艾拉姆叫来增援后，目前已有十人，据说其中一人还是个远近驰名的邪纹使狙击手。

然后——

「你还在啊？」

希露卡在城内看到了圣印教会的女祭司，登时皱起脸来。

在她身边，还有约十名士兵，他们都身着绣有象征圣印教会的灵光纹章外衣。

「这是当然。我是为了协助提欧大人，才会被教会派遣至此。」

女祭司绷紧身子回应道。

「嘴上说是协助，其实是觊觎提欧大人的圣印吧？要是打输了这场战争，他的圣印搞不好就会消失啰？」

「只要提欧大人性命尚在，我也一息尚存，协助提欧大人的目的就不会改变。我在会晤过提欧大人之后，已经认定他是个值得我舍身保护的君主了。」

女祭司一脸严肃地说道。

希露卡出门的时间相当长，她也做好了女祭司会伺机接近提欧的心理准备。

「你……难道没劝提欧大人入教？」

希露卡进一步追问。

「他很感兴趣地听了我的布道！」

女祭司也不服输地凑近脸庞。

「从你的回答听来，宣扬教义的作战似乎是失败了嘛。」

希露卡嗤笑道。

「他准许我在领地内传教了！我总有一天会在这里搭建修道院！」

（也要这个领地能继续存在啊……）

希露卡叹了口气。

若是战败，圣印和领地均被没收的可能性相当高，甚至连生命都有危险。赛维思王肯定会为了一雪前耻而奋力作战吧。

总之，提欧没被教会洗脑可说是好事一件。说实话，希露卡连提欧允诺她传教这点都有所不满，但既然是提欧亲口承诺的，那就没办法了。她也认为以提欧的个性来说，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那我就仔仔细细地观察圣印教会的行事方针吧。）

希露卡暗自下了决心。

把能利用的部分尽情利用，若有危险的话就立刻铲除。

「我叫希露卡，你呢？」

希露卡自报姓名，伸出了手。

「我是普莉希拉……」

报上名字的女祭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希露卡的手。

在这瞬间，希露卡感应到一股虽然不强，但却确实存在的圣印力量。

「你也是君主？」

希露卡吃惊地看着普莉希拉。

「我持有圣印，不过这是司教大人授予我的……」

「我是知道圣印教会一直在网罗圣印，但想不到像你这么年轻的祭司居然能获授圣印。」

这点得多做确认。因为圣印教会所拥有的圣印，是不受魔法师协会制定的爵位制度管辖的。

「我们必须收集所有的圣印，这都是为了复活神……」

普莉希拉的双手在胸前交握，像在祈祷般呢喃道。

希露卡也看出她的确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希露卡认为圣印教会的教义实在是「设计得太过精巧」了。教会的势力为何能迅速崛起一事也让人存疑，在魔法师之间，流传着教会暗中和闇魔法师有所牵连的传闻。话又说回来，对协会的魔法师来说，会将各种大小事优先认定是闇魔法师所为，可说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

（暗魔法师只是不属于魔法师协会而已，并不见得都是坏人，也不一定总是图谋不轨……）

然而，据说大陆上的确存在着意图推翻魔法师协会的闇魔法师地下组织。而且，这个组织的许多成员还是从魔法师协会「跳槽」过来的。

魔法学校的筛选制度之所以会变得严格，似乎也和这件事有关。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希露卡可说是被闇魔法师间接害惨了。

不过，不管是闇魔法师的地下组织还是圣印教会，都是由魔法师协会的核心——贤人委员会决定该怎么应对的，像希露卡这种小喽啰根本没有资格去干涉。希露卡也怀疑协会的做法是否正确，但协会已经在数百年间屹立不摇，也的确维护了大陆的安定。然而随之而来的财富与权力，招致了许多人的忌妒与畏惧，魔法师之中也出现了为此沾沾自喜的不思进取之辈。

协会迄今都对君主之间的争斗保持中立的态度，不过，一旦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爆发，协会能否继续维持立场就很难说了。倘若皇帝真的诞生，想必会逼迫整个魔法师协会与之「契约」吧。至于契约会是以何种形式进行，就连希露卡也不清楚，而这也不是小喽啰该去思考的事。

和普莉希拉告别后，希露卡踏入了耸立于岩山山顶上的要塞。

提欧和他的附庸君主们正群聚在厅堂之中。

（没有人离开呢……）

提欧召集了所有附庸君主，向他们告知目前的绝望局势，并表示愿意让这些君主解除附庸。希露卡原本认为会有好几个人会就此求去，但他们似乎决定与提欧生死与共。

（都是我思虑不周害的……）

虽然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希露卡还是在附庸君主们的视线注目下挺起胸膛走进厅堂，来到了提欧的身边。

然后她转过身子，一一审视众人的神色。

希露卡感受到众人的强烈决心。

「很遗憾，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并未接受我们的提案，他们将会和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准子爵』组成联军攻打此地，而联邦并不会派兵援助我们。我们将行笼城，迎击敌军。虽然取得胜利可谓极为不易，但要在不战败的状况下收场并非不可能。为此，我们必须抱着必死的决心迎战。所幸，由于赛维思王意欲让所有独立君主收归其下，因此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应当都会站在我们这边。他虽然也向邻近的同盟诸国寻求支援，但对那些君主来说，这次的出兵对他们完全没有好处，应该是不会有人响应的。」

「换言之，敌军就只有贝多利德和赛维思王而已吧？」

莫雷诺用轻佻的语气说道。

虽然平时听到他的这般口吻会让人生气，但希露卡这时反而松了口气，恐怕是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太紧了。希露卡暗自训斥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仍是有多出我方十倍以上的战力……」

希露卡仿效父亲，用淡然的语调这么说。

「数量太多虽然也是麻烦，但棘手的问题在于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啊。」

拉席克露出苦笑。

他的父亲曾是个远近驰名的佣兵，而拉席克从小就接受了他的训练，并在一对一的战斗上有着杰出的表现。他麾下的士兵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拉席克也在先前的战役之中强化了圣印，获得了能够扬起「斯巴达」战旗的能力。这面战旗能提升每一个士兵的力量，化身为凶悍威猛的战士，无疑是提欧军中最强悍的一支部队。然而，拉席克队必须要在混战之际才能发挥本领，若是对上摆好阵式挺进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他们也束手无策。

「若是打野战，我们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根据战局变化，也会有需要出城发动攻势的时候，届时还有劳拉席克大人了。」

「只要对手露出破绽，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拉席克以有力的声音回应。

能将如此勇猛的君主纳为第一个附庸，只能说是提欧的运气真的很好。拉席克可谓能在乱世之中大放光彩的人才。

「请各位在敌军攻来之前，先彻底摸透这座城池的构造与周遭的地理特征。毕竟这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希露卡说着，转头看向提欧，对他使了个眼色。这是要他说点话为这场会面作结的意思。

提欧颔首，环视了众人一圈。

然后，他露出笑容说：

「各位，我们一起创造奇迹吧。」

这句话让从属骑士们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奇迹这个词汇。）

希露卡这么想。

因为那只是代表着单纯的偶然——而且还是机率极渺茫的偶然。不过，对于这次的战役，希露卡打从心底希望这「极为渺茫的偶然」能够降临在他们身上。

4

十几天后，贝多利德军以赛维思王军带头，来到了提欧等人闭门死守的城池附近。

他们的数量约为一万多人。

不过，提欧也在这段期间内获得了新加入的生力军。

若是提欧输了这场战争，独立君主们就非得加入赛维思王麾下不可。为此感到不快的他们，决定前来支援提欧。而和先前的战争相同，有不少领民也聚集到此地，最后的人数约有三千之谱。

在开战之前，贝多利德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以使者身分到来，宣读了劝降书。不过投降的条件十分严苛，先是得交出盟主提欧的性命，而剩下的君主则要彻底放弃圣印与领地。当然，这样的要求没人愿意接受。

希露卡则回应「提欧大人希望的是稳住赛维思所有君主的圣印与领地，并希望能直接隶属于克莱榭家族之下」，但对对方来说，这也是个无法接受的提议。

一般来说，在战局演进之后，双方会接连提出让步条件，并以谈和为目标，将对方赶尽杀绝的案例相当稀少。毕竟这对双方的君主都没有利益可言，而期盼大陆和平的魔法师协会也绝不乐见此事。

希露卡认为，即便没办法取得完全的胜利，起码也要在对方让步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败北。为此，他们必须拚死抵抗，给予敌军打击。

在礼貌性的交涉结束后，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提欧坚守的城池有三道城门，正门位于岩山的南侧，东侧与西侧则分别有一道小门。岩山北侧是一道断崖，其下有河水流过。三道门都建了城墙、箭塔与堡垒作为防御。即使城门遭到突破，从山下到山顶之间还有许许多多的防御工事架设其中。

她不认为这座城堡有那么容易被打下来，要是一味强攻，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希露卡站在正门处的堡垒上，眺望沿着岩山山麓呈扇状布阵的敌军。敌军中央为贝多利德本队，东侧为机动队伍，西侧则是赛维思王的部队。

至于己方的状况，正门是由提欧亲自镇守，东门由聂曼防卫，西门则交给拉席克。城门之间并不互通，必须经由城池才能前往他处的城门，因此会由城堡派出援军支援陷入苦战的城门处。而坐镇城堡的，是被选为代管城主的培托尔。

过了一会儿，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开始列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正门。然而数量大约只有全军一半，还有相当多的兵力留在后方。采取这样的布阵，似乎是为了防范从后方袭来的攻击。

是在警戒奥图克伯爵伺机偷袭吗？但他们应该早就接获交涉失败的情报才对——毕竟散播这项消息的应该是贝多利德的密探。既然知道奥图克不会提供援兵，理应不需防范后方才对啊……

（是因为要再三谨慎地应战吗？）

由于养父的个性较为小心，他应该会将所有的可能性纳入考量再拟定计策。不过，若他们决定防备不存在的援军，那这样反而对希露卡他们有利。

至少涌向正门的，不是贝多利德的全部战力，这样防守起来会轻松许多。

（爱雪拉，交给你啰……）

希露卡在心中悄声呼唤。

在正门前方的山脊上头，建了一座可称之为突城的小型堡垒。而爱雪拉正置身其中。

防守这座堡垒的，就只有爱雪拉和由葛拉柯队长率领的十人佣兵队。这座堡垒光是挤入这十一人后就显得极为拥挤，这不仅是因为容身处狭窄，更是因为堡垒里放了堆积如山的大石块。这些石块的大小恰好可以装在投石机上发射，但此处却没有投石机——因为发射这些石块正是葛拉柯队长的任务。

爱雪拉站在凿出射孔的石墙上方，右手握着薙刀。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手握重弩，不疾不徐地慢慢挺进。他们的人和马都穿上了厚重的甲胄，在行进时发出了震天价响的磨擦声，而在他们后方则有一大群步兵跟进。

「不会让你们轻易通过。」

爱雪拉眯细了眼睛。她擅自将这座堡垒命名为爱雪拉堡，表现出死守不退的意志。

「由我送诸位上黄泉路吧……」

爱雪拉轻声呢喃后，便以双手握好薙刀，在头上耍了几圈，并夹在右手的腋下。

「队长！拜托你啰！」

爱雪拉转头看向葛拉柯。

「嗯哼！」

葛拉柯也充满干劲地点头回应。

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变化为铁灰色——全身变得如钢铁般坚硬。这是因为他的胸口烙了能够改变肉体的邪纹，并在两臂上烙了能发挥超常怪力的邪纹。

葛拉柯队长将巨大的石块不当一回事地高举过头，并猛力向前抛去。

石块划出一道抛物线，在加速度的影响下猛力坠地。

敌军就位在落点上，石头发出呼啸声高速逼近——但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并未慌乱。他们举起手中的重弩瞄向石块。虽然弩上无矢，但弦却已拉满。

接着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重弩发射了出去。曳着白光的弩箭飞上空中，将葛拉柯投掷的石块炸个支离破碎，最后化为碎屑洒在骑士们的身上。这些碎石打在人与马的盔甲上，发出了干瘪的闷响。

（利用龙骑兵的战旗强化人与马，而骑士们则以自己的圣印力量创造出圣之弩箭。若被打中的话不是被炸碎，就是被一举射穿……）

爱雪拉虽然学过这些知识，但还是在见识之后才感受得到那可怕的威胁性。既然能把石块炸碎，那城墙与城门似乎也奈何不了它。

（搞不好要和大家一起手牵手前往瓦尔哈拉界呢。）

瓦尔哈拉是与这个世界相系的其中一个异世界，是住着由奥汀王率领的剽悍神明们的天界。爱雪拉在外观上仿效的对象——华尔奇莉，便是侍奉这些神明的存在。在极大混沌时代，瓦尔哈拉界的众神与精灵不时会让投影体降临到这个世界拯救人类。据说华尔奇莉会跟随真正的战士一同赶赴战场，授予战士们力量与勇气，当他们战死时，华尔奇莉便会带领他们前往自己的世界。

因此，华尔奇莉在战士之间是极受欢迎的存在。爱雪拉在决定成为佣兵时，便决定要「刻意模仿」华尔奇莉的形象。拜此之赐，她就算加入血气方刚的粗暴佣兵团，也很快就能受到认同。包含葛拉柯队长在内，防守此地的佣兵队已全和她成了朋友。

「队长就继续像这样扔石头，其他人射箭攻击。」

爱雪拉下了指示。

「知道了。」

佣兵们架起弓箭，朝斜上方进行抛射。箭矢朝重装骑士飞坠而下，但他们却没有躲闪的意思。

虽然有几只箭命中了人与马，但却射不穿坚硬厚实的甲胄，只是轻轻地刮出了几道金属摩擦声而已。

（也是啦……）

爱雪拉叹了口气。

葛拉柯扔出的石头被重弩悉数击碎，而重装骑士的队形在维持完整的状况下，逐渐逼近城门。

「卢卡斯！」

爱雪拉转过头，对着蜷缩在堡垒一角的邪纹使狙击手唤道。他是应葛拉柯队长的要求，从艾拉姆本队前来支援的佣兵之一。

「换我上场了？」

这名削瘦的长发男子缓缓地起身。他的邪纹以左眼为中心往外扩散，直至右眼的眼球。而双臂到胸口之间亦有两道长长的邪纹，可以看出烙在他身上的混沌数量之大。

他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冷酷狙击手。

「麻烦你直射两箭。」

「好的……」

卢卡斯点点头。

接着，他从城墙探出身子，迅速地射出两箭，随即又躲回阴影中。

爱雪拉以目视确认了两名骑士中箭落马。不过，随行的士兵立刻冲上前来，将被射倒的骑士搬运至后方，连战马都有人牵着带回。

爱雪拉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贝多利德的骑士团的确训练有素，说是为了战斗而生的集团也不为过。

（不过，这下他们就不能忽视这座堡垒了呢。）

爱雪拉露出微笑。

要是对方毫不理会，建立突城就显得毫无意义了。而希露卡正待在正门，爱雪拉不愿让她冒上任何会被弩箭击中的风险。

爱雪拉仔细地观察骑士团的动向。

他们终于停止行军，将重弩转向堡垒。

爱雪拉垂下薙刀，摆起下段架式。

随后，重弩齐射。化作堡垒石墙及土堆的岩山遭到弩箭命中，登时被炸得一蹋糊涂，石墙被轰飞开来，岩块也崩塌碎裂。

现场扬起一大片烟尘。

爱雪拉人也在无数弩箭的射线上，但她以薙刀格开射来的弩箭后，随即一个跳跃躲过了箭雨，就这么跃入石墙后方。

这时城墙已经有好几处坍塌了。说起来，这座堡垒也是为了应付这场战争才赶工建造的，构造十分单纯，也无法期待能有多牢固。

「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

重弩的威力实在惊人，然而，既然发射弩箭需耗费圣印的力量，就代表他们的攻击次数并非无限。这一波的诱敌行动有着消耗敌方战力的用意。

箭雨依旧朝着堡垒不断洒下，石墙与土堆也随之剧烈崩碎。

「大家撤退吧，你们退到正门，并等待希露卡的指示。」

「爱、爱雪拉，你呢？」

像是在反应张嘴的困难度似地，葛拉柯队长用极为迟缓的口气问道。

「这可是用我名字命名的堡垒，我可不能就这样乖乖撤退，我会去闹个一阵再回来。」

「太乱来了！」

「你想送死吗！」

其余的佣兵高声斥喝。

「好啦，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爱雪拉露出笑容回应道。

「好了你们快点后撤吧，这里很快就要坍下来了。」

佣兵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即奔出堡垒，沿着山脊的道路往下移动，再利用早已设置好的绳索沿着斜坡往下滑。着地点正是镇守正门的堡垒。

刚好就在此时，堡垒发出了尖锐巨响，自岩山的土堆上垮了下来。

眼看爱雪拉就要被崩落的土石吞没，但她却气定神闲地一跃，以石墙和岩块作为立足点不断跳跃，在没受到坍塌波及的状态下平安落地。即使着陆时是从略高的高度跳下，她烙有邪纹的脚也能彻底吸收冲击。周遭扬起一片沙尘，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然而，爱雪拉却用力戴紧附有羽饰的头盔，缩起下颚，在这片烟尘中跑了起来。

而在沙尘散去的瞬间，贝多利德的骑士团就出现在她面前。

对方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袭击，完全来不及架好重弩。

爱雪拉跳入敌阵之中，并挥舞薙刀左劈右砍。骑士的盔甲虽然精良，但爱雪拉的薙刀却将之劈开，撕裂他们的身体。这下子贝多利德骑士团也不禁陷入混乱，开始往后撤退。

孤身一人的爱雪拉无法追击敌人，于是她看准时机，随即往后方大大一跃。她打算就这么跳进城门的内侧。

然而，趁着在她跃至半空之际，骑士们瞄准她射出了重弩弩箭——其中一发直接命中爱雪拉的右胸，贯穿了她的盔甲。刺穿身体的冲击让她险些停止呼吸，一股温暖的液体随之涌上喉头。

（糟了……）

她察觉自己受的是致命伤，但爱雪拉勉强维持住意识，成功在正门堡垒的屋顶上着地——然后，她便倒了下来。

「爱雪拉！」

希露卡倒抽一口气，急忙奔至爱雪拉的身边。

她在堡垒上目睹了整个过程。

「我已经不行了……先走一步……希露卡……希望你不要跟着我过来喔……」

爱雪拉呕出大量的鲜血后，拖着颤抖的嗓音说完这句话，便失去了意识。

「我、我这就帮你治疗……」

希露卡愣愣地说完，随即命令附近的士兵前来帮忙，将爱雪拉的铠甲脱下。

剪开衣服露出伤口后，希露卡感到一阵绝望。她的右胸被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源源不绝地流出。

她的右肺已经被打烂了，较粗的血管似乎也受了损伤。若置之不理的话，她会失血过多而死的。急就章的治疗保不住她的命，但若要希露卡进行完整的疗程又太过费时。她在之后的战斗身负指挥军队的使命，无法抽身为爱雪拉治疗。

（对不起，对不起，爱雪拉……）

希露卡勉强把即将溢出的眼泪忍了回去。这里是战场，有人死亡是理所当然之事，即使阵亡的是至亲，也绝不能慌了手脚。

希露卡压抑住内心感情，打算遣周遭的士兵将爱雪拉移往城堡。

不过，就在此时——

「由我来治疗这个人。」

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说着，将身子凑了过来。她的右手已浮现出白色圣印的纹样。

「你治得好吗？」

希露卡询问道。

圣印的天惠之中，的确有治疗伤势和疾病的能力，但只有抱着慈爱之心的人，才能施展这类天惠。是以君主大多不具备这类能力。普莉希拉因为是圣印教会的祭司，所以大概是将圣印的力量朝着治疗能力发展吧。

「我试试看。」

普莉希拉点点头，将手盖在爱雪拉的伤口上。

「拜托你了……」

这和魔法师所使用的生命魔法不同。圣印是将「回复」的意志力具体呈现，若将这股力量分给他人，就能让对方的肉体完全复原。据说若能穷尽此道，甚至能将死者的魂魄自冥府带回，令其复生。确实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的力量。

「神啊，请赐我力量……」

普莉希拉扬声念着祝祷的话语，闭上眼睛。

她的手开始发出纯白的光芒。

希露卡甚至闪过了愿意在此时一同祈祷的念头，不过她忍住了这股冲动，将注意力转回战场上。多亏爱雪拉冲进敌阵一阵砍杀，贝多利德骑士团此时大为混乱，暂时向后撤退了。不过，他们在重整队形后，准备再次进攻。

「对方用重弩，那我们也用重弩还击。」

希露卡在正门左右两侧的高塔上，分别设置了一台小型的基座式重弩。她是在魔法大学的红色教养学系学会制作与使用这类兵器的方法。

希露卡下令击发重弩。

有如木桩般的弩箭猛烈地射了出去——一名骑士的胸口直接受到冲击，被击飞到后方；另一发弩箭则没有命中敌人，重重地刺入地面。

贝多利德的骑士也以重弩展开反击。虽然城门上的堡垒与高塔，以及往左右延伸出去的城墙相当厚实，但敌人的重弩可是有着将堡垒轰成岩石堆的破坏力。

光之弩箭射向城墙与城门，随着轰隆声炸了开来；石砾四处飞散，尘烟满天飞扬。两座高塔上的重弩挨不过三波箭雨攻势，彻底遭到瘫痪。其后，敌军的重弩转而瞄向木制城门，不过须臾之间，城门就彻底被击溃了。

此时，一群持枪的步兵穿过骑士们，加快脚步往前急奔。

他们打算展开突击。

希露卡对弓兵下令，让他们从城墙与箭塔的细缝中射击。中箭的敌兵一一倒下，却无法阻止他们的突击。只见城门遭到突破，步兵们踏入了城内。

「就是现在！」

在大约二十名敌兵闯过城门后，希露卡喊出了指示——城门除了木制门扉外，其实还有一道铁制的栅栏，在希露卡的一声令下，铁栅栏被重重地放了下来。

在栅栏的分隔下，敌兵被分为前后两段。

而冲入城门之中的敌兵退路被切断了。

此时，一直躲在高塔后方待命的士兵们杀上前来，率领这批队伍的正是提欧本人。

遭到左右包抄的敌兵一一倒下，在伤亡人数到达一半左右之后，存活的士兵们终于扔下武器投降了。

「请把他们抓起来作为俘虏。」

希露卡站在堡垒上头对提欧喊道。俘虏的多寡可说是和交涉是否顺利息息相关。

被挡在铁栅栏外头的敌兵遭到自箭塔落下的石头和热水迎头痛击，两军再次于城门前方展开交锋。虽然自敌军后方射出的重弩极具威胁性，但希露卡施展了土墙魔法，总算是将损害压至最低。最后，重弩骑士们似乎用尽圣印的力量，暂时向后撤退了。

「虽然好不容易撑过去了……」

爱雪拉防守的堡垒陷落，城门遭到破坏，城墙与箭塔的毁损状况也不乐观。虽然击毙了不少敌方骑士，但我方的伤亡更是惨重。

「爱雪拉！」

希露卡这时想起爱雪拉也在伤亡名单上，急忙转过身子，寻找应被安置到堡垒角落接受治疗的爱雪拉。

在堡垒的一角安置了许多已经沉沉睡去的伤兵，正由普莉希拉照料。爱雪拉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的胸口缠上了布条。

「状况如何？」

希露卡刻意不提及爱雪拉的名字，向普莉希拉探询道。

「她已经没事了，虽然意识尚未恢复，但状况很稳定。」

普莉希拉听出希露卡的话中含意并如此回应。她看起来相当疲劳，恐怕是为了治疗伤患而用尽了圣印的力量吧。

「谢谢你……」

虽然内心开心到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希露卡还是装出冷漠的神色，仅是轻轻行了一礼。

「埋葬死者，至于伤患则搬至城堡内……」

希露卡对体力还很充沛的士兵下了命令。她将正门的守备交给葛拉柯队长，自己则和提欧一同回到山顶上的城堡听取战况。

三道城门的交战状况传到了城堡之中。

由赛维思王领军攻打的西门被拉席克顺利地挡了回去，但东门却陷入苦战。

提欧立刻动身前往救援，希露卡也跟着随行。

然而，在抵达途中的堡垒处，他们就接获了悲报——东门已经失守，而以聂曼为首的守备队则是全数战死……

5

开战的第一天迎向夜晚。

在贝多利德的阵地，玛丽娜·克莱榭与幕僚们开起作战会议。与会者有贝多利德的主力骑士、赛维思王以及数名佣兵队长。

「目前已突破东门，并造成正门极大的损伤吗……」

听到前线的报告，玛丽娜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以战果来说算是相当不错了。」

「但是我方的牺牲实在太大了。光是今天一天就有十四名骑士阵亡，士兵们也多有死伤。」

骑士团长埃里西·康纳沉着脸说。

「什么……」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听到团长的话语，开始议论纷纷。

「对方是豁出性命战斗的，其中也有身手不凡的战士。」

「你是说那个看起来很像华尔奇莉的黑发女子吗？」

「她趁堡垒崩塌之际隐藏身形，孤身一人杀进我们的阵形，我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着。」

「五人被斩下马，四人伤重不治。不过她也被重弩直击胸口，应该是活不了了吧……」

进攻正门的骑士们开始兴奋地七嘴八舌。

（我记得那名女战士是奥贝斯特的养女……）

玛丽娜瞥了魔法师长一眼。

不过，他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表情。

「照这样看来，只要花上三天就能打下这座城了。」

奥贝斯特淡然地说。

「若照着今天的方式持续强攻，的确是办得到……」

埃里西瞪向魔法师长。

「但对方的城堡相当坚固，而且准备得也很周全，士兵们更是都有了赴死的觉悟。若强行蛮攻，只怕会造成更多牺牲。」

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居然在一天之内有超过十人阵亡，这可是极为异常的事态。

「骑士随从们已经受过充足的训练，只要授予他们圣印，随时可以补充兵源。」

奥贝斯特的言论让骑士们变了脸色。

「你是把我们骑士当成死不足惜的棋子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

奥贝斯特完全不为所动。

「那么，你就给我站到前线上吧。反正你就是死了，魔法师协会也会派人来顶替你。」

埃里西冷冷地反讽道。

「若有命令下来，我自当遵循吩咐。」

奥贝斯特说着，转而看向玛丽娜。

「我不打算鲁莽地将魔法师派至前线……」

玛丽娜环视了骑士们一圈后，将目光投向奥贝斯特。

「不过，奥贝斯特，你的用词应当再谨慎一些。虽说战争经常伴随牺牲，但我并不打算让士兵白白牺牲。」

听完玛丽娜的回应后，奥贝斯特无言地垂下了头。

玛丽娜不认为这番话会动摇奥贝斯特的言行准则。他冷静的意见对玛丽娜来说相当贵重。不过，人多半会依循感情行事而非理性，奥贝斯特这种舍弃感情只依循理性行动的思维，让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很是反感。

「那么，我们就打持久战吧。之所以采行强攻，是为了警戒奥图克伯爵出兵解围的可能性。不过在今天的战斗后，可以看出敌方并没有打持久战的意图。因为我们激烈抢攻的时候，对方也露出了拚死抵抗的激昂情绪。」

一名骑士的发言引来全场同意。

若有援军的话，他们应该要选择忍耐攻势的策略才对。

「明明是敌人，却忍不住想称赞他们呢。不妨饶他们一命，并要求他们成为附庸吧。」

「这和当初说好的可不同。赛维思的所有君主将附庸在我之下，而我再向玛丽娜大人……」

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慌张地高声说道。

「赛维思的独立君主原本可都是克莱榭家的直属部下，你说要让他们附庸与你？这听起来还真是匪夷所思。」

埃里西侧目瞪向赛维思王。

「他们与隶属联邦的君主沆瀣一气，很明显是敌对的行为。」

代替因骑士团长的一句话而沉默不语的赛维思王，奥贝斯特出言反驳。

「他们只是维护独立的权利而已。而且，我听说那名流浪君主有提议过要加入同盟吧？」

「他确实是提议过，但最后却没有加入。这副德性的君主正在同盟的领土内扩大自己的势力圈，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盟的威信想必会大幅受损。」

「所以，我们难道不该像这样挺身而出，保护同盟的威信吗？同盟不会拒绝归顺的请求，因此事情才会闹得这么大。我们现在是和联邦打仗，有必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摆出慈眉善目的态度吗？」

「盟主有义务守护归顺至同盟名下的君主。这回之所以出兵，正是因为同盟回应了同盟成员赛维思王的要求。」

奥伯斯特讲话时不仅是表情，连讲话口吻都没有动摇过。不过，与其说骑士们听懂了，不如说他们对奥贝斯特的恨意又上升了。

玛丽娜轻轻地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像是要让众人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在父亲马帝亚斯亡故后，我虽然继任了盟主的位子，但还有许多君主尚未表示附庸之意；然而，若因这场战争而附庸于贝多利德，其他的君主想必也会跟进。而拒绝附庸之人，我们仅需以武力讨伐即刻——这就是这场战争的用意和目的，你们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听到玛丽娜的发言，骑士们不禁面面相觑。

「所言甚是……」

埃里西颔首道。

「我等并非感到惧怕，若您下令，我等就会在明日之内攻下那座城堡——若您不在意会有多少牺牲的话。」

埃里西说着，朝奥贝斯特瞥了一眼。

「是我提议要进行短期决战。」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说。

「让骑士团的半数战力在后方待命应已足够，该如何攻下城堡，就由立于前线的各位判断吧。除此之外，我也会下调投降的条件。」

玛丽娜像是要为会议作出结论般如此宣布。

「这、这似乎有些……」

赛维思王慌张地打算开口插话。

「凭你一己之力可是打不赢对方君主的，可别以为我们会对你的要求照单全收。」

埃里西动了气，用冰冷的语气打断赛维思王的话。

「我乃赛维思之王，阶级可是子爵，你这番发言岂不是太过失礼？」

赛维思王的脸色一变。

「你已经没有足以自称子爵的爵位了。而且，如果想让我们依照你的意见行事，那就先立下足以夸耀的战功吧。我可是听说你负责的西门陷入了苦战喔。」

「那、那是因为敌军的抵抗出乎意料地激烈……」

赛维思王显得有些语拙。

「你的意思是，正门和东门的敌军抵抗就比较不激烈啰？」

「并不是……」

赛维思王的脸色变得赭红，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吞了回去。

「饶过君主提欧的性命，只取走他的爵位与领地；附庸君主们则以归顺赛维思王为条件，保证他们的爵位不受影响。至于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则是要他们如同过去那般直属于玛丽娜大人——」

奥贝斯特有条不紊地一一陈述条件。

「我……我无法接受！」

赛维思王高声反对。

「那么，你就试着把那座城池打下来吧。」

一名骑士冷冷地说。

这句话让赛维思王安静下来。

「在明天开战前，用上述的条件交涉看看吧。」

玛丽娜对魔法师长点头道。

不过，希露卡想必不会答应吧。她会认为提欧这名君主必须保有一定的爵位，而且附庸君主的待遇也不合她的理想。赛维思王纳维尔虽是个勇猛的君主，但有着情绪激动时无法冷静审视局势的缺点。赛维思王败于提欧之手后，被对方夺走了莫大的爵位与领地，他想必会被怒火冲昏了头吧。

（虽说是为了不让自己开启先例，但袒护自己不喜欢的君主，还得讨伐想纳为己用的君主，果然不是滋味啊。）

玛丽娜在心中喃喃自语。

不过，这是身为盟主应负的责任。

（也许我有些太过重视情义了……）

因此她才会需要奥贝斯特的忠告。

「防范敌军夜袭，并让骑士和士兵好好休息。祝各位征战顺利。」

「奉克莱榭的铁槌之名！」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一起敬礼。

克莱榭家的纹章设计成槌子的模样，骑士必须对这面纹章宣示忠诚，是以即便当家的位子换人坐，他们的忠诚也不会改变。

玛丽娜还未获得这些骑士发自内心的信赖。而隶属于同盟的诸侯们也是一样。

（我必须继承祖父——以及父亲的遗愿，统一大陆，并成为第一名皇帝。）

6

开战的第二天由双方交涉揭开序幕，但很快就破局了。

养父奥贝斯特提出的条件中，虽然愿意让独立君主们直属于克莱榭家，但拉席克这些附庸君主却得加入赛维思王麾下。附庸君主们猛烈地表示反对的意见，认为纳维尔不会善待自己。况且提欧终于收到了可免于一死的条件，但却要将爵位和领地全数奉上。对战局走向还不明显的现在来说，是个有些强人所难的条件。

希露卡提出了「提欧必须维持在与赛维思王开战前的爵位与领地」和「提欧与拉席克等人的关系必须如旧」等两个条件。

奥贝斯特承诺会回去传话，就此返回贝多利德的阵地。

不过，这对对方来说也是个不好答应的条件。

（只要赛维思王还活着，也许交涉就不会顺利……）

希露卡是这么想的。不过，若能讨伐赛维思王，身为他援军的贝多利德军就等同是败北了。若是如此，贝多利德为了维护自身的名誉，很可能选择继续打下去，交涉的停损点也会变得更为复杂而难寻。

至于战况则与昨天大不相同，形成了胶着状况。贝多利德骑士团只是在射程极限处击发重弩，并没有接近城墙的意思。

他们的作战方针改变为摧毁防护设施，消耗对方兵力。

（他们认为我们很难缠吗？）

不过，他们只是将方针改成打长期战而已，目前还没有可以称之为胜机的要素存在。毋宁说如此一来会更难立下战功，反而会拖累交涉的进行。

而这天的傍晚——

「西门，苦战。」

这项消息从掌管城堡的培托尔那儿传到了人在正门的希露卡耳中。

据说西门遭到攻破，拉席克正沿着山脊后退。

由于敌方布阵并未改变，所以进攻西门的肯定是赛维尔王纳维尔·杰尔杰。

（我不认为拉席克大人会这么简单就被打败。）

希露卡思忖着。

（我看是莫雷诺学长献了计。）

若真如此，那这可是击毙赛维思王的大好机会。在这一瞬间，希露卡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不过决定此事的并不是自己。

希露卡转而看向自己身旁的提欧。提欧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回望过来。希露卡附在他耳边，道出了心中的决定。

「很好啊，你去吧。」

提欧笑着点头同意。

「谢谢您。」

希露卡对提欧行了一礼。

「艾维因！葛拉柯队长！」

然后，她呼唤着两名邪纹使的名字。

「有何指示？」

「哼喔——！」

艾维因悄然现身，而葛拉柯则是踏着发出巨响的脚步靠了过来。队长对于爱雪拉受了重伤一事极为震怒，看起来就像随时都打算冲入敌阵同归于尽。葛拉柯的佣兵队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了爱雪拉的亲卫队。

希露卡走到两人身边，传授计略。

「我明白了。」

「哼！」

艾维因优雅地行了一礼，葛拉柯则是用力喷着鼻息点头。

接着，艾维因又一如往常地消失不见，葛拉柯则是拉着佣兵队，开始登上山坡。

（这会让战局大为改变……）

希露卡想着。

而事情发展真的如她所料。

在这天的傍晚时分，拉席克·达彼多斩杀了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

「拉席克大人！莫雷诺学长！你们太厉害了！」

当天晚上，希露卡欣喜地迎接回到城堡的拉席克和莫雷诺。她拥抱了这两人，心中的喜悦甚至让希露卡有想亲吻他们脸颊的冲动。

「因为和昨天明显不同，对方的攻势异常猛烈啊。」

不过莫雷诺的表情却显得有些阴郁。

当贝多利德派出的援军——重装骑士团来到西门，并摧毁西门之际，莫雷诺提出建言，要拉席克「作势逃跑」。他认为将敌方引入狭窄的山脊，并在下一座堡垒迎战比较有利。

西侧的山脊比其他地方都来的陡哨，连马都无法通过。

在利用第二座堡垒抵住敌方的攻势后，拉席克和莫雷诺两人亲上前线迎敌。他们打算不断换手，利用一对一的优势击毙敌人。若敌方因恐惧而逃跑，就追赶至广场展开混战收拾敌军。

莫雷诺的计策奏效，赛维思王的部队兵败如山倒。这就是擅长密集队形的部队和擅长混战的部队的差异。

赛维思王决定后撤，打算暂时退至城门外头。不过，虽然西门已毁，但葛拉柯的佣兵队和艾维因却在那儿等着他们上门。葛拉柯等人跳过岩山的断崖，再从山谷上跳下，抵达了西门。这是久经锻炼之人才办得到的绝技。而且原本赶赴支援的贝多利德重弩骑士，在轰破西门之后，就已经全数归还本队了。

葛拉柯化为钢之壁，完全堵住了打算撤退的敌军。进退维谷的赛维思军只能在狭窄的山脊上乖乖受死。

赛维思王在先前的战争中失去了许多附庸君主，这令他无法完全指挥手下的所有士兵。

敌兵陷入混乱，有许多士兵自山道上摔落，也有不听指挥的士兵自顾自地窜逃。

这时拉席克和赛维思王叫阵，来了场一对一的单挑，并成功地斩杀了赛维思王。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不过，莫雷诺察觉到自己的计策仍不完全，而希露卡居然在转瞬之间出计弥补了漏洞，这令他感到相当不是滋味。

「干得太好了。」

提欧笑着拥抱了拉席克。

「能击毙赛维思王，都要归功于葛拉柯队长封住了他们的退路。提欧大人，这是我自纳维尔手中夺来的圣印，我想呈献给您。」

拉席克这么提议。

「不，我希望这个圣印由你继续持有。」

「为什么？」

拉席克大感震惊。

「击溃赛维思王，对我们来说已经取得胜利了。但贝多利德军接下来将会全力侵攻。因此，我们该想的是要怎么样才能输得漂亮。」

希露卡代替提欧解释。

「唔……」

拉席克沉吟道。

「的确，这场战争是应赛维思王要求而开打的，贝多利德的立场仅仅是援军而已。若是就此收手，世间舆论会认定这场战争落败的是贝多利德方吧。」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让败北的对象变成我方呢？就只能杀了提欧大人——或是让他受到与死无异的惩罚了。」

希露卡平静地说明着。

「也就是让提欧大人留下最小限度的爵位，并离开这片地区；以及让赛维思所有君主，都直属于贝多利德。拉席克大人，请您暂且先独立，承接赛维思的盟主位子。有朝一日，当提欧大人东山再起之际，还请您前来协助。」

「有朝一日，指的是进攻故乡西诗提那的时候吗？」

「是的。」

希露卡露出笑容点头。

「我目前还不知道那会是哪一天，但我已经不再焦急了。也许会绕点远路，但提欧大人一定能完成他的梦想。而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待在提欧大人的身边。」

「这……」

拉席克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惑。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坏的选择。不过这么一来，我的君主之道就会被迫中止。」

「击倒赛维思王的，是拉席克大人。而提欧大人仅是败给贝多利德，离开这片土地而已。」

希露卡露出微笑。

「我会请前来支援的独立君主们在明天尽速撤离城堡。他们只是抗拒归附在赛维思王底下，此时他们再无战斗的理由。我也会请民兵们离开，并舍弃所有的城门与堡垒，只以这座城堡做为根据地迎战。接下来应该得承受个一天的猛攻，并想办法熬过去吧。这都是为了让世间知道，提欧大人只是在军事面上败退，才会不得不接受那些条件。然而，若城堡被对方攻破，就会成为我们的完全败北了，因此一定要撑过去。」

「舍弃一切之后，提欧大人还会留下什么？」

「名声还在！」

希露卡用有力的口气说：

「突然乍现的年轻流浪君主成了骑士、成了男爵，又成了子爵，他成功打响名号，受到领民景仰，最后则是在与享有盛名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激烈交手后，以落败者的立场离开土地。只要能留有这般名声，要何时东山再起都不会有问题。」

「留下的不止是这些……」

提欧笑着说。

「还有什么呢？」

希露卡想了一下，却不得所以然，于是向提欧问道。

「你还在啊，你可是能帮我实现梦想的魔女呢。」

这句话让希露卡的脸一路红到耳际。

「我……我已与提欧大人缔结契约，这是当然！」

希露卡虽然勉强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拉高了好几度。她没想到这句话会让自己这么开心。这话若是出自莫雷诺之口，她八成只会认为是单纯的出言调侃，但提欧这么说却让她大为受用。

「我也会常伴提欧大人左右。」

不知何时现身的普莉希拉，面露下定决心的神情凑近说道。

虽然希露卡很想说「别跟过来」，但她有着拯救爱雪拉一命的恩情。

（只能把她当成优秀的治愈师了。）

希露卡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心中的不快却不知为何挥之不去。

7

于是到了隔天。

这天，提欧没有宣示停战条件，只是让前来协助的独立君主们和民兵撤至城外。而他们在向贝多利德投降后，便返回各自的领地。据说这些君主联邦起来为提欧请命，甚至有人甘愿为他交出自己的圣印。

赛维思王战死后，战争的理由已不复存，但贝多利德仍决定为了名誉而战。他们派出全军，自三道城门一举攻入。提欧军这时已锐减至一千余人，于是他们决定只在各处堡垒做形式上的抵抗，一旦敌人逼近便立刻撤退，并将兵力集结在城堡之中。

重装骑士们下了马，在士兵的协助下登上山路，将城堡团团包围住，并以重弩施以轰炸。

一千名之多的士兵，足以让提欧他们固守城池。设置在防御塔上的投石机发出轰鸣，重弩自射孔向外击发。接近城墙的士兵则是面临被弓箭狙击，被燃油或热油浇淋的命运。

这场激烈的攻防战打上了整整一天，双方损伤都相当惨重。接着夜幕降临，双方暂时停战。

然而，对希露卡来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她必须赢得这场谈判才行。

希露卡顶着魔法师协会的纹章，拜访贝多利德的阵地，并和养父会面，提出最后的条件。

对方同意了独立君主们的处置，但余下的两个条件却遭到拒绝。其一是让拉席克当上赛维思王一事——贝多利德要求拉席克将赛维思王纳维尔的圣印交还给他的继承人，提欧的附庸骑士也必须归附此人。其二则是提欧的性命。

「为什么？」

希露卡自谈判对象——养父口中听闻此事后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要求提欧授首。

希露卡的主张之中，提欧留下的爵位不是男爵，而是骑士，这代表他已经放弃了圣印与领地。而且拉席克等人还将与过去相同，直接归顺于克莱榭家。虽然设想过拉席克也许必须交还纳维尔圣印的状况，但拉席克本人事先已经同意了。他只要能继承提欧留下的领地就很满意了。掌控准子爵规模的领地，同时又是英雄提欧的继承人，拉席克要成为赛维思一带的盟主自非难事。他的武艺不辱赛维思王之名，而且拉席克与纳维尔不同，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失去理智。若之后要与联邦交战，拉席克绝对是必要的人才。

「究竟有哪里让您不满意了？」

希露卡不明白原由，于是向养父探询道。

「赛维思王死后，骑士们的态度便转为强硬。他们原本愿意对你们的君主释出善意，但现在却得背负失去赛维思王的责任，这似乎让他们很没面子。真是的，人心实在难测……」

明明都坐上谈判桌了，奥贝斯特却还是叹了口气。

「您的意思是，若赛维思王没死，那还可以将责任推到他头上；但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战败的责任就落到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头上了？」

希露卡原本对贝多利德骑士团怀抱着敬意，但如今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军人罢了。他们是为战而生的集团，战场就是他们的一切。这几乎与佣兵无异，差只差在他们对克莱榭家奉上了绝对的忠诚心。

「你这一战打得很漂亮，但这次还是做得太过火了。今天的战斗让我军失去了超过二十名的骑士。对于徒步时需要士兵搀扶的他们来说，今天的战果绝对是一种屈辱。况且连赛维思王都死了，若要挽回他们的面子，就只能用提欧的命来交换了。」

「明天的战斗想必会与今日相同，若继续打下去，也只是让双方徒增伤亡吧？」

「没错。但骑士们渴望继续战斗，而玛丽娜大人也阻止不了他们。他们不是依靠理论行事，而是被心念煽动了。」

奥贝斯特淡然说道。

「此举能维护的，就只有一时的名声而已。若将我们彻底歼灭，赛维思的独立君主——甚至领民们都会开始背离同盟。贝多利德骑士团将会面临比现在更可怕的恶梦，因为届时他们必须承担的，是名誉的反义祠，也就是恶名。」

「我也这么说过了，但事情已成定局。交涉已经破裂，明天只能继续战斗了。」

「这样啊……」

养父的这番话让希露卡有了赴死的觉悟。若能和提欧共赴黄泉，那似乎也是不坏的结局。

「我原本以为，争夺皇帝圣印的战争将会由同盟胜出，但如今看来，我的思虑似乎是有些太浅薄了呢。」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奥贝斯特颔首道。

谈判结束了。

希露卡犹豫了一下，随即举步上前，自养父的背后抱了上去。

「养父大人，感谢您迄今的栽培。也许我们再无相会之日，还请您保重。」

「希露卡……」

奥贝斯特似乎没料到希露卡的真情告白，肩膀和声音都颤抖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就这么离开了谈判的场地。

「爱雪拉还活着。虽然她的伤治好了，但目前还动不了。还请您救救她的性命。」

希露卡朝着他的背影唤道。

「骑士们似乎也对那名黑发的华尔奇莉印象深刻，我会和他们说一声的……」

奥贝斯特只伫足了一个瞬间。他没有回头，只是这么说道。

然后，养父的身影就从希露卡面前消失了。

希露卡将贝多利德的回答带回城内后，城内的气氛登时为之骤变。他们全下了决心，要和提欧一同赴死。也许这是爱国者战旗所带来的影响，然而就算没有战旗，想必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虽然仅有一天，但我也体验到成为赛维思王的感觉了。」

拉席克开怀地继续说道：

「我已经成功打响名号，身为君主，我感到很满足了。」

「我也以能和拉席克大人共赴战场感到光荣喔，明天再来好好打一场吧。」

莫雷诺还是那副轻挑的调调。

「这实在是无可饶恕的行为！提欧大人行事光明磊落且合乎情理，而这些人居然因为私怨而打算夺走他的性命！这根本就是在冒渎神所授予的圣印！」

普莉希拉怒气冲冲。

「力有未逮，真是抱歉……」

希露卡则是向提欧道歉。

她原本自认是天才，但如今已经彻底明白那不过是单纯的狂妄。

「不，虽然时间不长，但在和你相遇之后，知道了许多东西、感受了许多东西，也考虑了许多东西，我的日子变得无比充实。虽然无法实现梦想有些可惜，但在我举步走向梦想之际，我的确获得了很多很多的满足感喔。」

提欧说着，伸手欲与希露卡相握。

希露卡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人的生命，是为了帮助他人的生命而存在的！若忘了这件事，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明天的战斗，是我们让那些忘记生命意义的人醒觉过来的一战！我们得赌上自己的性命，夺走他们的性命，不过，我们要在战斗中让他们明白——和掠夺他人相比，救赎他人才是更重要的！」

提欧大声宣示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起高呼提欧之名。

而这阵高呼在这天晚上响起了一次又一次。

隔天，战斗从一早就揭开了序幕。

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用可说是被士兵们扛着的状态抵达山顶，就此展开战斗。他们没有组织队形，也毫无机动力。虽然有着傲人的防御力，但在守方看来就只是个笨重的活靶。

守备兵毫不留情地对他们展开猛攻。此外，昨晚趁着夜色离开城堡、埋伏在山中的士兵也发动了奇袭。

另一方面，在重弩的攻击下，有好几处城墙被打出了缺口，死伤者也不断增加。步兵们虽然打算闯过缺口杀入城中，但都被拉席克率领的部队挡了下来。

这场战事完全演变成消耗战了。

随着时间经过，贝多利德的骑士们也开始察觉这场战争已经毫无意义。但他们付出太多牺牲，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天城堡在未被攻陷的状况下迎向日落。贝多利德的骑士们疲惫地下了山。

而这天晚上，由玛丽娜主持的作战会议萦绕着沉重的空气。他们已经有超过一百名的骑士战死，若是再打下去，想必还会有更大的伤亡。

「敌方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败北，君主提欧也决定只留下骑士爵位，再次成为流浪君主。而从上一代便侍奉克莱榭家的骑士拉席克，将会取代不得民心的杰尔杰成为赛维思的盟主，并加入玛丽娜大人麾下。这应该不是我方无法认同的条件才是。」

奥贝斯特还是维持一如往常的扑克脸，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

「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已经可说是我们无能的证明了。即使伤亡再惨重，我们这下也得歼灭敌方才行……」

骑士团长埃里西苦着脸说。

到昨天都还一同参加作战会议的骑士之中，有两人已经在今天的战事中丧命了。

埃里西也明白自己错失了撤离的时机，但当初是以埃里西为首的骑士团先向赛维思王出言不逊，甚至用挑衅的口吻煽动他，才导致赛维思王为了争功而躁进，最后中了对方的计谋殡命，连圣印都被敌方夺去。

虽说战死是他自作自受，但这场战争是应赛维思王的要求而生，贝多利德是为他而战的。若是就此停战，贝多利德骑士团败北的消息将会散播出去，为了不让这样的状况成真，他们只能寻求能与赛维思王之死同等——或更高价值的战果。

而这就只能是君主提欧的性命了。这个提欧在击杀赛维思王之后，还表现出自己已经达成作战目标的态度，让独立君主和民兵们撤出城外，彻底表明了投降的意志。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过高洁，骑士们甚至对这个年轻的君主燃起忌妒心。

「那就在明天决战吧。若是出动全军包围，这座半毁的城堡应该很快就会陷落了。」

一名在与会骑士中显得相当年轻的骑士顺着话题提议，其他的骑士们也用力点头同意。

「但这样便无法保护玛丽娜大人。奥图克伯爵的用兵可谓神出鬼没，也许他们已经悄悄来到战场附近，准备在我军疏于防备之际趁虚而入。」

奥贝斯特淡淡地反驳。

「奥图克伯爵肯定不会出兵的。他可是和污辱他的魔法师有着私人恩怨，怎么可能冷静地如此判断！」

主张全军包围城堡的骑士露出桀傲不逊的笑容讽刺道。

「伯爵遭魔法师希露卡侮辱一事众所皆知，但奥图克伯爵却是对此事全无反应。他若向魔法师协会投诉，协会就是不愿，也会启动调查委员会，并给予那名魔法师严厉的惩处。若他真心想要报复，这么做就很有效了。」

「谁知道好色伯爵在想什么……」

被奥贝斯特这么反驳，年轻的骑士面露苦涩神情。

「你不知道好色伯爵的想法？那你怎会断定他不会派兵攻来？」

被奥贝斯特沉静的眼眸直视，骑士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密、密探有回报过吧？那个叫希露卡的魔法师被奥图克伯爵的魔法师长狠狠羞辱了一顿，还把她轰出城外。伯爵肯定是为了用这种手法羞辱她，才会故意答应她的交涉请求。」

「这样啊……」

奥贝斯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有足以相信的理由，也做了符合情绪的反应，所以你们都对奥图克伯爵不会出兵一事深信不疑。你们难道不认为，现在这种状况是最好的出兵时机吗？」

奥贝斯特的话语让骑士们为之语塞。

「那就让一百人留守阵地，其他兵力都去攻城吧……」

埃里西率先提议，让其他想发言的骑士噤口。

若有百名兵力，就算是遭到奥图克伯爵的突袭，也不至于无法招架。接着，他看向玛丽娜，请求裁定。

「好吧……」

玛丽娜静静地点头。

「诸位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应战即可。」

「遵命……」

埃里西朝玛丽娜行了一礼。

「但我想问一件事。」

玛丽娜先是看着埃里西，接着对在场的所有骑士环视了一圈。

「还请吩咐。」

埃里西代表骑士回应。

「明日，诸位是为何而战？」

「当然是为了克莱榭家的纹章而战……」

骑士们纷纷说道。

「那就好……」

玛丽娜微笑道。

「诸位先前说过『这是侮辱』，若各位是为了名声而战，那或许克莱榭家的纹章就不会为诸位飘扬了。」

玛丽娜说着转过脚步，朝营帐深处的寝室走去。在她踏入寝室之际，两名侍女便现身走出寝室，双双挡住了用布疋作隔间的出入口。说是侍女，但两人的真实身分其实是『影子』，也就是担任玛丽娜贴身侍卫的邪纹使。

奥贝斯特也向众骑士行了一礼，前往自己设在魔法师团处的个人营帐。

剩下的骑士们似乎在期待某人能驱赶这阵挥之不去的沉重空气，一个个面面相觑。但当他们看到同袍脸上的沉痛表情后，反而让沉重的气氛更添一层阴郁。

「我们犯了错……」

过了一会儿，埃里西语带苦涩地说：

「一直到明天结束之前，我们都得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但切记此事不可再犯。」

全员听了团长的话语，都点了点头。

（这个叫提欧的君主，居然能让我们贝多利德骑士团全力应战，这可是一大荣誉。我们这下可得给他一个极具名誉的死法了。）

8

隔天，战事也是从一早就开始了。

提欧和希露卡都认为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因此他们昨晚将城内剩余的酒和粮食分发下去，开了一场小小的宴会。

所有人几乎都没睡。不过，没睡又如何？毕竟他们今天就要迎向永远的沉眠了。

虽然敌军昨晚暂时撤离了，但今天他们派出了步兵将城围了起来。

希露卡站在塔上，看着重装骑士们爬上山坡的模样。那是用滑稽两字来形容也不为过的光景。骑士们被绳子往前拉，被后面的士兵往前推，才终于爬了上去。他们的甲胄太沉重了。若是骑在强壮的战马上还不成问题，但一旦下了马，笨重的盔甲就立刻成了负担与麻烦。

「早安……」

提欧用爽朗的声音向希露卡打招呼。

希露卡的心脏「扑通」地狂跳了一下，但表面上仍佯装平静转过身子。他在前天对自己所说的话语，一直萦绕在希露卡的心底。

「状况如何？」

「如您所见。」

希露卡让开位置。

「看来他们今天是倾巢而出啊，留守在阵地的兵力还真少。」

「他们似乎一直在警戒奥图克伯爵派兵的可能性，不过，他们现在似乎是确信伯爵不会来了。」

「是因为你前去交涉一事产生了牵制的效果吗？」

「若真是如此，那我跑一趟也算是有价值了。虽然我被骂得狗血淋头……」

「好像也没见到伯爵本人呢。」

「是的，当时是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和我交涉的，她说伯爵——」

说到这里，希露卡猛地一怔——她清楚地想起了玛格莉特代替伯爵讲出的那席话。

「怎么了？」

提欧似乎察觉到希露卡的表情变化，因而询问道。

「玛格莉特学姊曾转述过伯爵的发言，他是这么说的……」

希露卡愣愣地轻声说道：

「『现在』还不是与你见面的时候。」

「现在？」

提欧似乎也察觉事有蹊跷。

「他应该也知道，那时候如果没和你见面，之后就没机会了吧？」

「确实如此……」

希露卡颔首道。

一小段一小段的思考此时连结起来，化为明确的思路。

「如果……如果奥图克伯爵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贝多利德骑士团不再保留兵力，几乎是出动了全军准备攻城。如今玛丽娜身边仅有着少数的护卫。

「奥图克伯爵与你有私怨一事，如今已是无人不晓的消息了。你认为他可能会反过来利用这个消息？」

「正是如此……」

希露卡垂首表示肯定。提欧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

「奥图克伯爵不会出兵救援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想必是贝多利德的密探散播出去的吧。我认为他们是想藉此让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打消加入提欧大人的念头。」

「结果反而是来了一大堆人呢。」

也多亏有他们，提欧军才能撑到现在。其中也有几名君主已经丧命。

那些君主已经出了城，回到各自的领地。他们所冀望的，就只是成为玛丽娜的直属部下——

也就是回到大礼堂血案之前的状态。有些君主也在这次的战争中扩张了领地，他们打从心底感谢提欧的所作所为；而邻近地区的君主也都知道提欧确实贯彻了盟主应尽的职责。

「奥图克伯爵会不会是利用了贝多利德密探所放出的风声，好让对方放松戒心呢？」

「我倒是看不出他们有松懈警戒啊。」

提欧苦笑道。

「这是因为养父的个性极为谨慎的关系。他应该认为奥图克伯爵不会为了小小私怨而错失这个击溃贝多利德的好机会吧。不过，在经过这两天的战事后，对方恐怕会认为伤亡率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兵力分散吧。我猜是养父的意见遭到排斥了。」

养父奥贝斯特仅会献策，而不会强硬地要求君主实行，因为他认为这才是魔法师的本分。

「若奥图克伯爵打算来援，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希望他会来啊。」

提欧笑着点头。

虽然他并非不相信希露卡的分析，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抱太大期待。

不过，希露卡则是逐渐认定这将成为事实。

（玛格莉特学姊曾说「奥图克伯爵是个军事天才」。若伯爵的能耐真如她所言……）

希露卡依然站在塔上，看着像货物般被运上山坡的贝多利德骑士。他们的模样就宛如大型的陆龟。

骑士们一路挺进至城堡所在的岩山山腰处。

（现在即便回头，也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赶回阵地。若玛丽娜·克莱榭死于此地，同盟就会解体，而奥图克伯爵恐怕就会成为最接近皇帝圣印的君主了。）

若他真是军事天才，应该三两下就能看出这般情势吧。很难想像这种人会为了和小丫头的意气之争而放弃这个好机会。

即使他打赢这场战争，希露卡也没有把握自己能被他原谅。不过，她打算再与奥图克伯爵见上一面，并为了各种大小事向他道歉。

此时的希露卡已经不再关注敌方的主力部队，而是看向于山脚处布阵的玛丽娜部队。

那儿是一处小小的平原，左手边有条画着弧线流过的河川，还有被城墙包覆的城镇。部队的正面有一处规模不大的森林，右手边则是连向低矮绵延的山脉。

若伯爵真的会来，那就是从森林里现身。

印象中，奥图克伯爵的战旗应该是「游击队」才是，这面战旗可以强化士兵们利用地形打游击的能力。

希露卡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森林。

然后——

过了一会儿，身着轻甲的战士一一自森林中窜出，其中还有狼混在里面。

「提欧大人！」

希露卡不禁抱住了提欧。

「看来我们说不定得救了呢。不过奥图克伯爵并不是我们的同伴，他只是为了击倒贝多利德而利用了我们。」

「的……的确是呢。」

希露卡蓦然醒觉，同时察觉到自己正抱着提欧。

她若无其事地抽开身子，背向提欧，看向玛丽娜的阵地。

重装骑士组成圆阵，保护着玛丽娜。

而奥图克伯爵的士兵宛如凶猛野兽的化身，一举扑向了玛丽娜的阵地——

奥图克军的奇袭可说是完全成功了。

不过，守护着玛丽娜的贝多利德军并没有立刻瓦解。恐怕是养父奥贝斯特预测到这场奇袭，事先就准备好对策了吧。而骑士与士兵们也都赌上了性命保护着玛莉娜。

终于，盟主陷入危机的消息传到正准备攻城的骑士与士兵们耳中，他们急忙返回阵地。以拉席克为首的几个人主张应该趁势追击，但提欧和希露卡都不同意。不仅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打追击战的力气，而且要是在这时追击贝多利德，就会真正形成对立的局面。

就如提欧所说，奥图克不见得是己方的同伴。

在贝多利德的主力部队赶回本阵后，奥图克军就迅速地撤回森林之中。据说在这场战斗中，连玛丽娜都取了剑亲自上阵。而且，她的对手还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如果维拉尔打算动真格，也许玛丽娜真的会葬身于此吧。不过玛丽娜是维拉尔的堂妹，他的目的似乎不是歼灭玛丽娜。据传他在向玛丽娜告知某些事后，就潇洒地离开战场了。

护卫玛丽娜的骑士们，有超过半数在混战之中阵亡了。虽然并不是足以动摇局势的败北，但贝多利德的骑士团损失极大，精神上的打击更是沉重。

由于已经无法继续作战，贝多利德军在重整队伍后，便朝向本国撤退了。贝多利德并没有派出使者交涉，这代表他们已经放弃了对赛维思地区的影响力。然而，玛丽娜却仍决定以平安返回本国作为优先考量。若玛丽娜死亡，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的直系血脉就会在此断绝。虽然流有他血脉的人不少，但讽刺的是，其中继承权排行最前面的，竟然就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

希露卡升起魔法师协会的旗帜，准备谒见自森林中现身的奥图克伯爵。

提欧原先自称是隶属联邦，虽然表明了归顺同盟的态度却遭拒，而联邦的重量级人物奥图克伯爵则是在最危急的时候现身救援，这下提欧等人只能选择归附联邦了。

这次的战争让贝多利德的声望大为下降，邻近的同盟诸国也是大受动摇。大工房同盟与幻想诗联邦不同，君主们十分仰赖贝多利德的军事力与盟主克莱榭家的统御力，而这份依赖心此时受到了打击。对于争夺皇帝圣印的大战来说，同盟可是蒙受了相当惨重的打击。

然后，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声望则会上升。奥图克伯爵若是就这样顺势征服贝多利德的话，争夺皇帝圣印的战争或许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落幕。

出面交涉的，是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当希露卡表明自己想问候伯爵后，他们收到了维拉尔打算亲自登山进城，以慰劳访问的形式与君主提欧见面的回应。

由于没有拒绝的理由，希露卡便答应了。

接着，他们急忙张罗起迎宾的准备。

在收到布置完毕的消息后，维拉尔便仅仅带着几名随从来到城堡。提欧恭敬地出面迎客，并感谢奥图克的救援。

「我在暗中观察了你们的战斗，真的是表现得可圈可点呢。我由衷地表示敬意。」

「我们只是豁出性命在战斗而已。」

提欧老实地答道。

「这对于君主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你应该感到自豪。」

维拉尔拍手赞扬提欧的表现。

「好了，关于今后的安排，我打算和你们聊聊……」

听到维拉尔改变话题，希露卡感到一阵紧张。

伯爵可是在他们将被歼灭之际出手救援的大恩人，就某方面来说，提欧他们等同是败给了奥图克。即使奥图克提出了强人所难的条件，他们如今也只能概括承受了。

「请先让我为过去种种无礼行径道歉。」

希露卡站到了伯爵面前，深深低下头来。

「嗯？我不懂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已经将『我交代给你的使命』漂亮地完成了。你让赛维思陷入内乱，并让他们脱离同盟，邻近各国想必也会大为动摇吧。」

「这是什么意思？」

希露卡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有遵循了我们的约定，成了我的魔法师。如此一来，魔法师协会便会失去你的把柄；而我能收到一位可以代替玛格莉特的优秀魔法师，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这……」

希露卡大为狼狈。

不过，她并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资格。这一切都是肇于她对维拉尔的误解才会发生的。若违反协约，希露卡就会被魔法师协会叫回去，并交由调查委员会进行裁罚。那想必会是极为严厉的惩罚。

「关于赛维思的处置呢？」

希露卡提问道。

「你们不是干掉赛维思王了吗？这么一来，赛维思地区的领主自然就是提欧阁下了。我不强求你的附庸，让我们以联邦盟友的身分一同奋战吧！」

接着，维拉尔要求和提欧握手。

「赛维思王提欧·柯涅洛子爵万岁！」

拉席克发出欢呼，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是打自内心感到开心。

士兵们也跟着高呼「万岁」。

然而——

「我无法答应。」

提欧并没有握住维拉尔的手。原本被欢喜气氛笼罩的场子瞬间冻结。

「你还有其他的要求是吧？」

维拉尔的表情未变，如此询问。

「我的条件如下：就算我的爵位下降到只能与希露卡一人契约的程度也无妨；之后，我会以一名骑士的身分加入您的麾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他不想让出希露卡的意思吧。不过，这样一来，伯爵就不需要伤脑筋了。提欧大人就是为此才会要求附庸在您之下。主人派遣契约魔法师去协助所附庸之君主也是时有耳闻。」

玛格莉特从旁说明。

提欧像是在肯定她的说法似地，轻轻地点了头。

「我知道这是相当无理的请求，但还请您见谅。」

这时，提欧在维拉尔面前跪下，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啦……」

伯爵皱起脸庞。

希露卡的头脑像是麻痹了一样，完全说不出话来。她没想过提欧会为了她提出这种要求。

「我认为您接受为佳……」

玛格莉特劝谏道：

「他深受领民爱戴，也充分展现了盟主的资质，而且还有着伯爵麾下的君主们没有的行事风格。他和希露卡·梅连提丝都是在将来的战争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唔，既然你这么说了……」

维拉尔点了点头。

「不过，我这边也要追加一个条件。提欧阁下，你将不被允许拥有领地，只能住在我的居城里。当然，和提欧阁下签订契约的魔法师希露卡也一样。而希露卡待在城堡里的时候，就等同于我魔法师团里面的一员。」

「谨遵您的安排。」

提欧表达谢意后，便站起身子。能维持与希露卡的契约，对他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呃……提欧大人……？」

希露卡还跟不上如此唐突的发展，脑袋仍是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什么都不必说，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这就和前几天我们说过的一样，我会回归骑士身分，离开这片土地，爵位则是全部转让给拉席克·达彼多。」

这的确是和当初设想的安排差不多。

但那是为了和贝多利德停战而提出的条件。

「为了一个契约魔法师而放弃子爵的爵位，这真的值得吗？」

拉席克在提欧耳边悄声问道。

「我不在乎。我目前还不够成熟，因此打算在伯爵身边多学点事。当然，我不打算舍弃梦想，我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的。」

「我知道了。至于爵位嘛……哎，就当是寄放在我这吧。不过，我的忠诚仍是只奉献给你一人，若需要帮助的话，就和我说一声吧。届时我会舍弃一切，赶到你身边的。」

「谢谢你。」

提欧和拉席克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

「居然有人将神所授与的圣印随意转让，真让人不敢相信！」

普莉希拉气呼呼地挨近提欧，唠唠叨叨地说起一大串关于圣印的美妙之处。

「不过，我已向神宣示会引导您的未来。我也会与您一同前往奥图克，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如果你打算传教的话，最好先得到伯爵的许可喔。因为我已经是个没有任何领地的平凡骑士了。」

提欧露出了苦笑。

希露卡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终于慢慢地回过神来。

她虽然为提欧的决定感到吃惊，但心中当然还是涌上了欢喜之情。因为对希露卡来说，提欧的梦想就等同于自己的梦想，而且——

（说不定……我已经……）

一股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但希露卡随即慌张地将之驱散。那是魔法师不该去思考的念头。压抑心念，以不带立场的理论进行思考，并献给君主最好的策略——这是魔法师的职责，也是与君主的正确相处模式。

但，即使如此……希露卡思忖着。

（明明都当上子爵了呢……）

居然舍弃了足以统治一个国家的爵位，他这个君主也当得太夸张了。这样一来，岂不是一切又回到了他们初次邂逅的时间点重新来过吗？不过，即使如此，希露卡的心中还是冒出了雀跃期待的心情，这股既矛盾又困惑的心情，她想必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了。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后记

我的本行原本是撰写桌上型角色扮演游戏（TRPG）的介绍文案，而在以《罗德斯岛战记》这部小说出道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二十五个年头了。当时「轻小说」这个字眼尚未问世，世间都是以「青少年小说」来称呼这类作品。虽然在这二十五年间，这个业界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变化，但或许是我写作速度较慢的关系，因此总是悠哉地过着行文的日子。本书是我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上出版的作品《魔法战士李维》系列结束，过了一年又两个月才问世的作品。曾阅读过我其他作品，以及从我这部开始看的读者们，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本作《皇帝圣印》是富士见书房庆祝创刊四十周年和Media Factory（MF文库J）庆祝创刊十周年之际，两间出版社联手构思的企画，而我则负责设计世界观和撰写小说。接下工作后过了约一年，我总算将世界观设计完成，并写出这样一篇小说。由于是个大格局的企画，我在这一年感受到不小的压力，但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本作是所谓的「共同世界」，并以「不管是谁都能参与写作」作为最终目标。而富士见书房和Media Factory为抛砖引玉，已经准备好出版以这个世界为舞台的小说了。而在今年年末到明年之间，「TRPG」的部分也预计会正式开始运作。

我预计以希露卡和提欧为中心，在本作撰写《皇帝圣印》世界中的大型历史事件（战争）。虽然多以希露卡的观点叙事，但由于本作是走群像剧风格，因此会从许多登场人物的视点推动整个故事。希望各位读者可以对人物的情感产生共鸣，偶尔也藉由神的视点静观这以架空世界为舞台的战记，这便是我身为作者无上的荣耀。

最后，我的好友，同时也是原本预定要一同参与企画的山口升先生在今年春天辞世了。请容我将这部作品献给他。虽然仅有一回，但和山口升先生共同游玩TRPG的那段经验，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2013年7月

第一卷 虹之魔女希露卡 插图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inpop

录入：千里朱音

在向晚天色笼罩的森林中，漫起了重重浓雾。

一名君主驾着马，谨慎地走在密林缝隙间勉强形成的窄径上。

他的名字是叶尔玛·吉鲁斯，在去年满二十岁时继承了父亲的男爵爵位，并加入了名声显赫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他很快就成了率领一支队伍的队长，也获准参加作战会议。

不过，他虽然有着男爵的爵位，却没有领地，也没有契约魔法师。

贝多利德的骑士并非从主君——克莱榭家获取领地，而是根据爵位高低领取薪俸。因此他们都聚集在首都的城外町，并随时做好作战的准备。追随着克莱榭家相传的龙骑兵之旗出战的贝多利德骑士团自诩为「大陆最强」，并击败了所有敌人。

然而，如此剽悍的贝多利德骑士团，却在不久前遭逢大败。

而且那个对手——提欧·柯涅洛，是个爵位未臻子爵，直到最近都还以流浪君主身分闯荡的年轻人。

当然，骑士团并非败在他一人手下，而是他们原以为会袖手旁观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康士坦斯突然率兵现身，将他们攻得措手不及的关系。

他们全被维拉尔摆了一道。

在作战会议上，叶尔玛曾强力主张奥图克伯爵不可能前来救援，并强调应该发动总攻击，将敌方君主死守的城堡一举攻下。

要是采用了叶尔玛的提案，那在维拉尔·康士坦斯发动奇袭的当下，克莱榭的当家——玛丽娜·克莱榭想必不是遭俘，便是落得战死的下场。幸好在魔法师长奥贝斯特的献策下，仍有百余名骑士留下来保护玛丽娜。因为有这些骑士和随从们的拼死奋战，才得以避免最糟的事态发生，但这些护卫们也几乎都壮烈牺牲了。

原本在前线指挥的叶尔玛在赶赴本队救援时，奥图克军早已鸣金收兵了。

因为这场败战，不仅失去了许多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成员，更让克莱榭家身为大工房同盟盟主的威信大失。

现在，贝多利德骑士团则是以本国为目的地，从赛维思一路撤军。

而他们的撤军路线一定得经过欧杰尔和布鲁塔珐境内。虽说这两国都隶属同盟，但目前却尚未与贝多利德以圣印缔结主从关系。他们若是收到贝多利德战败的消息，难保不会转投幻想诗联邦的麾下。因此骑士团目前是采取强行军方式行进，队形也多有紊乱。

在撤退途中，迄今还无法接受战败事实的叶尔玛一个恍神，不经意就脱离了队伍的行列。看来是他不小心选错了路径，才会深陷密林之中不停打转。

明明非得向北方前进，看来自己却是一路往东，恐怕此时已经越过国境，进入了奥图克的领地之内。

奥图克的森林广大苍郁，据说是由魔女、狼人和吸血鬼各据一方，而且普通人民所组成的聚落也悉数化为军事要塞，擅自闯入的外人都会落得杀无赦的下场。

叶尔玛的背脊窜上一股冰冷的惧意，他得趁自己没被人发现之前，走出这片森林。

他打算确认太阳的位置，重新朝同盟领所在的北方前进。

然而，在这片密林当中实在是很难掌握自己的方位。走着走着，他开始产生一股自己其实是在原地打转的错觉，好像也有人从林荫之间监看着自己。

眼看天色渐暗，远处也传来了兽类的叫声——那听起来很像是狼嚎。

再不想想办法，夜色就会笼罩这一带，自己也会随之被森林吞噬了。这股不安紧揪着叶尔玛的胸口。

「振作点，你可是荣耀的贝多利德骑士队长啊！」

叶尔玛斥责着自己。

就算真的碰上了什么，只要举起重弩击发圣印之矢就好了。

但因为他跟主君玛丽娜已隔了好一段距离，龙骑兵的战旗之力传达不到他身上，为此，盔甲感觉比平时重上许多。马匹也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饮水，看起来很是痛苦。

可他却也不愿意下马。总觉得要是一踏上这里的地面，脚就会被「某种东西」给缠上。

终于，夜幕降临，森林全被黑暗笼罩。

叶尔玛判断不该继续前进，便勒住了缰绳并下马。他取下腰间的水壶，解开瓶口，将所剩无几的水全给了马匹。

然而马喝水喝到一半，却从口中吐出白沫，并摇摇晃晃地瘫倒下来。它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抱歉啊……」

叶尔玛单膝跪地，为这匹从自己骑士随从时代就伴随奋斗至今的爱马祈福。

他在站起身子后，便费力地脱下身上的甲冑。虽然还不到无法行走的地步，但若要在这座森林里继续前进，这身沉重的盔甲确实会是一大负担。

只要重弩在身就不足为惧——他用有力的口吻对自己打气。况且腰上也系着把长剑。

担心爱马的尸体会引来野兽，于是叶尔玛慎重地确认脚边状况，慢慢地自此处离开。

之后究竟走了多久也记不得了。突然间，他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盏光明。叶尔玛起初还以为那是鬼火，但那光亮却是带着赤红。

那是火焰的颜色——也就是有人在那里的证据。

警戒在他内心响起。但口干几近极限的叶尔玛急需饮水，全身也受到饥饿和疲劳所苦。

叶尔玛在心中暗忖着，毕竟已经褪去盔甲，对方应该不会看出他是贝多利德的骑士。就说自己是从埃拉姆返乡的路上遭到山贼洗劫，虽然抛下行囊逃了出来，却迷路到了此地，并向对方借宿一晚吧。

于是叶尔玛以火光为目标，笔直地向前迈进。虽然一路上被树根绊倒了好几次，但他终究是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孤伶伶地建在森林中的小屋。整体由粗圆的木材搭建，以泥土填补在缝隙间，屋顶则是罩上一层树皮，看起来很是简陋。屋子外侧有一扇附着挡雨板的小窗，火光便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终于能获救的安心感占据了叶尔玛的心头。他因而没去怀疑，会在这种地方出现一栋小木屋，是一件多么不合理的事情。

叶尔玛敲了敲小屋的门扉。

「深夜突然前来造访，深感抱歉。在下是一名旅行者，因遭盗贼袭击而在逃跑途中迷失方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希望您能伸出援手。」

叶尔玛说完之后，再次用力敲了敲门。

虽然屋内先是什么反应也没有，随后终于传来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随着门上打开的窥孔，一只黑色眼瞳自屋内打量着叶尔玛，就像在鉴定他的价值一般。

接着门扉开启了。

那是一名女子。她身上的衣物看起来有些破旧，长长的黑发像是从未梳理般披散蓬乱，嘴唇干涸呈现茶色，半眯的眼眸隐约带着情怯。从外观看不出她的年纪，可能已经年过四十了，也可能其实未满二十。

「虽、虽然寒舍鄙陋，但还请进……」

女子以细小柔弱的声音说道。

「感激不尽。」

叶尔玛松了口气，踏入屋内。

「请在那里稍事休息……」

女子伸手，指向一张看来使用已久的桌子。

叶尔玛默默地点头回应，便在由粗大圆木横切所制成的简陋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接着卸下了重弩和长剑，将之搁在脚边。

「能给我一些喝的吗？」

叶尔玛向女子搭话道，并掏出钱包，取出一枚埃拉姆金币置于桌上。这金币的价值等同于一百枚埃拉姆银币，对于平民家庭来说足以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不需要金钱……」

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使用的机会。」

她这么说着，便拿起勺子舀了水瓶中的水，倒入木杯之中，并将杯子递给叶尔玛。

叶尔玛不疑有他，双手捧起杯子，一饮而尽。

沁凉清澈的水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与此同时，胃部也像是在提醒他腹中空无一物似地，发出了大大的声响。

「真、真不好意思……」

叶尔玛为自己的失态致歉，不过女子却像是因而放下戒心般，向他回以微笑。

接着，女子走向置放于暖炉旁边的铁锅，将那像是炖汤般的料理，舀进木碗之中。

「请用……」

当然，随之附上的汤匙也是木制品，而女子就这么畏畏缩缩地递给了叶尔玛。

他看了一下碗中，发现这汤品放有不少菇类，并散发着类似药物般的刺鼻气味。

虽然是从未见过的汤品，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他舀起汤送入口中，即使立刻就尝到一股古怪的滋味，但还不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叶尔玛频繁地动着汤匙，很快就将香菇汤给喝个精光了。

「谢谢你，总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听到叶尔玛道谢，女子只是静静地点头，收下用毕的餐具。

在止了渴，也填饱肚子后，叶尔玛的脑袋终于恢复到能够冷静思考各种事情的状态了。

「你是一个人待在这森林的深处生活的吗？」

「是的……」

女子整理着放在木屋深处的床铺，并这么回应道。

「为什么？」

虽然叶尔玛这么问，但女子却没有回答。恐怕是不想说吧——他擅自这么下了定论。虽然她看似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个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叶尔玛希望能够答谢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宅邸呢？虽然要做些打杂的工作，但生活的质量肯定会远远高于待在这里。」

「您的慷慨提议令我感激不尽，但我无法离开这里。」

女子头也不回地应道。

「怎么说？」

即使叶尔玛加以追问，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他从椅子上起身，打算走向女子身边。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双腿不知为何使不上气力。虽然勉强撑住了身子，但视野却接着变得歪斜。

与此同时，他的体内产生了一股无以名状的兴奋感。

叶尔玛以像是被鬼怪附身一般的眼神，紧盯着女子。她此时正好将床铺整理完毕，并转身看向叶尔玛。

这时，映照在叶尔玛眼中的女子形貌，已和方才初识时大相径庭。她的黑发乌亮柔顺，双眸大而圆润，眼瞳里还闪动着妖娆的波光。

接着，女子以缓慢的动作褪下身上的衣裳。只是脱下了一件外衣，女子的身体便已是一丝不挂。她裸身的线条就和任何男人理想中描绘出的女性一样完美。

叶尔玛不抱一丝猜疑地走近女子——然后一把将她压到床上。

「骑士叶尔玛，我会把你送回贝多利德……」

女子抱着叶尔玛，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不过这道声音并不是传入他的耳中，而是直接渗进了他的心底。叶尔玛并没有对于女子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身分以及所属国一事感到任何疑惑。

「不过，我希望你能帮我达成一件事情……」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尔玛不断地复诵着她的话语，并点了点头。此时，他认为女子所说的话，比自己的主君玛丽娜的言语还要来得绝对且重要。

女子缓缓道出了她的愿望——而叶尔玛在转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图，并宣誓一定会为她完成。

「以我的圣印起誓……」

随着叶尔玛呆愣地吐出的呓语，闪耀着白光的圣印也从他的右手背浮现。

女子露出爱怜的神色，并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圣印。

「没错，这正是我所欲之物……」

然而，这句话却传达不到已然失神的叶尔玛耳中——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第一章 流转

1

挟带着些许海潮气味的风捎进了马车的车窗。

希露卡·梅连提丝将右手肘抵在跷起的脚上，手掌支着下颚，左手则是一边抚摸着在身旁座位上兀自好眠的猫妖精巴尔迦礼的背脊，并望向矗立在窗外远处的美丽城堡。

那正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居城。以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城堡在设计上加入了康士坦斯家的家徽，因此被称作独角兽城。此地往昔是一座海上孤岛，但在百余年前并进了耶鲁杜河流域的三角洲地带，于是就在三面环海的地形上建了这座城堡。

「这可真难攻啊……」

希露卡·梅连提丝不禁有感而发。

「你打算攻打这里吗？」

坐在对席的普莉希皱眉说道。

虽然希露卡说了不只一次「你不用跟来没关系」，但终究还是拗不过这名圣印教会女祭司的意愿。

（提欧大人的爵位明明都降到骑士的阶级了……）

不过，普莉希拉深信提欧总有一天会成为伟大的君主，而希露卡当然也是这么认为，并下守决心要尽力辅佐他。令希露卡大感不满的是，普莉希拉也曾经公然宣言，说会献上自己的一切力量帮助提欧。

其实希露卡很想要她滚回去，但毕竟普莉希拉曾救过爱雪拉，基于这份恩情，也拒绝不了她。况且凭她优越的治愈能力，肯定是能帮上提欧的忙。

「或许有天会得攻打这里，不是吗？」

希露卡语带挑衅地回应普莉希拉。

「这可是提欧大人附庸的君主的居城喔，竟冒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不敬了。」

「我说啊……」

希露卡叹了口气。

「思考敌人会从何处进攻，并事先加以防范，也是我们契约魔法师的工作之一啊！赛维思之战也是因为做足了准备，我们才得以支撑那么久并守了下来，不是吗？」

「原来如此……」

普莉希拉坦率地接受了这番说词，并转头看向纯白的城堡。

然后——

「是一座看起来很坚固的城堡呢。」

说出了如此直率的感想。

「是呀……」

就连对战争一窍不通的普莉希拉也如此认为，那固若金汤的程度可见一斑。

「城堡的周围都是在涨潮时会被海水淹没的潮间带，而连系街道和城堡的仅有一条蜿蜒的道路。一日一踏出道路外就是荒地，不利于穿着重装备行军，而且四处生有可以设兵埋伏的草丛。还可以开出小船，藉由交错其中的水路发动袭击。途中每一座桥都设有军事武装，可以发挥宛如在要害多设置一座护城的效果……」

希露卡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普莉希拉听，不如说是对自己讲的。

（如此一来，要从何攻起呢？）

就算是贝多利德骑士团出兵攻打，恐怕也只能沿着道路呈一列纵队行进。如此一来，他们引以为傲的重弩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威力。而他们每攻破一座武装的桥梁，就代表他们的人马战力又损失了一些。

希露卡虽然认真思忖了一会儿，但却想不到什么好点子，就这么通过了城门。

在此地还是小岛的时代，先民就已经筑好了一圈城墙，并填平中央地带建立了巨大的城馆。即使攻破了城门，也得面对来自周围的城墙和城馆的迎头痛击。

「果然还是得从海下手吧……」

希露卡姑且下了这般结论。

刚好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察觉此事的巴尔迦礼醒了过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从海上进攻？」

普莉希拉大感讶异。

「想从陆路进攻的话，需要非常大量的兵力，而且要有会面临巨大损失的觉悟。既然如此，还不如从海路一口气登上城墙，从那里压制的话损失的兵力会比较少，而且在对付接下来的反击时也会比较轻松。」

不过，她不认为维拉尔会疏于海路的防备。况且，奥图克东南方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虽然有精良的海军，但他们一直和幻想诗联邦维持良好的关系。从海路进攻只是「比陆上进攻好一点」的计策罢了。

「你还在想怎么攻打啊？」

普莉希拉显得有些傻眼。

「还真的是很好战呢……」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本分！」

希露卡不禁拉高嗓门，伸手指着普莉希拉说道。巴尔迦礼也立刻模仿了希露卡的动作。

「咿！」

普莉希拉看到巴尔迦礼的动作，随即发出了短促的哀号。她一直把巴尔迦礼当成被恶魔附身的猫而感到胆怯。似乎知道此事的提尔那诺格界的猫妖精，便经常自普莉希拉的面前走过，或是刻意在黑暗中闪烁着瞳孔看向她。

「与、与其去想该如何战斗，不如去思索避免战争的方法比较好吧？」

「门外汉就是如此天真啊……」

希露卡冷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败给你了」似地抬起双手，而巴尔迦礼也上行下效地如法炮制。

「就是因为要避免战争，所以做好备战才会显得这么重要。若是让人看扁了，对手就会毫无道理地攻过来，不可能坐下来好好沟通啦。」

「我以为是因为无法沟通才会招致战争，原来是反过来啊……」

普莉希拉听了这席话，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

「不能如你所愿真是可惜呢。正因为如此，虽然秩序回复战争已经结束了，但君主之间的战火却永无平息之日。」

说着，希露卡下了马车。

然后她便看到正睁大了双眼环顾着四周的提欧。

提欧是骑着马过来的，而负责驾驭马车的则是身为侍者的艾维因。

「好大的城堡呀。」

看到希露卡下车的提欧这么搭话道。这感想朴素得和普莉西拉有得比。

「这、这的确是相当气派，毕竟这里驻扎相当大量的兵员。」

希露卡谨慎地回道。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这时，一道潇洒的话声传来，维拉尔自城馆门口现身。魔法师长玛格莉特则跟随在后。

提欧立刻单膝跪地，希露卡则是维持站姿屈膝行礼。

「我将指派提欧阁下为贴身护卫，但无需加入军队。」

维拉尔首先向提欧这么说。

「我负责的任务是？」

「任务吗？我想想啊……」

维拉尔中断话语，思索了好一会儿。

「那就在我外出的时候以随扈身分跟在我身边吧。在城内的时候，你可以自由行动。」

【插图】

「呃……」

提欧有些愕然地回应道。

维拉尔的剑术相当高明，相较之下，提欧虽然还算有天分，但剑技顶多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而已。说是要当护卫，但提欧认为自己的本事顶多只能当他的随从而已吧。

（只但这也是光荣的任务。）

希露卡在心中为提欧打气。

「希露卡阁下就在稍后向玛格莉特询问详细的事项吧。」

「遵命。」

希露卡应道，并向玛格莉特点头行礼。

但有着「业火」外号的女魔法师仅是对希露卡瞥了一眼。身着深红色法袍的她，看起来就像是火焰的化身。

「请问这两位该如何安处呢？艾维因是侍奉我的侍者，这位是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为了帮助提欧大人而一同前来。另外，这位则是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王族，巴尔迦礼殿下。」

「你就是在大礼堂血案发生时阻止希露卡的男人嘛。」

维拉尔盯着艾维因，并这么说道。那起事件发生时，维拉尔也是在场者之一。

「让您见到我难堪的一面了……」

艾维因还是那张扑克脸，向他点头行礼。

「就是因为有敝人的失态，才会害得前主马帝亚斯大人成了恶魔领主的活祭品……」

「原来如此，你就是叔父大人的……不过，在那种状况下也不能怪你。毕竟那时的希露卡怎么看都像是可疑分子啊。」

「是我思虑欠详……」

希露卡红着脸说。虽然她察觉浑沌的汇聚并及时采取了行动，但理应有更能说服现场众人的方法才是。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转而侍奉她，是为了赎罪吗？」

「这固然是理由之一，但敝人认为希露卡大小姐会比马帝亚斯大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命令我，所以敝人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就是你的……行事风格吗？」

「如您所言。」

艾维因颔首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此道的个中高手啊。好吧，若你已向自己的邪纹发过誓，那就肯定不会背叛希露卡了。你就当希露卡的左右手，好好帮她做事吧。」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艾维因再次谦恭有礼地鞠了躬。

「而这位小姐是来自圣印教会吗……听说教会的野心不小呢。」

维拉尔将视线投向普莉希拉。

「野心一词言过其实了。圣印教会的目的，是在于无偿地侍奉唯一神的使徒——亦即君主，对民众则是讲述为君主效力的正确方法。若您愿意让我在领内讲道传教，一定会对您有所帮助的。」

普莉希拉连忙为自己辩解。

「曾有不少祭司造访过我的城堡，但都被我请了回去。不过，若是像你如此美丽的女性，也许可以用话语溶化我那如寒冰般的心吧。至于是否要让你在城内布道，就让我听过你的口才再说好了。」

「好的，我很乐意！」

普莉希拉开心地点点头。

若她成功让维拉尔进了圣印教会成了教徒，想必她在教会的地位会一口气大幅提升吧。不过，这举动恐怕就会演变成动摇大陆势力分布平衡的一大事件。

（能让她远离提欧大人身边固然是好事一桩，但这样又会引发其他问题……）

希露卡窥探了一下玛格莉特的脸色，她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不过，她心底所燃烧的那把业火究竟烧得有多旺，希露卡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这位是猫妖精的殿下对吧？蒂塔妮雅女王别来无恙？」

维拉尔像在对待宾客般向巴尔迦礼问候着。

希露卡在心里暗赞他的器量之大。

搬出蒂塔妮雅女王的名字这点，也很有维拉尔的风格。传说蒂塔妮雅女王是初代君主雷欧的伙伴之一，有着「永稚的淑女」之称，在君主之间也被誉为理想的女性对象。

「她非常安好，因为女王是永远的统治者。」

巴尔迦礼也很有气质地回应维拉尔。

接着，维拉尔便领着希露卡等人，亲自担任起城堡的向导。

与有着纯白外观的城墙不同，城内有许多交融了各地风土民情的房间排列其中。该说是给人毫无统一感的印象吗？感觉就像埃拉姆的博物馆一样。还有天花板到墙壁全都贴上金箔的房间，当众人一踏进时，几乎都要被那惊人的光芒弄得头昏眼花了。

（还真是古怪的嗜好……）

希露卡忍不住冒出了这般念头。

接着他们被分配到了各自的房间——万幸的是，他们的房间都相当正常。提欧和普莉希拉住的是客房，希露卡则是被分到距离维拉尔办公室不远的单人房，艾维因则是住在佣人们的通铺。

希露卡将行囊放到房间后，先是洗了个澡，再换上为她准备好的新内衣裤相新法袍。至于长手套和长靴，她则是将一路穿来的那套以魔法稍微处理一下，便显得晶亮如新。在穿戴完毕的同时，有人敲了她的房门。

会选在这种时机前来的，也就只有艾维因了。据说一流的侍者总会在主人需要的时候随侍在侧。让他进入房内后，艾维因便细心地弄干希露卡那一头还蕴着水气的发丝，并将其编织成辫，再为她略施薄妆。

希露卡试着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这个举动虽然有点像是硬要模仿大人的小丫头，但她对自己的这番形象也是无可奈何。即使露出肚脐让她觉得有些害羞，但据爱雪拉所言，肚脐似乎是被人看到也没关系的部位。

向艾维因道谢过后，希露卡端正了姿势造访办公室。

「进来。」

她敲了门之后，就传来了口气不善的回应。

「打扰了。」

房内除了玛格莉特以外，还有三名魔法师——当然，她们全都是女性。希露卡记得曾在魔法学校或魔法大学看过她们，全都是大她好几届的学姐。虽然就读的学系不同，但成绩应该都是极为优秀；而个性或许各有不同，但都是貌美的女性。

（我得和这些人并肩站在人前吗？）

想到这里，希露卡心中顿时忧郁了起来。

将丰沛的金发盘起来的女子是劳菈·哈得利，她的父母都是魔法师，属于极为稀有的魔法师世家。一般来说，每五千至一万人当中，才会出现一个有魔法师才能的孩子——这天赋并不是藉由血脉相传的。而协会麾下的魔法师仅有五千人左右，这也能看出她有多么特别。除了她以外，就只有还在念红色教养学系的一名学生拥有同样的家世。劳菈三岁就进了魔法学校，并惊人地于十岁时取得了魔法大学的入学资格。据说她擅长静动魔法，能像杂耍师那样同时对好几个对象进行操作。

将一头黑发剃得短短的女子是海嘉·皮亚罗札，希露卡曾耳闻她已习得生命魔法的精髓。传闻中外号「螺旋」的她，能想象出生命体极其微小的模样，并加以改变。

把略短的茶发扎成两束短辫的则是柯琳·梅萨拉，据说她不擅长在短时间发动魔法，但只要给她足够的施法时间，她就能使出极为强力的魔法。因此也特别擅长创成魔法，谣传魔法师协会的魔宝器工房甚至还为她保留了名额。而她似乎也拥有好几个自制的魔宝器。

「我是希露卡·梅连提丝，请各位多多指教。」

希露卡看向三人，并深深鞠了一躬。

「多多指教……」

三人虽然点头回礼，但无论是回应的声色或是脸上的神色，都没有露出欢迎之意。

（似乎很难搞啊。）

虽然希露卡这么想着，不过她早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希露卡曾经两度拒绝维拉尔的契约，而她目前的身分，则是附庸在维拉尔底下的君主的契约魔法师。不过这名君主甚至连领地都没有，爵位还是最低等的骑士，所以这几位女性之所以怀有成见，也属当然。

「契约魔法师不止我们几个，不过被选为侧近的，包含你在内就只有五个人而已。所以这里没有可以让你打混摸鱼的时间。为了能帮上伯爵的忙，你得尽快吸收必要的知识……」

玛格莉特站到希露卡面前，睥睨地如此说道。

「那边被当成书库使用，存放着奥图克的历史、风土民情、康士坦斯家自创建以来的布告、陈情以及裁罚记录等书卷数据。你把这些数据看一看，然后好好记在脑子里吧。」

玛格莉特这么说着之后，便指向房间底侧的房门，并将钥匙交给希露卡。

「我知道了……」

若想向维拉尔献上可用之策，充实这个国家的知识当然是首要之务。

希露卡以钥匙解锁，将厚重的木门推开。

里头飘散着混杂了灰尘和霉味的独特气味。书库的窗户都让木扉给合上了，几乎没有任何光线透进室内。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轻轻一挥，唤出了魔法光源。她就着光源走入书库里，看到书架上井然有序地摆满了书本，而箱子里则是杂乱无章地塞了一大堆卷宗。

（好多啊……）

或许是因为康十坦斯家是个已经传承十代的名门，必然会留有许多纪录。没记错的话，确实是有超过两百年以卜的历史了。

「你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

玛格莉特站在入口问道。

「如果有个十天，应该可以看过一轮……」

希露卡在书库禅转了一圈后，走回玛格莉特的身边之后同答道。

「哦……」

玛格莉特挑了挑眉。

「你很有把握嘛。」

「若论速读、珲解力和记忆力的话，我还满有自信的。」

希露卡答得傲然。若不是有这样的能耐，她也没办法在四年内修完六个学程。

「好。那十天之后，我就来测试你记了多少。」

玛格莉特撇过了头，冷哼一声。

「这种做法比较能激起我的斗志。」

希露卡点头回应道。

而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铃声。

「看来是维拉尔大人召见……」

玛格莉特说完，便推开一扇有豪华装饰的对开门，走进了房内。那正是维拉尔的办公室。

「那我这就开始着手。」

希露卡向其他三位魔法师前辈报备之后，就准备要开始阅览这些卷宗。

「慢着！」

然而，就在希露卡跨步的瞬间，一声厉喝喊住了她的脚步。当她回过身来，只见劳菈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请问怎么了呢？」

希露卡在询问的同时，内心也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书库平常是无人出入的，所以如你所见，里头相当肮脏。在你开始阅览之前，就先把书库打扫干净吧。要清理到每个角落都摸不到灰尘为止喔。」

「打扫……是吗？」

「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海嘉以平淡的语气说着，柯琳则是点头附和。

「我知道了。」

既然人家这么说了，自己也只能乖乖照办。

（如果交给艾维因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扫完了吧，不过……）

虽说艾维因是自己的侍者，但也不能让他随意进出这种保管机密文件的场所。

重新环视书库一圈后，希露卡重重地叹了口气。想把这房间彻底打扫干净，再怎么样至少也得费上三天，若得在余下的日子里把这些数据记起来，时间上想必会相当吃紧。但她不想用「我办不到」当成理由来回避此事。

「少瞧不起人了。」

希露卡关上书库的门扉后，先为自己打气，然后再一次仔细打量每一座书架。幸好书本都有经过分门别类排列有序，卷宗也做过分类，并依照年代堆栈起来。

（我原本还做好了觉悟，要打算整理一座毫无章法可言的书库呢……）

希露卡松了口气，并暗自为怀疑学姐们要恶整她一事道歉。

接着她拿起一本书，呼了口气将上头的积尘吹散。

从第一页翻起，在连读了几页之后，希露卡看出这应该是出自康士坦斯家初代当家的契约废法师的笔记集锦，记载了这一带在极大浑沌期的历史。而这本书的内容有个让人讶异的部分。

在约一千七百年前——极大浑沌期结束后不久，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居然在这片土地现身过。

（恶魔领主……）

希露卡的身子为之一震。

在大礼堂血案发生之际，她曾在近距离亲眼目睹恶魔领主的姿态和恐怖之处。

蓦然现身的恶魔领主将两名大公爵关人次元结界，并以漆黑大剑斩下了两人的头颅。

魔法师协会为此设立了特别委员会，给予无限制的权限调查此事，然而迄今仍未公布搜查进展到何种程度。说起来，就算协会查明了真相，一来不见得会照实公诸于世，二来其内容也不见得能让世人信服。目前只能确定这是一椿巨大的阴谋，而实行犯则是召唤了恶魔领主的魔法师。

魔法师协会也有对迪亚波罗斯界和深渊界等「魔界」进行研究，但协会内并没有能够召唤恶魔领主的魔法师，因此目前推测实行犯是暗魔法师。但话又说回来了，魔法师当中也不乏私藏独门法术之辈，所以这种说法的可信度也是有待商榷。

在往昔的奥图克现身的恶魔领主，当然是浑沌汇聚后自然现身的。根据纪录，恶魔领主在肆虐蹂躏了十年左右之后，才终于自然消灭。在这段期间，不知道有几万人被恶魔领主与其眷属、爪牙所杀害。不过奥图克的住民也并非无力还击，他们将众落打造成军事要塞，并吸收浑沌，成为强大的邪纹使。而当年也出了伟大的魔女，她拣选有魔法资质的少女们，将她们培训成魔女集团。之所以仅挑选女性，是因为男性都悉数成了上阵杀敌的邪纹使。而这些邪纹使之中特别强悍的，就属吸血鬼和狼人了。根据记载，他们即使是对上恶魔领主，依然能斗个旗鼓相当。

奥图克这个国家并未忘记这些壮烈的战史，即使到了现在，依然还是维持着极大浑沌时代的部落社会。康士坦斯家将这些势力统合起来，并成为了这个国家的领主。不过，在这块土地上的狼人与吸血鬼，直到现在还是持有完整的自治权。

希露卡看着看着，忍不住感慨这是个相当特殊的国家。

「……抱歉，在你众精会神的时候跑来打扰。」

提欧的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希露卡弹起身子站了起来。她这才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地板上看了好几本书。

「有、有什么事吗？」

希露卡将合上的书本抱在胸前问道。

「没有啦，因为听说你正在学习这个国家的知识，所以我就向维拉尔大人申请许可，让我和你一起学习了。若要为伯爵贡献心力，总是得了解这个国家嘛。」

「有这样的心就对了。」

希露卡的口吻就像个称赞学生的老师。她话说出口后，才开始后悔应该用更委婉的说法，不过提欧看起来倒是不怎么介意。

「不过，在学习之前要先打扫啊，这部分就由我来吧。我希望你能专心阅读书本，然后将重点讲给我听。我不是很擅长看书啊，对我来说，这种学习方法比较有效率。不过这样大概会增加你的麻烦……能拜托你吗？」

「当然可以！」

希露卡容光焕发地回答了之后，这才惊觉自己太兴奋了。

「……可是让您包办打扫，会不会太委屈了？」

虽然这对不擅长家事的她来说是个好消息，但让自己的君主忙这档事可不是个好主意。

「不会啦。我以前没钱又没工作的时候，常常会在旅店打工换取食宿，所以打扫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那就麻烦您了。」

和艾维因不同，提欧是获得维拉尔的许可才进来的，所以就算请他帮忙打扫也还说得过去。毕竟被赋予的时间有限，还是要以效率为优先，就这一次采取这样的方式吧。

「那我就目前看到的部分向您说明吧。如同所有传说讲述的那样，这个世界的历史，是从浑沌爆发开始写起的——」

希露卡就此娓娓道来。

所谓浑沌爆发，是指超过两千年前所产生的神秘现象——世界突然充斥了浑沌，自然定律也因而遭到扰乱。文献显示，在浑沌爆发以前，人类曾经构筑起水平远高于现代的文明，但自然定律的混乱令浑沌事故与灾害层出不穷，而越是高度的文明，就越是会受到巨大的打击。在木炭会突然爆炸、水会突然沸腾或结冻的世界，精密的机械别说是正常运作了，反倒还会被视为是危险的种子。

况且理应不会与现实交错的异世界，开始一一将恐怖的魔物投影于世，而魔境的范围也逐渐扩大。在这约莫三百年的极大浑沌时代当中，古代文明遭到彻底的毁灭，如今只剩下残留的遗迹而已。

「……而人类没有随着文明一同灭亡一事，就是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

在讲述完浑沌爆发到极大浑沌期的历史之后，希露卡做了这样的总结。

「不是因为从异世界前来的不只是魔物，也包括了前来为人类助阵的神明、精灵与超人的关系吗？」

「当然是如此。不过，在极大浑沌期，人类也出现了能够操控浑沌的魔法师，以及将浑沌吸为己用的邪纹使，因此人类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希露卡开始讲述起奥图克的知名势力——吸血鬼、狼人和魔女，也提及了恶魔领主曾降临此地，双方展开激烈死战的过往。

「恶魔领主啊……要是我们碰到那玩意儿，应该就死定了吧。」

「毕竟虽说是攻其不备，但就连联邦与同盟的两位大公爵，也是在束手无策的状况下就遭到杀害……不过，就目前的浑沌浓度来说，只要没人刻意召唤，极大级的投影体并不会出现。」

拜浑沌浓度降低之赐，人们总算可以过起平凡的日子。当然，浑沌事故和浑沌灾害偶尔还是会发生，因此人们无法发展成高度水平的文明。埃拉姆虽然具备了相关的知识与技术，但目前仍是无法加以活用。

「不过奥图克的人民还真不简单。西诗提那的居民不管是碰上魔境还是罗锡尼的暴政，都是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提欧心有不甘地握紧了拳头。

「提欧大人一定能让人们奋发起来的。您的爱国者战旗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说的也是，我相信你。」

提欧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希露卡接着翻阅起下一本书，她在大致阅览过一遍后，将重点部分记忆起来，再讲述给提欧学习。

虽然提欧不擅长读书，但他的理解力不差，记忆力也不错。一碰到不懂的部分他就会马上发问，索求更加详细的说明。为此，希露卡也会解释到提欧明白为止。

话又说回来了，像这样单独和提欧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对希露卡来说还是头一遭。再加上这又是个灯光昏暗的密室空间，这让希露卡逐渐觉得有些害羞。不过，她告诫自己不能去在意这件事。希露卡是提欧的契约魔法师，而魔法师不该随意对自己的君主投以私情。

在书库待了八天后，希露卡已经看完了所有的书本和卷宗，其中的重点也几乎都记了起来，提欧似乎也都理解了。

希露卡向玛格莉特报告了此事，而玛格莉特也当场考了她几个问题，不过希露卡都能一一回答出来。

「很好……」

玛格莉特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近期我会派你去见魔女的长老、狼人的女王和吸血鬼之王。」

「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过单纯的招呼而已。只是，你应该知道这三个势力对我国的影响有多大吧？」

「我很清楚。」

希露卡点头答道。

魔女会前往奥图克的各个聚落，协助居民度日。而狼人和吸血鬼则会在战事发生时，派遣强力的佣兵支持。况且，这三个势力都盘据在奥图克的北部，过去也数次阻挡过大工房同盟的袭击。魔女会造出雾，并用回音扰乱、分散敌军，而狼人与吸血鬼则是不允外人踏入他们的地盘。康士坦斯家与这三股势力订定了盟约，并给予诸多特权，加以善待。

「对了，明天傍晚预计会有客人来访，城里会设宴款待，你也要来帮忙。」

「是哪位宾客呢？」

希露卡被激起了好奇心。

「是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库雀司大人。他在这五年悄悄地游历了整个大陆，打算在返国之前顺道造访。」

「达塔尼亚的太子……」

就连希露卡也明白，这对奥图克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客人。

达塔尼亚在海的另一侧，位于奥图克的东南方。那里原本是个气候干燥，由许多游牧民族割据的地方，不过，库雀司家的部落在百年前摆平了所有部落，并延续统治迄今。

达塔尼亚的治理特色在于君主之间不会建立附庸关系，而且各部落的族长不见得都拥有君主身分，唯有具备优秀领导力的人物，才能率领整个部落。对他们来说，君主就像邪纹使一样，是被选上的战士。在达塔尼亚，魔法师协会之所以能干涉的部分极为有限，是因为这片小型大陆没有行使爵位制度。而魔法师协会也做出决议——只要达塔尼亚承诺不将势力扩展到海外，协会就容许他们的行为。

达塔尼亚自古以来就造船航海，将海上贸易作为经济的大动脉。也因为如此，达塔尼亚的海军极为强盛。达塔尼亚与奥图克有着深远的交情，双方也一同守卫着两国之间的海域。

「维拉尔大人指示，你的君主也要出席这场活动。」

「提欧大人也要参加？」

希露卡很是惊讶。在敬邀宾客的宴会上，居然要让最下等的骑士列席，这可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态。

「因为他在赛维思之战创造了不少有趣的话题啊。米尔札大人很喜欢这类逸闻。」

玛格莉特补上了理由。

「若是这样的话……」

希露卡这下也明白缘由，并承诺会转告提欧此事。能和将来会成为达塔尼亚王的人物见上一面，想必不会是件坏事吧。

2

城堡的大厅中搬进了一张长桌，在铺上纯白桌巾之后，放上了一道道的珍肴美馔。

这是为迎接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库雀司所设的晚宴。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身着漆黑衣裳，头缠黑巾，据说他的盔甲和马也一样是黑色的。而他的头发、眼睛和蓄长的胡子是黑色，就连肤色也是浅黑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影子坐在椅子上。不过，那双锐利的眼神散发着强大的存在感。希露卡在和他寒喧的时候，光是对上他的眼神，就令她浑身一阵颤抖。虽然外表有些看不出来，但听说他才刚度过二十岁的生日。

此时已经行过干杯，宴席进行到一边享用料理一边谈天的阶段。

城主维拉尔的身旁坐着玛格莉特，她身穿一袭宛如烈火般的大红色礼服。对于看过她平时模样的人来说很难相信的是，此时她的脸上竟漾着沉稳的微笑。由于维拉尔尚未娶妻，她这是在代理伴侣的角色。至于米尔札，则是据说在国内娶了四名妻子。

希露卡和劳菈等三位魔法师此时也并非穿着法袍，而是换上了礼服。被维拉尔指名要求同席的提欧也是穿了正装。此时维拉尔御用的乐团已经进了大厅，正在演奏慢旋律的音乐。这就是被称为「优雅但毫无效率」的幻想诗联邦式宴席。

「……据说维拉尔阁下击败了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

用过几道菜之后，米尔札马上就开启了那场战事的话题。虽然口吻彬彬有礼，但从说话语调中还是可以听得出他带着的强烈自负。

「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我是趁他们攻城之际自后方偷袭，但他们的本队还是守得很扎实呢。因为没过多久他们的主力部队就回来救援，我就慌慌张张地逃进森林了。幸运的是，因为他们在提防城兵前来夹击，因此我才能顺利脱身啊。」

维拉尔说着，并露出苦笑。

「我听说在这场战斗中，你曾有机会击杀大工房同盟的盟主玛丽娜·克莱榭？」

当时希露卡只是在城内眺望，因此没注意到此事，不过她在战后也有收到这个消息。

「只是传闻而已啦。我们的确是交手了几回，但她和柔弱的外表不同，剑术其实相当高明，而且我也不想对自己的表妹下手。」

「你太天真了。若能除掉玛丽娜，同盟肯定会分崩离析，而维拉尔阁下也将会更接近皇帝圣印吧。」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呀……」

维拉尔叹了口气。

「说到头来，我并不想和同盟开战啊。我只是看不惯玛丽娜想搞政治联姻的念头啦。」

「居然想靠婚姻来合并同盟和联邦！」

米尔札语带不屑地说着。

「虽然不知道是谁暗杀了两位大公爵，但这也就代表不管是谁，都有成为皇帝的可能性。」

「没错，米尔札阁下也不例外呢。」

维拉尔像是刻意似地这么说。

「若真有那个机会，我自然不会错过。但若要当上皇帝，就必须与时势为友才行。达塔尼亚因为是个小型大陆，所以易于防守，但并不适合主动出击。维拉尔阁下若能成为皇帝，那我可是会心甘地归顺于你就是呢。」

米尔札说着，并紧盯着维拉尔的面孔。

「比起野心，我更尊崇美学。如果我为了更高层次的美而必须成为皇帝，那我就会接受这样的宿命吧。」

维拉尔静静地答道。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若是维拉尔阁下没有成为皇帝的意志，我就打算将你的圣印带回达塔尼亚呢。」

米尔札严肃地这么说。

吃了一惊的希露卡望向达塔尼亚的太子。他的意思是要杀害维拉尔，并夺走维拉尔的圣印。虽然听起来似乎不是认真的，但光是把这话说出口就大有问题了。

玛格莉特也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但当面被这么挑衅的维拉尔却不以为意。

「要是在这里和米尔札阁下比剑，我应该是不会有胜算的。毕竟在五年前，阁下也令我吃足了苦头呢。听说太子阁下之后在大陆各处旅行，并与各式各样的对手交手，方才我也看过阁下的旅行成果——亦即圣印的状况了。阁下的爵位已经从男爵提升为子爵了啊。况且因为阁下没有附庸的君主，因此可以不受限制地发挥圣印的力量呢。」

「只花五年就从男爵升为子爵？我虽然花了三年左右在各国修行，但爵位却是连骑士都达不到呢。」

提欧语带佩服地说。

「这位是？」

米尔札向维拉尔问道。

「是我最近选为近卫骑士的提欧。他就是率军抵抗贝多利德的大军，并英勇奋战的那位人物。我原本认为他会成为赛维思之王，但当我打算以提欧身旁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作为我派兵援助的回报时，他却舍弃了爵位和领地，并希望能附庸于我。希露卡虽然被选为我的侧近，但目前依然是提欧的契约魔法师。」

「你就是提欧吗？我是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说着，米尔札露出锐利的眼神瞪着提欧。

虽然称不上无礼，但这种不带一丝敬意的态度，还是让希露卡的嘴角忍不住抽动起来。

不过，提欧却是对米尔札的视线淡然以对。

「你难道没有野心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称为野心，但我有梦想。」

被米尔札这么一问，提欧便笑着回答。

「我希望终有一天，自己能够拯救遭到魔境和领主的暴政蹂躏的故乡。」

「是西诗提那吗？」

米尔札似乎马上意会过来是指哪个地方。可见西诗提那的魔境和罗锡尼家的暴政，就是这般广为所知。

提欧并未肯定也未否定。因为西诗提那属于幻想诗联邦的一员，而以他现在的立场，无法公开言及此事。

「对了，我听说有不少领民很倾慕你……」

米尔札整理着胡须，并冷哼了一声。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像你这种自以为是大善人的君主，真是让我想吐。施行善政虽是当然，但那充其量也只是强化国力手段的一环罢了。毫无节制的善意会让领民过度增加，反而会消耗自己的国力。领民只要过着穷苦的日子就好了，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在那时机点略施小惠，嘘寒问暖一下，人们就会把你当成明君崇拜。」

「若是造成您的不快，是否可以准许我退席呢？」

提欧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并沉稳地如此说着。分明是承受着米尔札锐利的眼神和挞伐的话语，他仍是不为所动。

（提欧大人真的变得可靠多了。）

希露卡觉得有些感动。

「米尔札阁下……」

维拉尔露出苦笑，向太子搭话道：

「是我邀请他入席的，还麻烦你高抬贵手啊。」

「是我失礼了……」

米尔札将一只手放在桌上，向维拉尔道歉。

「不过，就只是为了一个契约魔法师，居然甘愿舍弃子爵的爵位，这实在是让我看不过去。只是呢，我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快，因为我对毫无野心之人没有兴趣。只要是我不认为值得一同奋战的君主，我就没有在战斗中会败给对方的可能。」

「提欧看出了那位名为希露卡的契约魔法师，有足以让自己以子爵爵位和领地来换的价值，而我也不认为他的眼光有错。说起来，我之所以会派兵帮他，也是为了将希露卡迎进我的皇宫里啊。」

「就为了这小丫头？」

米尔札的视线这回落到了希露卡身上。

不过，希露卡的身体已经不再打颤。她接下了对方寻衅般的视线，露出自信的笑。

「敝人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那样的价值，但敝人是打算为了提欧大人以及维拉尔大人，克尽一己绵薄之力。」

希露卡冷静地说着，并向米尔札行了一礼。

「真有意思，和子爵价值相等的才华啊……真想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呢。」

米尔札嗤笑道。

「若是有机会的话……」

希露卡有种将来可能会和这名太子交手的预感。要是那样的时刻真的到来，她就打算让对方好好见识自己的才干。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喔，毕竟这攸关我审美能力的优劣呢……」

维拉尔也朝希露卡看去。

「话说回来，就在昨天，赛维思的拉席克·达彼多子爵遣了使者过来。拉席克阁下已经挥兵攻打前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的居城，并希望我将这条讯息转告你和提欧。」

「终于到了这一步啊……」

听到维拉尔的转述，希露卡的双眼登时绽发出光采，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随着拉席克出战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不过，有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在场的话，作战就不会有纰漏。

「这么说来，那个叫拉席克的君主，名气也越来越响亮了呢。我在不久前曾去探看他征战的情形，他的军队个个是精兵强将，而且指挥得宜。气势相当十足，在他周围的同盟各国都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拉席克子爵会乘着这股势头统一赛维思吧。维拉尔阁下，你这下可是得到了一个有力的盟友兼邻国啊。」

「虽然他的确是我的盟友，但拉席克阁下的爵位其实是提欧暂时托付给他的喔。」

维拉尔刻意指出这点。

「什么……」

米尔札似乎是吃了一惊，他再次看向提欧。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骑士有意愿，他随时都可以要回子爵的身分吗？」

「没错，拉席克阁下虽然是米尔札阁下会喜欢的野心家，但他可是就连这份野心都奉献给提欧了喔。」

「难以理解。居然将野心托付给毫无野心之人……」

米尔札看着提欧，默默地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会被时势选上的或许不是我，也可能不是米尔札阁下喔。就算被选上的是这位提欧，应该也不会显得太奇怪吧。」

「不可能。能被时势选上的，就只有意欲支配时势之辈……」

米尔札嘀咕了两句，便又将视线移回维拉尔身上。

「我原本打算明天就返回达塔尼亚，但我改变主意了，打算在大陆多待一些时间。总觉得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事物。」

「那么，你就随意使用这座城堡的设施吧，我也很想听听米尔札阁下在游历大陆时，发生的各种故事呢。」

维拉尔笑着点头允诺。

3

位于贝多利德首都的克莱榭家居城出事了。

「骑士队长叶尔玛·吉鲁斯失踪了？」

听到魔法师长奥贝斯特的回报，克莱榭当家——同时也是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玛丽娜·克莱榭歪了被领口藏住的颈子。她今天依旧是穿着一身黑色礼服，而她服丧的理由已不仅是为了吊祭父亲，而是因为在先前的战役之中，她的势力光是骑士就有超过百人阵亡。

「他人不在宅邸的天数已超过半个月了。」

奥贝斯特维持着那张扑克脸，缓缓地点头说：

「除此之外，他所率领的骑士队，以及他还是骑士随从时的几名亲近同袍当中，都传出有人失踪了，合计人数多达十三名。」

「这是怎么回事？」

玛丽娜大感奇怪。

叶尔玛在赛维思之役中由于主张奥图克伯爵不会偷袭，因此似乎将战败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而且还在撤退途中脱离队伍，一时之间还以为他已经身亡了。所幸在过了十余天后，他平安无事地归来，但却就此把自己关在宅邸里闭门不出。

因为他浑身散发着沮丧的氛围，因此众人都不忍苛责他。

玛丽娜认为让他独自休息一阵子会比较好，因此暂时解除他的职务放他长假，也没有传唤他进城。

（那样的安排适得其反了吗？）

玛丽娜咬唇思忖着。

「目前我还不清楚叶尔玛卿是为何要采取这样的行动，但未经许可就出动队上骑士实属重罪，再加上他同为骑士的亲交竟然也随之起舞，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希望他不要冲动行事啊。」

玛丽娜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我建议您应该立刻褫夺那些失踪骑士的附庸圣印。」

奥贝斯特淡淡地说。

「这……」

玛丽娜口中的话接不下去了。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的确该这么做，目前她有着褫夺附庸圣印的正当理由。然而，要夺回附庸的圣印，就必须让她切断对每一位骑士的精神连系——也就是信赖之情。

如果他们真的做了违背忠义之事那也就算了，但眼下的状况仅只是失去音讯而已。也有可能是看不过去的同袍为了抚慰叶尔玛的心灵，而策划了一场小旅行罢了。

况且，对于尚未走出赛维斯败战阴霾的骑士团来说，一次褫夺十余名骑士圣印的举动，想必会带给他们更大的动摇。更遑论叶尔玛可是拥有男爵地位的上级骑士，甚至被允许参加作战会议。他已经退休的父亲原任副骑士团长，为人有「贝多利德骑士楷模」之称。

「先去调查叶尔玛等人的动向，并厘清他们的目的，我想在那之后再做出决策……」

玛丽娜说着，视线便朝着左右望去。

下一刻，穿着黑衣白围裙的两名侍女蓦然现身，在玛丽娜面前行礼。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你们两个的其中一人去办这件事吧。」

玛丽娜接着又下了几个指示。

「遵命。」

两名侍女齐声回答道，随后就离开

「这样可以吗？」

玛丽娜回望魔法师长征询意见。

「是的。」

奥贝斯特缓缓行了一礼。由于他面无表情，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一样。接着，魔法师长便转身向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可能真的是狠不下心……）

玛丽娜看着奥贝斯特的背影，暗自心想。

祖父和父亲都是很重视情份的人。

祖父为了守护家族而打算撤离战场，结果遭到附庸君主杀害；父亲虽然处处反对自己和联邦盟主之子阿雷克西斯的婚约，但最后还是允诺了。

而玛丽娜的心中也还有着无法忘怀的思绪，她希望自己能像奥贝斯特那样屏除感情，采取冷静的判断。

玛丽娜在继承克莱榭家后就一直失态不断，若再失误下去，难保不会搞砸由祖父创立、父亲拓展的同盟。无论如何，一定都要避免走到这一步。

因此，玛丽娜在心中拟了个计划，并和奥贝斯特商量，而魔法师长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可行的妙案。

「不过，成败与否都完全取决于您的心思，而我并无法估量到这个部分……」

奥贝斯特加了这么一句但书。

没错，这一切都要看玛丽娜所下的决定。

（之所以会做不到，是因为我的心太软弱了。）

玛丽娜仰望房内的墙壁，看着并列在那儿的祖父、父亲与母亲的肖像画。

玛丽娜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过世了，而父亲则在那之后宣布绝不续弦。虽然她有很多亲戚，但父亲马帝亚斯的孩子就只有玛丽娜一人而已。

（就只有我能做到了，只有我……）

玛丽娜不断在心里如此告诫着自己。

4

在赛维思最大的城镇——革拉德郊外的山丘上，建有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

城主的名字是纳维尔·杰尔杰，曾经是赛维思最强大的君主，亦被人称为赛维思王。

然而，纳维尔已经不在人世了。在约一个月前，他于战场上壮烈身亡，而斩杀他的是名为拉席克·达彼多的一名君主。拉席克一直到数个月前，都还只是个治理两个村庄的骑士而已，但他如今的爵位已臻子爵——这是他自原本附庸的君主提欧那里接手的圣印，以及自纳维尔手中抢来的圣印融合的结果。

拉席克在与贝多利德的战事结束之后，就立刻采取了后续行动——也就是攻占亡殁君主所持有的领地。

他这是遵循魔法师协会所制定的爵位制度，是他的正当权利。

而眼前的城堡就是他最终的目标。纳维尔的族人和幸存的少数附庸君主率兵强占守御，试图负隅顽抗。

只要能打下这座城堡，就算是平定赛维思地区了。

拉席克站在山麓处，交叠双臂瞪视着城堡。

「看来他们不打算投降啊……」

他已经以重型投石机轰击过一轮，并等了好一阵子，但对方仍是毫无回应。

这是开始攻城之后的第四天了。由他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所设计并建造的两台重型投石机发射出了巨岩和火焰弹，也确实正在逐步削弱城堡的防御力。

他刻意不在城堡后门派兵，想引诱他们逃跑，但看起来死守其中的敌军并没有撤退的意思。赛维思王纳维尔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但麾下的君主和士兵似乎对他都相当忠心。

「是不是差不多要攻进去啦？」

契约魔法师莫雷诺用一贯的轻佻口吻说道。

「也是呢……」

拉席克松开双臂，缓缓举起右手，他的一头乱发和披在盾上的斗篷的兽毛也随之摇晃。

「上吧！」

语毕，拉席克的右手重重向下挥落。

「培托尔队先出击啰。」

看到拉席克的手势之后，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的年轻男子，便用像是要出门游玩的口气对部下下达指令。

他是在先前与贝多利德的战争中，负责管理成为战场的城堡和城外镇的君主，培托尔。爵位为男爵，是一名独立君主，不过尚未拥有家名。

培托尔原本是拉席克治理的村子当中的一介村民，但也不知为何，在他小的时候拉席克就看上他，并把他拉进城里当骑士随从，并一步步栽培。在提欧前往奥图克之后，培托尔用理所当然的口吻，提出希望能成为拉席克附庸的要求，却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当初让你成为君主的是提欧，而他也是我第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意志成为附庸的对象。在哪天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对他献出圣印，而我们的君主道，便是在那天到来之前坚守独立。」

理解这番用意的培托尔，决定以独立君主的身分继续协助拉席克。

「大盾队呈横列慢慢前进，十字弓队则是各自找一名盾兵并藏身其后。」

培托尔说着说着，自己也以轻快的步伐爬起山丘的斜坡。

敌方弓兵自城墙上现身，以曲射发出箭雨。

「不需举盾，距离还远。」

培托尔轻轻抬起一手，向士兵做出指示。

（看来是被逼到连自己的射程都搞不清楚了啊……）

培托尔心想，看来敌方应该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死守着城池吧。

（在没多久之前，做出这种觉悟的可是我们这一方呢……）

才隔了一个月，双方的立场居然就这样颠倒过来了，这让培托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们死守城堡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坐镇指挥的人，似乎是死去的纳维尔的弟弟。他虽然是一名君主，但爵位比培托尔还要低。在开战首日虽然遗了契约魔法师来到了拉席克的阵地，但也只是传达了彻底抗战的意志后，很快就回去了。

（向死去的君主贯彻忠诚，这或许也是一种君主道吧，不过……）

培托尔一边在内心嘀咕，一边向前挺进。就在踏入敌军射程范围的同时，他高举起了盾牌。观察了箭矢落下的轨迹，只将那些可能会射中他的箭矢以盾格开。在他手中的盾牌此时已闪耀着圣印的光辉。

「大盾队，举盾。」

培托尔的声音就像尚未变声的少年般，既尖锐又清亮，因此在号令时，难免会欠缺威严和魄力。

不过，跟随他的士兵都只是静静地听令，并迅速地采取动作。

这是他的战旗——追随者的效果。这能抑制情感，让全员共享意识。据说名字是来自极大浑沌时代，一名来自奥林帕司神界的超人所率领的军团之名。

培托尔喜欢率领机动力强的轻装步兵，虽然因应攻城战的需求，他组织了队形出击，但他其实比较想采取需要临机应变的野战打法。不过，若想能熟练地指挥野战，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行。说起来，光是要将雇来的士兵锻炼成这等精兵，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了，不过，培托尔不久前从订下契约的魔法师（原本是赛维思王的魔法师长）那儿得知有这种效能的战旗存在之后，便决定强化这种战旗的能力。

能让士兵依循自己的念头动作，实在是相当爽快。

（我不是像是提欧大人或拉席克大人那样的英雄，率领的士兵也非豪杰之流，但既然找都站上战场了，就有我该尽的义务。）

只要做好义务即可——培托尔对自己这么说道。为了达成目的，他必须心无旁骛才行。

这时，培托尔队终于接近到十字弓的射程范围内了。

「大盾队继续举盾，十字弓队装填第一发……」

培托尔做好指示，并计算箭雨出现间隔的瞬间。

「十字弓队，起立……瞄准……发射！」

接着，他就在对方箭矢攻势最为减缓的瞬间下达命令。

持十字弓的士兵一齐站起，对准敌兵射出弩箭——一部分的我军在这段期间仍遭到弓矢击中，但也有不少敌兵中箭，自城墙上滚落坠地。

「坐下，装填下一发。」

培活尔继续命令道。

此时，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攻城塔正以破竹之势爬上斜坡。

这座攻城塔和重型投石机相同，是由莫雷诺设计并建造而成的。外观是一辆有着八个轮子的推车，前侧遥有约与城墙同高的楼台，并装上了攻城槌。后侧则搭了抵御箭矢用的三角形顶棚，里头堆着吸饱了水的麦草堆。拉席克的士兵不少人由它的外观取了个「木马」的称号。攻城塔里进驻了葛拉柯队长率领的佣兵队，并以人力推动着——只不过，目前攻城塔正以不似人力推动的高速前进着。

而就在攻城塔逼近城门的时候——

楼台上头闪出一道白银光线，那道光芒高高拉出抛物线，并降落在防守城门用的其中一座门塔上。

（是那个人……）

培托尔不禁露出苦笑。

那一定是与葛拉柯佣兵队同行的邪纹使——爱雪拉。

她是一名身着白银鳞镗的黑发战士，拥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超群跳跃力，以及能改变降落速度和方向的能力。据说爱雪拉的外貌和能力都是模仿瓦尔哈拉神界的精灵——华尔奇莉而来。若是她继续精进，总有一天应该能像真正的华尔奇莉那样翱翔天际吧。

【插图】

培托尔初次征战的对手就是她。当时爱雪拉如果拿出真本事来，培托尔肯定必死无疑。他事后才得知，其实她那时是接到了尽量不要杀害敌兵的指示，才会手下留情。

也是拜此之赐，培托尔才能捡回一命。经过那一役，爱雪拉不知为何看上了培托尔，之后两人也就成了朋友。虽然爱雪拉长得漂亮，个性也不拘小节，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光是目睹过她那超常的实力，就令培托尔有些害怕。不过她也不在乎这种事，每次碰到培托尔，她总是会上前抱抱他。

即使培托尔希望她别这么做，爱雪拉也是不当一回事地说「我就是忍不住嘛」。

（若是她踏上城墙，这场战争应该马上就会分出胜负了吧。）

认为自己已经达成目的的培托尔松了口气。

「以盾为掩蔽，暂且待命。若对方露出破绽，就各自展开狙击。」

培托尔命令完士兵之后，便决定要欣赏爱雪拉的征战英姿。

就在这个时候，爱雪拉转身看向培托尔，并对他抛了一记媚眼和飞吻。

「培托尔，你真是太棒了！」

爱雪拉开心地笑着。

这个才十六岁的年轻君主虽然有着可爱的个性和脸蛋，但在执行任务上决不马虎。

（这种地方也很可爱呢。）

多亏有他牵制住城墙上的弓兵，爱雪拉才能成功闯入其中一座防御城门的门塔。虽然她涌上一股想要跳到培托尔身边抱住他，并在他那软绵绵的脸颊上印上一吻的冲动，但另一股冲动更加强大，并让她决定以抛媚眼和飞吻了事。

门塔的守备军突然看到从天而降的爱雪拉，各个是为之气夺。

「就让小女子献上一段舞吧……」

爱雪拉用文歌讹的口吻说着，随后就挥落手中的薤刀，一闪重创了数名敌兵的双脚。

士兵们发出惨叫，瘫倒在地。流出的鲜血渐渐将地板染红。由于深深砍中了大腿部位，他们应该已经没有能力再站起身了。

爱雪拉接着移动到另一座门塔上，用同样的要领瘫痪了该处的守备。

门塔上摆了一个加热过的大锅热油和许多巨石，若是攻城塔再靠近一些，应该就会遭到攻击了吧。

爱雪拉看向攻城塔楼台上的狙击手卢卡斯，竖起拇指打了个暗号。卢卡斯的脸上闪过一抹邪笑，并告诉攻城塔中的葛拉柯等人门塔已经被攻陷的消息。

就在下个瞬间，攻城塔猛然加速，一股作气冲向城门。

听到剧烈的鼻息声之后，爱雪拉终于不禁笑了出来——是佣兵队队长葛拉柯以他自豪的怪力推着攻城塔往前冲去。

不过，他的气势实在是太过火了。

「太快了，队长！快过头了！」

爱雪拉急忙大声提醒。

若是再这样下去，攻城塔是会整个撞上城门的。

就连平时不多话的卢卡斯也朝着脚下大骂。楼台的部分是肯定会撞上眼前的石墙了。

「卢卡斯，这里！」

爱雪拉将身子从门塔中探出，使劲伸直手臂。

「是要我跳过去吗？」

卢卡斯踌躇了一瞬，但看到城门就近在眼前，他还是下定决心使劲一跃。

他的脚上也烙有邪纹，不过能力是高速移动和隐密移动，并不具备超常的跳跃力——他跳得不够远，这下子眼看就要坠落到地面了。

但赶在那之前，爱雪拉及时抓住了卢卡斯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上来。由于施力过猛，卢卡斯整个人遂被抛向爱雪拉的胸口。

爱雪拉挺起胸部，接下了狙击手的身子。被鳞铠罩住的胸部一瞬间凹陷下去，却又马上就弹了回来。

「没事吧？」

「嗯，这弹力真不赖。」

卢卡斯平时低沉的嗓音，此时在回答时稍微拔高了些许。

「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

爱雪拉则报以温和的微笑。

下个瞬间，攻城塔就撞上了城门。架设在前端的攻城槌一举贯穿，况且攻城塔的余势未减，推车的部分就此继续冲进城门之内。至于楼台则是撞上石墙，落得粉碎坍塌的下场。

爱雪拉的脑海中闪过了莫雷诺皱起脸的模样。

（分明是努力打造起来的，结果却以没人会为它感到可怜的方式退场，真是可怜……）

爱雪拉在心中呢喃道。

「这边就交给你了喔。」

她朝卢卡斯抛下这句话之后，再次从门塔上使劲一跳，接着就跃进了城堡的中庭。

这时，原本藏身在木马里的葛拉柯佣兵队一一跳了出来，和做好迎击准备的敌军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葛拉柯挥舞起宛如圆木般的粗壮双臂，如陀螺般扭转起身子，将敌兵一一弹飞。

卢卡斯则是自门塔狙击，每当他放弦一箭，就会让一名敌兵咽下最后一口气。

敌军虽然做好赴死的觉悟，但对方没有战旗辅助，也不见经验充足的君主、魔法师和邪纹使。赛维思王的势力在他第二度战败之后，几乎失去了麾下所有君主，也解除了与魔法师团的契约，至于雇来的佣兵队似乎是落荒而逃了。

「凭借这些乌合之众居然还能抗战啊……」

爱雪拉皱起了脸庞。

被迫上阵去打必败的仗——这些士兵实在是悲哀到无以复加。然而，拉席克有给过他们逃跑的机会，既然愿意留在城内，那也就代表应该是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我是不会留手的……）

爱雪拉恣意挥舞着剃刀，杀进了敌军的正中央。每当她手起刀落，就会有敌兵的身体遭到两断。鲜血喷溅，惨烈的哀号到处响起。

爱雪拉就这么杀出血路，抵达了中庭底侧的城馆，并守着大开的门扉。

接下来只要扫荡城馆就结束了。

「我的工作应该就此告一段落了吧？」

刚好就在此时，拉席克自城门处现身，他就站在麾下士兵的最前端，而手持华丽细剑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就待在他的身旁。

除此之外，还看得见另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于上回战役中阵亡的聂曼的遗孀——娜塔莉雅。她继承了聂曼的领地，并将邻近的三座村落纳入掌控，还从拉席克手中取得了足以支配这些地区的爵位。而她也自愿成为拉席克的附庸。

就爱雪拉打听到的情报，娜塔莉雅原本是男爵的千金，而她的家族对聂曼来说近似于宗家。她在十六岁时出嫁，据说是因为同情年过二十五还未娶妻的聂曼，才会下嫁给他，因此聂曼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两人之间育有一名三岁的男孩，娜塔莉雅似乎打算等他长大成人，就会立刻将自己的爵位让渡予他。娜塔莉雅虽是女性，但剑术相当了得，因此她希望拉席克能待她如男性君主，而拉席克也同意了，所以才会将她带到战场上来。

爱雪拉挥了挥手，向拉席克送出通知。

三人若无其事地走在满是尸骸与血泞的中庭。发生在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投降的士兵们被带去了角落集中起来。

「真是大显身手呢。」

拉席克出言慰劳道。

「根本不足挂齿啊。」

爱雪拉语带不满地说。

「你的伤势才刚痊愈吧？如果要取回手感，还是得按部就班地来吧。」

「将强敌送往瓦尔哈拉界是我的行事原则，所以接下来就交给你啰。人家现在很饿，需要培托尔填饱肚子呢。」

「要对他温柔一点啊。」

「做不到！」

语毕，爱雪拉留下了有如葛拉柯队长那样的鼻息声，随即高高跃起。

「真是个怪女人……」

目送爱雪拉逐渐离去的背影，莫雷诺叹了口气。

「是个好女人吧？」

「只有外表吧……」

莫雷诺对于拉席克的话只是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只要终结这场战事，赛维思的平定就告一段落了。拉席克大人终于要成为赛维思王了呢。」

「我可不打算当赛维思王喔。」

拉席克苦笑道。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打算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地方。」

「咦？您不是说过自己的器量只够管理一个小国而已吗？」

「那是单指我的器量，而不包含提欧在内。而且那家伙总有一天会光复西诗提那，既然如此，我就想将势力推展到滨海的国度……」

「您是说佛比司吗？」

「或者是克洛维斯。」

听到拉席克的回答，莫雷诺呼出了愉快的口哨。

「若能统一三国，大王就后继有人啰。」

「是啊……」

拉席克脸上露出了「但那又怎样」的神色。

「真是不可思议。如你所说，我的野心应该会在统治一个小国之后就得到满足。不过，如今我却想为了他而攻占更多领地，并集结更多的兵力。」

「虽然我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有何魅力，但您不局限在一国的野心，可是让我相当欢心啊。因为我的目标通常都设在眼前目的的更前方处呢。」

「也就是无垠的意思？」

「正是。」

莫雷诺一脸得意地说。

「真是个贪心的家伙。」

「所谓的人生，就是并非步履平地，而是如逆水行舟。若是放弃划桨前行，马上就会被水流冲走喔。」

「这样啊……」

拉席克感叹地点了点头。

「但贪心过头的话，也会招致自灭就是。」

「真的是如此呢。」

闻言，拉席克放声大笑。

受到影响的莫雷诺也笑了出来。

娜塔莉雅则是站在数步之遥，看着这两个人的亘动。

（拉席克大人是因为这样的个性，才会到现在都还未娶妻吗？）

——并在心中如此低语。

5

即使进到要塞之内并持续往前，也还是连一个守备兵部没有看到。看来，所有的军力都集中调派到城墙和中庭了。

「连一个纳维尔的族人都没看到啊……」

拉席克皱着脸嘀咕道。

「会不会是从后门逃了？」

娜塔莉雅蹙着略粗的眉说。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空气中也飘散着血腥味啊。」

「哎，那是从中庭那边飘过来的吧。」

「那种规模的打斗不会产生这么浓的味道。」

拉席克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娜塔莉雅的猜测。

「那种规模的……打斗吗……」

娜塔莉雅叹了口气。分明自己就是踏过四处飞散的肉片和一洼洼血滩走来的呀。

「该怎么办呢？要先折回吗？」

莫雷诺向拉席克问道。

「怎么可能。堂堂君主怎么能不亲自处理接管事宜？」

「那要由我先去探路吗？」

娜塔莉雅提议道。

「不，我们继续前进吧。再往里面走应该就是谒见厅了。」

通道的左右两侧有好几间小房间，虽然拉席克的士兵们一一将房门打开确认，却都不见哪里有躲藏的伏兵。

于是，娜塔莉雅便来到了一扇双开门前，并伸手用力推开。

「这是……」

娜塔莉雅血色尽失。

放置着王座的大厅，如今呈现出极其惨烈的光景。

王座周围化作一片血海，看似君主的男女老少共十余人陈尸在地。

然后——

在血海的正中央，有一头怪物正在蠢动着。怪物的身高几乎要构到天花板，身形有如巨人一般。它此时背对入口，以双手捧着某个东西。

娜塔莉雅想一探究竟，却在细看之后后悔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在巨人手中的东西，是一名身穿法袍，大概是魔法师的人类，而那个巨人正一口又一口地啃食着他。

「是弗魔界的食人妖呢……」

莫雷诺呼了声口哨。

「这是怎么回事？」

拉席克问道。

「这是我观察尸体后得到的推论……我想，君主跟他的家族是死于剑伤。君主们先是杀害了家人之后，再行自刎的吧。君主的死让他身上的圣印碎裂并化为浑沌核，而魔法师则是操纵着浑沌核，使其汇聚为那只魔物。但毕竟那并非魔法师能够控制的魔物呢，于是就遭到魔物杀害，并像那样被抓起来啃食了。」

「这是为了什么？」

「大概是想宣示对杰尔杰家的怨念有多深吧。」

「可是他们居然把家人也拖下水！」

娜塔莉雅只觉得气愤难耐。

「我虽有同感，但你的不满还是对着死在那里的君主说去吧。」

莫雷诺耸了耸肩。

「总之，两位请退后，就由我来阻挡那个巨人吧。」

娜塔莉雅举起了剑与盾，并向前挺身而进。

巨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并露出牙齿发出威吓的吼声。

「娜塔莉雅阁下……」

拉席克苦笑着站到她的身旁。

「虽然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忠诚，但不用逞强到这种地步也没关系。」

「不，请别挂心。为主君抵挡攻击既是附庸君主的义务，也是荣誉。只是，还得请您照顾我留下来的孩子了。」

「我看得出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很抱歉，我可没有要退让的打算。既然是以纳维尔一族的生命唤来的魔物，那我也该拼尽全力对付，才算是尽了礼数吧。」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一板一眼啦。拉席克大人要是死在这里，不就正合了他们的意。」

莫雷诺插嘴道。

「凭一己之力攻下城池，才能向世间宣示赛维思地区的平定。我可不会在这里退缩。」

于是，拉席克命令士兵们退下。

「您有何打算？」

「很简单啊，打倒那个巨人不就得了，我这样的打算应该没错吧？」

「相当正确呢。」

莫雷诺放声笑了出来。

「那么，就有劳您打倒……不，就让我们一起干掉它吧！」

莫雷诺说着，便举起左手握持的魔法杖。

（我也可以出手吗？）

娜塔莉雅虽然这么自问，但她当然不打算随士兵一起后退。她举起了剑与盾之后，就从正面冲向巨人。

嗅着气味的食人妖发出了巨大的鼻息声，睥睨起娜塔莉雅，还伸出了舌头舔舐嘴唇。

「没错，瞄准我吧。」

娜塔莉雅像是在挑衅对方似地高举双手，挥动着剑与盾。

食人妖见状，就将吃到一半的魔法师随手一抛，随即冲向娜塔莉雅殴出一拳。

娜塔莉雅抓紧左手的盾牌，准备承受下对方这一击。她的额头上闪耀出了有如冠状头饰的圣印纹样，剑与盾则是将那光芒给吸了进去。

食人妖挥落的拳头挟以破风之势，但娜塔莉雅却像是刻意要硬接下一样推出盾牌，抵御了这一拳。盾牌前侧的圣印散发出强烈的光辉，将巨人的拳头硬生生地阻挡了下来。

「唔……！」

她虽然挡下了这拳，却觉得强烈的冲击力在全身上下飞窜，仿佛像要撕裂身体一般。她顿时浑身发麻，身子发软膝盖跪地。

只是，看着自己拳头的食人妖也在此时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真是太乱来了……」

拉席克露出苦笑，自娜塔莉雅的腋下穿出身子，蹬地高高跃起——拉席克举起他的剑，对准怪物突出的肚子就是一斩。

食人妖本能地抬起腿，用膝盖顶向拉席克的剑。他虽然被这一击弹飞了出去，但在空中翻转了身子之后，顺利以双脚着地。不过，因为身子有些失衡的关系，他还是踉呛了几步，最后是搭着娜塔莉雅的盾才得以站稳。

「抱歉了。」

「不会，我的肩膀随时都为您所用。」

娜塔莉雅一脸认真地回应。

由于撞上了拉席克的剑，食人妖的膝盖被刀刃划开，流出了蓝黑色的血液。或许是剧痛刺激了它，只见食人妖愤怒发狂，开始大幅挥动起子脚来。

拉席克和娜塔莉雅连忙闪身，一左一右地在地板上打滚回避。

「明明块头那么大，动作倒旱很快嘛。」

拉席克不禁苦笑。

虽然想趁怪物露出破绽的瞬间贴近它，但要是正面吃它 击，那可就玩完了。

「我记得你平常都是躲在洞窟里面，等到晚上才会出来活动的吧？换句话说，你应该很讨厌阳光啰？」

莫雷诺用像是在和友人攀谈的语调说着，随后便挥动魔汰杖，划出了复杂的轨迹。

「光啊，聚集吧！」

莫雷诺沿着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造出了能反射阳光的空气膜，自窗外投射而入的阳光登时反射到了厅堂的各个角落，那明亮的程度宛如是日正当中的露台。

食人妖连忙以双手覆面，发出了痛苦的哀号。

「就是现在！」

拉席克抓准时机，冲向食人妖。

「是！」

娜塔莉雅也随之跟进。

两人一左一右接近食人妖，各自挺剑刺进了它的左右两腿。食人妖的皮肤虽如岩石般坚硬，但吸收了圣印之力的刀刃还是深深地埋了进去。

食人妖发出大声的怒喝，并打算再次大幅挥舞手脚，却因为双脚受伤而失去平衡，随着像是想抓住空气般的滑稽动作就往后倒下。而在它身下的王座也在这瞬间被压个粉碎。

虽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想趁胜追击，但食人妖猛力蹬起双脚，两人只好再次拉开距离。

「还真耐打……」

拉席克苦笑道。他还是第一次对上这么巨大的怪物。

「可不是吗……」

娜塔莉雅也喘着气低语。

「元素魔法施展起来太野蛮了，我不是很想用啊，不过……」

莫雷诺嘀咕着，便从法袍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片，并将之轻轻嵌在魔法杖的前端。木片随之燃烧，窜起了烟与火焰。

接着，他将燃烧的木片抛向正打算起身的食人妖，并大幅地挥动了法杖。

「炸开吧！」

在莫雷诺高声唱诵的瞬间，木片冒出了一团深红色的火焰，并爆炸开来。

火焰立刻爬满了食人妖的全身，但就在火焰熄灭之际，巨人也重新站稳了身子。

「你不是不擅长用火系魔法吗？」

板言，莫雷诺皱着脸说：

「难得要用上野蛮的魔法，我还想说要来个华丽的收尾呢……」

「这对它来说可是捡到便宜了呢。」

拉席克大笑道。

「看来我们打得太谨慎了。它的每一拳固然都很致命，但它的动作很大，而且眼睛似乎看不见了，精准度也变得很低。只是，我虽然想把它视为单一个体，打算摸清楚它的动作，但那家伙却一直在胡乱挣扎啊。」

「那该怎么办呢？」

「把这想成是在打混战，冲进去就对了。」

说着，拉席克便猛然往巨人的脚边奔去。

「拉席克大人！」

慌张的娜塔莉雅想要跟上，却被莫雷诺按住了肩膀阻止。

「拉席克大人素有接受与大批敌人交手的训练，他不会有事的。反倒是娜塔莉雅大人应该没有做过这般锻炼吧？」

「你是说我碍事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请您别打扰拉席克大人的表现。」

莫雷诺虽然是笑着这么说，但却还是紧抓着娜塔莉雅的肩膀，硬是要她退开。

「唔……！」

娜塔莉雅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应了莫雷诺的意思。

「如果拉席克大人出了事，你有什么打算？」

「那也就代表拉席克大人的气数已尽罢了。接着，就会由我和娜塔莉雅大人合力撂倒这个巨人，并请娜塔莉雅大人继承拉席克大人的圣印。届时，若您愿意和我订定契约，那将会是在下无上的荣幸。」

「你难道没有所谓的忠诚心吗？」

娜塔莉雅显得相当激动。

「我只是一介契约魔法师，请别从我身上挖掘那种东西啦。不过，拉席克大人不会败给那种货色就是。他能成为子爵虽然算是运气好，但实力应该远在那层级之上。」

被莫雷诺这么一说，娜塔莉雅这才冷静下来。

看来拉席克和这个契约魔法师，是用忠诚之外的某种东西联系在一起的。那也许是信赖，也许是友情，也许是同伴意识——总之是身为女人的她，所无法明白的东西。

「话说回来……」

娜塔莉雅瞪向莫雷诺。

「可以放开我的肩膀了吗？」

「噢，是我失礼了。」

莫雷诺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娜塔莉雅的肩膀。他连忙将手抽开，却想起刚才娜塔莉雅对拉席克所说过的「我的肩膀随时都为您所用」。这不禁让他皱起脸庞。

（这待遇可差真多呀……）

虽然莫雷诺是这么想的，但他决定不去深究，将精神集中在拉席克的战斗上。

拉席克就如他所宣称的，正以一对多的要领跟食人妖缠斗着。

一逮到破绽便出剑，若是巨人的手脚对准自己，就立刻观察并做出正确的反应。在一对一的打斗时，会需要相当高度的集中力籼判断力，但在混战时则首重无心，不需将视线瞄准同一个方向，甚至可以说是要「散漫地战斗」。莫雷诺因为也随着拉席克一起接受了相同的训练，才能多少领会个中要领。而混战才能发挥拉席克的真本事。

食人妖的下半身受到了无数的伤害，但它仍未倒下，身体之强韧可见一斑。不过，拉席克并不焦急，他看起来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生死交关的战斗。

（这个人……即使身处绝望之中也笑得出来呢……）

战斗时间逐渐椅长，但拉席克的表现不见疲惫，因为他从不做出多余的动作。反而是看起来有无穷精力的食人妖却唐突地如同断线人偶般，动作缓了下来。

「你很努力了啦。」

莫雷诺出言慰劳了食人妖。

就在这个瞬间，拉席克将圣印之光寄宿于剑上，这记看准时机出手的一击，轰向了巨人脚踝部分的脚筋。

随着「噗兹」一声，巨人像是双腿没了力气般当场瘫了下来。不过，即使如此，巨人的身材依旧比拉席克还高。

只是这样的高摩也刚好方便拉席克直取要害。

虽然感觉看到良机，但拉席克并不抢攻，而是带着宛如熟练工匠般的淡漠神色，将剑平举至与肩同高。他的剑尖对准了食人妖的心脏。

就在他两度闪过了巨人的手臂挥击后，像是将积蓄的力量一举释放般，直直冲进了食人妖的怀中。

剑尖深深没入了食人妖的胸口。

食人妖像是在求助似地高举双手，并发出连整座厅堂都为之晃动的激烈咆哮。它仰首望着天花板，蓝黑色的血液自大口泊泊流出，形成了泡泡血沫。

拉席克挺剑前刺，直没入柄——他在这时似乎察觉有异，连忙放开剑往后飞退。

下一秒，食人妖将高举的双臂重重下挥。然而那里已经没了拉席克的身影，只是徒然将石板地击碎罢了。

巨人似乎在此用尽了力气，就这么前倾倒下。即使已经倒地，它还是挥舞手脚，挣扎了好一阵子。

「太精采了！」

娜塔莉雅喜道。

驻守在走廊上的士兵们，也从原本不安转为大声的欢呼。

「先和它继续保持距离比较好喔……」

莫雷诺向拉席克说道。

【插图】

「只要生命力耗尽，投影体就无法存现于世，如此一来，最后就会化为浑沌核。要是现在贸然接近，有可能会被它的临死挣扎波及喔。」

拉席克似乎也是这么打算，于是站到了莫雷诺身侧。他交叠起双手，紧盯着终于不再抽搐的食人妖。经历激战，此时的他正喘着气，身上也满是汗水，但表情却和平时差不多。

过了须臾，食人妖身上终于开始冒起类似黑烟的物质。黑烟旋卷成涡，化为影子般的球体。

那就是浑沌核——是漫布这个世界的浑沌暂时具现化后的状态。浑沌核可能会汇聚为某种异象，也可能就此散去，并潜藏于世界。

「请您以圣印吸收它吧……」

莫雷诺对拉席克笑着说道。

「这下子赛维思王家的圣印和领地就全都纳入拉席克大人手中了呢。」

「是啊……」

拉席克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派人到赛维思全境传递我的宣言——我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盟主。若是不愿接受，就在战场上表明反对的异议吧。只要愿意听命于我，我就不强迫附庸；倘若不听我令，我就会收下该处的圣印与领地。」

「遵命……」

莫雷诺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了，那这个人究竟会引领我到何种境界呢？）

这么想着，莫雷诺的内心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虽然对希露卡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可是打算让这个人超越你的君主啊。）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第二章 预兆

1

自奥图克伯爵的居城出发五天后，希露卡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位于奥图克东北方的某个部落。魔女——亦即自然魔法师的长老婕玛就居住于此。根据魔法师长玛格莉特所言，为了更加了解奥图克这个国家，也为了辅佐维拉尔，婕玛是希露卡一定得见上一面的人物，因此才会遣她作为使者拜访。

而在和婕玛打过招呼后，她还得去拜访统率了狼人部落的女王克拉菈，以及在西北部的「永夜之森」建有居城的吸血鬼之王迪密托列。这两位也是奥图克领地的核心人物。

虽然空气相当寒冷，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希露卡现在还是穿着那套暴露的法袍，但不仅加了一件厚上衣，也在外头罩着毛料斗篷，还戴了顶御寒用的帽子。

和奥图克大多的部落一样，魔女的部落也挖了壕沟、围起栅栏，并搭起好几座瞭望台。

在设有坚固大门的入口处，有两名年轻女孩手执长枪，面带紧张地担任门卫。这警戒的层级甚至比下级君主的居城还要谨慎。

希露卡向看守的少女表明自己的使者身分，希望能与长老会晤，并给她看了于红色蜜蜡上刻有独角兽家徽的书简。

「请进。」

确认过书简之后，其中一名门卫少女引领着希露卡，将他们带往部落中最大的建筑物。

部落里尽是女性，当中尤以年轻的女孩和少女居多。她们应该是为了透过修炼进而成为魔女，才会来到此地的吧。

那些年轻女孩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希露卡等人的身上。她们不时嗤嗤窃笑，并悄声议论着什么。这应该是提欧和艾维因也在队伍内的关系吧。

「感觉好像自己来错地方了啊。」

提欧不太自在地勉强自己抬头挺胸。

「所言甚是。」

希露卡点头同意。

奥图克自古将魔法视为女子操使之物，因此这座部落平时也只有女性而已。

「敝人真的可以一同进来吗？」

就连艾维因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她们都说可以了，就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那、那个……我听说这里的女人会召唤恶魔，然、然后……和恶魔订定契约……」

普莉希掩谨慎地挑选着字词说道。

如果那是真的，你有什么打算？」

「希露卡冷冷地瞥向圣印教会的女祭司。

「这是不当的行为，我会希望她们立刻停止这种行径。」

普莉希拉斩钉截铁地说。

看来圣印教会有非得将世间万物通通分为善恶二元的习性。

「我其实也不甚明白魔女究竟都是在做些什么。我只是有耳闻她们会召唤精灵和恶魔等异世界的投影体，并要求它们授予智慧与力量。不过在这边修炼的都是白魔女，她们都有发过誓，绝不会与魔界相系。虽然也有热衷与魔界接触的黑魔女，但因为魔法师协会与白魔女结为盟友并一同取缔黑魔女，为此数量并不多。不过，无论是召唤出精灵或是恶魔，说穿了其实都一样是召唤魔法……」

「说得正是！」

突然传来一道口气傲慢的声音，同时，一只黑猫像是从希露卡的影子钻出来似地现出身形。那是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巴尔迦礼。它在乘着马车的期间躲进了希露卡的影子之中。

「余亦为异世界的投影体，并拥有智慧与力量……」

巴尔迦礼露出像是闻到刺鼻气味般堆起的笑容，并对普莉希拉伸出了右手，那就像是在说

「让余授与你力量吧」一样。

「咿！是恶魔猫！」

普莉希拉发出了尖声哀鸣，畏畏缩缩地连退了数步。

「哈！门外汉就是如此无知……」

希露卡嗤笑道。

「所谓的恶魔，指的是居于深渊这个魔界的存在。而凯特希所在的提尔纳诺格则是妖精界，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希露卡气呼呼地把巴尔迦礼抱到胸前。

不过，提尔纳诺格界也是有不少性喜作怪的妖精，有些甚至相当邪恶，而这种邪恶的妖精有时也会被称为妖魔。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有着南瓜头部的妖精——杰克灯笼。老实说，凯特希也是相当接近妖魔的存在。它们个性贪吃，还能一口吞掉有人类幼童大小的物体。

「异世界的投影体本来就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物，那可是邪恶的浑沌象征。」

普莉希拉也不服气地回嘴。

「浑沌无所不在，不小心被投影过来也没办法吧？虽说殿下是我召唤来的……」

「这是恶魔在作祟。」

普莉希拉不满地如此断定。

「开口闭口都恶魔、恶魔的，我看你其实很喜欢恶魔吧？既然如此，我今天晚上就帮你召唤一只因克巴斯如何？」

希露卡一边抱着巴尔迦礼就取出魔法杖，轻轻地挥舞了两下。

巴尔迦礼也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

「你、你说梦魔！」

普莉希拉似乎知道因克巴斯是何种魔物的样子，只见她涨红了脸。

所谓的因克巴斯，是栖居深渊界的一种恶魔。由于拥有能让人作春梦的能力，因此又被称为梦魔。

「怎么啦，闹哄哄的。」

就在他们刚好抵达建筑物之际，门被打了开来，一名老婆婆随之现出身影。

看来她就是被尊称为「森林婆婆」，并集所有魔女的敬意于一身的魔女长老，婕玛。她和埃拉姆的魔法师协会关系相当良好，据说连贤人委员会也相当尊敬她。

「这几位是维拉尔伯爵的使者。」

替希露卡等人领路的门卫少女恭敬地解释道。

【插图】

「是维拉尔小弟的……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呢。」

婕玛语带同情地看向希露卡。

「他是不是也要你穿上那套品味很糟的衣服？」

「在下已经习惯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不过，玛格莉特和其他魔法师团的学姐穿起来都相当有魅力，这让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唉呀，对年轻的魔女来说，青春的肉体可是武器呀。」

婕玛嘟嚷道。

（居然是武器呀……）

希露卡忍不住将视线投向远方。

「总之，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了。先进屋子吧。」

婕玛盯着希露卡，挥了挥有如枯木般的手掌，要一行人随之入内。

「真是抱歉，我们刚才太吵闹了……」

希露卡这才想起这次是来办公事的，于是连忙向婕玛道歉。接着她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并向魔女长老介绍同行的伙伴。然而，婕玛并没有做出回应，她只是紧紧盯着站在希露卡身侧的提欧。

「我怎么了吗？」

感受到视线的提欧有些不安地指着自己。

「你的面相挺不错的啊。我感受得到你有能克服万难，并向前推进的力量。」

「是这样吗？」

提欧面不改色地回应。

「您应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啦。」

希露卡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悄声说道。

「我在初次遇到提欧大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想呢！他一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君主！」

普莉希拉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并交握自己的双手。

（你是在开心个什么劲啊！）

希露卡的嘴角抽搐起来。

听到婕玛这么欣赏提欧，希露卡当然也很开心，但碍于契约魔法师的身分，她实在不方便表露欣喜之情。

（不过，居然能得到魔女长老的青睐啊……）

魔女长于占卜、预言以及看相。

在魔法大学的红色教养学系也有教导相关技术，希露卡也大致学了一轮，却一直掌握不到诀窍。因为这门学问要求的多半是直觉和经验，这对于讲求逻辑的希露卡来说很不对盘。

其中一名教授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于是对她告诫道：

「你虽是个极为优秀的学生，但很可惜只用了一半的头脑而已。」

希露卡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此决定加强自己的长处。她会将紫色创造学系排在最后一个学程，也是因为那是个大多讲求直觉和经验的科目，所以她打算好好钻研。然而，她却失去了学成的契机，而且恐怕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因为和成为虹色魔法师相比，希露卡找到了更为重要的目标。

2

在婕玛的带领下，希露卡等人走进了大屋之中。

一踏进门，眼前就是大厅，许多女孩和少女正在为修练而努力。有的在排列占卜牌，有的在熬煮药草或昆虫干。其中，设在大厅中央炉灶上头的大锅最是引人注目。几名女孩围绕着锅子，正将各式各样的药引放入其中，并以严肃的表情搅拌着。

乍看之下只是一锅平凡的汤，但她们会刻意让其中的材料发生异变。若是不小心尝了一口，可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毕竟魔女也擅长调制魔法药剂和魔法食物。

「你跟着我这老太婆走，其他的人就留在这里。」

婕玛对希露卡说道。

希露卡回望提欧一眼，只见他露出理解的神情，点点头表示同意。

「丫头们，好好招呼客人。」

长老这么说完之后拍了拍手，少女们登时发出尖声的欢呼并涌了上来。艾维因和提欧转眼间就被埋没在人群之中，就只有普莉希拉一个人被推出了屋外。

然后，希露卡就跟着长老来到了最深处的房间。

里头看起来就是一间典型的魔女个室，房内飘着某种焚香的气味，桌上散着占卜牌，还放了一个——

「浑沌仪……」

希露卡不禁出声说道。

虽然不及放在埃拉姆大礼堂那座一样雄伟，但这座浑沌仪也是相当大，以希露卡的双掌应该没办法包覆起来。

在透明的水晶球中，光与暗交相缠绕，不断摇荡着。

「我已经听过你的传闻，那个年轻君主的事也听说了……」

婕玛靠着桌边，便邀希露卡在对侧的椅子入座。

希露卡老实地坐了下来并望向魔女的长老。

「听说他不惜舍弃子爵的爵位，也要保住和你的契约啊？」

长老说着，发出了粗哑的笑声。

「是、是的……」

希露卡红着脸点头承认。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哪。」

长老眯起了双眼。

「他有着崇高的理想。」

希露卡自豪地这么说。

虽然爵位被贬回骑士，但提欧的名声早已响彻各国。其中虽然不乏空穴来风的流言，不过他肯定有某种潜在的特质。

「长老您看过提欧大人的面相吧？」

认为婕玛或许有看出些端倪的希露卡出声问道。

「嗯？哦，那个啊？不管是谁，只要被说了那种话，应该都不会觉得反感吧。毕竟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藏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啊。」

「是、是这样啊……」

希露卡不禁感到有些无力。

「不过呀，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为我这老太婆的三言两语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历经了不少风浪……」

希露卡点头道。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经历是否有影响到他，但提欧大人一向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自己达成的事而感到自豪，并不为自己不能及之事后悔。」

「哦……？」

婕玛发出了有如猫头鹰啼叫般的呼声。

「这说来容易，实行却极为困难。乍看之下平凡无奇，但这年轻人还真是难能可贵。」

语落，她用粗哑的声音笑了好一会儿，并满足地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的面相是真的不错，但我不知道那是会招致好事还是恶果。这点，你也要谨记在心啊。」

「好、好的！」

希露卡端正姿势回应。

「是说……」

婕玛换了个话题。

「怎么了呢？」

希露卡望着长老老迈的脸孔。

「你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征兆？」

长老说着，并指向桌上的浑沌仪。

「唔！」

希露卡脊时哑然。

封存在浑沌仪之中的光与暗，据说象征着世界的局势。有人认为，若能正确解读浑沌仪的征兆，就能通晓一切万物——但仅限有此等能耐之人。

「我看看……」

希露卡回想着在红色教养学系的所学，观察起浑沌仪。

「看起来暗之势力较强大，动作大而缓慢，宛如要将所有的光吞噬一般……」

希露卡喃喃说着，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拿出了自己的魔法杖，仔细地对照嵌于桌上的浑沌仪。两者的动向果然十分相像。

「暗之力之所以变强，是因为浑沌浓度的提高。而大且缓慢的动作，也许是受到不久前浑沌浓度急遽上升的后续影响。」

希露卡拾起脸，对长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看不出更多的讯息了。

「什么呀，就这样而已！？」

婕玛用有些傻眼的口气说道。

「在大规模的晃动之中，还有几丝细波不是吗？你说光看似要被暗所吞噬，但不觉得光的势力正打算潜入黑暗方中吗？」

「经、经您这么一说……」

房里的空气虽然寒冷，但希露卡只觉得到身上正沁出令人不舒服的汗水。这就和占卜术的教授训斥她「只用了一半的脑袋」的那时如出一彻。

「你知道过去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可怕惨剧吧？」

「您是指……极大浑沌期终结后的大陆历三三〇年前后，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降临此地的事件吗？我记得恶魔领主在大肆破坏之后，就因为自然消灭而消散了吧？」

提到恶魔领主，希露卡还是会清晰想起在大礼堂血案时看到的那道身影。

那是归类为极大级的浑沌，在投影至这个世界的魔物之中，属于最为邪恶的存在。她喜于破坏与杀戮，永无倦腻之时，甚至还开通迪亚波罗斯界的门扉，一再唤来麾下的恶魔。恶魔领主在极大浑沌时代多次现身，每当她降临现世，就会制造出大量的牺牲者。据说北方有两三个国家被她歼灭到毫无人迹，而且当她在奥图克出现之际，也造成了莫大的灾害。

「这有点不太正确吶。」

「请问是哪里不太正确呢？」

希露卡为此感到意外，因为康士坦斯家的书籍确实是这么记载。

「恶魔领主现身固然是事实，但她并非自然消灭，而是被一名君主给击败。」

「什么……」

希露卡这下更是吃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因为根据纪录，迄今都还没有人成功讨伐过恶魔领主。

「是谁击倒她的呢？说到三三〇年，我记得是初代君主雷欧游历大陆之际……」

对希露卡来说，初代君主雷欧是她心目中的模范君主。初遇提欧之际，就是他那纯粹的爱民之心，让希露卡联想到了雷欧。倘若击败恶魔领主的真是雷欧，那她可要大声叫好。

「很可惜，那人并非雷欧。击败她的是一名女君主，名为雅迪蕾。她是一名继承了雷欧意志的自由骑士，为了镇压浑沌而来到这片土地。据我们代代相传的历史所言，雅迪蕾是与力抗恶魔领主的魔女、吸血鬼和狼人携手合作，并成功讨伐了恶魔领主。」

「若真是如此，那为什么这样的事实会没有被记录且流传下来呢？能达成如此伟业，照理说应当万古流芳才是。」

「因为有无法赞颂她的理由啊。」

婕玛说着并叹了口气。

「雅迪蕾在打败恶魔领主后，遭到那强大的力量所诱惑。最后自己也成了恶魔领主……就是所谓的化身吧。」

「化身……是指模仿者吗？」

希露卡喃喃说道。有些邪纹使会崇拜异世界的投影体，并模仿其能力与外貌，而这类邪纹使就被称作模仿者。举例来说，爱雪拉便是瓦尔哈拉界的精灵——华尔奇莉的模仿者。

「难不成……」

希露卡想起了某个事件。

「那个恶魔领主的模仿者……是不是攻打了埃拉姆呢？我有听过这样的纪录……」

那是魔法学校的课程内容。虽然记不太清楚是哪一年发生的事了，但在四世纪中叶，曾发生过「魔王」率领军团攻打埃拉姆重大事件。

那时候的埃拉姆还不如现在强盛，据说当时情势十分危急。不过，魔法师们拼了命地挡下攻势，邻近诸国的君主也率军前来襄助，最后姑且是击败了魔王，而那个魔王便是恶魔领主的模仿者。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啊……」

婕玛在一瞬间露出了缅怀往昔的目光，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回眼前的浑沌仪上了。

「我想说的是，在魔王诞生的时候，浑沌仪也显示过和这个相同的动态啊。」

接着她自书架取出一本书，摊给希露卡看。

书上刊载着许多插画，那些都是描绘了浑沌仪在发生各种事件时所产生的动态。婕玛翻阅了几页之后，看到记载着「魔王觉醒」的项目，上头也记载了当时浑沌仪一连串的动态。

然而，即使如此比对，眼前浑沌仪的动态和书上记载的还是差异颇大。但既然是魔女长老亲自打包票，那恐怕就是如此吧。

「您的意思是，魔王即降再次诞生了？」

希露卡向魔女探询道。

如果是下级恶魔的模仿者，在这个时代也是为数不少。然而，若是想成为恶魔领主的化身，就必须吸纳极大级的浑沌核。而那位名叫雅迪蕾的女君主，是因为击败恶魔领主，并吸纳了她的浑沌核，才能够成为化身。

「我这老太婆没办法确切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然而连占卜牌也出现了坏兆头。总觉得要发生不好的事了，你帮我传个话，叫维拉尔小弟留心一点。」

「我知道了。」

希露卡表情严肃地点头答应。

要是领内变得混乱，就有可能会被他国趁隙而入。未雨绸缪也是契约魔法师应尽的义务。

「你接下来要去见狼人女王和吸血鬼之王吧？」

「计划是如此没错。」

「那就赶紧动身吧。女王貌似有些烦恼尚未解决，吸血鬼之王则是亲眼目睹过恶魔领主和魔王的活生生人证，也许他知道更多信息。」

「吸血鬼之王是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吗？」

希露卡虽然知道吸血鬼有着不死之身，但听到居然能存活接近两千年，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啦。我那时候还没出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骗我……」

希露卡听从婕玛的指示，于是虽然他们才刚到魔女的聚落不久，但马上就再次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狼人聚落了。长老那不祥的话语萦绕在希露卡的脑中，一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3

浓雾弥漫的森林小径上，有两名作猎人打扮的男子正一前一后地警戒着周围前进。他们竖起耳朵，抽着鼻子，并不时确认脚下的状况。

看起来就像是在搜寻猎物一般。

两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们相看一眼，并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雾渐浓，甚至开始包覆住两人的身体。

伹这阵雾却忽然消散了。

而两人所在之处，是在森林中开辟出的一片小型广场。两人对这突发的状况吃了一惊，反应登时慢了一拍。

光是这个瞬间的疏忽就足以致命。

「射击！」

有人大声下了命令。

两人却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反应，各自朝左右跳开。

然而，十余道耀眼的白光已经朝着他们飞射而去。

其中一人身受数发光芒，身躯随之被炸成碎块四散。然而，另一人的一只手臂虽然遭到轰飞，但仍以双脚和仅存的一臂着地，就这么朝着来路全速飞奔离去。

「追上去！」

同样的声音再次下了命令。

「没用的……」

然而，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制止了他。

女子名为芽娜，是奥图克自古存在的自然魔法师——亦即魔女。

「狼人的脚程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

芽娜这么说着，伸手指向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尸骸。那具尸体此时已经冒出了类似黑雾的烟霭，正逐渐化为浑沌核。

「我知道了……」

点头回应她的，是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吉鲁斯。

他在前阵子从赛维思之役撤退的途中与队伍走散，迷失在奥图克领，并在那时候遇见了这个名叫芽娜的魔女。叶尔玛认为这是一场命定的邂逅。

叶尔玛依循芽娜的指示走近浑沌核，伸出右臂插入其中。

「唔……！」

一股仿佛要将肌肉融化般的痛楚传了过来。叶尔玛解放圣印的力量，并将浑沌核纳为己用。须臾片刻，黑暗之中透出了几丝光明，而如影子般的球体也在被亮光包覆后消散无踪。

「如何呢？」

芽娜向叶尔玛问道。

叶尔玛令自己的圣印绽起光芒作为回应。

芽娜触摸他的圣印，然后闪过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叶尔玛并没有察觉芽娜的表情变化，但一名带着戒心紧盯着魔女的骑士并未错过她这样的反应。这名骑士的名字叫法兰兹，他不仅是叶尔玛率领的骑士小队的副队长，同时也是叶尔玛在骑士随从时期就交上的好友。

「我想逮的反而是另一个呢。我记得那是女王的长子伊翁。」

「虽然瞄准了他的身体射击，却被他的手臂挡开了。」

「这下子，我们在狩猎狼人的事情就要被他带回去声张了喔。」

法兰兹对叶尔玛说道。

「是啊……」

叶尔玛也点头应答认同。

「这不是正好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可是方便多了。」

「狼人可是有好几十人，而且据说他们擅长无声偷袭，下次被狩猎的就会是我们啦！」

法兰兹抓着叶尔玛的肩膀喝道。

「我们只能继续做下去了。若是不强化我的圣印，计划就没办法完成。」

「那我们可以不挑狼人下手，去狩猎奥图克的君主也无妨吧？我记得在我们藏匿处附近就是欧伊根男爵的地盘。听说他负责镇守奥图克北境，也多次和我们贝多利德交手过。与其对毫无敌意的狼人展开埋伏，去向男爵挑战还比较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

叶尔玛愣愣地低语重复这几个字。

「没错，我们应该以贝多利德骑士的身分正面宣战，光明磊落地讨伐男爵！」

法兰兹的建言让叶尔玛思忖了一会儿。

「要是杀了君主，奥图克可是会举国迎战的喔。」

芽娜挽住叶尔玛的手臂说道。

「我建议用打倒男爵，并夺取其圣印的方式来达成目的。若是像这样没头没脑地狩猎狼人，只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再这样拖下去，难保玛丽娜大人不会解除和我们之间的附庸关系，届时圣印就是变得再强也是无用啊。」

法兰兹没有理会魔女，向叶尔玛大力主张自己的看法。

「我们先撤离此地，去试试新获得的力量吧。」

芽娜对叶尔玛耳语道。

「是啊……」

叶尔玛点头同意。

「这边不宜久留，狼人可能会率众前来复仇呢。」

「是啊，不宜久留……」

叶尔玛再次点头回应。

「好了，我们走吧。」

接着芽娜走到叶尔玛的面前，在他的唇上留下亲吻。

叶尔玛登时露出了恍惚的神色。

（我看叶尔玛是被那个魔女操控了吧？」

法兰兹看着两人的互动，这么思索着。

在赛维思之役结束后，叶尔玛迟了十多天才终于回到贝多利德。

身为他的副队长兼好友，见到他平安归来，法兰兹感到非常开心。然而，自从叶尔玛回国之后，他的模样就有些难以书喻的奇怪。而这个叫作芽娜的魔女，也是他那时带回来的。

叶尔玛将他走散之后的遭过告诉法兰兹，并这么说：

「若是不毁灭奥图克，贝多和德和大工房同盟就没有未来可言。」

关于这点，法兰兹也是抱持相同的看法。在赛维思之战中，贝多利德骑士团因为中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计谋而吃了败仗。赛维思在那之后成了幻想诗联邦的一员，并开始对克洛维斯和佛比司产生了威胁。

若是放任情势这样发展下去，盟主玛丽娜·克莱榭将会失去其威信，同盟也可能会面临瓦解。一定得想办法恢复她的声望。

「我有个计划……」

叶尔玛对法兰兹这么提倡。

「只要事成，奥图克就会陷入天大的混乱，甚至还可能会自我毁灭。」

而且据他所言，他有着有力的靠山，因此成功的机率相当高。

法兰兹那时认为，既然有这么优秀的计划，就应该禀报给玛丽娜知晓才对。

但这个提议被叶尔玛否决了。说是因为这样的做法会违背所谓的君主道，对于行事高风亮节的玛丽娜来说，是绝对不会采纳的计划。

「就由我一个人担起污名。」

法兰兹记得很清楚，当时叶尔玛露出的是下定决心的神色。

当时，叶尔玛并未将计划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他。

不过未经许可擅自行动会违反骑士团的规章，光是如此便可能让圣印遭到剥夺。

法兰兹虽然努力说服他，却无法撼动叶尔玛的决心。

因此法兰兹也决定和他同进退，为他的队长、同时也是好友的叶尔玛达成计划。自此之后法兰兹就开始积极奔走，游说值得信赖的部属和伙伴，让他们一同参与计划。

最后他募得了十三名同志，一同潜入了奥图克领。

一直到越过国境，叶尔玛才说出计划的全貌。而那是相当骇人的内容。就算最后成功达成目标，恐怕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赞扬。不过，这项计划是肯定能够颠覆奥图克的秩序吧。听到计书的全貌时，法兰兹甚至觉得有些兴奋。

只是随着计划开始执行了之后，这股兴奋之情也渐渐冷却下来了。与此同时，他对这个名为芽娜的魔女的猜忌也是与日渐增。

看来这计划是由芽娜订定的，但法兰兹想不透这魔女为何要帮助叶尔玛。两人看起来虽然极为亲昵，但仔细观察了他们的互动之后，就能察觉到许多不自然的地方。

芽娜恐怕是为了她私人的目的才会利用叶尔玛——这般疑惑从刚才开始就盘据在法兰兹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但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点法兰兹也很清楚。

若是无法完成计划，他们就只会白白地失去自己的名誉而已。对于身为贝多利德骑士一员的显得难以接受这种结果。

4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

略显福态的女子大大地张开双臂，欢迎希露卡等人的到来。

她就是狼人女王克拉菈，身旁则有好几名年轻的男女陪同。

自魔女部落向西走五天路程，就能抵达狼人的部落。这里约有百来户房舍，同时亦打造成军事阵地。

「伯爵还好吗？听说他不久前才打跑了贝多利德的骑士团呢。虽然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还是挺有一手的啊。不过，要是和贝多利德全面开战的话也很头痛呢。虽然我们还是会依据盟约给予协助，但不管是谁当上领主，我们的生活方式都不会改变……」

女王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抓着希露卡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宅邸之中。

接着，希露卡就来到设有一张大桌的房间。桌上已经摆满了料理，也放了许多酒瓶。

希露卡简直是被压着就座的，而提欧、艾维因与普莉希拉则是分别被安排到和彼此隔了些许距离的座位上。

带他们进来的几名男女似乎在为了要坐在哪里而一时吵了起来。

最后，两名年轻男子坐到了希露卡身边。他们似乎原本在和另一名较年长的男性争夺普莉希拉身边的座位，最后却败下阵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她身边就座。

「还真是……委屈你们了呢。」

希露卡用只有这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呃，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反正我们还年轻……」

两人连忙回话，却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希露卡实在很想要他们把话好好说个明白。

但她现在的身分是奥图克伯爵的使者，而狼人女王则是这个国家的有力人士，可不能把场子搞砸了，因此她只是露出敷衍的笑容，结束这个话题。

「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孩子喔。」

克拉菈笑着张开双臂。

「都是您的……公子和千金吗？」

希露卡数了数，在场一共有七人。其中男性四名，女性三名。在那三名女性当中，有两个人好像是双胞胎，她们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

双胞胎将参杂了蓝色发丝的灰发在侧头部结成发辫，位置刚好是一左一右。

当然，因为流着相同的血脉，他们外观的共同点相当多。年纪大约都是落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而双胞胎是当中最年轻的。虽然年纪比希露卡还小，她们却发育得相当好。

这对双胞胎止一左一右地坐在提欧身旁，张着一双发亮的大眼看着他。

（根本是盯上猎物的眼神嘛。）

希露卡得到了这般感想。

「我叫艾玛！」

「我是露娜……」

两人各自向提欧介绍自己。

然后——

「要是用『双胞胎』称呼我们就咬你！」

——两人齐声这么警告。

看来她们一直都是被这样叫的吧。

「那个……各位都是狼人吗？」

希露卡向克拉菈询问道。

不只是克拉菈，希露卡在这些孩子们身上感受到了浑沌的气息，也可以看见在他们手臂上的邪纹。

「是呀，几年前我的父亲死掉的时候，他的浑沌核就由大家一起继承了。不过几个更年长的孩子在那之前，就都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成为狼人了……」

「在这个部落大家都是狼人吗？」

他们当然不是一出生就成了狼人，而是身体吸纳浑沌，印上邪纹，才终是成为狼人。

「也不是每个人啦，毕竟还是有外来人士，而且也有不喜欢斗争的人嘛……」

克拉菈接着说明了狼人正不断减少的现况。

「有些死于战争，有些则是在讨伐魔物时身亡。想要以狼人的身分过活，也算是一件苦差事呢。」

克拉菈口气轻快地说着严肃的话题。

希露卡虽然表现得专注聆听，在内心却想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若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狼人，想必就要吸纳相当大量的浑沌才行。要不是自他人身上继承邪纹，就只能投身战事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这个部落总是很缺儿媳和女婿呢。怎么样，我们家的孩子如何呢？他们各个都是好孩子喔！」

克拉菈这么说着，双眼蓦然露出精光。那是看到猎物时会露出的眼神，而且远比双胞胎还要来得锐利。

希露卡这才终于明白这场宴会的席位会因此分配的原由了。竟然连领主的使者都照劝不误，足见人丁不足的状况实在非常严重。

「在下已经和提欧大人订定了契约……」

【插图】

希露卡再次露出陪笑的表情，并向提欧投以求助的目光。

然而提欧的双臂却分别被双胞胎给抱住了。

「虽然我看起来不太中用，但我姑且也是个君主……」

提欧用沉稳的语气对双胞胎这么说，现出了右手手背上的圣印。不过，他现在的圣印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若是吸纳浑沌，不是会变成邪纹，而是会增强圣印的力量喔。」

「那就把圣印这种烂东西给拆了吧！」

「对呀对呀，听说拆掉圣印之后，就会还原成浑沌核呢。」

双胞胎一左一右地鼓吹提欧拆了圣印。

（给我闭嘴！）

希露卡虽然狠狠瞪向双胞胎，但她们完全没瞧希露卡一眼。

事实上，真的有圣印解体后变回浑沌核的案例——比方说，当君主死亡的时候。但若非遭过相当特殊的状况，圣印本身是无法自然拆解的。只是，也有一说指出，有足够的意志力将浑沌核化为圣印的人，也具备着将圣印解体的本事。

（也就是说……提欧大人是办得到的啰？）

思及此，希露卡猛然一惊，但她马上就告诉自己那是多虑了。

他还怀抱着要解救故乡西诗提那的领民——要让他们脱离领主暴政和魔境威胁的梦想，因此他是绝对不会舍弃圣印。

「说起来，就连魔王也是从君主变成的呀。」

双胞胎的其中之一——艾玛还是不肯死心。

（魔王雅迪蕾……）

希露卡从魔女长老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看来她的身世在此地广为流传。魔王的前身的确是一名君主，她被恶魔领主的力量所魅惑，并成了模仿者。

「好了好了，快来吃东西吧！精心准备的料理都要凉掉了……」

克拉菈这么说着，就一边将啤酒一一注满酒杯，分给在座的所有人。

克拉菈率先举起杯子，而其他人也跟着一同高举起。

「敬奥图克的繁荣！」

「敬繁荣！」

众人随着克拉菈的呼声齐声唱和，热闹的酒宴就此展开。

端上桌的都是些山野料理，虽然肉类的腥味犹存，还带有血腥味，但大量的岩盐和香辛料则有效盖掉了那样的气味。

当然，吃下这类料理会令人觉得喉头干渴，酒也就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而这让宴会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狼人家族似乎都有着活泼开朗的天性，不仅大声言谈，也不时唱起歌曲或跳舞助兴。

提欧似乎很快就融入了这股气氛，艾维因则是不知何时就加入了供餐侍者的行列之中。

普莉希拉似乎是醉了，她开始向坐在身旁的狼人兄弟布教传道。他们起初是看上了她的美貌而想一亲芳泽，如今却是显得退避三舍。

根据圣印教会的教义所言，邪纹便是邪恶的一方，但教会也承认了这种必要之恶，并承诺只要他们能在临终之际把自身的浑沌核献给教会，就能让他们上天堂，并待唯一种复活之际于神之国复生。

希露卡在听到这段教义的时候：心中冒出的感想是「还真是方便行事的设定」。

就希露卡而言，她很希望普莉希拉能被选为狼人的媳妇，并就此留在这侗村落里。只可惜照目前状况看来，这样发展的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

「好女人还真是难找啊。」

坐在希露卡身侧的两名狼人在看到自己的两位哥哥出师不利之后，互看了一眼叹息道。

（你们是怎样啊！）

希露卡实在很想要两人把这句话的含意彻底解释一下。

不过，她其实也有自己不是好女人的自觉。个子不高，该凸或翘的部位也显得寒酸，而且城府还相当深沉。她过去不认为这些特质是身为魔法师所需要的，是以从来没有为外貌和个性下功夫打点过。

魔女长老婕玛也提过和这方面有关的事。

她虽然动脑思考着，但此时脑袋像是罩了一片雾般不太灵光，过了一会儿，希露卡才惊觉自己正盯着提欧看。

（因、因为这样比较能帮得上忙嘛。）

希露卡连忙在心中辩解，并将视线移开。

接着，狼人兄弟取出了乐器，开始正式演奏起来，双胞胎随着音乐跳起了默契十足的双人舞，身材高挑的姐姐也秀了一段美妙的歌喉。克拉菈女王则是为儿女们的表演打着漏拍的拍子。

希露卡虽然不喜欢嘈杂的地方，但看到狼人家族这般和乐融融的模样，却也不会让她心生反感。自从进了魔法学校就读之后，就与出生的家庭断绝往来了。说穿了，在幼时就展现出魔法师才能的希露卡，本来就一直被家人视为灾厄而恐惧着，村民也排挤她，有时甚至会将这种情绪转化为欺凌。

要是魔法学校没收留希露卡的话，还真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面临怎么样的未来。她后来才知道，有魔法师天赋的孩子常常会有相似的际遇。

她很喜欢养父奥贝斯特和宛如亲姐姐的爱雪拉，虽然并非血脉相系的家人，但他们都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在接纳彼此成为家人，而那也是她重要的回忆。

只不过，她还是很憧憬血浓于水的家人。因此她也坦率地对狼人家族起了钦羡之心。

然而——如此美好的宴席，气氛却在一名男子冲入屋内之后急转直下。

那名男子没有右臂，看起来像是被某种东西炸飞了，而他身上的衣服也沾了血沫肉片。

「伊翁哥哥！」

看到他的模样，狼人族的兄弟姐妹都神色大变。

双胞胎姐妹泫然欲泣地抱向了被唤作伊翁的男子。

希露卡的醉意在这瞬间全都清醒过来了。她凑近男子准备着手治疗，而普莉希拉也拖着蹒跚的脚步慢慢走近。

「我不要紧……」

伊翁瞥了希露卡和普莉希拉一眼后，这么说道。

他的伤口确实已经止血，看起来也有再生的迹象。不过，应该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再生完毕吧。

「你们是谁？」

「在下是维拉尔伯爵的使者，此行是为访问狼人女王而来。这位是我的随行者——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您也是克拉菈大人的公子吗？」

「是啊，我是长子。因为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事情而跑去侦察，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伊翁露出自嘲的笑。

「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克拉菈即使看到儿子少了一只于臂，仍是面不改色地出声询问。

「嗯，我知道……」

伊翁缓慢地点了锁。

「他们是贝多利德的骑士，人数超过十人。虽然没穿盔甲也没骑马，但手上的重弩证实了一切。他们正在狩猎我们的同伴。」

「果然是这样啊！」

粗声粗气的怒吼传来的同时，大厅响起了一阵重踏地面的巨响。

希露卡惊愕地回过头去，只见克拉菈露出尖牙，自椅子上站起，一脚踏在大桌上。

她的口部向前伸长，嘴唇往左右两侧裂去。皮肤上长出了白色兽毛，耳朵也化为兽形，位置也随之缓缓变动，接着还长出了毛茸茸的尾巴。衣服应该是有特别加工过，所以才不至于被这些变化给扯裂吧。

「居然敢对我的族人下手，立刻把大伙儿叫来！这次换我们狩猎对方了！」

这句话让希露卡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这可是出乎意料的大事件，因为居然是死对头——贝多利德的骑士潜入奥图克领，并且猎杀起了狼人来。

（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希露卡这才想起，魔女长老说过狼人的部族目前正面临某个问题。

因为贝多和德出动了骑士团，所以这应该是玛丽娜亲自下令的。然而，希露卡不认为她会喜欢这样的作战手段。而她的魔法师长，也是希露卡的养父——奥贝斯特，一样是个不会突然祭出这类奇计的稳重派。因为对他来说，采取正攻法才是胜率最高的策略。

然而，既然事件已经发生，与其揣测对方的意图，不如先集中精神处理现况。

「请您稍等一下！」

希露卡发声大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我哪还能再等下去！」

伊翁露出了长长的虎牙，直瞪着希露卡道：

「我们得趁对手逃之天天前逮到他们！」

「所以才更该稍等一下！」

希露卡丝毫不畏惧露出凶相的狼人，傲然地回应道：

「恕我直言，我方狼人的数量并不多，若是各位散开四处搜索，反而有道到对方伏击歼灭的可能。」

「少小看我们了。只要对方不是采用偷袭，我们才不会把重弩放在眼里！」

伊翁龇牙咧嘴地这么说。

「若对方不采用偷袭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但如今他们确实是趁伊翁大人未能察觉之际痛下杀手，并夺去您的一条手臂没错吧？伊翁大人是为了寻找猎杀狼人的犯人而前去侦查的，我不认为您会在行动中轻匆大意。」

「你说的对……」

伊翁有些不甘地皱起脸孔。

「我确实没有放松警戒，但还是让对方得手了。」

「我希望能在稍后听您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贝多利德的骑士是为了猎杀各位而踏入此地的，我认为他们已经做足了相关的准备。若是轻率行动，只怕会增加牺牲者而已吧。」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是要我们窝在村子里一味地发抖吗？」

克拉菈平静地问道。

不过，她的话语中蕴含着类似杀气的魄力，若在回答上稍有不慎，希露卡的身子恐怕就会被撕成碎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狼人部族面临的重大挑战，我一定会给各位安排复仇的机会。因此，我希望各位能向奥图克领主康士坦斯家请求协助。眼下的首要之务是封锁国境，并派兵在所有街道和小巷里巡逻。在将对方的退路封死之后，我们再一一击溃他们可能藏身的所在。只要依循此道，必然能揪出他们的根据地。虽然要花上不少时间和精力，但我听说狼群的狩猎正是如此。」

希露卡直盯着狼人女王，毫不畏惧地这么说着。

「狼的狩猎啊……」

克拉菈沉沉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被你说服了啊。我知道了，那我就顾及伯爵的面子，向他搬点救兵吧。」

「谢谢您。」

希露卡像是要弯折身子般深深行了一礼，接着转而看向提欧。

「我知道了，现在就上路。我会借用伯爵的名字，这边就劳你斡旋了。」

提欧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做长途旅行的准备。

「这就包在我身上吧。」

光是交换一个眼神，提欧就能正确理解她的意图，并采取正确的行动，这点让她相当安心。为了安抚愤怒的狼人，必须要先由他们采取行动才行。

提欧目前是维拉尔的附庸，也是近卫骑士，可以说是向当地领主传达指示的最佳人选。

希露卡转身望向艾维因。

「你就和狼人一起行动。」

「遵命。」

艾维因行了一礼。

「你要和我们一起行动？」

伊翁皱起脸孔。

「我不需要，你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若是敝人真的妨碍了行动，还请各位立刻将我抛下。」

艾维因面不改色地回应道。他在回话的同时似乎发动脚上的邪纹，空气中便微微飘散着一股浑沌的气味。

「原来如此，看来你身手挺不错的啊……」

拥有狼的嗅觉的伊翁当然也察觉了此事。他认同似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应该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狼人吧。要不要当我妹妹亚黛的夫婿啊？」

「不敢当，但敝人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艾维因身段柔软地拒绝了。

「能请殿下帮忙联系我们吗？」

希露卡看着自己的影子说道。

——你打算要余伸出援手吗？」

不过，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并不在影子里，而是从大桌下钻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

由于巴尔迦礼说过他怕狼，所以原本一直躲在影子里，但应该是受不了美食诱惑而跑出来了。他似乎已经饱餐一顿，正眯着眼整理胡须。

「麻烦您了。」

希露卡笑着请求。

「好吧……」

巴尔迦礼傲慢地说完，便跳入了艾维因的影子之中。凯特希有着自由出入影子，以及在不同的影子之间移动的能力，但只限于在曾经潜入过的影子之间移动。

「你似乎有很可靠的同伴呢。」

克拉菈向她搭话道。

「这是我运气好……」

希露卡露出了笑容，点头回应。

「还好有你帮我们出主意，有劳你了。」

「请交给我吧。」

希露卡铿锵有力地回应道。

（话又说回来了……）

她还是搞不懂贝多利德的骑士潜入奥图克猎杀狼人的目的。不过，对于使用卑鄙手段的敌人，还是要让他们尝到苦头才行。她打算让这些踏入此地的骑士们一个都回不去。

毕竟奥图克总有一天会和贝多利德一决死战。

（只要打倒贝多利德，大工房同盟就会瓦解，没了抗衡势力的联邦也会跟着分裂……）

希露卡这么预测着。

虽然不知道维拉尔伯爵是怎么想的，但他恐怕是目前最接近皇帝的人物。

而提欧实现心愿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到来才是。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第三章 搜索

1

「恕我打扰……」

奥图克的魔法师长——「业火」玛格莉特一踏进君主维拉尔的办公室，便脚步不停地直接走到办公桌前。

「怎么啦？」

维拉尔抬起头，向玛格莉特投以微笑。

「希露卡传来了紧急联络——有贝多利德的骑士团潜入我国领内，正在杀害狼人部族。」

「哦？」

维拉尔眯细了眼睛。

「他们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目前还不清楚。因为看不出合理的目的，也许是为了相当特殊的理由吧。」

「高傲自恃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居然打算用我们擅长的游击战一较高下？如果他们有什么理由，那我还真是想知道呢。通知希露卡，立刻封锁国境，并派兵巡逻各个街道……嗯，就让提欧当我的代理人吧。」

维拉尔这么说完，玛格莉特就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希露卡也献出了与您刚才所言完全相同的策略……并且已经付诸实行，正在等待您的事后核可。」

听到玛格莉特的回应，维拉尔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地笑出声来。

「虽说状况刻不容缓，但她的胆子还真大啊。要是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她冒用我的名义恣意妄为，并会受到严重的惩罚也说不定呢。」

「真是非常抱歉，我会好好斥责她。」

「不，没这个必要。这件事就交给提欧和希露卡处理吧。不过，你帮我传个话，要他们将流程做成详尽的报告呈交上来。我对事情的发展很有兴趣呢。」

「遵命。」

玛格莉特行了一礼后离开了维拉尔的办公室，并回到魔法师团的办公室里。

三名魔法师已经齐众于此，她们像是在等玛格莉特回来似地，一起将视线投了过去。

「维拉尔大人有何指示？」

劳菈问道。

「如果大人是斥骂她的独断并将她召回，我就会取笑她呢。」

海嘉淡淡地说。

「以维拉尔大人的作风来看，一定会核可她的行动吧，毕竟是他相中的人选嘛。」

柯琳嘟嘴道。

「不仅是核可了……」

玛格莉特叹着气继续说道：

「在我报告希露卡的行动之前，维拉尔大人就做出跟那家伙完全相同的指示了。」

玛格莉特当然是故意不先说的。

若是劈头就说「希露卡擅自采取行动」，难保不会惹得维拉尔不愉快，进而追究希露卡的责任。但是，那只是她多想了而已。

（看来她已经完全理解伯爵的为人了呢。）

维拉尔虽然有一股独特的美学坚持，但基本上他的行事都符合逻辑，也喜好智谋。在这方面，希露卡和维拉尔可说是相当相似。

玛格莉特已经和维拉尔订定契约超过五年了，她从未见过伯爵发脾气。不过，维拉尔若判断对方毫无价值，就会弃之如敝屣。他的贴身魔法师之所以含希露卡在内仅有五名，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其他契约魔法师全都被分派到远地，在契约期满前恐怕是不会被召回了。

（即使如此……）

虽说事态分秒必争，但若她握着魔法杖等待回应，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才对。

（我可不允许你说什么「我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啊。）

玛格莉特在心中燃起怒火，取出魔法杖，并将自己的魔法杖和希露卡的同调。

「……我是希露卡。」

声音从魔法杖传个过来。

「命令有需要变更之处吗？」

「这倒是没有。伯爵指示，这次的事件就由近卫骑士提欧和你负责解决。不过要记得在联系上不可怠慢。」

「好的。如果事情有所进展，我会再行通知。请代我向维拉尔大人致谢，感谢他愿意原谅我擅自下决定。」

「你也知道自己是擅自行动？」

「这是当然。但当下狼人们的怒气极为激烈，他们甚至冲动到打算自行私了，因此我认为应该站在康士坦斯家的角度提出主张。幸好狼人女王及其他族人都愿意接受伯爵的协助。」

「哦，是这样啊……」

玛格莉特的怒火稍微消散了些。如果是为了平息狼人们的怒气，那要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虽然临机应变很重要，但也注意别太超过了。」

会这么做的理由是明白了，但该嘱咐的还是不能少。

「谢谢您的指点。玛格莉特大人在上一次战役中所说过的话，我一直谨记在心……」

希露卡诚挚的话语传来后，魔法杖的同调也结束了。

玛格莉特盯着手中的魔法杖好一阵子。

「真是嚣张的丫头……」

劳菈半眯着眼嘟嚷道。她在旁边听到了希露卡和玛格莉特之间的对话。

「真受不了她。她在念魔法大学的时候，也是在学通一门学科的基础和应用方式后，就立刻转到下一个学系去。这种行径就像是在嘲笑我们这些专精一门学科的学生一样。」

海嘉也咂声道。

「不仅被契约君主所爱，甚至还有侍者，真是狡猾呢。」

柯琳语带钦羡地说。

「还好那名君主不怎么样，若是像阿雷克西斯大人那样帅气的君主，我可就饶不了她了。」

【插图】

劳菈语毕，随即出神地凝视半空，开始陷入白日梦中。她在大礼堂血案时看到阿雷克西斯，从此对他一见钟情。

「不过，想不到一派她出去当使者，马上就被事件卷入啊……」

「说不定她真的是被时势选上的人呀。」

海嘉露出苦笑，柯琳则是叹着气点了点头。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劳菈冷哼了一声。

「我可不想置身风暴之中呢。优雅而华丽地度过每一天，才是我的原则。」

「不是我刻意要泼你冷水，但那可不容易啊。奥图克和贝多利德国境相邻，而且他们还极度怨恨我国呢。」

贝多利德过去曾多次攻打奥图克，却总是在深邃的森林和奥图克擅长的游击战当中，吃足了苦头。

不过，奥图克却从未主动向贝多利德出兵过。战场若是来到了平原，奥图克可就没有能与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抗衡的优势了。

维拉尔似乎打算让自己成为幻想诗联邦的盾牌，不过玛格莉特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理由。

（我马上就要满二十五岁了……）

维拉尔规定年满二十五岁的契约魔法师就必须与他解除契约。这是为了让女性的魔法师能够寻觅第二人生的缘故——好让她们将得以找到自己珍视的男性，并产下新的后代。

这也是维拉尔崇尚的美学之一——让相爱的男女结合，共筑幸福的家庭。也许是因为如此，虽然他已经年过二十，但不仅没有娶妃，也没有纳妾的打算。虽说魔法大学的女学生们流传着他对契约魔法师下手的风声，但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也不曾和侍女有过喻矩的关系。不过，他也并非对女性毫无兴趣。维拉尔总是会找女性用餐，并与之对酌，只是该名女子只要一喝醉，维拉尔就会将她送回房间；若是想趁这个机会诱惑他的女子，将得不到再次与他共进餐的机会。

维拉尔心中有个理想的女性——那就是他已故的亲生母亲。她是尤尔根·克莱榭的女儿，也是马帝亚斯·克莱榭的姐姐。

玛格莉特并未见过她，不过城内留有肖像画，维拉尔也会不厌其烦地对玛格莉特诉说他母亲的事。在谈论自己的母亲时，维拉尔脸上露出的是真心感到幸福的微笑。或许有经过他的美化，但他的母亲看来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女性。

（就算被说要找寻第二人生啊……）

玛格莉特的故乡在达塔尼亚，她在小大陆的东部一个颇具势力的拜火部落中被培育成咒术师。虽说是魔法师协会口中的自然魔法师，但她的部落和协会的关系相当良好，因此才能到魔法大学留学。她打算在学成之后回到故乡，就以咒术师身分度过一生。能操控圣火的咒术师不会遭到玷污，因此维拉尔对女性魔法师的体贴，就她来讲可说是多此一举。

她原本预定要更早回到故乡，但因为和奥图克伯爵缔结了契约，因此只能延后时间了。

玛格莉特是在快要毕业时遭维拉尔强行订定契约的。当时她非常生气，而且极为不满。不过，随着在维拉尔底下工作的日子渐长，她也开始对这个行事怪异的君主有了兴趣。虽然她无法对那独特的美学产生共鸣，但她对侍奉伯爵的日子并未感到不满。可惜的是，维拉尔似乎是不会改变自己的美学。

玛格莉特知道另外三名侧近魔法师都不是泛泛之辈，但希露卡的才能显然格外出众。以她的能耐，说不定可以站在与维拉尔同样的高度和角度观看事物。只是她还太年轻，有许多需要顾虑之处。

（哎，不过他们应该会处理得不错吧。）

玛格莉特在心中呼唤着希露卡和那位年轻君主的名字。

2

自狼人部落出发后的隔日傍晚，提欧抵达了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居城。他向卫兵出示来意后，很快就获准进城。

欧伊根坐在厅堂的王座上。他跷着脚轻晃脚尖，等待着提欧的到来。

他的年纪约莫四十，浓密的胡须沿着那张国字脸生长。身材壮硕宽胖，手脚也如圆木般粗壮。在他身旁有位穿着法袍的女性，年纪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左右。

「我可是从上一代康士坦斯当家时就被赋予了坚守北地的任务，你应该最先前来拜访我才对吧！」

欧伊根劈头就是一阵怒喝。

看来维拉尔的命令已经传至此地了。

「男爵大人所言甚是……」

提欧老实地点点头。

「由于事态紧急，因此在下优先前往国境周围的基地和村落发布消息，而目前这部分已经全数处理完毕，侵略此地的贝多利德骑士们想必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正是欧伊根大人出马指挥的时候了。」

「我来指挥？维拉尔大人可是钦点你为代理人喔。」

欧伊根语带狐疑地说。

「说是代理人，但在下其实只是执行传令之务罢了。在将维拉尔大人的命令传递这一带后，在下的任务形同完成。以在下的能耐而言，实在是难以应付多达十几名的贝多利德骑士。」

「少打这种官腔！我可是听说过你在赛维思之役中，大战贝多利德骑士团的事迹啊！」

这话似乎惹得欧伊根不快，只见他再次放声大喝。

「正是因为交手过，在下才深知他们的强大及恐怖之处。若是在城内打防守战，在下尚能应付，但这次是要揪出他们的所在，并主动挥兵出击。既是如此，那在下更该委任熟知地理，且有多次与贝多利德骑士团战斗经验的男爵大人。」

提欧有条不紊地游说着。但这并非场面话也非奉承，而是他真诚的感想。

因为一介新来乍到的下级骑士根本说不动年资深厚的附庸君主，所以才会特别赋予提欧代理人的身分。然而，若是连指挥军队的任务也一肩扛下，肯定会招致将兵们的反感。因此，提欧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让自己的职务仅止于「传令」。

会请欧伊根作为指挥官，是考虑过爵位、年纪和人格后所得出的结果。听说他爱夸耀战功，个性也相当顽固，但却是个相当老实的人。

因此提欧并未谢罪或辩解，而是彻底表明自己的立场。

「的确，我曾与贝多利德的骑士团战斗过许多次。」

男爵抽动着嘴角，像是在强忍怒气似地说道。

「在下听闻您多次受到上一代当家的表扬和授勋。」

「哦？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这对欧伊根来说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在下目前是附庸于维拉尔大人的近卫骑士，因此学习了这个国家的各种信息。」

和希露卡一同用功过的时光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这样的态度很值得赞赏啊。」

欧伊根高傲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的怒气已消，也对提欧放下了戒心。

「您过奖了……」

提欧行了一礼，随即开始说明案件迄今的发展。

「事件是在前天晚上发生的，在下于事发后便乘马前往国境一带，发布了边境封锁令和街道巡逻令。虽然募得了一些目击情报，但尚未传来搜出藏身处的消息。恕在下僭越，在下已经发令，要所有人将信息全部送至此处。」

若是要其他人将信息送至待在狼人部落的希露卡，他就会失了立场。因此他打算将这边获得的信息亲自携至希露卡那儿，再将狼人部落的信息携回此地。

「既然要我担任指挥官，那根据地自然会设在这里，你的判断并没有问题，反而更让我明白你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会有此提案。话又说回来，你只花了两天又多一点的时间，就行遍了奥图克北部吗？」

欧伊根有些吃惊地自王座起身。

「在下并没有行经每一处，而是委托几名君主向临近的君主传递讯息。」

「那也很不简单啊……」

欧伊根像是在评估提欧似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看你应该累了吧。我马上帮你安排房间，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尽管犹豫了一瞬间，但提欧还是坦率地接受男爵的好意。

老实说，他这两天几乎都没有合眼。虽然换过好几匹马，也有休息过，但还是一直都在策马疾行。

「那就好。」

男爵像是松了口气般点点头。

接着他叫来仆役，下令为提欧准备客房。

「很快就会整顿完毕了，趁这段时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事呢？」

「其实在赛维思之役后，我在距领地不远的森林找到一套贝多利德骑士的甲冑，身穿马铠的战马也死在旁边。看来那人是从赛维思撤退之际迷了路，不小心就跑进奥图克领内。」

「有找到那名骑士吗？」

「我虽然有派人在那一带稍作搜索，但并没有找到人。不过，若再往更深处走，就会踏入永夜之森。要是进了那里，可就没办法活着出来了。」

「那是吸血鬼的领地呢……」

提欧点头道。

「是啊，是个相处起来不太舒服的邻居。」

欧伊根苦笑道。

「这说不定与此次的事件有关。我在歇息一晚后，便会再次出发，向我的契约魔法师告知此事。她说不定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是那个你不惜舍弃子爵爵位也要保住的女魔法师吗？」

「她名叫希露卡。我之所以能晋升至子爵，都是因为有她帮忙的关系。在我遇见她之前，我的爵位甚至未臻骑士。」

「是这样啊……」

欧伊根似乎有些吃惊，他在逡巡片刻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将站在身侧的女魔法师召来，搂住了她。

「其实，我也打算将这位魔法师——德雅朵莉迎娶为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她与伯爵签订契约，并派驻到我这里约莫三年了。不过，她很快就要年满二十五岁，契约期满的时间也近了。她做事尽心尽力，也如你所见有着美丽的外貌，令我顾不得年龄的差距而为之倾心。幸好我已经得到了她的允诺。」

「那真是恭喜您了。」

提欧笑着为两人祝福。

「谢谢您。」

一直不发一语的女魔法师，这时红了着脸庞行了一礼。看来她的个性十分内向。

这时仆役回到了厅堂，禀报客房已经整理完毕了。

提欧被欧伊根催促着前往房间。他因为已经累到不想换衣服了，于旱只脱了鞋子便趴在床上，盖上棉被。

很快地，就此坠入了梦乡。

3

狼人们化为一整个群体，沿着一座又一座的森林展开搜索。他们嗅出气味，追逐脚印，准备揪出杀害同胞的犯人。

艾维因也和这群狼人一起行动。当然，他并没有成为狼人们的累赘。对身为「影子」的他来说，高速移动和长距离移动皆是拿手好戏。

「又是到这里就中断了……」

率领狼人的伊翁忿忿地啐道。

此时已然入夜，森林里几乎是一片漆黑，所谓的照明就仅有自林木缝隙间透下来的微弱月光而已。不过，对狼人来说，夜间的黑暗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而对艾维因来说也是如此。

伊翁曾去追捕猎杀狼人同胞的犯人，却遭到对方埋伏，险些丧命。不过他勉强脱身，并查出犯人就是贝多利德骑士。在追查过程中损失的右臂，此时正缓缓地再生当中。

「足迹被抹得完全不留痕迹呢……」

艾维因观察地面一会儿后点头说道。

「这是贝多利德骑士绝对做不来的技俩。若非有和我同类的影子同行，就是有人施放了魔法……」

然而，贝多利德的骑士虽是君主，却都没有契约魔法师——因为都是由克莱榭当家一起订定契约的。

「这么说来，我记得那些骑士之中有个女人啊……」

伊翁嘟嚷道。

「我记得贝多利德也有女骑士啊。」

「不，她的身体看起来没有经过锻炼。虽然只瞥到了一眼，但她身上带着一股不祥的氛围。要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像魔女那样……」

「如果对方的阵营里有魔法师的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艾维因轻声说着，突然就将视线投向了远处。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揪出来。」

伊翁的眼瞳反射着微弱的月光，绽放出金色的光彩。

「……能恕我稍微离开一下吗？」

艾维因向伊翁探询道。

「怎么了？」

「很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启齿。」

艾维因露出优雅的微笑。

「如果是要去小便，拜托你离远一点。我们的鼻子很灵，可受不了臭味啊。」

其中一名狼人笑着说。

「好的……」

他有礼地做出回应后，便悄悄地离开了该处，并以宛如滑入黑暗之中的步伐高速移动着。虽然不是要去小解，但他仍是和狼人们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即使他移动的速度相当快，但艾维因仍感受到有股气息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后面。

「到这边应该够远了吧……」

艾维因的口气倏然一变，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时，一道人影自黑暗之中窜了出来，以反射着光芒的尖锐物朝他刺去。

艾维因早在移动时就已经取出了短剑。他以其中一把剑弹开了这一击，并握紧另一把短剑，防范着隐身于黑暗中的某种东西。

第二道金属相击声接着响起。

对手手握两柄短刀，其中一把是普通的刀子，而另一把则是将刀身涂黑处理。这时对手再次祭出一轮快攻，艾维因一一将刀势接了下来，然后身子一沉，以一记刚猛的回旋踢回击。

对手大大一跃，闪过了艾维因的踢击，并在空中大力挥动双臂——光与暗之刃随即破空而至。艾维因一个后仰，险险闪过了两把凶器。他随即恢复站姿，欺近对手身边。

艾维因一抓住对方的手腕，就赏了对方一记过肩摔。他顺势自上方压制对手，并递出了短剑直抵对方咽喉。

「这是想干嘛？」

艾维因将罩住对方面容的黑色头巾摘了下来，一名年轻女子的面容随即秀了出来，短短的余发也随之跃动。

「艾维因，好久不见了呢……」

女子露出了微笑。

「是蕾拉啊……」

「哎呀，不是卡蜜让你失望了吗？」

「谁来都没差。玛丽娜大人的侍女找我有何贵干？」

艾维因收起短剑后，抓住蕾拉的手拉她站起身来。

在他和狼人一起行动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只有侍者和侍女才能明白的暗号。虽然蕾拉出手袭击了他，但艾维因却没感受到杀气。若蕾拉真的有心要杀害他，应该会采用隐藏气息并偷袭致死的手法才对。对侍者与侍女来说，暗杀术也是必修的技能之一。

「真冷淡呀。我们没多久前还是一起工作的同仁不是吗？」

「现在不是了。而且以我现在的立场来说，就算是被克莱榭家杀了封口也不奇怪。」

在侍奉希露卡前，艾维因是死于大礼堂血案的大工房同盟盟主马帝亚斯·克莱榭的侍者。而他当然对克莱榭家的内情知之甚详，也多次执行过极为机密的任务。

「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呢？你可是上一任侍长看上的孩子，只有你继承了他的邪纹呢。而且，以你的口风是绝对不会泄漏克莱榭家的秘密啦，毕竟这是我们的原则嘛。我只是想和你做一场交易。」

「交易？」

「我们贝多利德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里，有十余人下落不明。经过调查后，我们得知他们已经越过国境，进入了奥图克领内。我虽然想追踪下去，但街道上都是巡逻的士兵，森林里则是有狼人四处冲窜，我正觉得烦心的时候，突然就感受到你的气息……」

「你说下落不明……这代表闯越国境的骑士们并未收到玛丽娜大人的指令就擅自行动？」

艾维因大为吃惊。

贝多利德骑士团以钢铁般的纪律闻名天下，实在很难想象他们会擅离职守。而他们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骑士团的规矩，就是被褫夺圣印也不奇怪。

「率领那些骑士的，是骑士队长叶尔玛大人喔。他似乎召集了可以信赖的部下和同伴。」

「叶尔玛大人吗……」

艾维因当然也听说过这号人物。

「贝多利德的骑士在此地猎杀狼人，你知道他们的目地为何吗？」

「我才想知道呢。目前可以确定的，就是叶尔玛大人并未背叛贝多利德。若他是真心背叛的话，应该早就和玛丽娜大人的精神切断联系了。」

「虽然是擅自行动，却是为了贝多利德的意思吗……」

艾维因思忖起来。

确实，若是能歼灭狼人一族，那就得以大幅削弱奥图克的防御能力。但他们杀掉的狼人仅有数名，现在还反过来成为被猎杀的对象。如果不过是为了几名狼人就赔上十几名骑士的性命，那未免也太划不来。

「根据虽然收到邀请，却因不想违规而拒绝同行的骑士所书，叶尔玛大人的目的似乎是令奥图克陷入混乱，而且他好像还找到了有力的靠山。」

「让奥图克陷入混乱，然后是有力的靠山吗……」

艾维因将蕾拉说的字句重复咀嚼了一会儿。她也有可能是刻意传给他假情报，不过判断情报的真伪并非艾维因的职责所在。

「我不会阻碍你，甚至要我帮你也无所谓。我只要查明叶尔玛大人的目的后，就会立刻回去禀报玛丽娜大人。你觉得如何呢？」

「也许在玛丽娜大人解除与叶尔玛大人的附庸之前，我们就会先杀了他并夺走圣印喔。」

叶尔玛出身名门，而且年纪尚轻便当上了骑士队长。艾维因记得他拥有男爵的爵位，如果失去了这个人的圣印，对玛丽娜来说应该是一大损失。

「请自便吧。本来在他擅自行动的时间点就该解除了，但你也知道玛丽娜大人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嘛。」

艾维因对此深有体悟。克莱榭家的人固然严厉，但其实内心充满着慈爱之情。

在他成为孤儿并在寒冷的街上发抖之际，就是马帝亚斯·克莱榭收留他的。

「……好吧。但你若敢轻举妄动，我会不惜痛下杀手。」

「哦，还真是吓人呀……」

蕾拉耸耸肩膀。

「话说回来，你竟然不惜辞去克莱榭家的工作，也要去为那个魔法师小丫头效力？以你的本事，总有一天能当上侍长的吧？」

「侍奉希露卡大人让我感到十分满足。」

「我们侍奉玛丽娜大人也是很满足啊，硬要说的话，就是希望她再多指使我们一点。因为她老是亲自打理和自己有关的事务。」

蕾拉有些不满地说。

「我家的大小姐可是什么都交给我办喔。」

艾维因用夸耀的语气说着，而蕾拉则是露出打从内心感到懊恼的表情。

「好了……」

艾维因移动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看向自己的影子。

「巴尔迦礼殿下，您都听见了吗？」

他向影子这么一问，一头黑猫便有如涌泉般冒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呀！」

蕾拉瞠大了眼睛，惊慌地叫了起来。

「这位是大小姐的友人，是一位身分高贵的殿下，因此还请你别失了礼数。」

艾维因一这么介绍，巴尔迦礼便像在摆架子似地挺起胸膛，胡须也直挺挺地伸向两侧。

「你是要我把这些对话传话给希露卡是吧？」

巴尔迦礼以傲慢的口吻说道。

「能麻烦您吗，殿下？」

「好吧……」

巴尔迦礼高傲地点点头后，再次钻进了影子之中。

「那么，我要先回去了。我会和狼人们解释你的状况，可别跟丢了。有事我会再叫你。」

「咦——？不让我和你一起行动吗？」

蕾拉不太开心地说。

「你想置身在饥饿的狼人群中吗？」

「我对这种状况有点兴趣呢。」

「要是让他们吃到有毒的东西，我可会被大小姐骂个半死。」

「钦！你这样说我太过分了吧！」

蕾拉气呼呼地抗议道。

不过艾维因没理会她，径自加快步伐奔了出去。蕾拉迫于无奈，只能紧跟在后。

4

希露卡先是听到门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过了一会儿，提欧就走进房间了。

「欢迎您回来。」

她先调整好呼吸，让声音听起来不会那么亢奋，才将提欧迎了进来。

「不过我等一下又得走了。」

提欧苦笑着说。

「对了，普莉希拉呢？」

虽然这是很自然的疑问，但听到提欧提及圣印教会女祭司的名字时，希露卡还是有些吃味。

「她一边试着教化狼人，一边协助他们。因为狼人们大多离开村落了，所以现在到处都缺乏人手……」

希露卡用像是在照本宣科的口吻回答。

「比起那件事，请问搜索得还顺利吗？」

「目前还没找到贝多利德的骑士，现在正在一一突击他们可能的藏身处。」

说着，提欧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是用看的也能明白他已经相当累了。

「狼人们有什么斩获吗？」

「是，昨晚巴尔迦礼殿下有回来我这里，帮忙传达了艾维因搜集到的情报……」

希露卡邀提欧来到不远处的一张桌旁，指着摊在上面的地图。这是希露卡自行在白布上所画的，虽然是仰赖在书库阅读地图时的记忆临摹出来，但她对于精确度很有自信。

希露卡将手指向狼人们遭到杀害的场所，以及女王的长子伊翁遭到埋伏的场所，一一都标上了注记。

接着，她开始汇报率领骑士越过国境的主犯是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的事，以及他其实是未经许可私自行动的事。而且目标是让奥图克陷入混乱，同伙中似乎还有个女魔法师。

「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

提欧皱起脸庞。

「所谓的混乱也有分规模大小啊。我们包可以说目前的奥图克已经陷入了混乱，毕竟已经有许多领主、士兵和村民在四处奔走啊。」

「仅是这种程度的话是起不了事的。当然，我也希望能够逮到贝多利德的骑士们……」

要是让他们溜了，那责任就会降在提欧和希露卡头上了。也可能会因为「没有给狼人们复仇的机会」这样的理由，而被他们大卸八块。

「你认为那个叫叶尔玛的人有更远大的目的，对吧？」

提欧看着希露卡说道。他的直觉还是一样敏锐。可能是因为曾经在各处宿屋打工过的关系，他很擅长看穿对方稍纵即逝的反应。

「我不认为一名骑士队长的鲁莽独行，会让十余名骑士群起回应。既然能让这些人愿意跟随，想必一定有更为重要的目的存在。」

「原来如此……」

提欧大大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将视线投向希露卡摊开的地图。

「这里是疑似贝多利德骑士被人目击的地点。」

说着，他仿效希露卡的举止标上注记。

「他们听到狼人出动的消息后，似乎悄悄地移动，并且设下了埋伏。既然有魔法师在，要将狼人诱出来应该也不是难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但要让十多名骑士藏身，就算是魔法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希露卡神色严肃，看着增加了新注记的地图。

这时，背后传来了开门声。

「我拿热呼呼的汤来啰。」

原来是端着大托盘的狼人女王克拉菈走了进来。

「真是不好意思。」

提欧向女王行了一礼。

「谢谢您。」

从女王那儿取了冒着热烟的杯子后，希露卡也向她致谢。一阵混着牛油和炒焦洋葱的香气扑鼻而来。

希露卡自拜访狼人部落的那天起，就一直逗留在女王的宅邸之中。因为发生了案件，女王的好几名孩子都跑到村子外头。留在宅邸的，就只剩下她和最小的双胞胎艾玛和露娜了。

「我还烤了派喔。」

克拉菈说着，将一个大盘子放在希露卡和提欧之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派已经分好了，希露卡拿起其中一片咬了一口。大量的蘑菇塞满了派，香气马上就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吃吗？」

「很好吃。」

「那我来教你做法吧！」

「请、请等之后有闲暇的时候吧。」

克拉菈相当好客，在希露卡逗留的这段期间也相当疼她。希露卡虽然很感激她的好意，但同时也担心起自己的体重。因为服装的剪裁关系，要是体型稍有变化，那可是藏也藏不住。

「看来还没找到呢……」

克拉菈窥探着地图，并叹了口气。杀害族人，并令长子伊翁受到重创的贝多利德骑士让她气愤难耐。

「他们会不会已经回贝多利德玄了？」

「当然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阻在伊翁大人提供信息后，我方已经采取了戒严体制，多达十余名的团体想越过国境，想必不是易事。」

能这么快实行戒严，都是多亏有提欧的迅远行动。

「还是说他们像鬼子一样掘洞躲起来了？」

「那重点就在于躲在哪里，或者是被谁藏了起来……」

这时希露卡的脑海里闪过了叶尔玛在招募同伴时说的「有着有力的靠山」这件事。

（所谓的靠山，是指伊翁看到的女魔法师吗？还是说叶尔玛背后有贝多利德的有力人士撑腰？也可以能是奥图克内部有叛贼……）

但这项情报也有可能是假的，不可以妄下定论。

「我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啦……」

提欧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嘟嚷道。

「是什么事呢？」

希露卡催促着提欧。现在正是任何情报都会有用的时候。

「我目前在一个名为欧伊根·尼可莱的男爵的城堡为据点活动。」

「欧伊根男爵吗？这可真是合适的人选呢。」

希露卡感到有些佩服。她当初只先想到封锁国境和加强街道巡逻，再接下去的部分就没有详细规画了。虽说对方没有率兵，但要和十多名骑士交手，想必也会是一场小规模的激战，而这样的战斗自然会需要指挥官。既然身为维拉尔的代理人，本来应该是要由提欧担任此务的，但那些任职已久的附庸君主们想必不会乖乖听从这个甫到职不久的下级骑士。

（提欧大人真的很擅长与人建立羁绊呢。）

希露卡忍不住为提欧感到可靠。

「我从那名男爵口中听到了一件奇怪的消息……」

提欧接着将那件消息——赛维思之役刚结束时，在通往永夜之森的路途上找到一套贝多利德骑士甲冑的事叙迤了一遍。

「应该是撤退的时候和队伍走散，不小心迷路了吧……」

这算是满常见的状况，但若和现在的案件一起比对，就会让人怀疑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希露卡望向地图上的一点。接着就这么凝视了好一会儿。

上头画着一座城堡。城堡的周围有着广大的森林，却没有遭到目击过的标记。不过，那单纯只是因为无法进入搜查所致。森林外围倒是有许多标记。

「永夜之森……」

希露卡犹豫了一下子，才将这个单字说了出来，并以魔法杖的前端指向该处。

「既然搜查至今都没有收获，那就有可能是藏在这一带了。听说就连奥图克的领民都无法接近该处呢。」

「若非状况特殊是进不去的……」

克拉菈颔首道。

「我们狼人在选定猎场时，也会特别避开永夜之森。过去曾有族人打破这项规定，结果变成了惨不忍睹的尸体被送了回来。」

希露卡也知道这起事件。

根据记录，那时候狼人与吸血鬼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幸好有当时的康士坦斯当家和魔女长老出面仲裁，才得以避免冲突发生。

「你难道认为是吸血鬼之王在藏匿他们？」

提欧试着问道。

「不，我并非在怀疑吸血鬼之王……」

希露卡连忙摇头否认。

「虽然是一群让人不快的家伙，但吸血鬼们的确是安分地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也帮忙一同守护此地。」

克拉菈补充道。

希露卡也理解这一点。得到不死能力的吸血鬼，可以说是和外界变化无缘的存在。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可能掌握了奥图克的人民不会接近永夜之森的信息，因而冒着风险藏身在该处。但如果要搜索永夜之森，就得得到吸血鬼之王的许可，若他愿意协助的话，也许很快就可以结案了。反正我本来就预定要以使者的身分拜访，我等下就去跑这一趟吧。」

「你一个人吗？」

提欧有些挂心地说。

听到他为自己操心，希露卡在内心窃喜了一下。

「提欧大人还必须执行代理人的职务，艾维因则是和狼人们一同行动，所以当然是我一个人去了。」

希露卡笑着对提欧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想让那些家伙插手，但既然可能藏在永夜之森，那就没办法了呢……」

克拉菈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温柔地给了希露卡一个拥抱。

「你可要小心嗅，等你回来后，我再做一些拿手菜给你吃。」

「谢、谢谢您。」

希露卡的眼泪险些掉了出来。在留居宅邸的这几天，克拉菈待她宛如真正的母亲，对从未体验过母爱的希露卡来说，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虽然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想要撒娇的心情，但此时终于忍不住放下了心房。

「既然要去永夜之森，我也刚好要回男爵的城堡，不如就让我用马载你一程吧。」

「用、用马吗？」

听到提欧的提议，希露卡登时慌了起来。这当然代表要两人共乘的意思。

「因为艾维因不在，没办法操纵马车嘛。」

提欧倒是显得不以为意。

「说得也是……」

希露卡暗自斥责起想太多的自己。现在分秒必争，与其徒步前行，乘马到半途当然是快得多了。

「那么，就麻烦您了。」

希露卡佯装冷静地说。

之后，希露卡就上了提欧的马，一同离开了狼人部落。

在房舍的暗处，有人正悄悄目送着这两个人的离去——人数恰好也是两名。

她们是狼人女王克拉菈的双胞胎小女儿——艾玛和露娜。她俩此时的耳朵已化为兽形，尾巴也从衣服之中窜了出来。

「听到了吗？」

「听到了喔。」

艾玛发问，而露娜回答。

两人偷偷地将母亲和希露卡等人的对话听了进去。

「我们应该要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吧？」

「对呀对呀，不然会连老公都讨不到呢。」

两人互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只要能帮上忙，妈妈也会认可我们的能力吧？」

「哥哥和姐姐也会认可我们。」

一人说完，另一人就像在和自己对话般附议起来。

「说不定提欧也会抛下那个叫什么希露卡的，转而选择我们呢。」

「说不定还会拆解圣印，愿意成为狼人喔。」

两人同时露出窃笑。

「要让谁当提欧的老婆呢？」

「让他同时娶我们两个就好啰。」

「这样提欧会比较开心吗？」

「一定会很开心喔。」

两人再次相看着点了点头，并完全化为狼人之姿。由于衣服有经过特殊剪裁，不会因此就被扯破。

双胞胎悄悄潜行，离开了部落，然后走进了离村子相当远的森林之中。之后，两人像是在玩鬼抓人的游戏似地，在林子里飞奔起来。

5

以狼的脚力奔驰的话，从狼人部落到永夜之森甚至不用一天的路程。

艾玛和露娜远在希露卡到达吸血鬼之王的居城前，就抵达了永夜之森。

不过，她们从小就一直被母亲叨念永夜之森的危险性，因此她们首先是谨慎地从森林的外侧开始搜索起。

过没多久，双胞胎就找到了一处留有多人来往足迹的小径。

两人互看了一眼，便下定决心踏入森林内部。走了一阵子，前方就传来了人类的气息。

虽然她们吓得寒毛直竖，但还是轻手轻脚地慢慢前进。接着，她们看到了一名男子慢慢走向深林森处。

双胞胎变身为狼人的模样，保持着距离跟踪男子。

前进了一会儿之后，视野中出现了一栋有些腐朽的建筑物。粗大的石柱被藤蔓包覆，屋顶则是爬满了地锦。双胞胎看见眼前光景，甚至产生了「应该是这些植物在支撑建筑物吧」的感想。

而两人跟踪的男子此时走进了建筑物之中。

艾玛和露娜接近建筑物，用鼻子嗅了嗅气味。

一股浓烈的男人味道扑鼻而来。看来里面有不少人。

又过了须臾，里面传出了谈话声。两人躲在草丛之中，消去自身气息，聆听起男人们说话的声音。

叶尔玛踏进厅堂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怎么样了？」

一名骑士不安地问道。

叶尔玛闷闷地摇了摇头。

「每一处街道都有奥图克的士兵在巡逻，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会无法行动……」

叶尔玛将变装用的斗篷脱下，扔在地上。

「狼人会向维拉尔求助实在是出乎意料。」

「你说出乎意料？」

听到叶尔玛的话语，一名骑士马上气冲冲地快步逼近。他是副队长法兰兹。

「这应该算是在估算之内吧？」

「维拉尔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叶尔玛像是在抗辩似地说道。

「而且负责指挥搜索的，似乎还是那个提欧·柯涅洛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登时一阵哗然。这个名字对贝多利德的骑士来说，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我听说在那场战争结束后，他将爵位让给附庸的君主拉席克·达彼多，并自愿成为维拉尔的附庸……」

法兰兹咬住了嘴唇。

「有传闻说，流浪骑士只是伪装的身分，他其实一直都是维拉尔的侧近，而奥图克伯爵是刻意将提欧与他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送至赛维思，并伺机攻下克洛维斯以及佛比司……」

一名骑士大声说道。

法兰兹也听说过这个传闻，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叫提欧的君主应该深得维拉尔的信赖，而他的能力肯定也受维拉尔认可。

「若是那个提欧在搜索我们，恐怕再过不久就会被他查到这里啊。」

法兰兹对叶尔玛继续进逼。

「这座森林虽然名义上是康士坦斯家的领地，但治理此地的是身为邪纹使的吸血鬼之王。不管是奥图克的士兵抑或是狼人，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叶尔玛自信满满地说。

「更何况，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还是我们的同伴。」

瞬间，双胞胎的尾巴同时高高竖起，但没人察觉到这件事。

「听到了吗？」

在建筑物外头聆听对话的艾玛细声道。

「听到了喔。」

露娜也轻声回应。

「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听不太懂。」

「但是我们发现了。」

「是呀，发现了。」

两人对看一眼，露出窃笑。这部分才是重点，而另一件重要的事实则是——

「想不到吸血鬼居然是他们的同伙……」

双胞胎的表情转为严肃。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是有多么严重，但她们很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一件小事。

「得告诉希露卡才行。」

「嗯，不然她会被去抓吸血呢。」

两人对彼此点了个头，转身准备离开现场。

而她们在这时齐声发出惊呼。

因为有一名女子就站在她们面前。

「居然有两只小狗迷路跑到这里呀。」

女子露出妖媚的笑。

双胞胎凭着直觉明白此时必须逃跑。她们朝左右散开，准备全速冲刺。

——但她们没能成功逃脱。

「不会让你们逃掉的……」

因为就在女子说出这句话之后，生长在这一带的藤蔓便宛如触手般伸长，将两人的手脚紧紧缠覆住。

两人跌倒在地，哀声喊痛。

虽然她们努力挣脱，但藤蔓不只拥有弹性，还带着惊人的韧性。

「不乖一点的话，就只好杀了你们喔……」

女子睥睨着双胞胎，冷冷地说道。

两人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插图】

她们老爱调皮捣蛋，过去曾被母亲和兄姐们斥骂过无数次。在被喝斥的当下虽然也很害怕，但那和这一刻感受到的诡谲的恐惧完全不同。

双胞胎缩着身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此时此刻，艾玛和露娜仅能流着眼泪浑身颤抖着。

6

漆黑的森林之中，希露卡正加紧脚步，走在如蛇径般的狭长小路上。

提欧载着她抵达欧伊根男爵的城堡，希露卡在那里休息了一晚，并在天明之后启程前往吸血鬼之城。

就如同那不祥的名称所示，永夜之森的林木与其他的森林大相径庭。不仅树干上生着突起物，树枝弯折曲转，叶片也呈现黑色。

就连倾注而下的阳光都显得不太对劲。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天色却是如日暮般的红。很明显地，是浑沌扭曲了这里的自然法则。

希露卡取出了魔法杖，以镶嵌其上的浑沌仪侦测起浓度。

结果令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浑沌浓度居然高成这样……」

满值为十的浑沌仪此时表示的数字为「八」，一般地方的浓度仅有二至三，就算是浓度略高的埃拉姆，也仅仅是四到五的程度而已。

这么高浑沌浓度，就是汇众出再强大的浑沌灾害也不奇怪。

（这边已经差不多可以用魔境来称呼了。）

再走了一阵子后，希露卡看到了村落。这里是侍奉吸血鬼之王的村民所居住的村庄。

虽然房舍看似平凡，但还是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而她很快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人们并无交谈，四下不见家畜，加上一个小孩子也没瞧见，整个村子安静得仿若幻影。

而村民们也对希露卡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即使从她的身边走过，视线也不会投射过来。

希露卡感受到一股类似尸臭的浑沌气息。

他们恐怕都是拥有不死能力的邪纹使。追求永生的人们在这世上并非少数。

对这类邪纹使来说，这里恐怕是被当成圣地看待的吧。虽然还未开始调查，但永夜之森里似乎有不少村落，而目前还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居民都拥有不死的能力……

继续深入村子，便看到道路分岔为两条。从左侧的道路看去，可以看到有座漆黑的尖塔穿出林木矗立在远方。

「就是那个吧……」

希露卡自言自语着，走上了左侧的道路。

最后，她终于抵达了城堡。虽然没有城墙，但城馆有着相当的规模。城馆有着看似坚固的双开门，上面系着铁环。

希露卡抓住铁环，准备敲打城门。

然而，就在她要敲打之前——铁门却发出让人发毛的嘎吱声，缓缓朝内敞开。

希露卡原本以为门径自敞开的，不过城馆里头却是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男子们无言地向希露卡行了一礼。

希露卡回礼后，踏进了城馆内部。眼前是挑高的大厅，脚下铺设了鲜红色的地毯。

大厅的深处则有两道通往楼上的螺旋形阶梯。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只见一名身穿正装的男子执着手杖，自右侧的楼梯拾级而下。而左侧的楼梯上也有几名穿着礼服的女性缓缓走下楼。

「请恕我冒昧造访。在下名为希露卡·梅莲提丝，以奥图克领主维拉尔·康士坦斯的使者身分前来拜见。」

希露卡恭敬地寒喧道。

「你的传闻我听过不少。和你订契约的那个年轻君主提欧·柯涅洛没跟着来还真是可惜。」

「不敢当……」

希露卡忍不住困惑他们的名声到底传了多远。

「因吾主维拉尔大人授命，在下目前身负任务，之所以前来拜会大人，亦是因为想请您伸出援手。」

希露卡抬起头，看向迪米托列。

「援手是指？」

迪米托列与希露卡面对面，并点了点头。

「日前有十余名贝多利德骑士潜入我国，并杀害了数名狼人。虽然这些人还躲藏在境内，但无奈范围过大，目前仍未揪出他们。根据状况分析，他们藏身在这永夜之森的可能性相当高，因此在下希望迪米托列大人能核准我们搜索此地。」

「根本不需要搜索。」

吸血鬼之王笑说。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清楚他们躲在哪里。」

「您……知道此事吗！」

希露卡吃了一惊，随即紧盯迪米托列的双目。

「在我的森林里，各处都有我的眼与耳。」

希露卡听了，倒也是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

说不定这个吸血鬼之王早已用邪纹和整座永夜森林联系在一起了。

「您为何容许贝多利德的骑士躲藏于此？」

「我不该容许吗？」

迪米托列反问道。

「这……」

永夜之森虽是奥图克的领地，却不受法律的约束。在这座森林所发生的任何事，全都是由这位吸血鬼之王下裁示。

「然而，以奥图克的立场来说，在下必须全力追缉这些犯人才行。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在此地掀起混乱。」

「混乱啊……」

迪米托列像是在咬牙切齿似地呢喃着。

「那可不妥，因为我盼望的是平稳啊。」

「您愿意出手相助吗？」

希露卡强势地追问道。

「跟我来，我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迪米托列没有回答希露卡的问题，而是走向隐藏在螺旋梯暗处的下楼阶梯。

虽然希露卡有些犹豫，但此时也只能跟上去了。

吸血鬼之王走下阶梯，而希露卡则是点亮魔法光后跟在后头。

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许多通路交亘其中的地下空间，其构造宛如迷宫。侧沟似乎是作为下水道使用，可以看到老鼠、蝙蝠和虫群蠕动。

而道路的墙壁上有雕出类似棚架的空间，上头安放着大量人骨。

「这里是？」

希露卡探询道。

虽然感觉不太舒服，但此处并不会让人心生恐惧。毕竟不管是老鼠、蝙蝠、虫子或是人骨，都不带直接的威胁性。

「这里是地下坟场，我的职责就是守墓。」

「是这样呀……」

希露卡虽然嘴上答腔，但心中却对迪米托列带她来到此地 事大惑不解。不过，对方是自极大浑沌时代存活至今的超人，也许无法理解才是常态吧。

为了不让自己迷路，希露卡每经过一处转角，就会在脑中描绘地图。

迪米托列似乎没有要让希露卡记不得路的意思，他貌似采取了最短路径前行。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气氛相当不同的通道，眼前则是一扇华丽的门扉。

吸血鬼之王亲自将门推了开来。

接着他回头看向希露卡，对她点了点头。

希露卡颔首回应后，先行走入了房内。

这座房间架设了许多巨大的蜡烛，照亮了整个空间。地上铺着高级的地毯，墙上则挂着许多挂毯作为装饰。此外还有着附了床罩的床，以及许多经过细心装饰过的摆设。

然后——

在房间的深处，有个漆黑的球体浮在半空中。球体里头有个如胎儿般抱膝沉眠的全裸女性。女子身上烙满了带着不祥气息的图纹，但她却隐约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质。

「这个球体是……」

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的希露卡惊愕不已。

「次元结界！」

那是可以在这个世界挖出空隙，并创出异空间的能力。

「正是。」

迪米托列拍手赞道。

「但，这不可能……能够架设次元结界的，就只有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而且还仅限于相当强力的恶魔……」

言及于此，希露卡登时恍然。

「该不会在次元结界里头的，是恶魔领主的模仿者……」

「能联想得这么快真是聪明。不枉费我特别把你带来这里。她的名字是雅迪蕾，曾被誉为击倒恶魔领主的勇者，而后成为恶魔领主的模仿者，最后化身成魔王。而她亦是我深爱的一名女性。」

吸血鬼之王抬起双臂，面露恍惚神色，以唱歌般的语调高声说着。

「但魔王雅迪蕾应该在埃拉姆之役遭到联军击败，并已经死亡才是……」

「你无法相信亲眼所见吗？」

「这……并非如此……」

希露卡摇了摇头，并定睛观察起来。在次元结界另一端的她，确实是活着的。虽然频率相当地缓慢，但她被膝盖掩住的胸口仍有起伏。

「没错，雅迪蕾还活着，而且正等着——清醒的时候到来。」

迪米托列的表情有如孩童般开心。

「清醒？」

希露卡总觉得这个词汇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雅迪蕾在沉眠之前，对我这么说了——『当时机到来，我自会苏醒』。」

「时机到来……」

这话实在是耐人寻味，所谓的时机也许是在无穷遥远的将来，也可能是现在的这个瞬间。

「请问迪米托列大人，您将每一位以便者身分来拜访的魔法师都带来这里了吗？」

「不，在康士坦斯家的魔法师之中，你是第一个。」

「那是为何呢？」

「因为你的运气很好。雅迪蕾沉睡已逾一千六百年，而那个时机终于到来了。她很快就要醒来了啊。」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希露卡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担任使者出访的时候，碰到了睽违一千六百年后的魔王苏醒呢？这到底会为奥图克带来多大的混乱？

「混乱……」

希露卡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虽说这的确是偶然，但这一切几乎都是在必然之下发生的。

「该不会贝多利德的骑士团长叶尔玛是打算……」

「你的头脑真的很好，当个人类时在是太可惜了。你的智慧值得以永远来保存下去。」

迪米托列的眼睛变得如血般赤红。

「大人的夸奖让在下十分感激……」

希露卡手执魔法杖，慢慢和吸血鬼之王拉开距离。

她听说吸血鬼会将被吸血者的精气夺去，并藉由输血让对方成为己方的一员。

「放心吧，我不会让没有意愿的人成为族人。」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获得永恒的生命也许并不坏，但希露卡有着比那更为重要的志向。

「话说回来，我要以奥图克使者的身分向您提问。您为何会知道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的目的呢？」

「你这么聪明，不是早就该猜到了吗？」

迪米托列笑道。

当然，希露卡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

「您应该就是叶尔玛卿的同伙吧？」

「硬要说的话，是我主动请叶尔玛协助的。为了解开次元结界，圣印的力量是必要的。」

「您说时机已到……难道这个时机是由您决定的？」

希露卡的心中缓缓地燃起怒火。

若是如此，那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就不是叶尔玛，而是吸血鬼之王了。

「时机是真的到了。」

「那是指怎样的时机呢？您不是自极大浑沌时代以来就一直守护此地吗？为何要令沉睡一千六百年的魔王复活呢？」

「我守护的并不是这个国家。」

「那是什么呢？」

「是，永远。……」

迪米托列平静地说。

「我是在极大浑沌时代诞生的。那真的——真的是个很可怕的时代。灾厄频繁得宛如日常光景，魔物接连不断地涌现。人类如蝼蚁般死去，而没人会凭吊他们……」

许多传说和记录都叙违了极大浑沌时代的恐怖与悲惨之处，但对于活着度过那段时光的吸血鬼之王而言，他肯定经历过传说和记录都无法比拟的真实吧。

「你刚才在地下坟场看到的人骨，是我在极大浑沌时代收集来的。我不仅决定要凭吊他们，还下了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决心。」

说着，迪米托列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错，我发了誓——我一定要一直活下去。因此，我不得不变得更强。我与浑沌交战，歼灭浑沌，并将浑沌吸为己用。曾几何时，我的全身上下都烙满了邪纹。不只是肉体表面而已，连我的骨、肉、内脏和每一滴血都是……」

邪纹便是在极大浑沌时代产生的。这是因为当时能吸纳的浑沌要多少有多少。自然魔法是也是如此，在那个时代，想发动大魔法可是一点都不难。

「而我就这么一直存活下来。在名为极大浑沌的永夜离去后，现在世界正笼罩于薄暮之中。我愚蠢的脑袋也曾希望就这么维持下去。然而，有人提醒了我这是错的，那就是德赛大公爵家的小毛头和克莱榭大公爵家的臭丫头。」

迪米托列露出了尖牙。希露卡感受到吸血鬼之王如今非常生气。

「您是指催生皇帝圣印，并认为若浑沌时代结束的话，秩序的时代就会到来一事吗？」

「在君主们彼此争地夺爵，或是缔结姻亲的状况下，圣印会逐渐统合起来，催生出皇帝圣印可说是意料中事。除非有人能改变这样的潮流……」

「然而，若浑沌的时代终结，人们也不用再畏惧灾害与魔物了。这不才是真正的安稳吗？」

「没错，这或许会是这个世界的黎明，但那对我来说，就象征着永恒的终结。我啊……害怕着死亡……」

吸血鬼之王说着，抱住了自己的身躯，并重重地颤抖着。

「死了之后会怎么样呢？我的意识会到哪里去？我会转世投胎吗？还是说，我的意识只是自永远到下一个永远之间的短暂梦境呢？」

「死后的事谁都不晓得。能确定的，就只有万物终有一死而已。」

「但我不是。我是不死之身。只要薄暮的时代能继续存绩，我就能永恒地活下去。」

「认为不会变的东西其实并非永恒不变……」

希露卡轻声说：

「我的推测就是在这边出了错。因为我认为您不会背叛奥图克。您过去都未背叛过，所以我才会认为未来也是如此。」

这并非她思虑不周，单纯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所以我最讨厌什么运气了。）

希露卡在心中自书自语。

但如今她已无路可逃，而和这名究极的邪纹使交手也不会有胜算。自己的生命完全掌握在眼前的吸血鬼之王手中。

希露卡已经做好了觉悟。虽然她厌恶得要命，但她目前只能将一切赌在运气上。

「可以请您再回答我一件事吗？」

【插图】

「什么事？」

迪米托列看着希露卡说道。

「您说『除非有人能改变这样的潮流』，这话的意思是您出手改变了吗？大礼堂血案是您犯下的吗？还是说您是共犯呢？」

「那件事和我无关……」

吸血鬼之王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知道是谁叫出了恶魔领主。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种事——就是我的森林里的居民芽娜。她的祖先是和我与雅迪蕾一同奋战过的黑魔女。就是她将叶尔玛介绍给我的。」

「咦……」

虽然是她开口问的，但迪米托列的回应却让她脑中一片空白。话说回来，艾维因的报告也有提到叶尔玛有带着一名女魔法师。魔法师协会找翻了天都没查个水落石出的案件，她现在至少得知了犯人是谁！

（但我还有机会将这个情报带回去吗？）

希露卡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她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至于知道太多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也是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

7

狼人女王克拉菈不开心地在宅邸里踱步。

在希露卡与提欧离开后，她才发现最小的双胞胎女儿艾玛与露娜也不见了。

她大概猜得到她们去了哪里。

是永夜之森。

双胞胎一定是偷听了希露卡他们的对话。

只要用上狼的听力，这一点也不难。

而她们肯定是在听到可能帮得上忙的消息后，就擅自离家搜索了。

艾玛和露娜若分开就相当安分，但只要凑在一起，就可能会帮彼此找借口开脱，并且闹得毫无节制。

（两个傻女儿……）

她虽然这么叨念，但却是连觉都睡不好。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也该是她们巡视过永夜森林一圈之后，空手而归的时候了。

若是看到她们回来，当然要狠狠地把她们好好打骂一顿，并罚她们三天不准吃饭。

然而，那也是要等她们平安归来之后……

（求求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克拉菈坐在椅子上，以掌贴额，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她迄今已见识过了许多的死亡。包括了身为伟大领袖的父亲、不是个优秀的狼人但却非常温柔的丈夫，以及许许多多的同伴。

幸运的是，她所生的八个孩子无一天折。如今，如果她最先失去的孩子是最小的女儿，那会是多么残忍的打击啊。而且，失去的还有可能是两个女儿。

克拉菈实在很想冲出宅邸，对着月亮高声嚎叫。

但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接收到了有人自街道跑来的脚步声。

她认出这是女儿的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声响。

克拉菈一踢椅子站起身，冲出屋外。在不久后，化为狼形的小女儿在村落的入口现身了。虽然长得很像，但克拉菈看得出那是露娜。

露娜似乎是拼命跑回来的，她已经完全喘不过气来了。似乎是嫌衣服碍事，所以现在全身是一丝不挂。

克拉菈只觉得出事了。

露娜这时也看到了克拉菈，她再次提升速度跑了过来——并在最后一刻变回人形，扑向了克拉菈。

「妈妈！」

露娜嚎啕大哭。

克拉菈紧抱着女儿，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

露娜不断重复着道歉。

「好了好了，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克拉菈温柔地说。

在花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克拉菈从女儿身上听完了来龙去脉。

「……若想要艾玛的话，就要我一个人前往永夜之森是吧。」

露娜边哭边点头。

「可是妈妈，你如果去的话，一定会被杀掉的。他们想要我们的浑沌核，但因为我们的量不够，所以才要我来叫妈妈过去……」

「被杀？我吗？」

克拉菈嗤笑了一声。

「我马上就出发。你应该已经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在扪衣服穿好之后，再前往提欧的所在处。然后，你要和他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会在你们赶来之前把事情处理完的。我就是用尽手段也会把艾玛带回来，当然，我也会一起回来。」

克拉菈说完，再次用力地抱紧女儿。

接着，愤怒慢慢爬上克拉菈的脸庞，然后她化身为狼形——并猛烈地奔了出去。纯白的体毛反射着月光，疾奔所留下的残像宛如一道光之轨迹。

她的目标，自然就是吸血鬼之王所支配的永夜之森——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第四章 觉醒

1

在听过露娜讲述事发经过后，克拉菈在当天的半夜时分就抵达了永夜之森。

走进森林小径仰望夜空，只见月亮呈现诡谲的红色，甚至连星星的光芒都带了些赤红。克拉菈将狼形转化为狼人形，谨慎地在森林中前进。

不久后，林子里也起了雾，并随着她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浓，视野也随之变得朦胧。空气中混着异臭，声音的传递也显得慢了拍。克拉菈虽然是循着露娜的气味来到这里，却无法再继续追迹下去。

「是魔女干的好事啊……」

克拉菈呢喃道。

奥图克到处都有魔女，但强力的魔女数量并不多。一般部落的魔女不是忙于占卜，便是热衷制药或养育黑猫。

但现在来对付她的，似乎是身手相当高超的魔女。她不仅躲过了伊翁的搜索，还逮住了逃跑起来健步如飞的艾玛与露娜。

「在我看到雾散掉的瞬间，贝多利德的骑士就展开了伏击——」

克拉菈想起伊翁曾说过的这段话。在这阵浓雾的后面，想必是一群架设好重弩的敌人。

（雾散掉的瞬间就是关键……）

提醒自己之后，克拉菈踏着匆促的脚步前进。因为她判断对方不会趁雾浓的时候出手。

就这么走了一阵子，突如其来地——雾散了。

克拉菈在这瞬间猛力一跃，其高度甚至凌驾在林木之上。同时，数枚光之弹丸轰向了克拉菈上一刻所站的位置。由于失去了目标，弹丸纷纷炸在树木或地面上头。

克拉菈在空中迅速地打量了地面一带的状况。有一栋爬满了植物的古老建筑物，而建筑物周围则有握着重弩的贝多利德骑士，他们呈分散阵形。

「十三人……」

克拉菈嘀咕道。

艾玛的手脚被绑住，嘴巴也被封住，而她正躺在像是队长的人物的脚边。不过，克拉菈却遍寻不着魔女的身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骑士们再次装填重弩，准备瞄准天空——但克拉菈这时已经着地了。她一个蹬地，朝着一名躲在草丛中的骑士扑去。

那名骑士虽然已经架起重弩，但他已经没有击发的机会了。随着克拉菈右臂一闪，骑士脖子以上的部分登时化为血烟飞散。

「一个……」

克拉菈的动作未停，她立刻做了一次飞扑，并在着地的同时维持姿势「奔跑」起来。她以脚爪用力蹬地，让自己维持贴地移动的状态。有时她会以手支地撑起身体，改变行进的方向。虽然有好几发箭矢朝她射来，却甚至连她的身子都没擦到，仅是徒然地在地上炸出一阵尘烟罢了。

克拉菈闪着绿光的眼瞳已捕捉到了前方的敌人。

那名骑士已经发射了两发重弩，此时正慌张地打算拔剑。但他的剑还来不及拔出，狼人就已经抵达到了他的身边——接着，他的左肩至胸口一带的身体被整个刨开。冲击令骑士的身躯扭转起来，并在伤口喷溅出鲜血的同时倒了下来，就这么没了呼吸。

「两个……」

克拉菈双手贴地，猛力煞住身体，接着将积蓄的力量一举释放，一个空翻跃向后方。她在着地时缩起身体，以向后滚的方式逼近第三名猎物。

这名骑士也是两发射击都落空，而且没有装填第三发的余裕。虽然他拔剑摆出了架式，但眼睛却追不上在地面滚动的狼人。

「别、别过来！」

骑士陷入恐慌，胡乱挥剑，但狼人不以为意地扑了过来。骑士虽然绞尽力气刺出一剑，却被对方的爪子简单地弹开了。而狼人的另一只爪子，则将骑士的头部至胸口一带一举剖开。骑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趴倒在地，身下很快就蓄出一滩血泊。

「三个……」

克拉菈锁定了下一个猎物，以匆左匆右的步伐冲刺着。

「真棘手……」

叶尔玛在心惊之余，还是将心思放在狼人女王的动作上。

虽然迄今已射击了三次，但全被她闪开了。

就算想仔细描准，但女王的速度实在太快，加上变幻莫测的行动节奏难以捉摸，越是想认真瞄准，就越是容易「打偏」。

「打中啊！」

叶尔玛嘶吼着射出第四箭。这发箭矢一面改变着飞行轨道，就有如被狼人的左脚吸引过去般，正确地命中了。

狼人女王虽然失去平衡向前倒下，但她随即双手一撑，像是在弹射般高高跃起，并袭向下一个猎物。

被盯上的骑士架着重弩，就这么等待着对方的袭击。即使他在下个瞬间就会丧命，也坚持等到对方踏进能够确实命中的距离。

「看招！」

骑士吶喊着，将注入浑身圣印之力的箭矢击发出去。

在圣印之力回复前，是无法装填下一发箭矢的。而想让圣印回复，就需要彻底的休息。不过，这名骑士想必很快就可以休息了，虽然那对他而言是无止尽的休息……

狼人一边在空中翻着身子，一边挥动右臂击向箭矢。箭矢撞上她的右掌，粉碎了她的血肉。然而，狼人看起来并不介意，就这么咬断了骑士的喉咙。

这一咬将脖子的骨头也咬碎了。失去支撑物的头颅朝背侧甩去，而仅剩一层薄皮覆盖的头部则是像沸腾般，泉涌出泊泊血泡。至于身躯则是被头颅的重量所牵引，缓缓地往后倒地。

「四个……」

克拉菈舔舐沾附在唇边的血液，随着唾沫一同吐出，接着她轻挥了一下被炸烂的右手，手掌在转瞬间便开始再生。刚才脚上受的伤也已经痊愈了。

「该死的怪物……」

狼人女王的强度远远超乎叶尔玛的想象。骑士同伴们也因为恐惧而扭曲着脸孔。

「别怕！只要还有圣印的力量，就继续发射下去！若无法瞄准的话，就以连射的方式造出火网！」

这时，副队长法兰兹出声斥喝起骑士们。

叶尔玛也因为他的声音回过神来。

法兰兹在战场上总是表现得十分勇猛，情势越是危急，他就冲得越前面。他会一边让敌人的攻击集中在自己身上，一边冷静地实行一射一杀的战斗方式，藉此力挽狂澜。多亏有他的活跃，叶尔玛才能冷静地环顾战场下达指令。在之前的赛维思之役中，叶尔玛队也创下了攻下一座城门，并击毙身为守备队长的敌方君主、夺下爵位的功劳。

「没错！狼人并非不死之身！就算是女王，肯定也是如此！」

叶尔玛鼓励着同伴，并让剩下的九名骑士继续连射。光之箭矢毫无间断地袭向狼人女王。

克拉菈只凭借着本能闪避箭矢，并跑向第五名猎物。她朝着那名骑士跳去，看似要展开扑击，但骑士的剑却刺了个空——克拉菈跳过了骑士与剑，在他的身后着地，并迅捷无伦地使出一记后踢。

骑士的脊椎被踢碎，仰着身子呈く字型飞了出去。

第六人潜在建筑物的墙边，因此克拉菈蹬着墙壁跳跃，并以一记锐和的飞踢破解了他的战法。当她抽回腿部的时候，脚爪将内脏也拖了出来。

骑士像是想把被掏出来的内脏塞回原位般双手抱着肚子，就这样向前倒了下去。

「五个、六个……」

克拉菈此时也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她身上中了好几发箭矢，但她并不进行再生，而是就这么置之不理。因为只要发动邪纹，就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虽然狼人的体力相当充沛，但并不是没有上限。

「下一个！」

克拉菈对自己斥喝着，随即以手和脚抓着建筑物上的地锦，迅速地在墙上攀爬着。在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两个猎物。

然而，她所攀住的地锦却突然像是得到了自我意识一般，开始动了起来，接着，地锦捆住了克拉菈的手与脚。

「总算现身了啊……」

克拉菈苦笑道。

这肯定是魔女动的手脚。她隐藏身形与气息，躲在一旁观战，并等待着这个时机。

克拉莶周围的地锦和藤蔓开始向她伸来，并将她彻底包覆住。克拉菈就像被网子罩住一般，卡在墙上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

女子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与此同时，数发箭矢贯穿了克拉菈的身体。

「你在那里啊！」

随着这声吶喊，覆盖克拉菈全身的兽毛绽出了白银的光芒，接着她绞尽了浑身的力气朝墙壁一踢——缠住她的地锦和藤蔓发出了啪地一声，被一一扯裂撕断。而她在视野之中找到了有着一头丰沛黑发的魔女。

「不会吧？」

眼看狼人女王挣脱了魔法的束缚，朝着自己飞扑过来，芽娜忍不住出声惊呼。

魔女连忙横握手中的扫帚置于身前。

「墙壁啊，墙壁啊！」

芽娜发动了魔法——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防护壁在她面前成形。狼人女王挥舞利爪使出的一击遭到阻滞，弹了开来。

然而，女王匆左匆右地绕着圈子，还不时高高跳跃，从各式各样的角度展开攻击。这令芽娜不得不展开全方位的防护壁。然而，防护壁能承受的伤害终究有其极限，每当一面墙壁遭到破坏，她就得立刻造出一面新的。只要施展魔法的时机耽搁了一次，女王的爪子就会将她撕成碎片。

芽娜尝到了浑身发寒的恐惧感。

她忍不住心想，若能像大礼堂血案那样召唤出恶魔领主，将她传送到次元结界的另一端就省事多了。然而，目前的浑沌浓度不够。芽娜所知的那位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必须要在极大的浑沌浓度下才能召唤。而只凭她一人是无法将浓度提升至极大级的。

「还不快想想办法！」

芽娜歇斯底里地叫道。

然而骑士们担心会误射到芽娜，因此都犹豫着不敢发射重弩。

「不准动！」

这时，叶尔玛的叫声响彻了四周。

「妈妈！」

狼人少女的尖叫随之响起。

狼人女王停下了动作，回过身子。

芽娜也转动眼珠瞥向叶尔玛。

只见叶尔玛拔剑出鞘，将刀刃抵住了狼人少女的颈子。

（一开始就这么做不就得了吗？）

芽娜在心中嘟嚷道。

她当初的确有提议过这种计划，但副队长法兰兹却主张要光明正大地和狼人女王打上一场，而其他的骑士也是持相同意见。于是叶尔玛采用了同伴们的主张。

（都躲起来打埋伏了，算什么光明正大啊。）

芽娜完全无法明白贝多利德骑士们所要守护的「君主道」。

她认为君主道所提倡的「有力量者需保护无力者」只是空谈，有力量者支配无力者才是真理，而且还是生杀大权全交在有力量者手中的完全支配。这样的世界不存在法规，也没有道德和宗教的存在。若想获得支配权，就唯有变强一途。在迪亚波罗斯界和深渊界等魔界里，这样的规矩才是理所当然。而当世界再次进入了极大浑沌时代，想必也会步上这样的道路。

「狼人女王，你的战斗非常精彩，但到此为止了。只要你敢动一步，我就杀了这名少女。」

叶尔玛不自然地颤抖着身体，同时放声大叫。

（我的暗示效力变弱了？）

芽娜暗自啧了一声。

贝多利德骑士队长叶尔玛，是她费尽心力才到手的「使魔」。她掌握了叶尔玛因战败而露出破绽的心灵，令他迷路走进永夜之森，藉由「被孤立在敌国的森林」这样的情境让他感到绝望和恐惧，并将他诱进自己的家，舒缓他的恐惧，再趁叶尔玛空腹之际，以下了药的食物供他用餐，让他的精神变得异常亢奋；之后，芽娜再在给予他性快感的同时施予暗示。一旦暗示的效力减弱，她就会亲吻叶尔玛，让他想起那时候的兴奋感。芽娜的唇上抹有和那一夜晚上的食物相同药效的口红，虽然效果不强，但也足以维持暗示的效力了。

（不过，时候就快到了，算了吧……）

叶尔玛虽然打算遂行自己的目的，但那当然是芽娜所策划的内容。而那个计划也是芽娜等「黑魔女」的夙愿。想到计划即将达成，她的身子不禁热了起来。

「叶尔玛，住手！」

法兰兹大声阻止道。

「你不是发过誓，绝对不会拿狼人少女当成人质吗！你不是说那太过卑鄙了吗！我记得你也同意了啊！」

「我是同意了，但再这样下去芽娜会死，而我们也会全数在此丧命。狼人女王实在太强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然而，我们的计划不容许失败，因此只能这么做了……」

叶尔玛也吼了回去。

「你连身为贝多利德骑士的最后一点自尊也打算舍弃吗？」

「我的自尊已经连一丁点也不剩了。不管是身为骑士的荣耀或是身为人类的尊严，都被我舍弃了！所以，我至少要将这项计划完成才行！要不然，我会连存在的意义都一并失去！也会无法凭吊死去的弟兄……」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条不能跨越的底线在吧？放开那个女孩！让我们继续战斗吧！即使我们会全部死在这里，那也是命定如此！」

但就在这时——

「干得好呀，叶尔玛！」

芽娜欢欣地喊着，将伪装成发针的扫帚自头上取下，朝着狼人女王扔了出去。扫帚缠绕着红光，宛如彗星般拖曳着光，并贯穿了狼人女王的背部。

女王克拉菈朝芽娜瞥了一眼，就这么缓缓地倒下。

「妈妈！」

看到了这一切的艾玛发出惨叫。

「怎么会这样……」

法兰兹以手覆额，登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给她最后一击吧……」

芽娜对叶尔玛这么说。叶尔玛随即收起了剑，放开了狼人少女。

艾玛虽然想赶到母亲身边，但她的手脚仍被绑着，因此只能倒在地上挣扎。

两名骑士架着重弩，战战兢兢地缓步走近，并将重弩对准了克拉菈。法兰兹并未阻止他们，因为狼人看起来已经受了致命伤，他认为这反而是给予女王的一点慈悲。

「射击！」

叶尔玛颤声发号司令，他自己也架起重弩，将剩下的圣印之力全数灌注至箭矢之中。

然而，就在两名骑士准备击发的瞬间，狼人女王突然自地面上弹了起来，以双爪扯裂了他们的身子。两名骑士的侧腹遭到撕裂，呈逆时针扭旋转着身子，并像是对折一般倒地。

女王就这么朝着叶尔玛冲去。

叶尔玛相准了距离，直到女王相当接近之后才发射重弩。箭矢的确贯穿了女王的心脏理应所在的位置。

然而，女王依旧继续急奔，只是她的目标并非叶尔玛。她一来到女儿的身边，就跪了下来，以爪子将束缚手脚的绳索切断。

「逃吧……」

克拉菈恢复成人形，向艾玛投以微笑。

「坚强地……聪明地……活下去吧。」

语毕，克拉菈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趴倒在地。

「妈妈！」

艾玛哭着趴伏在母亲的身上。

「妈妈，这点小伤，你应该马上就可以再生完毕吧……？」

艾玛虽然不断呼唤，但母亲的体温正逐渐退去，残酷的事实正藉由摇着母亲身体的手传了回来。

「妈妈！妈妈！」

艾玛不停叫唤着，但母亲的身体终究还是散放出了如同黑雾的物质。黑雾呈漩涡状聚集，慢慢汇聚为球体，逐渐化为浑沌核。艾玛在祖父和父亲死去之际，也看过一模一样的黑色球体。

「我得吸纳……妈妈的灵魂……才行……」

艾玛抽抽噎噎地说着，打算将手伸向浑沌核。

「退下！」

芽娜见状，立刻揪住了艾玛的头发，硬把她拽了开来。

「好了，叶尔玛大人，请吸收女王的浑沌核吧。」

「啊、啊啊……」

呆愣着看着事态发展的叶尔玛连忙伸出手臂，插入女王的浑沌核之中。

「唔！」

一股像是被狼人女王咬住手臂般的剧痛传了过来。由于浑沌核太过庞大，他也在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能力可以吸纳。然而，若无法取得这个浑沌核，那迄今的努力就全成了泡影。

叶尔玛集中起精神，最后，浑沌核上终于窜出了几道光芒。

「喝啊啊啊啊！」

【插图】

叶尔玛发出了喝声，准备让浑沌与自己的圣印同化。

终于，狼人女王的浑沌核像是被圣印的光芒吞噬般消失殆尽。而现场连女王的尸体都没留下，就只留有让人发毛的黑暗和寂静而已。就某方面来说，邪纹使就像是将自己和异世界的存在对调一般。当与浑沌同化的肉体失去机能时，就会和浑沌一起蒸发消散。

「你们竟然杀害我妈妈！」

狼人少女露出獠牙，打算扑向叶尔玛。

「休想得逞！」

芽娜倒持扫帚，将扫帚柄指向少女。

少女像是被巨大的脚掌踩住一般，就这么被压在地面上。

「这么想妈妈的话，我就让你被吸进那个圣印里面，好好和她团聚！」

芽娜似乎打算就这么辗毙少女，只见压在少女身上的力量越来越强。

「呜、呜呜……」

少女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住手！」

法兰兹见状，将已经装填完毕的重弩对准魔女。

「够了！狼人女王已经死了，她的浑沌核也让叶尔玛的圣印吸收，不需要连孩子都杀！」

「法兰兹大人还真是好心呢，明明都死了这么多的同伴耶。反正这些家伙也不是人类，就只是一群野兽而已。」

魔女泰然自若地看着重弩说话，但她已收回扫帚，施加在狼人少女身上的魔法也解除了。

少女仍旧趴伏在地，开始剧烈咳嗽。

「就算真如你所说，但这也不构成滥杀他们的理由！」

法兰兹并未移开重弩，并以愤怒的口吻咆哮道。

「有多少人死了？不，有多少人还活着？」

法兰兹接着向一名骑士问道，并要所有人集合。

「含叶尔玛大人在内，一共是五人……」

过了一会儿后，传来了语调沉痛的回应。

「这样啊……」

法兰兹咬紧了唇。

「在这场不名誉的战斗中，贝多利德的骑士就这样死了八个人！」

他转身对叶尔玛说道。

「对不起……」

叶尔玛垂首回应。

「我要离开这里了，因为我不想看魔王复活的光景。」

法兰兹唾骂着，将狼人少女扶了起来。

狼人少女面露诧异的神色盯着法兰兹。

「快逃吧，回到你同伴的身边去。」

听到法兰兹这么说，少女立刻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

「你想回去是没关系，但你过得了国境吗？」

芽娜嗤笑道。

如她所言，国境目前已经被严加封锁，街道上也有士兵巡逻着。不过，并小是国境的每一处都有城墙或栅栏阻挡，肯定有疏漏之处可以通过才是。

「我想怎么做都与你无关。」

语毕，法兰兹便转身离开了。

余下的骑士彼此互看了一眼后，也追随着副队长离去了。他们不曾回头看过叶尔玛一眼。

叶尔玛愣愣地伫在原地，目送着法兰兹离去的背影。

法兰兹是他还在当骑士随从时就结交的好友。不仅父亲是副骑士团长，叶尔玛的家世也相当显赫，因此下级骑士的子弟们都对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只有法兰兹以自然的态度和他共处。饮酒、女色等不正经的嗜好都是法兰兹教他的。法兰兹是重弩和剑技竞赛的常胜军，而他勇猛的表现早在随从时代就是声名远播，每一个骑士团长都想让他人队。但他一直到叶尔玛获得自己的骑士队前，都拒绝了所有的授勋，最后加入了叶尔玛的骑士队。叶尔玛为了答谢他，立刻就任命他为副队长，而且没有人为此感到不满。

在叶尔玛向他表明这次的计划时，他原先是大力反对，但在他发誓愿意鼎力相助后，立刻就积极地展开行动，成功游说了好几名同伴加入。在潜入奥图克后，之所以能度过各式各样的难关，都是因为有他协助的关系。

在法兰兹离去后，叶尔玛的心灵被好似掏空一半的失落感冲击。

「叶尔玛……」

魔女芽娜凑了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叶尔玛。

「这下我们就能独处了呢。」

芽娜虽然在他耳边轻喃，但叶尔玛却是毫无反应。

（哎呀。）

芽娜呼了口气，这口气带着热度，刺激着叶尔玛的耳朵，然而，叶尔玛仍是一动也不动。

魔女这次来到了叶尔玛的正面环抱住他，用乳房贴着他的胸膛，并凑上了他的唇。但这回叶尔玛仍是没有回应，于是芽娜舔了舔唇上的口红，将舌头探入了叶尔玛的口中。叶尔玛反射性地回缠住了她的舌头，而这下子叶尔玛总算是动起了手臂，回抱住了芽娜的腰。

「好了，让我们前往魔王的所在之处吧。我们得让她苏醒，并实现你的心愿……」

芽娜抽开了脸，轻声说道。

「是啊……我得让魔王苏醒……令奥图克陷入混乱……」

叶尔玛面露恍惚的神色，如此说道。

2

法兰兹与三名同伴踏着沉重的脚步，在永夜之森的小径上行进。

他们都怀抱着一股无法获得救赎的失落感。正如魔女所说，他们不认为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回到贝多利德。就算真能回国，等待着他们的也会是严刑峻法。他们的圣印肯定会遭到褫夺，就是被处以极刑也不奇怪。即使如此，他们也打算将圣印交还给主君——玛丽娜·克莱榭。

玛丽娜到现在都还「信赖」着他们，圣印没被收回就是最好的证据。当然，法兰兹也仍未舍弃对玛丽娜的忠诚。

这一切都是为了克莱榭家。若不能打倒那可恨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克莱榭家总有一天会被逼上绝路，因此他才会赞同叶尔玛的计划。

然而，订定这计划的想必不是叶尔玛，而是魔女芽娜吧。而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也愿意协助他们。叶尔玛——或者说包含自己的所有人都不过是被这几个人给利用了。毕竟关于魔王的转生者苏醒后会发生什么事，法兰兹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终于，法兰兹一行人走出了阴郁的永夜之森。或许是黎明将近，前方的天空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红色的月亮早已落下，群星闪烁着正常的光芒。

然而，他们才安心没多久，在笼罩着淡淡夜色的前方远处，就有着一群以令人惊愕的高速不断逼近的集团。

「是狼人们！」

一名骑士怯弱地喊着，打算架起重弩。

「算了吧……」

法兰兹阻止了那名骑士。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我们就别做无谓的挣扎吧。」

就算打起来，他们也肯定不会有胜算，虽然大概可以和几个狼人同归于尽，但法兰兹现在没那种心情。

和「不想被他们杀掉」的心态相比，现在法兰兹的心里反而是「不想杀害他们」的念头占了上风。

（玛丽娜大人，真是抱歉，无法将您借放在我们这里的圣印归还给您了。）

法兰兹向着贝多利德所在的西北方垂首致意后，将手中的重弩抛下，缓缓举起了双手，而其他的骑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被狼人们包围了。在狼人的队伍之中，法兰兹看到了先前被他放走的狼人少女。不知为何，他觉得心情稍微好过一点了。

「我名为伊翁，是女王克拉菈的长子……」

一名年轻人用颤抖的声音向他们喊话。看来少女已经和他们讲述过女王死亡的消息了。

「我是贝多利德骑士团，叶尔玛队的副队长，名为法兰兹。我在此投降，我方并不要求任何条件。」

「我们的怒气无比激烈，哀痛也极为深沉，就算在此将你们撕成肉片，啃尽你们的骨头血肉，我们的怒火想必也不会止息。但是，我听说你们拯救了我妹妹艾玛……她是我母亲不惜牺牲性命也想救回来的妹妹。我在此为你们的行动致上敬意，所以不会杀掉你们，但也不会将你们放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想问你们。」

「我不会为阁下手下留情一事表达谢意，但我会就我所知如实回答……」

法兰兹抬头挺胸地回答道。他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安心感，反而是因为自己遵循正道的关系，令他涌上了一股类似满足感的心情——

艾玛的双胞胎姐妹露娜彻夜自狼人部落赶路，终于在这晚的黎明时分抵达了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居城。

露娜请停留在欧伊根城的提欧出面，并向他告知了艾玛遭到贝多利德骑士掳走、母亲克拉菈赶去救援，以及吸血鬼之王正在协助敌人等信息。

听着露娜的说明，提欧脸色一变。

「吸血鬼之王居然是他们的同伙……」

提欧愕然地低语道。

而希露卡目前正以使者的身分造访吸血鬼之王的居城。

（你一定要平安啊！）

提欧在内心吶喊。

「妈妈说她会回来的……」

露娜哭着说道。

「那是当然！」

提欧用有力的语气赞同。现在只能相信女王的承诺和她的实力了。

「不去救希露卡的话，她的血会被吸干的！」

「她也不会有事的，她很强而且很聪明呢。」

提欧虽然这么安慰露娜，但他也很明白这只是毫无凭据的白话而已。

（得想办法救她才行……）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若对方愿意放人的话，他也不用特地跑一趟去接希露卡；反过来说，若对方打算抓住希露卡，提欧就是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也只是束手无策。

但他不打算待在这边等希露卡回来。

正巧就在此时，艾维因现身了。提欧不禁想起希露卡曾说过「能在必要的时刻现身的才是一流的侍者」。

（他不是应该和伊翁一起行动吗？）

也有可能是狼人们也往这里来了。说不定女王已经平安救出了艾玛，正在和孩子们会合。

「能打扰您一下吗？」

艾维因像是避人耳目似地，表现出想请提欧出城谈事的模样。

露娜虽然想要跟来，但艾维因客气地请她留在原处，最后露娜也妥协了。

（感觉不是好消息啊……）

提欧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他的预感果然成真了。艾维因告诉他，前去营救艾玛的狼人女王克拉菈，已在和贝多利德骑士们的战斗中战死。而骑士队长叶尔玛为了达成目的，正准备和魔女一同前往吸血鬼之城。

这场战斗也让贝多利德的骑士们死伤惨重，存活的骑士们与叶尔玛分道扬镳，准备返回故土，却被伊翁率领的狼人们拦截，而他们未做抵抗就直接投降了。那些骑士貌似从魔女手中救回了艾玛，因此狼人们也决定不杀他们。

「要向露娜小姐告知克拉菈大人亡故的消息吗？」

「我来说吧，虽然讲起来还满沉重的。」

露娜想必会痛彻心扉吧，但她一定得跨过这道难关才行。

「其实我们这边也不太妙……」

提欧将希露卡以使者身分前去造访吸血鬼之城的事说了一遍。

「才在想怎么没看到希露卡大小姐，还以为是有什么安排呢……」

震惊的艾维因敛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时艾维因突然若有所思，看向了自己的影子。

提欧也察觉了他的用意。

「巴尔迦礼殿下……」

艾维因出声呼唤后，提尔纳诺格界的凯特希便从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找余何用？」

巴尔迦礼挺起胸膛，打理着胡须说道。

「希露卡大小姐遭到吸血鬼囚禁了。能请您确认她的安危吗？」

「什么……」

巴尔迦礼的尾巴竖了起来。

「居然绑架了余之亲友，该死的吸血鬼，不可饶恕！」

语毕，巴尔迦礼像是在池边伺机捉鱼的猫一样，轻轻摆着头盯着艾维因的影子，他的尾巴则像是不同的生物般左右摇晃着。

「余找到了……」

巴尔迦礼抬起脸，他的表情就像是逮到老鼠后展示给饲主看的家猫。

「希露卡的影子还在，但光线不太对劲，余无法确定位置，所以也无法前往那儿。」

「这样就很够了，殿下。」

提欧伸出手，向猫妖精寻求握手。

「嗯，那余就赐予你献上一只顶级鸟类的殊荣吧。」

「不，还请您准许我献上两只。」

「哦？」

巴尔迦礼的胡须一颤，眯细了眼。

「能请您通知爱雪拉关于希露卡被囚禁的事吗？」

听到提欧这么说的瞬间，巴尔迦礼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那身形看起来足足有平时的两倍大。

「余、余、余……余知道了。」

巴尔迦礼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子，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做出回应，并跳入艾维因的影子之中。

「她可能赶不上，但同伴还是越多越好。」

提欧转身看向艾维因。

「我打算出发去救希露卡，希望你能帮我。」

「这是当然。然而，若要前去救援，在下认为直接向被捕的骑士们问出情报会比较顺利。」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不想听了啊，但果然还是不问不行呢。」

提欧露出苦笑。这已经不是「有不好的预感」可以形容的了，想必他会采问到非常重大的实情吧。

「在下还希望提欧大人能见一个人。」

「该不会是贝多利德派出的密探吧？」

提欧环顾周围，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您的直觉果真敏锐。」

艾维因点了点头，转身打了个暗号。

这时附近的树丛处突然就冒出了一名身穿贴身灰衣的金发女子，并在提欧面前屈身行礼。

「我是侍奉玛丽娜大人的侍女，名为蕾拉。」

「我有收到情报。这次事件并非贝多利德的策略，而是骑士队长叶尔玛的独断独行——这个信息是你提供的吧？」

「是的。」

名为蕾拉的侍女点头道。

「我接下来将会回到贝多利德，向玛丽娜大人回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是不是该当作没听到比较好啊？」

以他身为奥图克骑士的立场来说，是不能让带着情报的贝多利德密探大摇大摆地回去的。

「这是当然……」

蕾拉露出了微笑。

「不过，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如果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但说无妨。」

「谢谢您。我在潜入奥图克前，玛丽娜大人给了我许多指示。在那些指示中，也有当越境的贝多利德骑士们遭到俘虏时的处置办法……」

「指示是怎么说的呢？」

「贝多利德将依照惯例，为被俘的骑士们准备赎金。」

蕾拉淡淡地说。

「是要我们别杀人或夺走圣印是吧……」

到目前为止，维拉尔每当在战争中抓到敌方的君主时，都会要求赎金或是与对方交换人质。然而，这次的俘虏并不是在战争中抓到的，因此也不确定是否会比照办理。

「若狼人们同意的话，我就会将那些骑士交给欧伊根男爵，请他静候发落，也会和他说明关于赎金的事。不过，我想大概要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维拉尔大人才会做出指示吧。」

「我的任务仅止于传递吾主的意见。」

蕾拉回得冷淡。也许对她来说，这些擅自行动，还令玛丽娜困扰不已的骑士们是生是死并不重要。

玛丽娜的侍女在行了一礼后，立刻就站起身来离开了。

「让她带着情报回去真的好吗？」

提欧苦笑着询问艾维因的意见。

「以她那种身手的影子来说，要获得足量的情报归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吧。我认为让她早点离去会比较保险。如此一来，她就会无法得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提欧点头说着，和艾维因一同回到了城馆内。

接着，提欧前往了怀着满心不安的露娜的身边，并抓住她的双肩，凝视着她那遗传自母亲的绿眼，告知了狼人女王死去的消息。

「你骗人……」

露娜睁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眸，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那不是真的吧？因为妈妈说过她会回来的……」

「很遗憾，但这是事实。不过艾玛没事，她很快就会跟着你的哥哥和姐姐们一同过来了。」

提欧的语气铿锵有力，像是要把这样的事实烙在露娜心底一般。

露娜仿佛承受不住提欧压在她肩上的力道，颓然坐倒在地，随即大哭了起来。

而提欧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

3

过了一阵子，伊翁率领的狼人们押着贝多利德的骑士们，抵达了欧伊根的城堡。

双胞胎姐妹见到彼此后，先是为重逢感到开心，接着又因为想起丧母之痛而嚎啕大哭。双胞胎的姐姐亚黛抱住了她们，将她们带往城馆外头。

提欧在取得欧伊根的许可后，开始讯问叶尔玛队的副队长法兰兹。

「我已听说你们并非在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的许可下行动，也得知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是你们的同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除此之外的一切信息。」

听到提欧的问话，法兰兹便从赛维思之役结束之后开始说起，讲述发生在叶尔玛身上的来龙去脉。

「骑士队长叶尔玛在自赛维思撤退时脱离了队伍，并因迷路而误闯奥图克的森林。他似乎就是在那时邂逅了名为芽娜的魔女。」

「黑魔女芽娜……」

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派遣至欧伊根身边的德雅朵莉忍不住出声说道。

「您认识她吗？」

提欧问道。

「我曾听村子里的谣言说，有个叫芽娜的魔女隐居在永夜之森里头，而且她还拥有着强大的魔力……」

「正是如此。若没有那个魔女的协助，我们根本成不了气候。」

法兰兹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叶尔玛在魔女芽娜的住处借宿了一晚，并似乎有了肉体卜的关系。

之后，芽娜有如契约魔法师般，向叶尔玛宣示了忠诚，并决定帮他脱身。而芽娜的确遵守了约定，她在隔天就将叶尔玛带到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的面前，为这名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请命，要迪米托列平安放他回国。

迪米托列看在魔女的面子上答应了她的请求。之后他设宴款待了叶尔玛，并将他带到地下坟场参观，让他见识了某个存在。

「而那似乎是自古封印至今的魔王……」

法兰兹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当他说出魔王一词时，城内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以勇者的身分击倒魔王，又因成为模仿者而化身魔王的雅迪蕾的生平，在奥图克似乎是人人皆知的传说。

「……但那不是古老的传说故事吗？」

欧伊根难掩困惑地呢喃。他伸手抚摸着沿着脸庞轮廓生长的胡须，像是在确认是否还健在似地。

「但那是非常骇人的传说。虽说埃拉姆当年的势力不如现在强大，但当时在魔王的攻打下，埃拉姆确实被逼入了绝境。」

德雅朵莉神情严肃地说。

「文献明明就记载着魔王战死于埃拉姆之役啊？」

「但乡野传承也有着魔王并未死亡，仅是遭到封印的说法……」

「我也听说过魔王为了征服魔界，于是开了门展开旅程的说法。」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了起来。

提欧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后，才催促法兰兹继续说下去。

法兰兹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

「吸血鬼之王虽然现在和奥图克缔结了盟约，但据说当年是站在魔王那一方——」

而吸血鬼之王便是在魔王战败遭到封印后，将其带回了居城的地下，并守护至今。

魔王深深憎恨着埃拉姆，希望有人能解开封印，于是她交代吸血鬼之王「若是有人能解开封印，就会为那人实现一个愿望」。但想解开魔王的封印，就需要强大的圣印力量。对于身为邪纹使的吸血鬼之王来说，亲自解开封印是不可能的。

不过，叶尔玛不仅是君主，爵位也已臻男爵。只要再稍加培育他的圣印，就会足以解放魔王了。

「而叶尔玛似乎在那时构思了这个计划……」

法兰兹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环顾众人一圈。

大厅虽然聚集了相当多人，但这回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他们都很明白这段讯息的重要性。

「……叶尔玛的计划就是唤醒遭到封印的魔王，然后向她许下毁灭奥图克的愿望。不过，虽说魔王是如同超人一般的邪纹使，但叶尔玛也不认为她能凭一己之力消灭奥图克。只是，若是要掀起混乱的话应该是绰绰有余，而这也就足够了。贝多利德只要趁着这场混乱挥兵进攻即可。」

法兰兹接着说明，之所以狩猎狼人，单纯就只是为了培育叶尔玛的圣印。

「若传说属实，那奥图克就是被彻底歼灭也不奇怪。想必真的会掀起一阵混乱吧。」

提欧向欧伊根进言道。

欧伊根则是苦着脸点点头。

「没办法阻止魔王复活吗？」

欧伊根朝法兰兹问道。

「叶尔玛在得到狼人女王的浑沌核后，圣印的力量已经足以解放魔王了。至于执行的仪式要花费多久时间，我就不知道了。」

法兰兹淡淡地说。

「要以我们这边的兵力攻打他们吗？」

「我认为我方并无胜算……」

对于欧伊根的提问，德雅朵莉立刻回答。

「还是先向维拉尔大人报告，等候他的指示吧。」

她说着取出魔法杖，凑近了自己的脸庞。因为她是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因此她打算向魔法师长玛格莉特联系。

而德雅朵莉的报告就透过了玛格莉特，并传到维拉尔的耳中——

「古代的魔王雅迪蕾要复活了？这可真是一大事件啊。」

报告听到一半的维拉尔，这回也不禁哑然。

维拉尔正在和达塔尼亚的皇太子米尔札玩牌。玛格莉特原本想向他私下报告，但维拉尔却表示不需介意。

「魔王雅迪蕾是什么来头？」

米尔札将牌盖在桌上，向维拉尔发问道。

听维拉尔简略说明了一遍后，米尔札哼了一声。

「恶魔领主的模仿者？往昔居然出过这样的存在啊。」

「您有何打算呢？」

玛格莉特催促着维拉尔。

「看来要阻止魔王复苏实在是不太容易啊。那么，别随意刺激他们看来才是上策。首先，还是先询问迪米托列阁下的真正意图吧。我看就让提欧担任使者吧？虽然这个任务会有生命危险，但若希露卡遭到对方囚禁，那他应该会欢天喜地地接下这个仟务吧。叫他和迪米托列阁下说，若他愿意放人的话，我就会支付足额的赎金。」

「好的……」

玛格莉特面无表情地颔首道。

「然后让奥图克的所有领主采取戒严。除了要防范永夜之森之外，我们还得小心近邻的同盟诸国。还有，派遣援军到欧伊根的城堡吧。叫这座城堡附近的君主准备出兵。」

「遵命……」

玛格莉特静静地行了一礼。

「可以把我算进援军里吗？」

米尔札向维拉尔提议道。

「我不太建议你这么做呢。要是太子有个什么万一，我可是会被令尊骂得狗血淋头啊。」

虽然维拉尔这么说，但他也很明白这位达塔尼亚的皇太子并不是在征求他的许可。

「父亲很清楚我的个性，请你别担心。我想用我的双眼见识见识那个叫魔王雅迪蕾的人物。若是我走运撂倒了她，不知道能让我的圣印成长多少呢……」

「嗯，这可难说了。由于有『一龙一国』之说，若对方是魔王的话，应该可以获得比打倒龙更高阶的爵位吧。不过，还请你千万不可大意。根据传说，雅迪蕾是因为打倒了迪亚波罗斯界的恶魔领主，才得以成为模仿者的。而恶魔领主可是在大礼堂血案之中，在转瞬之间就斩杀了两名大公爵呢。」

「感谢你的忠告。正因如此，我才想要亲眼目睹。毕竟她可能会在未来成为我不得不与之一战的敌人……」

「也可能会成为共同奋战的盟友是吗？」

维拉尔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看来我留在大陆是正确的决定……」

米尔札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绽出精光。

「而且，我说不定还能看到『那两人』的下场呢。」

维拉尔的指示传来后，欧伊根虽然望向提欧，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当然要去。」

提欧察觉了欧伊根的心情，于是率先请缨。

「这可是个危险的任务喔！这等于是逼迫吸血鬼之王表态，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打算让使者进城。」

在这种状况下，使者被杀是常有的事。

但提欧并不感到迷惘。若维拉尔的命令是要他乖乖待命，那他就打算无视命令赶赴救援。

「我可是为了留住希露卡而舍弃子爵爵位的男人喔，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畏怯，那可是会让听过我传闻的人们大失所望啊。」

提欧幽默地回应后，便向欧伊根借了绘有康士坦斯家家徽的旗子。

之后，他悄悄对艾维因下了指示——若是自己没在明天之前回来，就要这位侍者前去搭救希露卡。

提欧走出城馆，跨上马背，一手拿着绘有家徽的旗帜。他就在一群放心不下的人们的目送中，策马奔向吸血鬼之城——

4

「我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使者！」

提欧这么吶喊着，策马跑在永夜之森的道路上。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森林的异样和红色的天空了。

他约莫在正午时分抵达了吸血鬼之城。

站在城馆门口说明来意后，坚固的铁门就随着吱嘎声敞开了。

开门的是两名彪形大汉。他们向提欧恭敬地行了一礼，表示欢迎之意后，就让出了通道让提欧进入。虽然为对方的坦诚相对感到讶异，但提欧并未犹豫，就这么走进了城馆之中。

当他踏入城馆后，马上就来到了大厅，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而面露不悦神色的希露卡也在其中。

「欢迎，提欧·柯涅洛，这下子演员都到齐了呢。」

这名身材瘦长，有着蓝黑色面容的男子，似乎就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他大大摊开双手，

欢迎着提欧的到来。

他罩着黑色的披肩，手上执着手杖。

「提欧大人！」

希露卡快步跑向提欧。

「希露卡！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提欧在确认过希露卡既没受伤也不见疲态后，露出了安心的笑。

「抱歉，让您挂心了……」

希露卡垂下了脸，过意不去地说。

「况且，虽然我目前没事，但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也许我们会目睹世界终结的开始……」

「那就只能当成一次宝贵的体验了。」

提欧不当一回事地回道。他虽然会努力避免这样的事态，但也是有束手无策的可能。

「叶尔玛卿，让你久等了……」

迪米托列转身对一名男子说道。

「那家伙就是叶尔玛吗……」

提欧打量起那名男子。被这么一提醒后，提欧想起自己的确在赛维思的战场上看过他。

「我听你说还会再来一个人，想不到偏偏就是这个提欧·柯涅洛啊。」

叶尔玛不悦地说着，对提欧投以忿恨的视线。

提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只向他点了点头。

「那么，叶尔玛卿，开始进行让魔王雅迪蕾苏醒的仪式吧。」

迪米托列严肃地说。

「还用你说！」

叶尔玛像是在拨开什么似地张开双臂。

接着，迪米特列率先走入了地下楼层，叶尔玛跟随在后，他的身旁则是有着一头丰沛黑发的女子。想必那就是黑魔女芽娜。而提欧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三人之后，与希露卡并肩同行。

在地下通路的墙壁凹槽上，摆放着无数的人骨。

「那好像是极大浑沌时代的遗骸……」

希露卡轻声解释道。

「据吸血鬼之王表示，他说自己是这边的守墓人。」

她将自吸血鬼之王那儿探听的消息简单扼要地讲述给提欧厅。

「总觉得……和那个叫法兰兹的副队长所说的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提欧小声回应后，将法兰兹所吐露的情报告诉希露卡。

希露卡冷静地聆听着提欧的叙述，但在听到狼人女王克拉菈死亡的消息时，她终究还是露出了混杂着激怒和哀恸的表情。

「关于叶尔玛卿和那个名叫芽娜的魔女，我也是刚刚才见到他们，和他们没有交谈过。不过，我实在不认为他们的想法会一致……」

希露卡在恢复冷静后这么说道。

「目前看来，仍有许多可能性交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浑沌的本质一样。这些可能性会在最后汇聚在一起，并化为真相吧。」

「魔王一旦苏醒，不管怎样都只能接受了吧。」

提欧耸了耸肩。老实说，他实在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看到最后了。

迪米托列领着他们在地下通路左弯右拐，最后终于抵达了魔王雅迪蕾沉眠的房间。

魔王在浮于半空的次元结界里抱膝埋首。

迪米托列站在魔王的左侧，魔女芽娜则是站在右侧；而叶尔玛则是悠然地自正面走近。

他的右手手背已经浮现出圣印，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希露卡认为，就爵位来说，此时的叶尔玛已经远在子爵之上，甚至有可能已臻伯爵了吧。

叶尔玛将紧握的右掌张开，伸向次元结界，并发出喝声。

圣印之光爬上了次元结界的表面，发出了七彩光芒；然而，次元结界看起来就像是贪婪地打算侵吞这些光芒似的。

（希望他的力量不足以解除封印……）

希露卡暗自期盼着。

但她的愿望并没有成真。次元结界上的光芒越发强大，让结界的形状也为之摇晃，接着，次元结界开始自叶尔玛掌心触碰的部分有如融化般开始消散了。

最后，次元结界终于彻底消失。在这瞬间，魔王睁开了眼睛，并伸直了身子。她张开双手，毫不在意地让自己的裸体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是你们把我叫醒的？」

魔王以这样的姿势慢慢降至地面，并环视了周围一圈。

「是我唤醒你的。我是贝多利德骑士团的骑是队长叶尔玛·吉鲁斯，而我的愿望，就是毁灭奥图克。」

叶尔玛向前踏出一步，挺胸说道。

「你的愿望？」

魔王微微侧起头部。

「迪米托列，这是怎么回事？」

魔王转身看向吸血鬼之王。

「好久不见了，雅迪蕾。自那时以来，已经过了一千六百多年了喔。」

迪米托列露出陶醉的神色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苏醒的原因与时间是没有关系的。」

雅迪蕾的眼神带了些斥责之意。

「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说了我的愿望啊，魔王不是要帮我实现了吗？」

叶尔玛狼狈地将手搭在魔女芽娜的肩上。

芽娜也将自己的手掌叠在上头。

「对不起，叶尔玛，我撒了谎。解开魔王的封印，魔王就会为那人实现愿望——这类情节虽然常见，但实情并非如此。」

「你说什么？」

叶尔玛瞠大了眼，看向芽娜。

「你骗了我吗！」

「简单来说的话，的确是如此。不过，你的愿望或许真能得以实现。」

芽娜对叶尔玛说着，将他的手拨开，接着魔女转向魔王，恭敬地行了一礼。

「魔王雅迪蕾，我的名字是芽娜。我是过去曾与你一同奋战的黑魔女末裔。我们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等待着你的苏醒。我们所期望的，就是再次聚集在你的麾下，如同遥远的过往那般肆意破坏与杀戮。」

「破坏与杀戮……」

魔女的话语让雅迪蕾为之一愣。

「那是我的心愿，也是我的喜悦。」

「太美妙了。真不愧是魔王——伟大的魔神女王莉莉丝的化身。」

魔女的脸庞因欣喜而焕发起来。

「然而，那也带给了我后悔与哀叹……」

雅迪蕾的表情倏然转为苦恼不已的神色。

「也是呢，雅迪蕾。正因如此，你才会『将自己封印起来』。」

迪米托列大大地点点头赞同道。

「自己封印自己？」

叶尔玛愕然地说道。

「没错，她张开次元结界，将自己封闭其中……」

迪米托列说着，举起右手放在胸前。

「文献记载，魔王雅迪蕾在遥远的往昔攻打埃拉姆，并遭到击败，但那是讹传。也有传说叙述她遭到封印，而那亦非事实。真相就只有一个——魔王雅迪蕾在埃拉姆大肆屠杀和破坏后，因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于是封印了自己。」

「怎么可能！」

迪米托列的话语让芽娜惊呼出声。

「你也骗了我吗！」

「简单来说的话，的确是如此……」

迪米托列冷笑道。

「但我的心愿与你相同，一样是想要像遥远的往昔那样，听从雅迪蕾的指示，过着破坏与杀戮的每一天。」

「到底是怎么搞的？」

真相看似大白，但提欧仍旧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懂演变成这种局面的原因。」

希露卡对提欧说着，便转向魔王雅迪蕾。

「雅迪蕾大人……」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是？」

「我是希露卡·梅连提丝，是埃拉姆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目前正和这位君主——提欧·柯涅洛缔结契约。」

「是米凯洛建立的协会的魔法师吗？」

「正是……」

希露卡点头这。

「我已听闻雅迪蕾大人加入初代君主雷欧创立的自由骑士团，以及为了镇压此地的浑沌而前来的事迹。若您愿意的话，可否告诉我，您在这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

「知道又能怎样？」

雅迪蕾冷冷地看向希露卡。

希露卡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好似被邪眼盯上那般。

「我因为是魔法师，是以会为得到知识而产生纯粹的喜悦。此外，我之所以能获得迪米托列大人的许可在此观礼，想必是因为被赋予了要见证这段过程的义务。因此，为了理解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认为必须要先知晓遥远往昔曾发生过的一切。」

「没错。你必须理解这一切才行。雅迪蕾，我也要拜托你。因为我必须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过哪些事情。」

希露卡的话语博得了迪米托列的附议，他点头如此说道。

「哎，好吧……」

魔王缓缓地点头道。

「在漫长的浅眠结束后，聊些梦话似乎也挺合适的……」

以此作为引子，魔王开始讲述起过往。

那是发生在超过一千六百年前的事。就历史上来说，那大约是极大浑沌时代迎来终结的时候。然而，事实上浑沌浓度有下降的地区，在大陆上就只有埃拉姆的近郊而已。那是因为能将浑沌转化为圣印的初代君主雷欧现身，将被称为「龙巢」的魔境开拓的关系。

开始被称为初代君主的雷欧，在埃拉姆征召着有志青年，组织了自由骑士团，并培育年轻的君主。此外，雷欧的同伴——魔法师米凯洛，则是呼吁大陆各地的自然魔法师齐聚一堂，并创办了魔法师协会。

之后，世界进入了名为秩序回复战争的圣战时代。埃拉姆培育出来的年轻君主率领着魔法师、邪纹使、浑沌投影体和士兵，前往大陆各地征战。他们打倒魔物、开拓魔境，让大陆各地的浑沌浓度接连下降。

「我也是移居到人类的希望之地埃拉姆，并因憧憬初代君主雷欧而加入自由骑士团的其中一人——」

雅迪蕾的剑技和人格，在自由骑士团之中也是首屈一指，并被誉为骑士的楷模。她讨伐了埃拉姆一带的剩余浑沌，慢慢培育着圣印，终于成长到能够离开埃拉姆，前往远处征战。雅迪蕾挑选的地点，是汇众出魔境「魔界之门」的奥图克。在当时，恶魔领主和她的手下展开了无止尽的破坏与屠杀，而吸血鬼、狼人和魔女们则是拼命对抗——这部分提欧也曾听说过。

雅迪蕾来到奥图克后，整合了在各地孤军奋战的势力，与恶魔领主的军队展开了全面对决。这场战争耗时数年，但最后恶魔领主终于还是败在雅迪蕾的剑下。

「然而，恶魔领主所留下的浑沌核实在是过于巨大，我虽然将之吸纳，却无法转换成圣印。不仅如此，反而还是我的圣印遭到粉碎……」

雅迪蕾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带着这枚不安定的浑沌核，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害怕这股浑沌会再次汇聚为魔物或是魔境，因此努力将其转化为圣印。以前明明做得到的，但那时却是连连失败。这恐怕是因为在和恶魔领主交手的过程中，我在不知不觉间迷上了她的强大和恐怖吧。恶魔领主虽然极为残暴，却是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她让我明白力量才是唯一的权力象征，恐怖是无二的统御手段，而我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虽然浑沌浓度并未降低，但世间都赞颂她为勇者，奥图克的人们也承认她是统治者。叫这既与自由骑士团的理念背道而驰，也与秩序回复战争的目的相悖，更不合魔法师协会高揭的理想。

之后，一名自由骑士前来拜访雅迪蕾。那是她还在埃拉姆的时候就一起锻炼、共同切磋，一同嬉闹的同袍。

「然而，那名骑士其实是为了杀我而来。那是因为恶魔领主仍未死亡，魔界之门依旧敞开，而我的身体里也怀有不安定的浑沌核的关系。那名骑士说，我才是魔物，才是魔境的化身，因此那名骑士得杀了我，夺走我的浑沌核，并将其转化为圣印才行——」

被攻其不备的雅迪蕾受了致命伤。但就在那时，仍在她体内的不安定浑沌核开始汇聚起来，最后化为了邪纹。雅迪蕾在那时成了邪纹使。

这时，雅迪蕾的外貌也逐渐转化为异型之姿。

她的头部两侧生出了角，直直向外伸去，双角的前端则朝内侧弯曲。她的背上长出了像龙一般的翅膀，她的肌肤也染上了如夜色般的黑，眼瞳冒出了烈火般的红光。

「那正是恶魔领主的外貌……」

希露卡的声音发颤。

提欧虽然也听过传闻，但这当然是他头一次见识到本尊。她的外貌确实十分骇人，但却又带有一股超越一切的庄严感。

「于是，我便成了恶魔领主的化身，就如同刺杀我的那名骑士所言。当时，我便参透了一切。在不久的将来，君主们会因为他们的特异性，而成为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并会展开权力斗争。在斗争的最后，君主们会被皇帝圣印所统合起来。不过，自此诞生的皇帝，真的能带来秩序的时代吗？我不这么认为。若将自由骑士的理念延伸下去，其实他们最后追求的就是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而这不是和恶魔领主一模一样吗？那么，我若以她的化身之姿君临世界，其实也毫无差别吧？于是我自称魔王，挥军攻打了埃拉姆……」

化为恶魔领主外貌的雅迪蕾高傲地说着。

「我要毁掉埃拉姆，歼灭所有君主，让极大浑沌时代永续下去。而那样的世界想必只能称之为魔界吧。但是，人类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每当魔物现踪、魔境降临之际，人们只要将之讨伐收复就好了。对我的统治感到不满之人，只需杀了我，成为新的统治者即可。这样的法则极为单纯，因此也不会产生任何例外……」

「而你当时原本是可以摧毁埃拉姆的……」

迪米托列向魔王说道：

「然而，就在即将夺得胜利之际，你却突然鸣金收兵，并且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后悔，封印了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在埃拉姆之役，我杀了无数名立志成为自由骑士的年轻人。他们怀抱着纯粹的信念，认为遥远的未来会是秩序的时代，因此下定决心投身到充斥浑沌和绝望的战场中。而那正是过往的自己，于是我在那时察觉到了……」

「察觉到了？察觉到什么？」

迪米托列微微采出身子，寻求答案。

提欧也想知道答案，而希露卡似乎也有同感，只见她面露严肃表情紧盯着魔王雅迪蕾。

「我之所以能够打倒恶魔领主，是因为这正是那个魔界女王的愿望……」

这时魔王抬头望向天花板，发出了如兽般的咆哮。

房里的空气为之震荡，大床上的床幔和挂毯都激烈地晃动着，提欧与希露卡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在化身为恶魔领主之后，终于明白了。过去的我，其实并不具备足以打倒恶魔领主的力量……」

魔王盯着自己的掌心，接着像是要捏碎着某物似地用力握紧。

「恶魔领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提欧嘟嚷道。

「恶魔领主明明就喜欢无尽的破坏和杀戮不是吗……」

「我想，这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希露卡伸指抵唇，轻声说道：

「恶魔领主应该知道，身为投影体的自己终有自然消灭的一天——或者她甚至预知到了自然消灭的时刻。因此，若要继续破坏和杀戮，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刻意留下了化身吗！」

提欧惊呼道。

「这只是我的推测就是了。」

虽然希露卡补了这句，但提欧的直觉告诉他希露卡是对的。

「迪米托列……」

魔王凝视着希露卡说道：

「你邀这个少女同席的决定看来是对的啊。」

「是个相当聪明的少女对吧？」

迪米托列满足地笑道。

「我想到的结论，和这名少女所言相同。如此一来，我也能明白自己迷上恶魔领主的理由，也理解圣印碎裂是必然之事。我是被恶魔领主选上的人，而我的任务，就是让破坏和杀戮延续下去……」

「那么，你在那时不是更该继续攻打埃拉姆吗？」

迪米托列问道。

「是啊……」

魔王露出了浅笑。

「不过，或许我的心中还留有身为自由骑士的一点点理念吧。」

说着，魔王再次变回了人类的样貌。

「因此我才会封印自己，选择沉眠。迪米托列，我有交代过你别让人打扰我的睡眠吧？」

雅迪蕾瞪向吸血鬼之王。

迪米托列就像被母亲斥骂的孩子般，垂下了头。

「我也是不得不为。若是秩序的时代来临，我的永远就会随之终结，我为此感到极度恐惧，才会决定将你唤醒。因为，我希望能和你一同战斗，打造让永远永不止息的时代。」

「你还是老样子，明明这么强大，却像个孩子一般……」

雅迪蕾露出了微笑。

「不过，这也是你令我爱怜不已的地方。的确，若秩序的时代到来，我跟你都只能恢复成一介凡人了。不过，这不见得是坏事吧？你若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伴在你的身边。」

「雅迪蕾！这真是非常……非常诱人的提议呀！」

迪米托列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但过不多时就转化为哀伤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但我还是想要选择永远。与其搂你入怀，我更盼望伴你直到永远。」

「这也不错啊……」

雅迪蕾再度露出微笑。

「那么，你就等我以魔王身分苏醒的那天到来吧。那会是极大浑沌时代再次降临的时候，而我将会在永夜的世界里，以冷酷且拥有绝对权力的统治者身分君临天下。」

「我所盼望的，其实是让这薄暮时代永续下去，但看来这样的梦想是无法实现了。那么，为了让你苏醒，我就投身战事，让这个世界进入永夜吧。」

这时，吸血鬼之王转向了黑魔女。

「芽娜，我决定了。我会遵照你的提议，加入，潘多拉。……」

「你总算是同意了呀。」

魔女芽娜像是在欢迎他般张开双臂。

「潘多拉？」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提欧侧起了头。

「据说那是古代文明的最终兵器之名，就是它引起了浑沌爆发……」

希露卡立刻补上了说明。

「魔法师协会认为那与奥林帕司界的『灾厄之箱』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这样命名。传说那个箱子正如其名，封藏了各式各样的灾厄，而这个箱子最后被名为潘多拉的少女打开了。」

「原来如此，所谓的灾厄就是极大浑沌时代啊。而他们则是自谢这个世界的潘多拉？」

提欧感到愤慨不已。虽说浑沌浓度已有下降，但现代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浑沌引发的事故、灾害和魔物而死去。而极大浑沌时代更是悲惨。

「有力量者得以存活，无力者得死——这样的时代是错误的。我们应该以创造让无力者得以幸福生活的时代才对。」

提欧的语气平稳，但话语间带有力量。他在西诗提那时所抱持的理想，这时鲜明地冒了出来。他就是因为想让西诗提那成为无力者也能幸福度日的岛屿，才会以强化圣印为目标，踏上修行之旅。虽然他累积了不少经验，但圣印的成长却是停滞不前。不过，自从遇到希露卡后，他就稳健地朝向自己的梦想迈进了。

「不管是魔法师协会，还是自由骑士团，当初都是为了打造这样的时代而创立、集结而成的。但遗憾的是，目前的协会和君主们，似乎都忘了那个时候的理念……」

即使晋升子爵，即使被贬回骑士，提欧都是一心三思地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希露卡为这样的提欧感到开心。

「据说，奥林帕司界的灾厄之箱在最后解放了『希望』，而我认为那就是在暗示圣印的出现。事实上，圣印也的确终结了极大浑沌时代，也肯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创造出秩序的时代。」

「那也不错啊……」

雅迪蕾对着提欧和希露卡露出微笑。

「那么，你们就继承初代君主雷欧的意志，试着消灭世界的浑沌吧。人类这种生物同时拥有着善心和恶念，因此，我决定将判决委予世界。若秩序的时代到来，我就会以凡人之姿自束缚中解放；若极大浑沌时代再临，我就会以魔王之姿复活。究竟会是哪一种结果呢？在解答之日到来之前，我就再浅眠一阵子吧……」

雅迪蕾说完，开始缓缓飘浮起来，并抱住膝盖埋住脸孔。接着，浅黑色的球体渐渐包覆住她的身体。她将自己封在次元结界中，沉眠于异界了。

（我所扮演的角色，是聆听她的这段话语吗？）

提欧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或许，吸血鬼之王是想让继承了自由骑士团理想之人并列于此吧。这不仅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展现对抗、消灭这股理想的坚强意志。

「居然说圣印是希望……」

见证魔王雅迪蕾自我封印之后，魔女芽娜转向希露卡，嗤之以鼻地说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是指哪个部分？」

希露卡坦荡荡地回应。

「圣印是从哪里诞生的呢？」

「是浑沌呀。虽然我不认为有必要说明……」

「那么，当秩序的时代到来后，你以为会消灭的就只有浑沌而已吗？」

芽娜指着希露卡说道。

「你想说『圣印也会一同消灭』是吗？」

希露卡冷笑着绩道：

「魔法师协会早已争论过这个议题，并导出『或许确实会如此』的结论，但他们并没有把这当成官方说法。官方的说法是，秩序时代到来后，只有魔法会变得无法使用，圣印和安定化的浑沌——亦即邪纹仍会留存于世。不过，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种说法有问题吧？这恐怕只是为了让君主和邪纹使投身战场的『迎合众人喜好的设定』。」

「就像吸血鬼之王害怕失去永远一样，有不少人也不愿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力量。不止是邪纹使而已，就连君主和魔法师也大有人在喔。」

「你们就是靠这招劝诱他人，好增加你们组织的同伴对吧？」

暗魔法师拥有地下组织的传闻流传已久，而那恐怕指的就是潘多拉吧。然而，这个组织已经悄悄壮大了势力，连邪纹使和君主都被他们吸收了。他们甚至还实行了大礼堂血案，并策划让魔王复活。

这组织深不见底的规模让希露卡感到强烈不安。

「你说的没错……」

芽娜得意地说。

「而且我们还有许多潜在的同志。你也有加入我们的资格噢，因为潘朵持只会拒绝无力之人加入……」

说着，芽娜依偎在哑然地呆立在原地的叶尔玛身上。

「你做得很好喔，叶尔玛。虽然骗了你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很中意你喔。你既年轻又强壮，而且还拥有强烈的意志和行动力。」

芽娜在他的耳边轻喃，而叶尔玛则是抬起了头，直视着魔女。

「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自行拆解身上的圣印，并成为邪纹使喔。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但我们的同伴之中也有被称为『暗君主』的邪纹使。虽然他们过去是君主，但最后还是将圣印转化为有着类似能力的邪纹，并成了邪纹使的一员。」

「我拒绝！」

叶尔玛突然厉声大喝，推开了芽娜。

黑魔女发出尖叫，坐倒在地。

「你、你做什么！」

芽娜歇斯底里地叫着。

「我确实是被你骗了，恐怕也被你操控了，但我为了贝多利德的心情一直都是真的，而我也是为此行动的。我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愚蠢之人，但我到死都不会放弃君主的身分。」

叶尔玛俾睨着魔女，颤抖着身了说道。

「这样啊……」

芽娜不悦地站起身子。

「那你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吧！」

「好啊，我正有此意。」

叶尔玛说完，便一个人离开了房间。

魔王陷入沉眠，叶尔玛也离去了。乍看之下事情似乎是告了段落，但提欧还有任务要完成。

「请容我以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使者身分确认您的意思。您打算继续遵守自古迄今的盟约，还是要撕毁盟约，打算与奥图克作对呢？」

「我应该已经回答过了。我的目的是极大浑沌的再临，只要圣印尚未被拆解完毕，那所有的君主都会是我的敌人……」

迪米托列看着提欧说道。

「让我们打一场精彩的战争吧？这将会是一场足以象征永夜时代开幕的战事。」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将您的答复回报给伯爵。」

提欧向吸血鬼之王行了一礼，抓住希露卡的手臂。

「好了，我们走吧。」

「啊，是。」

希露卡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回去，因此一时慌了手脚。不过，以现场的奇妙气氛来判断，就算不匆忙离开，吸血鬼之王应该也会让他们离去吧。

于是希露卡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离开了魔王的房间。然而，在走入地下坟场并点亮魔法光后，她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然后，两人顺利地回到了城馆的大厅。

「任务完成，我们要离开了。」

提欧坦荡荡地这么说完，站在门扉处的大汉们便无言地为他们开了门。

「谢谢……」

希露卡面无表情地说着，穿越了门扉。即使如此，她仍是没有获救的感觉。

「慢着！」

就在他们踏入中庭之际，突然傅来了喝声，希露卡吓得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不过回头一看，叫住他们的是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

「我也想和你们同行，我要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过。」

「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虽然知道是多此一问，但提欧还是再次确认。

「当然！」

叶尔玛用力点了点头。

那是做好觉悟的表情。

「那么，就请你跟在我们后面吧。」

提欧点头回应后，便先让希露卡上马，自己再跨坐在她后面。

一名驮着背的园丁牵了另一头马过来，无言地交给了叶尔玛。

叶尔玛向园丁道过谢后，以凛然的态度上了马。

看来吸血鬼之王愿意放他们回去。

「在我得知吸血鬼之王是敌人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提欧大人了……」

感受到提欧就在自己背后，希露卡不禁说出了丧气话。

虽然已经平安获救了，但事到如今身子却颤个不停。

「我也一直担心你会出事啊。」

提欧点点头，并伸出一手，自背后环抱住希露卡。

「不过，我大概可以理解了。吸血鬼之王非常看重自己永恒的生命，因此他应该不会随意夺走他人的性命。」

「我也是这么认为。虽然感觉有些矛盾，但他应该是认为，当灾害与战争到来时，性命被夺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所以，吸血鬼之王才会期盼平稳的日子……」

希露卡大大地叹了口气。她感觉到提欧环在他身上的手传来温暖的体温，这让她有了自己仍然活着的真实感。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和那种家伙战斗。」

「的确是呢……」

希露卡点头同意。魔王雅迪蕾虽然再次沉眠了，但敌人仍然存在，分别是吸血鬼之王与其手下，以及有能力召唤恶魔领主的可怕黑魔女。这想必会是一场硬仗。

然而，他们非战不可。

因为敌人已经高声宣言，要让极大浑沌时代再次降临于世——

5

提欧与希露卡平安地回到了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居城。

贝多利德的骑士队长叶尔玛也一同抵达。他希望自己能死在狼人们的手中，好将自克拉菈夺来的浑沌核交还回去。

狼人们没有犹豫的理由，并由伊翁下手撕裂了叶尔玛的头子，让他在瞬间断气。而他身上的圣印随即碎裂，化为浑沌核。

克拉菈的儿女像是在进行神圣的仪式般，按照顺序吸纳了浑沌核。

看到这幅光景，希露卡忍不住泪流满面。克拉菈不仅是伟大的女王，同时也是坚强温柔的母亲。她爱着部落，爱着家族，为拯救女儿而英勇奋战，最后魂断沙场。

希露卡以魔法杖和玛格莉特联系，回报自己和提欧平安归来，以及吸血鬼之王加入了名为潘多拉的组织，并与奥图克宣战的消息。

维拉尔无意原谅撕毁盟约的吸血鬼之王，决定派兵攻打。他正式任命欧伊根男爵为指挥官，提欧则是负责辅佐。

之后，各路援军便集结于男爵的居城。

其中有奥图克北方的君主和麾下的士兵，也有维拉尔亲自派遣过来的援军。但不知为何，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居然也出现在这些援军之中。

伊翁成了狼人部落的新族长，并将能够战斗的狼人之民全带了过来。而先前一直被抛在狼人部落的普莉希拉也赶了过来。魔女长老婕玛亦是率领了为数众多的「白魔女」到场。

而策马从赛维思出发的爱雪拉也终于赶到了。

「希露卡——」

爱雪拉在见到希露卡后，就流着眼泪和鼻水抱了上去。

「抱歉，让你担心了。」

希露卡再次承受着头被胸部埋住的折磨，但她这次忍着不适，并回抱了回去。

和爱雪拉分开后，希露卡将走得摇摇晃晃的巴尔迦礼抱了起来。是殿下联络爱雪拉的。但爱雪拉却不准他跳入影中，而是强迫他上马跟着一路跑来。

在军力集结之后，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提欧率领着约五十名的援军，自愿担任先锋。希露卡当然与之随行，而爱雪拉、艾维因和普莉希拉也加入其中。此外，不知为何，米尔札太子也强硬地加入这支队伍里。

在赤红色的天空下，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行进。

每一支队伍都间隔着距离，防备敌军来袭。

在深入了一阵子后，四周突然起了雾，而且道路也蓦然消失了。

「这是魔女的把戏吗？」

提欧苦笑道。

「雾应该是她做的吧，不过道路恐怕是吸血鬼之王’改变森林h的杰作。」

希露卡回答道。总之，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若在雾中走进这片林子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会迷路吧……」

希露卡叹了口气。

「能弄散这片雾吗？」

「这若是魔女所为，应该是没办法吧。」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了？」

「很遗憾，但似乎只能如此。」

希露卡以魔法造出了风，试着将雾吹散，但林子像是要阻挡这阵风深入般，风势很快就缓了下来。

虽说是在意料之中，但这座森林似乎本身就是敌人。也许是吸血鬼之王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让自己和这座森林同化了。

在经过商议后，他们还是只能通知各支队伍小心行进，并由提欧带头前行。

然而惨剧很快就发生了。

有支队伍走在雾中时，被突然加速生长的藤蔓吞噬了。

另一支队伍则踏入了沼泽之中无法动弹，并遭到群居在沼泽中的水蛭袭击。

也有队伍突然被一大群吸血蠕蝠攻击。

宛如整座森林都在渴求侵入者的血似的。

提欧的队伍也在前进一阵子之后，遭到了树木的袭击。

树干上突然冒出了好几颗睁大的眼睛，并伸长了树枝戳刺他们，或是伸长树根绊倒众人。有些树干上的树瘤突然膨胀，并且爆裂开来，喷出了黏稠的黑色液体。皮肤一沾附到这些液体就遭到溶解，并且开始腐化。而无数的黑色苍蝇随即飞出树洞扑向腐肉。

士兵们纷纷陷入恐慌，不知该往哪逃，并一一失去了性命。

「冷静下来！」

提欧虽然大声疾呼，但士兵们仍是一团混乱。

这些士兵虽然相当熟悉丛林战，但他们从小就听说过永夜之森的恐怖传说，因此士气相当低迷。虽然揭起爱国者之旗就能有效反制，但提欧目前圣印的力量还不足以发动。

「居然连士兵都搞不定啊！」

达塔尼亚的太子嗤笑道。他似乎无意冲锋陷阵，只将对准自己袭来的树枝和树根随性地挥剑斩落。

（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啊？）

希露卡瞥了他一眼，在心中埋怨道。她不仅有股被这名太子监视的厌恶感，还要小心不能让他出事，否则责任一定会降在自己头上，实在是非常麻烦的任务。

「讨厌——」

这时，普莉希拉发出了悲鸣。

希露卡转身一看，发现普莉希拉的脚被树枝捆住吊起，她正努力地按着自己的裙摆，展露出见不得人的糗态。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大方给人看吗？」

爱雪拉无奈地跳起，用剃刀斩断了缠住她脚部的树枝。

眼看普莉希拉就要栽到地面上，不过她被艾维因眼捷手快地接住了。

「谢、谢谢你。」

「您没事就好。」

艾维因优雅地回应后，随即轻柔地将她放了下来。接着他如闪电般展开动作，以短剑将树木上的眼睛一一刺破。

「汇聚吧！以太界的萨拉曼达！」

希露卡迅捷地挥舞魔法杖，在空中将炎之精灵叫了出来。由于她曾消灭过一次萨拉曼达，是以很快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鲜明的形象。

「放出野火！」

接着她下达命令。

外形酷似蜥蜴的炎之精灵先是卷起身子，随即化为火之粉末四处飞散。接触到火之粉末的树木立刻烧了起来，树木们看似痛苦地扭着躯干，弯曲着树枝与树根。

「我们快点通过这里吧。」

希露卡向提欧说道。

「别太乱来啊，要是引发森林大火怎么办？」

提欧苦笑道。

「届时我会想办法降下大雨的。」

希露卡不当一回事地回应。她不想耗在这里，打算快点穿过森林。

「爱雪拉！你能跳到雾的上头吗？我想确认目前是否朝着城堡前进！」

「我试试！」

爱雪拉喝了一声，便用上全力高高跃起。她在一会儿后返回地面，但却是面露不甘心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办法……」

爱雪拉丧气地垂下头子。

「居然弄出了这么浓的雾？」

希露卡皱起脸孔。

「虽说这座森林的浑沌浓度本来就比较高，但究竟是灌注了多少魔力……」

总觉得就是凭直觉前进，也是永远到不了城堡。但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得想想办法才行……」

希露卡正打算思考对策时——

唐突地，几颗发出蓝白色光芒的球体自空中降了下来。

「鬼火？」

希露卡吃了一惊。虽然这是一种浑沌灾害，但几乎是无害的。在这座森林里似乎是常见的现象，但此时看起来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因为世间的大小事，会发生几乎都是必然。

「是婕玛大人吗？」

魔女应该很擅长操控鬼火，但也不能排除是黑魔女所为的可能性。

「我们都已经迷路了，那个黑魔女没道理再指引我们前往别处。」

虽然迷惘了一下，但希露卡决定这么判断。

「跟着鬼火走！」

希露卡大喊道。

她通知其他的队伍，并告知全军这件事。

在鬼火的引导下，奥图克军就这么朝着城堡前进。

6

「怎么会搞成这样……」

在迪米托列城堡附设的暸望塔上，芽娜忿忿地都嚷着，看着被浓雾覆盖的森林。

都是因为吸血鬼之王擅自和奥图克宣战，害她也被卷了进来。

她不仅没达成和魔王一起奋战的目标，魔王还在说了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后，再次把自己关进了次元结界里。

潘多拉是地下组织，他们的行事方针为策划阴谋、在暗处改变世界，像这样暴露出自己的所在地并正面对决，对芽娜来说实在是荒谬可笑。

话说回来，因为搞出了大礼堂血案那样的大案子，潘多拉之名想必会在搜查过程中浮上台面。潘多拉过去以「暗魔法师地下组织」的名义散播了不少风声，知晓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没有人能掌握潘多拉的成员名单。事实上，就连芽娜也是一无所知。她一直是从黑魔女长老那里接收指示，而且也没有手下。

虽说只要拉拢别人加入，那人自然会成为自己的手下，但吸血鬼之王实在是太过强大的存在，她不仅得找机会为他和长老牵线，更上层的人物也会想见他吧。迪米托列肯定会成为组织的重要干部。

虽然芽娜因为魔力强大而受到看重，但她在组织之中不过是一介探员罢了。因为她是大礼堂血案的实际犯罪者，总有一天会遭到魔法师协会或白魔女的追捕。由于吸血鬼之王看在旧交的份上愿意藏匿她，才得以在永夜之森过着隐居的日子，但在化为战场的现在，永夜之森已再无安宁的角落。

「男人跑了，房子也没了，真是倒霉透了。」

在吸血鬼之王因为要让魔王苏醒而请她帮忙的时候，她还兴奋了一下，但结果却只是被他利用罢了。

（随便打个几下就逃跑吧。）

芽娜这么做了决定。

她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亲手解决那个嚣张的魔法师丫头。

而她出手的时机就快到了。

因为城堡附近的村子已经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彻底采取守势！撑到援军到来为止！」

提欧向士兵们打气道。

但状况明显相当不利。他们在鬼火的引导下好不容易穿过森林，来到了邻近城堡的一处部落。而住在这边的，全都是身为邪纹使的不死人。他们全副武装，团团包围了提欧等人，其人数远超过两百人。若对方只是杂兵的话还不足为惧，但他们全都烙有大量的邪纹。

没有战旗支持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虽然爱雪拉、艾维因和米尔札太了应该能占得上风，但人数的差距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不死人们已经完成了包围网，随时都有可能一拥而上。

「能用魔法拖住他们吗？」

提欧轻声询问希露卡。

「若使用粗暴的魔法也无所谓的话，我可以炸出火焰，也能射出奔雷，不过，我想不死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击倒……」

希露卡看起来没什么自信。

不死人有着恐怖的生命力。就算手脚遭到切断，也能立刻接回。即使身体被打坏大半，也仍能行动。除非砍掉首级或破坏头部，才能让他们再也不能动弹，但他们都拥有智慧，想必会专心防御头部吧。

「虽然能用土墙关住他们，但他们很快就会翻墙过来吧。」

「那个……」

这时，普莉希拉有些顾忌地插话道。

「怎么了？」

希露卡冷漠地看向圣印教会的祭司。

「呃，若只是让他们无法靠近的话，我想我是做得到的。」

普莉希拉没和希露卡对上眼，直接看向提欧说道。

「要怎么做？」

提欧有些意外。

「当然是行使唯一种授与我的力量了。」

「直接说是天惠不就得了？」

希露卡辛辣地吐槽道。

她总是不给普莉希拉好脸色看。虽然魔法师协会和教会本就水火不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对于站在她们身边的提欧来说，听她们吵架实在是一种折磨。

「若能实行的话，就麻烦你了。只要能拖延时间，援军一定会抵达的。」

「好的！」

普莉希拉快活地回应后，环视了不死人们一圈。

「遵循神定之法，惩罚邪恶之印！」

普莉希拉像是在布这般高声说着，举起了右手。

圣印在她的右手背上浮现出来。她曾将爱雪拉自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力量之强可见一斑。如今的提欧根本无法和她相提并论。

接着，普莉希拉的圣印发出了白色光芒。

「好、好痛！」

在被白光照到之后，爱雪拉发出了惨叫。

「好痛好痛！很痛耶！」

艾维因虽然没出声，但他的太阳穴正不断抽动，还流出了冷汗。

不过，不死人们在被白光照到后，全都踩着犹豫的步伐后退了。

「你做什么啦！」

希露卡关心着蜷着身体叫苦的爱雪拉，并瞪向普莉希拉。

「只要被这道光照到，邪纹就会产生痛楚。加入圣印教会的邪纹使们为了不忘记自己犯下的罪，都会承受着这道光芒喔。」

普莉希拉继续让圣印发光并开口说明。

（也就是说，让邪纹产生痛楚，是为了令邪纹使认为烙印邪纹是罪，好让他们信教吗？）

希露卡忍不住愕然。选择强化这种天惠的人根本就是恶魔。

「我可不认为自己有犯下什么罪……是说好痛，很痛耶！」

爱雪拉抱着身子叫苦。

「忍耐痛楚也是在下的特技之一，但这威力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艾维因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真抱歉，你们可以选择忍耐，或者是离我远一些，不过我更希望你们能为身上烙有邪纹一事感到后悔，并在死后将邪纹奉献给教会。」

「那我就离远点！就是那里！」

爱雪拉大叫着高高跃起。

艾维因也以高速移动杀进了不死人们的集团。

两名邪纹使移动到了普利希拉的光芒的范围外，和不死人们展开了一场场激烈的打斗。

「你不参战吗？」

米尔札用鄙视的眼光看向提欧。

「虽然我能应付一、两名敌人，但若闯进那么多人的敌军之中，我马上就会被杀掉了。」

提欧不以为意地说。

「在下认为优秀的君主不需追求强大的剑技。有着坚定的信念，并能令民众安心度日，才是优秀君主应有的资质。」

希露卡凛然地反驳米尔札。

「只要能兼顾剑术和信念不就好了？就算内政的手腕再高明，只要战败失去爵位和领地，那就没得玩了。而君主一旦战死，就会输掉战争。我问你，君主变强会有什么坏处吗？」

「您说的是……」

希露卡只能承认自己的思虑不周。因为她想袒护提欧，才一时心急说了有破绽的论点，而米尔札看穿了她的破绽。

「我会努力变强的。就如殿下所言，有些战争是输不得的。」

「你不觉得应该要能打赢每一场战争吗？」

米尔札嘲笑道。

（这个太子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希露卡甚至忍不住动怒了。

他只要找到机会就会讥讽提欧，也不积极参战。说真的，他根本就是个累赘。若他不是奥图克的贵宾，希露卡早就要他滚回去了。

「我、我不行了……」

听到这声话语，希露卡才发现普莉希拉身形不稳，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提欧立刻上前搀扶她，让她坐了下来。看来她已经使尽了圣印的力量。

在察觉光芒消失后，不死人们开始节节进逼。爱雪拉和艾维因虽然和不少敌军缠斗在一起，但余下的人数仍有己方的三倍之多。

「迸散吧！」

希露卡对准了不死人们，接连发出了电击魔法。

闪电绽出亮光，烧出了白烟和烧焦味，但不死人们的脚步并未停下。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展开混战了。

然而，就在此时——

狼的咆哮传了过来。

接着，身着衣服的狼群一一从身后的森林里跳了出来。他们随即化为狼人之姿，与不死人们展开攻防。

（得救了……）

希露卡抚胸暗道。

随后，提欧他们的援军陆续抵达。不死人眼见状况不利，便掉头逃入了森林之中。

此时，欧伊根的主力部队也到了。

「我们打下村子了，就这么把城堡围起来！」

欧伊根高声宣布，奥图克军也随之爆出欢呼。在穿过永夜之森后，士兵们的士气总算是恢复了一些。

然而，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要开始。

7

「来了来了……」

芽娜俯视着自村落逼近城堡的军队，并在最前方的部队里看到了那个嚣张魔法师的身影。

她不打算继续待下去。

芽娜专注地集中精神，在脑中描绘魔法。

接着她双手握住扫帚，高高举起，扫帚随即发出了红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

提欧察觉了在塔上发出的异样光芒。

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便在光芒中看到了那个黑魔女的身影。

（她想做什么？）

提欧提高了警觉。

「怎么了吗？」

希露卡发现提欧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就在这时，红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朝着这里飞了过来。

「希露卡，趴下！」

听到提欧的吼声，希露卡当机立断地扑倒在地。

提欧则举起盾牌冲到她的身边。

「提欧大人！」

希露卡这时明白了自己正遭受狙击，同时看到了提欧正准备挡在自己身前。那要只是单纯的箭矢也就罢了，若是魔法的话——

希露卡翻身朝上，施放了大范围的魔法屏障。这能减弱各种魔法的效力，但因为是在匆促之中施展，加上范围太大，能减轻多少效力实在是令人怀疑。

希露卡眼见红色的彗星自塔上砸下来，并轻易贯穿了魔法屏障，撞上了提欧举起的盾。

「唔！」

激烈的冲击透过盾牌传到了提欧身上。虽然守护的圣印发出光芒，却被红光在转瞬间撕裂。不过，红光并未击穿盾牌，而是改变了轨道，飞上了天空。

提欧按着左臂，发出闷哼声。

「您没事吧？」

希露卡站起身子，触摸提欧的手臂。

「唔……咕！」

【插图】

提欧因痛楚而皱起脸庞。

他自知左臂的骨头已经折弯，肩膀也脱了臼，连锁骨也骨折了。

「让提欧受伤倒还不打紧，但你竟敢狙击希露卡，不可原谅！」

爱雪拉高声喊着，朝着暸望塔跳去。

虽然暸望塔相当高耸，但爱雪拉只蹬了两下墙壁，就跳上了塔顶——

「哎，饶了我吧。」

看到身穿白银鳞铠的女子踢着墙壁进逼，芽娜的背脊忍不住一凉。能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的，就只有邪纹使而已。而若是小看邪纹使打近身战的能耐，那想必就会重蹈与狼人女王交手时的覆辙。

由于扫帚刚好在这时回来，芽娜便急忙跨了上去，并开始升上半空。

女子在登上塔顶后，再次做了一次跳跃。

只见她逐渐逼近芽娜。

接着，女子挥舞手中的剃刀。

芽娜拼了命地抬高了脚，躲避对方的刀刃。

然而，她的脚踝还是中了这一刀，芽娜的脸孔登时皱起。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女子貌似不甘心地说完，就这么朝地面落下。不过，就算是从这样的高度掉落，那个女子应该也不会受伤吧。

「明明这一刀就没有留情了。」

芽娜确认脚伤后，用手指轻轻拂过，暂且使其止血。

「总之，得先逃离这里。」

芽娜决定逃往长老的家。虽然应该会被臭骂一顿，但也没其他选择了。

然而——

「骗人的吧？」

芽娜瞠大了眼睛。

在芽娜的行进方向上，有好几个影子挡住去路。

「是白魔女……」

她们对黑魔女来言可说是近似天敌的存在。虽然同样属于魔女，不过黑魔女与魔界相系，服从恶魔领主与魔王，而白魔女则视之为禁忌。

「哎，饶了我吧。」

芽娜再次嘟嚷着，并令扫帚加快速度。

白魔女们以全方位包围芽娜，射出了火焰魔法。

芽娜也使出了同样的魔法应战。在空中飞行时，就只能使用单纯的魔法，不过，只要能烧到扫把头，就会面临迫降的下场。

「我一天到晚老是被追，在这方面可是行家呢！」

虽然没什么好自豪的，但双方的经验的确有差距。芽娜以杂耍般的身手闪避着白魔女的火焰，并对飞行动线极为呆板的白魔女们施放火焰，一一烧掉她们的扫帚。

白魔女们发出悲鸣，开始朝着地面降落。也有人受不了高热，直接从扫帚上跳了下去。

「没扫把又从空中坠落，要是没人帮你施法可就玩完了呢。」

芽娜嘲笑道。

然而——

还有一名魔女挡在她的路线上。

那名魔女让扫帚停在空中，并「站立」在上头，准备咏唱复杂的魔法。

「婕玛长老……」

芽娜吞了口唾沫。她是白魔女的长老，魔法的造诣之高自是不需赘言。

光是让扫帚停止在空中就是相当高超的技巧了，而她居然还试图站在上面施法，芽娜可是想都没想过这种应用方式。

芽娜掉转方向，全力加速逃逸。她甚至没心思去注意婕玛长老对自己施展了什么魔法。不过，出乎她的意料，婕玛长老的身影就这样从视野之中消失，也不见其他白魔女有追上来。

「呼，也就这点本事嘛。」

芽娜得意地说。看来她只需被黑魔女长老多碎念几句就没事了。

接着芽娜将永夜之森甩在后头，看似漫无目的地加速飞行——

「婆婆……」

白魔女们一一靠向仍站在扫帚上的婕玛身边。

「辛苦你们了吶。」

婕玛搭话道。

她的右手握着一台纺车，纺车正发出「咔啷咔啷」的声响。

「我『绑上线』了，不管她逃到哪里，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啦。」

婕玛说着灵巧一跳，跨坐在扫帚上头，并缓缓地降低高度。而她们的目的地，正是吸血鬼的居城——

8

奥图克军维持着包围迪米托列居城的阵势，暂且按兵不动。虽然已近日落时分，但他们并不打算退兵。光是想到得在永夜之森夜行军，就让他们为之胆寒。

虽然遭受了魔女的魔法狙击的攻击，但城堡并没有其他的反应。受到魔女攻击的提欧已经做了紧急包扎，也被施展了止痛的魔法，只要等到普莉希拉的圣印之力恢复之后，就会施以正式的疗程。

「试着劝降看看吧……」

欧伊根和提欧等几名君主进行了作战会议，并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于是一名君主来到了正门，大声呼吁对方开城。

结果，城馆的厚实铁门就这样敞开了。

然而，在那名君主正要踏入其中的瞬间，有个物体从里头高速飞了出来，击中了那名君主的胸膛，那是一柄手杖。虽然没有击穿他的铠甲，但他仍被冲击震出门外，并失去意识。

显然对方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

还在城馆的人们决定战至最后一刻。

「由我出马吧？」

欧伊根手握剑盾，打算走向城馆，但却被君主们挡了下来。

「我们都知道男爵勇猛无比，但对方并非一个人能对付的敌人。」

「但就算派兵攻入，也只是徒增死伤罢了。在这种时候，不正是我们君主要挺身应战的时刻吗！」

「这……虽是如此……」

奥图克的君主们面面相腼，叹了口气。

「恕我僭越，就算我们所有君主一齐杀人，只怕还是敌不过吸血鬼之王。」

「能让我试试看吗？」

米尔札凑了过来，用挖苦的口气说道。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真的心领了。」

欧伊根苦着脸说。

如果米尔札落败身亡，只会闹出极大的问题：而若是他出战夺胜，奥图克的君主们也会沦落为世人的笑柄。

「看来还是得由我们出马……」

就在欧伊根打算说下去的时候——

「让我们去吧！」

如此提议的，是狼人部落的新王伊翁。

「看来，吸血鬼之王才是杀害我们母亲——同时也是女王克拉菈的真正仇敌。那么，我们就该赌上部落之名，与吸血鬼之王对决才是。」

「在下认为，交由狼人部落处理此事较为妥当。」

在看出伊翁的表情带有觉悟后，希露卡低调地向欧伊根进言。

德雅朵莉则是更加低调地点头附和。

「不，可是……」

欧伊根皱起脸庞。

「光是失去女王一事，就够让我们没脸面对你们部落了。若你们再有牺牲，奥图克势必得承担不义之罪。」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说起来，这本来就是我们部落的战争，奥图克已经给了我们太多帮助，请让我们在最后做个了断吧。」

伊翁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恕在下僭越，吸血鬼之王恐怕也打算和狼人们一决胜负。之所以开门却拒绝君主入内，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希露卡这次以比较强势的口吻提出建书。

德雅朵莉也用比刚才略强的力道点头附和。

「我也有同感。」

提欧语毕，遂向欧伊根请求指示。

「……我知道了，这场战斗就交给狼人部落处理。然而，我们也要做好随时都能冲进去的准备。」

「谢谢。就算我们全数丧命，我们也不会忘记奥图克的恩义。」

伊翁对欧伊根话毕，旋即转身看向提欧和希露卡。

「我要特别感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在，我们大概连真相都没办法察觉吧。」

「不，我才要为许多事情无法处理得尽善尽美感到抱歉。」

希露卡轻轻垂下了头。对她来说，失去克拉菈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提欧则是无言地用力和伊翁握了一次手。

「那我们去去就回……」

伊翁的脸上浮现笑意，重新看向城馆，接着变身为狼人的形态。

其他的狼人们也同样做了变身。接着，他们一同发出狼嚎，并冲入了城馆之中——

在狼人们群起闯入城馆之际，迪米托列的脸上微微浮现了笑容。

这当然是他期盼的状况。

他「看到」了叶尔玛用卑劣手段杀害克拉菈的经过。他并不感到愤慨，只是认为应该给予狼人们对决的机会。

之所以向奥图克宣战，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而他打算在和狼人们的战斗结束后，放弃这座城堡。对于妃子们和值得信赖的亲信们，迪米托列早已安排他们出城避难了。

「好了，让我来宣告薄暮时代的终结吧。」

迪米托列高傲地说。他露出尖牙，眼瞳也绽出红光，并缓缓浮上半空。

率先闯入的是狼人的新王。他交叉在胸前的一双利爪宛如要推开双开门的门扉般，随着左右大开的动作杀了上来。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迪米托列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化为红雾，在转瞬间移动到了别处。

「什么？」

伊翁愕然地回过身子。

「锻炼到我这般境界，邪纹就会刻满身体内外的每一处角落，当然就连这种把戏都能使得出来。由于我还继续吸纳邪纹，到了最后，我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地方刻下邪纹了。出于无奈，我只好将多余的邪纹烙在永夜之森里头。你们应该玩得很尽兴吧？」

「你看起来可以让我玩得更愉快啊！」

随着吼声，覆盖伊翁全身的茶色兽毛发出了光芒。在有如黄金般的光芒包覆下，伊翁露出了尖锐的长牙。

「让他见识一下狼群的狩猎！」

其他的狼人们也让不同颜色的兽毛发出光辉，接着他们蹬地、踹壁，甚至是在天花板上跳跃——狼群在偌大的大厅内恣意奔驰着。

「在近两千年前我曾发过誓，要让自己绝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猎物。而时至今日，这誓言尚未被破除过。」

迪米托列泰然自若地说着，一一闪过了狼人们的扑击，并伸手轻触一名狼人的身体。那名狼人被碰之后，身上的兽毛立刻失去了光芒，随即狼狈地摔在地上。接着，他的身体变回了人形，并剧烈地颤着身子，他的皮肤已经变得苍白，并如同冰块般寒冷。

「最好把我的全身上下部当作尖牙啊。」

迪米托列大笑道。在这场打斗之中，他回想起了沉醉在破坏与杀戮的那段时光。

「我好期待呀，雅迪蕾。我期待与你并肩作战的那天到来，也期待在永夜的世界里享受着永不结束的飨宴。」

迪米托列以雾化闪避狼人们的攻击，以目光停下对手的行动，并以触摸的方式吸走对方的精气。

看到一名狼人不肯退下后，迪米托列绕到了那名狼人的后方，环住了对方的腰，并遵循古法，以锐牙刺进了对方的颈子。

「啊啊！」

狼人变回人形，发出了闷哼声。

「亚黛！」

伊翁吶喊道。被逮住的狼人足年纪和他最接近的妹妹。

「你无论是狼形或人形都相当美丽呢。你有资格享有永恒的生命，因此我给你选择的机会。是要成为我的妃子呢？还是要成为尸骸呢？」

迪米托列问道。

「我是一直在找老公没错，不过我看到你就想吐呢。」

亚黛露出傲然的笑容回道。

「命运已定。」

迪米托列开始吸吶亚黛的精气。

亚黛脸上的血色在转瞬间消失，同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而，她马上就失了力气，瘫软下来，肉体也化为黑雾逐渐蒸发。

「依循礼节。」

迪米托列在黑雾化为浑沌核前，就先以全身吸纳殆尽。

「不管是血或是浑沌都相当美味呢。」

「竟敢杀了我妹！」

伊翁发出了怒号。

然而，由于他遵从古法送葬了狼人少女，因此吸血鬼之王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因此他慢了半拍，才察觉到从背后交错袭来的两道白光。

「我太大意了……」

在明白无法以肉身闪避后，迪米托列便化为烟雾瞬间移动。然而，那两道光芒突然在空中分了开来，改变了去向，而其中一道光芒，正是射向迪米托列移动后的所在位置。

「赶不上吗……」

由于来不及再次变化成雾，迪米托列决定伸出右臂，打算吸收那名狼人的精气。然而，在下个瞬间，他右肘以下的部位居然被对方扯了下来。

「哦……」

迪米托列发出赞扬的声音。

接着，自地板窜了上来的新王，则是将他的右腿自大腿部位整只拔下。

「唔……」

迪米托列稍稍抽动了嘴角。

「居然能在我吸收精气之前夺下我的身体。」

眼见迪米托列停下动作，狼人们立刻一拥而上。

「我之所以能活上两千年，凭的不是无敌的战斗力……」

他一边险险闪过狼人们的攻击，一边露出自嘲的笑。

「而是因为我擅长逃跑啊。」

话声一落，他随即化为烟雾，但并没有再次化为实体，而是朝着敞开的小窗飘去。

狼人们虽然对以利爪对烟雾展开了一连串的攻击，但却完全没有击中物体的手感。

而在飘出窗外后，迪米托列立刻化为巨大蝙蝠的模样，以惊人的速度飞离此地。

「被他逃了……」

伊翁变回人形，咬牙说道。

他环视狼群一轮，含妹妹亚黛在内，他们一共牺牲了五人。

「是我实力不足害死他们的。」

伊翁垂首说道。

「不只是哥哥而已，我们，还有大家都是如此……」

「居然连亚黛姐姐也死了……」

艾玛和露娜哭着抱住了伊翁。

「不，你们的表现非常好啊。真想不到你们在玩鬼抓人时锻炼出来的技巧，居然能伤到吸血鬼之王呢。」

伊翁将手放在两人的头上。

给予吸血鬼之王第一击的是艾玛。

刚才艾玛和露娜交错着身子跳跃，两人在伸脚使出踢击的瞬间就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进行攻击。这是她们的拿手绝活，在不小心用「双胞胎」称呼她们，或是惹她们生气时，她们就会祭出这一招，就连伊翁也被她们咬到好几次。

「光是夺下这条右臂就很强了……」

伊翁看到落在地板上的右臂化为黑雾，便提醒道：

「你们两个分掉它吧。」

而伊翁则是看着自己撕下的吸血鬼之王的右脚，待它蒸发化为浑沌核之后便一口咬下。

（但光是这样还是远远不及那个男人。我得吞噬更多浑沌，变得更强才行……）

伊翁在心中对着亡故的母亲和死去的妹妹，立下了誓言——

永夜之森的战斗就此划下了句点。

没人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但至少他们并没有败北。

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离开了永夜之森，从此行踪不明。

名为潘多拉的组织浮上了台面。对于这个盼望极大浑沌时代再临的地下组织，人们都很担心他们的下一步究竟会走向何处。

但过不多时，潘多拉的重要干部——黑魔女长老就遭到白魔女们逮捕，并被施以火刑。

贝多利德除了向奥图克缴纳法兰滋等被俘的骑士的赎金之外，还送上了许多赔偿金聊表歉意。而回到国内的副骑士队长法兰滋，则是在玛丽娜面前以短剑自刎，将圣印归还其主。剩下的三人则是在归还圣印后，离开了贝多利德。

虽然狼人部落失去了女王克拉菈，但很快就以新王伊翁为中心团结起来，并回归过往的生活。维拉尔将贝多利德的赔偿金全给了狼人部落，并认可他们在永夜之森的狩猎权。

欧伊根·尼可莱男爵因为表现杰出，获得了康士坦斯的感谢状和赏赐。而在这场战斗结束的三个月后，男爵迎娶了魔法师德雅朵莉为后妻。

吸血鬼之王在永夜之森的居城，最后决定交由提欧·柯涅洛为代管成主。虽然此地的领土堪比子爵的领地，但提欧的爵位并未增加。不过，每当他多收复一块永夜之森的浑沌地带，该处地区便属于他。

对于这样的处置，奥图克的君主们并未传出不满，而理由也非常简单——因为没有人愿意当永夜之森的城主。

不过，提欧倒是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个职务。因为他打算将来回到西诗提那时也是要收复该地的魔境，这个职务刚好提供了他良好的练习机会。

希露卡，梅连提丝原本以为自己能趁这个机会脱离维拉尔的侧近身分，但玛格莉特却毫不妥协地交给了她如山高的事务——

成为永夜之森新任城主的提欧，透过城馆的窗户眺望着广大的森林。

而希露卡就站在他的身边。

「回到村子的居民们暂且是宣示效忠了，而且也愿意从军。」

「反正他们认为吸血鬼之王迟早会回来吧。」

「恐怕是这样没错……」

希露卡点头道。

「那种超人居然说要为了极大浑沌时代再临而战，我真的怀疑能不能打赢他啊。而且还有潘多拉，虽然黑魔女长老已死，但那个叫芽娜的魔女还在逃吧？」

「那是个很恐怖的魔女。虽说是我轻匆大意，但若没有提欧大人挺身相护，我恐怕早已死在她的魔法之下了。」

回想起来，希露卡就为自己的学艺未精感到羞愧。

因为她涉猎的是多种领域的基础魔法，因此还无法施展高等级的魔法。在这次的战斗中，她亲身领教了这种魔法师在实战上帮不了忙的事实。

「我会变得更强。」

提欧看着希露卡，用像是在宣誓般的口吻说着，，

「就如米尔札太子所说，变强并无坏处。然而，太子所学到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他的强是为了自己而锻炼的，而我绝不会走上他那条路。」

「是……」

希露卡露出笑容点头回应。她在心中也暗自发誓，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有力量者守护无力者的想法，很容易让人陷入独善的思维之中。我认为让有力量者出力，使得无力者也能幸福度日是很好的想法，提欧大人朝着这个方向开拓时代就好了。」

「也是，我会谨记在心。但我首先得成为有力量者才行呢。」

「幸好在这座森林里，最不欠缺的就是试炼了。毕竟这是吸血鬼之王遗留下来的恐怖游乐场……」

「居然要我们收复这种魔境，维拉尔大人还真是出了个大难题给我们啊。」

提欧露出了苦笑。

「这对在下来说也是好事……」

这时，艾维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若两位无心出力，只需将更多的工作分配给在下即可。」

「我准备好了，今天想用长柄斧。」

而在艾维因的背后站着爱雪拉。接着——

「提欧——」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艾玛和露娜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搂住了提欧的臂膀。

她们似乎是认真要和提欧结婚，才在城馆里住了下来，而这也已经得到了狼人王伊翁的认可。双胞胎也公开宣称过，她们要以不输给母亲的干劲，努力繁衍后代。

（真是棘手……）

希露卡的直觉认为这对狼人双胞胎会成为新的威胁。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净化恶魔之森吧！」

而前一个威胁则是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这个好像反而就没那么难对付了……）

希露卡忍不住冒出这种念头。

「好，出发吧！今天就朝北部探索看看吧！」

提欧环顾众人一圈后，随即意气风发地踏出步伐。

希露卡相信，在提欧踏上的道路前方，一定会有着让沉眠于这片土地之下的勇者兼魔王，能以凡人的身分重新苏醒的未来。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后记

自二〇一三年八月出版第一集之后，在隔了四个月就推出了第二集。就我来说，这次的写作步调算是比较快的。

老实说，我几乎是在最后一刻交稿的，但因为工作人员的努力，总算是顺利出版了。在各方面都给很多人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

那么，回到故事上吧。第二集和第一集的故事方针有很大的不同。

第一集是所谓的「战记故事」，因此我主要是在描绘大军交锋的「战争」。而我在第二集则是加强了奇幻方面的要素。不仅有魔女、狼人、吸血鬼，甚至还有魔王们的登场。虽然都是些耳熟能详的题材，也有些是市面上常见的元素，但在皇帝圣印的匹界里，他们给人的形象就会是像书中这种样子。

我虽然是以设定为本的写作风格，但反过来说，只要在设定上能说得通，那我就什么都写出来。我在想，以这个作品的世界观来说，应该可以让「超级英雄」登场才是，于是就在这回试着写出「吸血鬼之王」和「狼人女王」这类超人级的角色，结果还真的和作品风格十分契合。

话虽如此，但要以小说呈现超人们之间的对决实在是很不容易。为了寻找参考数据，我看了这类题材的电影，也把以前很常在玩的对战游戏挖了出来，接着再在脑中构思人物的动作，最后再化为文字。而我费尽心思的结果，就是增加了不少血淋淋的描写。若这部作品能（忠于原作地）改编成动画或电影等，以具体影像呈现出来的话，应该会被列为限制级吧。

好的，那在出版第一集到第二集之间的这段日子里，出版了以皇帝圣印的共同世界为设定的两本小说。分别是富士见Fantasia文库的《皇帝圣印异境之战》和MF文库）的《メディアファクトリージュ》。这两册都是以独特的风格创作的强作，希望有兴趣的读者能翻阅看看。

而历经千呼万唤，富士见书房Dragon Book笺于要推出皇帝圣印的TRPG规则书和游玩记录后制Replay了。或许还有些读者尚未体验过所谓的TRPG，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趁着这个机会尝试看看。这一定会为您带来全新的娱乐体验。

那么，第三集也再请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第二卷 永夜城主与狼人女王 插图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开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好人L

录入：好人Z

修图：喵喵喵喵喵？（迫真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八月十日——

奥图克北端的国界线为朵尼尔河。东北部的下游区接壤著史塔克，而中段则是与贝多利德为邻。这两个国家都属于大工房同盟的势力，但人们的交流并未因此中断，不仅在主要干道上搭建了桥梁，平时也不会限制通行往来。

罗比耶桥就是横跨朵尼尔河的其中一座桥梁，虽然与史塔克相接，但往上游方向的前一座桥则是搭往另一个国家——贝多利德。

而在这天，于黎明时分渡过罗比耶桥的第一批团体，是一队人与马都穿上了厚重盔甲的重装骑士，其数量超过一千。马蹄铁在桥上踏出轰声，在河边歇息的水乌们被吓得同时展翅飞上天空。

另一支人数是接近前方人马十倍的步兵队伍紧跟在后。许多旗帜在队伍中随风飘扬，上头画有贝多利德的家纹——铁锤纹章。

几乎是倾巢而出的贝多利德军队，正准备攻打奥图克。

穿著宛如丧服的一身黑铠，玛丽娜·克莱榭也现身队伍前头。她既未戴盔，也未束起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她手握马缰，凝望正前方的蓝色双眸不带一丝动摇。

「要开始了。」

玛丽娜对著策马并行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如此说道。

「遵命……」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

围绕著两人的骑士们，其藏在头盔下的脸孔都带著不安的神色。就连身为近卫骑士的他们，也没被告知这次作战的内容全貌。他们知道的，就只有这次出征代表的是「非胜即死」而已。

近卫骑士是守护君主的盾牌，而在出击之际，他们也同样怀有牺牲生命的觉悟。然而，这次的出征却弥漫著一股无法单靠觉悟压抑下去的紧张感。

「公主殿下这次做的是一场豪赌啊……」

近卫骑士们轻声交谈。

「要是这一仗出师未捷，公主殿下恐怕也没有返回贝多利德的打算吧。」

然而，若要在这场远征中夺胜，就得打下那个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才行，而这也是上一任当家马帝亚斯的未竟之志。只是，迄今发动的每一场远征，全都以失败告终。而在去年的赛维思之役，贝多利德骑士团还彻底栽在奥图克的游击军团手上。不管是战略方面、战术方面或是战斗方面，奥图克伯爵都发挥了恶魔般的才干。相形之下，玛丽娜俨然就是个经验不足、无以抗衡的黄毛丫头。

不过，贝多利德的每一位骑士都发誓过要和玛丽娜同生共死。说起来，贝多利德会陷入走投无路，仅能选择豪赌一把的原因，正是出在骑士团身上，而非玛丽娜本人。他们自恃大陆最强的骑士团，只顾著追求眼前的名誉，对年轻君主的判断嗤之以鼻，因而铸下了大错。

那场败仗，导致贝多利德失去了身为同盟盟主的威信，同盟本身也逐渐步上瓦解之道。即使在这场征途中全数覆灭，那也只能说是他们咎由自取。

组成绵延长阵行进的贝多利德军，充斥著一股可以用「悲壮」来形容的坚毅决心——

一名在罗比耶桥附近的聚落定居的魔女，在目击贝多利德骑士团跨越国境后，随即跨上扫帚飞上天，向魔女长老婕玛报告此事。

「克莱榭家的小姑娘出兵攻过来了是吧？」

「是的，对方的规模之大前所未见。他们已经度过罗比耶桥，正沿著街道南下。」

「看来是准备前往维拉尔小弟的城堡吶……」

婕玛叹了口气。

「请问该如何应对呢？」

「要是被卷进君主间的战斗，那可是吃不完兜著走啊。不过，我们受康士坦斯家不少关照，也订定了什么盟约的，就照往常一样，给予最小限度的支援吧。」

婕玛对前来报告的魔女这么指示。

「我已召唤了雾，也将连通聚落的道路用荆棘隐藏起来了。」

「这就够了，只要让贝多利德的骑士团一路直闯小弟的城堡就好了吶……」

将敌人引入领地深处后，再以游击战玩弄对方——这就是奥图克擅长的作战方式。因此，侍奉维拉尔的附庸君主们多半设有游击部队，也有人自康士坦斯家领受了「游击队」的战旗。

「叮嘱聚落的人，别太血气方刚了。要是鲁莽出击，恐怕会害得聚落遭到烧毁喔。」

君主们不会对领民出手，这是因为领民是受到爵位制度保障的报酬之一。然而，如果领民为了领主自愿成为民兵，那就不受此保障，也曾有过整座村子都被当成攻击对象的例子。

「看到那样一队大军，想必任谁都不会轻举妄动吧。况且，如果村民们认为维拉尔大人即将惨败的话，现在应该就已经开始做起狩猎的准备了。」

「嗯，那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

婕玛窥视著浑沌仪。

白色光芒已经占尽上风，眼看就要将黑色影子彻底吞没了。

「明明在此聚集的圣印之多，已经足以消灭此地的浑沌了……」

婕玛沉沉地叹了口气。

「但要上演的却是一场不逊于极大浑沌时代的大战，人类还真是造孽的生物呢。」

贝多利德骑士团越境的消息，在中午时分传进了狼人的聚落。去年成为新王的伊翁将聚落的狼人们召集到宅邸前方，并明言将会遵守与康士坦斯家的盟约。

「我们的任务是化身为送狼（注：相传是日本的犬形妖怪，会在山野间伺机袭击旅人），跟在他们后面，绝对不可以移开视线。不过，就算对方露出破绽，也绝对不可以出手袭击。因为他们浑身都是铁锈味，根本难以下咽啊。」

听到伊翁的这番话，受到召集的狼人们纷纷发出了笑声。

「我们就暂且挥别对前任女王克拉菈的思念吧。那时候的那笔帐，只该算在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一人身上！」

说著，伊翁对狼人们下令道：「去吧！」

狼人们化为狼形，在发出长嚎的同时分头行动。

在狼人们的身影自视野消失后，伊翁将两位弟弟叫了过来。

「你们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另一个任务？」

两人面面相觑。

「嗯，我要你们以佣兵的身分进驻康士坦斯家的城堡，顺便找个老婆娶了。」

「知道了。」

两个弟弟——吉德与弗林特都点了点头。

「让我们先找到老婆真的好吗？」

年纪较长的弟弟吉德用调侃的口气说道。

「你们之中要是有人先讨到老婆的话，我就会把王的地位作为贺礼送出去。我之后要踏上旅途，搜寻迪米托列的去向。」

「大哥……」

「你一直有这个打算吗？」

两位弟弟面面相觑。

「但那个吸血鬼是从极大浑沌时代生存迄今的怪物，只凭一人是打不赢他的。」

较小的弟弟弗林特说道。

「以目前来说是这样没错……」

伊翁露出了长长的犬齿点头道。

「所以，我也会狩猎浑沌，在大肆搜刮后吞入腹中，成为像祖父大人那般的究极狼人。那家伙可能真的拥有永远的生命，但那是因为他将许多浑沌都用于维持生命上；而狼人能将所有的浑沌转化为己身的实力。只要别被他的术法迷惑，就不会是打不赢的对手。」

「即使如此，你找到他的时候，也要记得通知我们……不对，说起来，我们应该先担心自己能不能讨到老婆才是……」

吉德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头。

「娶老婆只是个玩笑话，不过，我是真的打算找个时机踏上旅程。」

伊翁的视线眺向远方。

「然而，现在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战争。得趁著这个机会，回报上次对我们照顾有加的康士坦斯家啊。」

「我知道。」

「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出一百人份的力。」

吉德与弗林特露出自信的笑之后，随即化为狼形，使出全力冲了出去。

约莫同一时刻，以永夜之森为领地的提欧与希露卡也得知了贝多利德的动向。

「贝多利德的骑士团似乎正一路直线朝著维拉尔大人的居城进军。」

希露卡在透过魔法杖接到新任魔法师长劳菈·哈得利的联系之后，这么向提欧报告。

「玛丽娜·克莱榭打算攻下维拉尔大人的城堡吗？」

提欧像是在自问一般说著。

「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强悍虽然名震天下，但想攻破那座固若金汤的巨大城池，想必也要费上一番功夫吧。」

「不过，只要凑足了条件，这世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城池。」

希露卡以劝诫的口气说道。

「也是啦……」

提欧露出了苦笑。

「不过，目前还没有凑足居城会被攻破的条件吧？」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是绝不会被攻破。」

希露卡说得笃定。

「听你这么说，让我放心不少呢。」

「不过，掉以轻心是大忌。我想，贝多利德的骑士团不可能没制定策略就鲁莽越境。」

「说的也是，毕竟贝多利德的魔法师长就是你的养父嘛……」

提欧皱起了脸庞。

「是的……」

统率玛丽娜的契约魔法师团的奥贝斯特·梅连提丝是希露卡的养父。是希露卡最为尊敬——同时也最为忌惮的一名魔法师。

「是谁攻打过来啦？」

这时，爱雪拉身著睡衣，打著大大的呵欠现身了。由于她的衣衫相当不整，那对丰满的乳房彷佛随时都会蹦出来见人。

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也跟在她身后走入房内。她面露不安的神情，低声呢喃著祷祝字词。

「是贝多利德喔。玛丽娜大人几乎是率了全军越境而来。」

希露卡一边帮爱雪拉把衣服穿好，一边这么回答。

「那么，『那家伙』也会一起来吧。就让我飞个一圈，把他的首级带回来好了？」

「别说这种话啦～～」

希露卡慌张地说。所谓的「那家伙」，指的当然是养父奥贝斯特。爱雪拉自幼就对这位养父怀抱著相当复杂的情感。

「暗杀契约魔法师，可是会惹来魔法师协会一顿痛骂呢。」

对魔法师协会来说，会员——也就是魔法师们自相残杀，会对协会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失。说到头来，喜欢打仗的是君主，魔法师仅是依循合约给予协助罢了。也因此，即使兵戎相见，双方也会尽量不取魔法师的性命，这便是台面下的潜规则。

「我知道啦……」

爱雪拉心怀不满地说。

她虽然没能成为魔法师，但仍在魔法师协会里以密探的身分工作，也接触到协会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再说了，只凭我一个人也暗杀不了他嘛。」

对玛丽娜来说，奥贝斯特现在可是她的头号心腹，据说他总是伴随玛丽娜左右。当然，他身旁的戒备也极其森严。

「看来会是一场大战……」

普莉希拉哀伤地叹了口气。

「毕竟贝多利德的玛丽娜大人和奥图克的维拉尔大人是表兄妹，如果可以的话，还真希望能藉由沟通解决问题……」

「要是真能如此就好了……」

希露卡垂首道。她就只有这一次赞成普莉希拉的意见。

前些日子，希露卡出席了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并感到大失所望。而且对提欧来说，他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大工房同盟的君主，而是隶属联邦的西诗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罗锡尼。培德利戈和提欧在会议上打过照面，并视彼此为敌，但由于两人同样隶属联邦，因此提欧不可能就此宣战。只小过，培德利戈似乎是打算不择手段，甚至派了刺客前来暗杀提欧。

当初希露卡就认定一旦爆发了大战，同盟方将会获得胜利，因此打算让提欧加入同盟。然而这计画却功败垂成，最后反倒是因为他们蒙受了维拉尔的救命之恩，并加入了联邦。

无庸置疑，维拉尔是一位优秀的君主，但不管是在地理方面，或是在政治方面，他都遭到了联邦的孤立。这在先前的君主会议上，可说是表现得再明白不过。

「如果维拉尔大人能与玛丽娜大人站在同一阵线，应该就能完成统一大陆的伟业了吧。但这只是痴人说梦罢了。维拉尔大人的父亲娶了上上一任克莱榭家的当家——尤尔根的女儿为妻，可是非但背叛了尤尔根还害死了他，对克莱榭家来说根本是仇敌。对贝多利德来说，歼灭奥图克一直是他们的宿愿，上一任当家马帝亚斯也数度远征过，只是都无功而返。」

「人不该被过去的仇恨束缚。我听说玛丽娜·克莱榭是一位贤明的女子……」

「我想，这场侵略行动的背后原因应该不仅于此。若能击败维拉尔大人，玛丽娜大人就能重建威信，濒临倾圮的同盟也会再次团结起来。既然率领了全军前来，就代表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希露卡回答完普莉希拉后，转头看向提欧。

「若是如此，那我们也该做好觉悟。那么，维拉尔大人的命令是什么呢？」

「目前先静观其变……总之，我们先向永夜之森的居民徵兵吧。人数为两百，由于他们尽是邪纹使，光是这点人数，应该就有很可观的战力了。」

在永夜之森有约一万人散居在各处的聚落。这里是浑沌浓度极高的魔境，也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所支配的地盘，享有治外法权。而这里的居民们也大多「不太寻常」。

希露卡不追究居民的过去，只向他们实施课税与徵兵。虽然也公布了奥图克的法令，但居民们似乎有著他们自己的生活规则，总是以那些规则为优先。对于不追求领主庇护的人民来说，即使强迫他们遵守法令，也只是缘木求鱼而已。在得知并未试图统治他们后，永夜之森的居民们便认同提欧为领主。

即使状况如此，提欧也几乎每天巡视领地，与居民们交流。这是提欧最为优秀之处——就算希露卡并未施展计策，提欧也有办法让领民们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的同伴。这究竟是天赋之才，还是游历各国、饱尝冷暖后习得的本事，希露卡仍旧不得而知。

「请恕我打扰……」

这时，一道温文儒雅的话声传来。侍者艾维因在行了一礼后，走入了房内。

「敝人已为各位备好茶水。」

艾维因手执托盘，上头摆著银茶壶与陶杯。这些都是城内原有的物品，做乎价值不斐。

「午餐也准备好了喔。」

双胞胎狼人少女——艾玛与露娜也端著盛有料理的盘子，跟在艾维因的后头。

两人接受了艾维因的训练，成了提欧的侍女。不过，一旦到了野外，她们就会叮嘱自己，不忘强化身为狼人的实力。由于她们得知这两样本事都对提欧大有帮助，因此两人都下足了决心。双胞胎如今化为艾维因的左右手，帮这位忙碌的侍者分担工作。

「用餐时间到了吗？」

一道傲慢的声音传来，随后，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巴尔迦礼便舔著舌头现身。由于爱雪拉现在和他们一起行动，因此巴尔迦礼平时总是躲在希露卡的影子里。

这虽然是一座大城，但平常就在这里生活的，只有这七人再加上一只而已。

提欧频繁地镇压永夜之森的魔境，爵位也不断有所提升，但仍未臻至男爵的等级。永夜之森虽为魔境，但似乎是因为和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相系，因此整体来说相当平安稳定。所以提欧所镇压的地区，仅限于因浓度太高而产生变异的部分。

老实说，这领地可说是迪米托列「借」给他们的。要是那位超人回到此地，想必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提欧和希露卡撵出城外，甚至是将之杀害吧。

但迪米托列并没这么做。他认为与其将居所召告天下，躲藏起来过日子显得更为安全。吸血鬼之王决定投身秘密组织「潘朵拉」，并决心让极大浑沌时代再次降世。恐怕有朝一日会与他为敌，并不得不与之一战吧。然而，对希露卡来说，她不打算主动插手这件事，毕竟实现提欧的梦想才是首要之务。

（不过，前提是要先在这场战争中夺胜。）

希露卡一边用餐，一边在内心喃喃自语。

（如此一来，同盟便会瓦解。而当同盟不再成为威胁，联邦就会产生分裂。届时……）

希露卡稍稍眯细了双眸。

（将西诗提那交到提欧大人手中的日子就不远了。）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第一章 业火

1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三月一日——

这天午后，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待在办公室里，享受著闲暇时光。

虽然在上午会见了一些人，但下午并没有安排行程。由于寒冬也逐渐趋暖，他也开始动起出门做趟远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与契约魔法师办公室连通的门屝开敢，魔法师长玛格莉特随之踏入房内。她在平时穿著的法袍上套了一件冬季用外套，两件衣服的颜色都是火焰般的红，与她「业火」的名号十分相衬。

玛格莉特来到维拉尔的办公桌前，递出了一封信。

「这是阿雷克西斯·德赛侯爵寄给您的亲笔信。」

「浩尔西亚侯爵寄来的？」

维拉尔接过信，以拆信刀拆封。

接著，他开始看起信件的内容。信纸上缀著相当有艺术咸的装饰字体，文章内容也饱含诗意。

「每次阅览他的书信，都让我忍不住赞叹他的文字之美和文意之巧，简直可以作为艺术品了。若是在这样的信件之中加以个人的思慕之情，也难怪我的那位表妹会坠入情网啊。」

维拉尔赞叹道。

「能向您探问信件的内容吗？」

玛格莉特问道。

「幻想诗联邦将要召开君主会议，因此叫我去一趟浩尔西亚啊……」

维拉尔苦笑道。

「大礼堂血案都过了半年，现在才要召开会议啊……联邦诸侯还是老样子，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呢。」

「毕竟在案发后的那段期间，大家都打算静观其变吧。」

「要不是预定和我订定契约的魔法师突然转侍其他君主，又与邻国交战，恐怕他们到现在都不会有所作为吧。」

他指的魔法师，当然就是希露卡·梅连提丝。

她现在往来永夜之森与这座城堡，在处理繁琐公务的同时，也向玛格莉特求教，学习各种系统魔法的实战应用。希露卡虽是个桀傲不逊的学妹，但她向学时的态度相当热心而真诚，起初看她不顺眼的劳菈等学姊，如今态度也缓和许多。根据传闻，希露卡似乎也会去向魔女长老婕玛讨教。

虽说她个头有些娇小，但希露卡的精力过人，甚至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她做事又快又精确，而且在工作的同时，也会在脑海中拟定各种计策。由于奥图克与大工房同盟的盟主国贝多利德相邻，只要稍有不慎，就随时有可能遭到对方歼灭，而希露卡恐怕是最能理解这件事的人。

「那个时候不派兵前往救援，是不是反而比较好呢？」

维拉尔派兵襄助希露卡，令其脱离绝境一事，对玛格莉特来说一直是个不解之谜。毕竟，当时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希露卡违反了要成为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的约定，转而和流浪君主提欧订定契约，此举无疑是羞辱了这名伯爵。

她先是从隶属大工房同盟的克洛维斯的一名君主手中夺走了爵位与领地，并在同盟势力的环伺下，宣称己方隶属于幻想诗联邦后，开始朝邻国赛维思扩张版图，最后则是在和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的战争中获得胜利。其后，她向同盟盟主——员多利德边境侯爵玛丽娜·克莱榭提出归顺请求，打算投身同盟，这也意味著与隶属联邦的维拉尔的立场转为敌对。

希露卡认为，玛丽娜应该会将赛维思势力最大的君主提欧收归旗下。然而，她的要求不仅遭到拒绝，还让对方为了讨伐提欧而率领骑士团发起远征。

在走投无路下，希露卡只能向维拉尔讨救兵，但她当时未能见上伯爵一而。包含玛格莉特在内的每个人，都认为她会吃闭门羹是理所当然之事。岂料，伯爵却在暗中动兵，在绝佳时机对贝多利德骑士团发动奇袭，拯救了身处绝境的提欧与希露卡。

「因为我看到了美好的胜利……」

维拉尔得意地说：

「在玩牌的时候，只要凑到足够的好牌，即使不一定能大举获胜，也会想展现自己手上的好牌，这是一样的道理。战术上来说，这是给予贝多利德骑士团迎头痛击的好机会；战略上来说，我们可以拉拢赛维思成为己方势力。而就我个人来说，也能藉此让拒绝与我契约的顽固魔法师屈服——可惜最后一点是我失算了。」

这是因为希露卡的君主提欧拒绝了维拉尔的要求——不愿解除契约的关系。相对的，提欧放弃了爵位和领地，提出以一介骑士的身分侍奉维拉尔的请求。也就是说，他不想交出契约魔法师，但愿意让自己被任意差遣作为交换。

当时，玛格莉特也提出建言，要维拉尔接受这个提议。

「因为不只是希露卡，我认为提欧阁下也是值得网罗的人才，所以……」

在迎战贝多利德和赛维思王的大军之际，提欧和希露卡联手缔造了优异的战绩，也回应了信赖自己的众多独立君主的期待。

赛维思之所以会变成名符其实的联邦的势力，与其说是赢得战争，不如说是因为众人认定提欧的表现足以担任赛维思的盟主之故。而且接收了提欧爵位的拉席克·达彼多也是个人才，他以风驰电掣之势镇压了反对势力，平定了整个赛维思。

「我不认为你的建言有错，所以才会接纳这个看法。不过，这之中只有提欧没有『让我赢』，这令我有一点沮丧呢。」

「您的意思是，美好的胜利留下了瑕疵吗？」

「没错……」

维拉尔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过，在艺术品之中，也是有著多了瑕疵反而令其增色的例子。多亏有提欧和希露卡加入，先前的骚动才能以最低限度的混乱作收。」

去年年底发生了古代「魔王」复活的事件，而提欧与希露卡则是为了收拾事态而竭尽了全力。

「那么，关于联邦的会议，您有何打算？」

「虽然没什么兴致，但看来不得不去啊。毕竟不管怎么想，我应该都会是议题中心吧。」

玛格莉特无言地点了点头。

在赛维思之役，维拉尔击败了玛丽娜；而在前阵子的骚动之中，也让贝多利德支付了奥图克相当高额的赔偿金。当然，这令玛丽娜身为大工房同盟盟主的威信受到了强烈质疑。

不过，维拉尔的决定，其实并不是幻想诗联邦的授意。继任联邦盟主的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并不希望联邦和同盟开战。

「我想，维拉尔大人就算是受到褒扬也不为过才是呀。」

「这可难说了……」

维拉尔将视线转向母亲的肖像画，过了一会儿才又回到玛格莉特身上。

「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维拉尔云淡风轻地这么一问，换得的是玛格莉特绷紧全身的反应。

「若您是问二十五岁的生日，那已经在四十三天前结束了……」

「什么！」

维拉尔顿时慌了。

「这可不行，你怎么没有提醒我？」

「您并未提及此事，而且政务相当繁忙……」

「首先得庆祝一番才行啊。你那些超出本分的贡献，也得加码换算成奖金才行……」

维拉尔手支著下颚嘟嚷道。

「对了，你觉得继任的魔法师长该选谁好呢？」

听到这句话，玛格莉特沉默了一会儿。

「很抱歉，我并未考量过继任者的安排。」

语落，玛格莉特一个转身跨著大步，当著维拉尔的面离开了办公室。

2

看到玛格莉特回到魔法师办公室时的脸色，希露卡·梅连提丝就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急忙和劳菈等三人交换视线。

（就交给你处理了。）

劳菈，哈得利用慑人的视线传达出这般讯息。

（我不想淌这滩浑水。）

海嘉，皮亚罗札只冷冷瞥了一眼，随即又回去忙自己的事。

（我的能耐无法处理这件事。）

柯琳·梅萨拉慌张地撇开了头，垂著颈子僵住身子。

（没办法了……）

帝露卡叹著气起身，走进了维拉尔的办公室。

「请恕我打扰……」

希露卡行了一礼后，走到了伯爵的面前。

由于身分上无法质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她就只是不发一语地站著。

「我疏于庆祝玛格莉特的生日，害得她心情变糟了。」

维拉尔苦笑著说。

（是这回事呀……）

虽然得知了个中原由，但希露卡却想不到解决的方法。这是相当细腻的问题。

「请恕我僭越，但在下认为，玛格莉特大人之所以心情不佳，并不是出于这件事情。」

希露卡谨慎地说。

「若是如此，那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

维拉尔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平常看起来是一位温柔的绅士……）

希露卡在内心嘟嚷著。

（但有时候，也会表现得让人觉得冷酷无比。）

在这段日子里，希露卡慢慢了解维拉尔重视和喜爱的事物大概有哪些，但这并不代表她彻底看透了维拉尔的内心。

「请问，您是否有向玛格莉特大人询问继任魔法师长的人选一事呢？」

希露卡有些犹豫地这么询问，让维拉尔露出讶异的神色点了点头。

「我的确是问了。毕竟年满二十五岁就解除契约，是我一贯的方针嘛。」

希露卡实在很想伸手掩面。

魔法师长的二十五岁生日，距今已经过了一个半月左右。

也不知道维拉尔是忘了，还是装作忘记的样子，总之他的侧近谁都没有胆子提及此事。对希露卡等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在生日前后数日情绪糟到极点的玛格莉特，如今心情终膝有好转的迹象，而她们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保持下去。

「维拉尔大人，您愿意为我们这些女魔法师考量第二人生，实在是我们的天大荣幸。然而，对我们魔法师来说，能与侍奉的君主签订契约才是我们感到自豪之处。在下认为，就算我们身为女性，和结婚生子相比，想继续与君主维持契约的魔法师应该也大有人在。」

希露卡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这么说道。

「也许是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维拉尔居然爽快地肯定了。

「然而，我并不明白你们真正的想法。即使心中怀有不满，你们也不会将其化为言语说出来吧。我不想剥夺你们追求幸福的机会啊。」

（幸福吗……）

希露卡不禁放空目光。虽然她没打算过不幸的生活，但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幸福，她还真是毫无头绪。

「我想，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各有不同。就我们看来，玛格莉特大人应该是想延续和伯爵的契约吧。」

「若是这样的话，我是很开心。不过，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心愿。迄今也已经有好几个契约魔法师这么和我说过了，但全都遭到我的拒绝。我不能让她享有特别待遇。」

（就是该为她破例才对吧。）

希露卡虽然这么想，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说出口。

「总之，尽快准备玛格莉特的庆生会吧。至于将于近期召开的幻想诗联邦君主会议，你也一起来吧。当然，我也会要提欧一起。你可以帮我捎个信，请拉席克阁下与我同行吗？」

「提欧大人也要去？」

希露卡稍稍吃了一惊。

能出席君主会议的，仅限于有著一定爵位的君主。成了赛维思王且拥有子爵身分的拉席克姑且不论，但提欧的爵位可是未臻男爵。

「提欧打算有朝一日回去故乡对吧？西诗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罗锡尼阁下也会出席君主会议，和他见上一面肯定是有利无弊。」

「西诗提那的领主……」

希露卡宛如盯上猎物的猎人般，眯细了双眼。

提欧的梦想，就是回到故乡西诗提那，拯救受到暴政和魔境所苦的领民。对提欧来说，罗锡尼子爵家是他真正该打倒的敌人。

「感谢您的体谅。」

希露卡慎重地道谢。

「没必要为这种事道谢啦。我带你们前去的最大理由，是要你们为我作证——引发战乱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的关系。我只是帮了你们一把而已。」

「这、这是当然。」

希露卡慌张地点头回应。

「那就麻烦你多多努力，好让我在君主会议中得以悠然度过啰。」

3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三月八日——

这天，城内为服务了七年的契约魔法师玛格莉特举办了二十五岁的庆生宴会。同时，这天也是玛格莉特与维拉尔解除契约的日子。

希露卡身穿的并非平时的法袍，而是换上了华美的礼服参加，身著正装的提欧也和她一同出席。两人身上穿著的衣服，都是为了这种场合而事先订做的。据维拉尔所言，这是参加幻想诗联邦君土会议的必需品。会议会耗上好几个星期，这段期间会开设一场又一场宴会。

至于大工房同盟则是因为有力诸侯会让专精外交的契约魔法师外派到贝多利德的首都，因此平时能透过这些魔法师来接收讯息。虽然在研议重要议题的时候会召集君主，但根据情报，自大礼堂血案以来，他们并未召开过君主会议。这也可以视为外交魔法师受到君主们的信赖，同时也被赋了了不小的权限。

「玛格莉特大人，祝您生日快乐。」

新任魔法师长劳菈首先举杯祝贺。

一盘盘山珍海味被端上桌，维拉尔的私人乐团也开始演奏。排成一列的宾客一一向玛格莉特祝贺，她也展露笑容回应——但表情明显相当僵硬。

希露卡排在最后一个，和提欧一起向她恭贺。

玛格莉特回应了她的视线，并紧盯著瞧。

「你的脸是怎么了？」

她这么说著，就伸手触碰了希露卡的脸颊。

「我的妆画得不好吗？」

「的确不够完美，不过我说的是你的表情。你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呢。」

「是、是这样吗？」

希露卡连忙挤出笑容。然而，她的笑容也只维持了一下子而已。希露卡认为，这应该是她当下最真实的心境——既寂寞又心酸。一想到玛格莉特离开之后的事就让她产生了不安。

「我真希望能再多接受玛格莉特大人的指导。」

「指导你？除了粗暴的元素魔法以外，我可是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绝无此事，我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就读魔法大学的期间，希露卡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才能。然而，在出了学校后，她才发现这样的想法错得离谱。虽然的确有自己的才能得以发挥的时候，但也常常碰上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状况。

「万事岂能尽如人意……毋宁说，不合己意的时候反而是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玛格莉特像是听见希露卡的心里话似的，这么对她说道。

「您说的是。这总是让我气个半死呢。」

希露卡语带忿忿的这句话，逗得玛格莉特放声大笑。

「你是说，错不在己却不能如意，都是因为大环境的关系？」

「我是认真地这么认为。不过，不如意的时候还是会生气，所以我虽然不愿如此，但还是会配合这个大环境。」

「与其参悟真理，听信谎言反而自在；与其听取严肃忠告，听人慰藉反而开心。这样下去，你将会小看世上一切事物。然而，若稍有不慎你就会掉入意料之外的险恶陷阱之中。而且，若只凭一己之力前进，也会碰上束手无策的关卡……」

玛格莉特说著，她伸手抚摸了希露卡盘得整齐的头发。

希露卡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

「虽然你不是维拉尔大人的契约魔法师，但你给伯爵添了麻烦，也受了他的恩惠，可得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努力啊。」

「您说的是。」

希露卡垂著头，以手指拭去泪水。

「奥图克和维拉尔大人就交给你们了……」

玛格莉特露出温柔的笑餍，轻轻推了希露卡的肩头一把。

提欧向玛格莉特行了一礼，随即稍显强硬地将希露卡带离现场。

接著，提欧将希露卡带到没有其他人在的厅堂一角，他拿了两杯饮料，并将其中一杯交到希露卡手中。

「谢谢您。」

希露卡羞赧地垂下了脸庞。虽然她很感激提欧的体贴，但这并不是她该让君主做的事。

提欧平静地点点头，径自轻轻举杯，缓缓喝了起来。

「可真是金碧辉煌啊。」

他环视了厅堂一圈，心生钦佩地如此说道。

「我想，联邦的君主会议会办得更为盛大喔。」

希露卡在平复心神之后，向提欧答腔。

「我感觉好像走错地方了啊……」

提欧苦笑道。

「请放心，因为我也有同感。」

希露卡微笑道。在学校和大学时，她有学习过在这类场合的礼仪和应对，但这并不代表她有能耐完美地表现出来。

「今晚之所以邀您前来，也有要您适应这类场合的用意在内。您可是曾经当上子爵的人物，就算是到了联邦的君主会议，也请您表现得光明坦荡。」

「若是要表现得和平常一样，那我大概还做得来吧。」

「那样就可以了。因为平时的您已经十分坦荡了……」

希露卡盯著提欧，点头赞许道。

即使是面对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提欧也没有动摇半分。他既不表现得谦卑，也没有虚张声势，就只是表现得和平常一样。虽然在相识之初，希露卡就认为提欧有成为优秀君主的资质，但提欧的成长幅度已经超乎她的预期。

「问题应该出在能否表现出优雅的身段吧。提欧大人，您擅长宫廷舞蹈吗？」

「怎么可能啊。我可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目睹呢。」

提欧耸了耸肩，将视线投像厅堂中央。这时，宴会的主办人维拉尔，刚好搭上了宴会的主角玛格莉特，准备跳起舞会的第一支舞。

希露卡也将视线投向两人。

她曾听说过维拉尔是个舞技高手，而那传闻所言不假，维拉尔的舞步的确是让人惊叹。以他平日的处事风格，还以为他会选择缓慢的舞蹈，岂知他竟是跳起了激烈的热舞。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相当大，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洗练。他的脚在地板上勾勒出了精确的圆弧，视线也不曾离开过舞伴的双眼。

至于玛格莉特，则是以符合她外貌的热情动作加以回应。她的身子紧贴著维拉尔，手脚也如蛇般缠附著他。红发与深红色的礼服摇曳生姿，让她看起来宛如火焰的化身般。在旁人看来，这股烈焰就像是要将舞伴吞噬一样，看起来随时都会将对方烧成灰烬。

然而，对于这股缠绕全身的火焰，维拉尔就像是在甩动披风般操控自如。

乐团像是被两人的舞步所刺激，奏起了激昂的曲子。

维拉尔和玛格莉特像是棋逢敌手，跳过一首又一首曲子。两人身上都沁出了汗，甚至泛起了薄薄一层热气。看起来像是要跳上一整夜的两人，却在第五首曲子结束后宛如说好了一般，双双离开了彼此。

维拉尔有如在受领圣印那样，在玛格莉特面前单膝跪地，并执起了她的手，印上了带著敬意的一吻。

顿时掌声大作，宾客们的鼓掌久久未见停歇。

「不管怎么看，这两人都是很适合的一对呀……」

希露卡一边拍著手，一边低声说道。

「的确是呢。」

提欧点头同意。

「不过，这种事情可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喔。」

「是的……」

希露卡偷偷瞥了提欧一眼。

（因为就连我都拿自己没办法……）

伹就在这时，提欧突然握住了希露卡的手。

「怎、怎么了呢？」

希露卡的胸口登时为之一紧。

「去跳舞吧！」

捉欧说著踏出脚步，走向方才维拉尔和玛格莉特秀过精湛舞技的厅堂中央。

「咦咦！您是说现在吗？」

彼拉著走的希露卡慌张地问。

「我们的舞蹈只是在练习，不是应该等大家都开始跳舞后，再到场边低调地跳吗……」

「不，现在时机正好。那场舞蹈实在太杰出了，无论是谁接在后头，肯定都会相形失色。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去跳，反正结果都是一样啊。」

「我是不这么认为啦……」

不过，希露卡活时也察觉到了提欧的用意。由于开场舞实在是太过出色，反而没有人敢接下一棒。因此，他才打算由舞跳得最烂的自己献丑。这么做会成为全场注目的焦点，看来是免不了招来一顿讪笑。

然而，提欧已经做出决定，希露卡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进了。她告诉自己别在意周遭目光，只要享受和提欧跳舞的乐趣就好。

于是，提欧和希露卡就这么跳起了笨拙的舞步，周遭很快传出了零星笑声，并在两人渐渐跟不上拍子时发展成哄堂大笑。

希露卡虽然想找个洞钻进去，但提欧却是非常认真。他理当是第一次看到维拉尔跳舞，但现在却试图重现那复杂而细腻的舞步。

「有更简单的舞步喔……」

希露卡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接著她透过放在提欧腰上的手，提醒他跟上拍子的时机。

「请配合我的指示挪动脚步。」

「原来如此！难怪我的脚会打结。」

何止是打结而已，希露卡的脚已经被踩了好几下，小腿也被踢到了。

然而，提欧很快就抓到了拍子，舞步也变得稳定许多。

「请再靠得更近一点……」

希露卡再次轻声说道。

「这样好吗？」

「跳舞都是要这样的……」

希露卡红著脸回答道。这种问题反而是回答的一方更会感到害羞。

于是提欧将身子凑得更近，两人彷佛在紧紧相拥一般。

（靠、靠太近啦……）

希露卡虽然这么想，但她觉得若是这么开口，提欧马上就会离开她的身子。

乐团开始奏起慢板的曲子，虽然感觉得出他们这么做是出于体贴，但也带有作弄两人之意。出于无奈，希露卡只好就著曲子，要提欧跟上这缓慢的节拍。

「请不要只顾著看脚边。」

希露卡虽然心中有点不快，仍是带著微笑紧盯著提欧。这是适合恋人共舞的曲子，要是视线没能彼此对看，希露卡可就没面子了。

「我知道了……」

提欧慌张地将脸凑了过来。

（太、太靠近了啦……）

这已经是两人的额头和鼻头几乎要相触的距离了。

像这样连出了几次糗后，两人总算跳起了比较像样的舞步。宾客们不再发笑，视线也自他们身上挪开。而好几组客人都凑成了对，开始在希露卡他们的旁边跳了起来。

也不知提欧是否察觉自己达成了任务，他在一曲结束之际就领著希露卡回到原本的角落。

「光用看的，我还以为会很简单啊。」

提欧侧著头说道。

「因为您是初次跳舞的关系。」

希露卡安慰道。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驾轻就熟，不过，在联邦的君主会议上，我可不能像今天这样出洋相啊。」

「这只能靠练习弥补了。我的技术也称不上成熟……」

希露卡叹了口气。她心里有数，若是要她和维拉尔跳舞，踩对方脚、踢对方小腿的，肯定会变成她自己。

「今晚应该会是个漫漫长夜，我们晚点再来挑战吧。」

提欧下定决心说道。

「好的。」

希露卡笑著点头回应。

而一道漆黑的人影也正是在此时接近了他们。

4

「还真是个不错的余兴节目。」

穿著一身黑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太子这么说著，放声大笑起来。

「看来比起君主，你似乎更有成为弄臣的才能啊？」

「即便当的是弄臣，光是能受到慧眼过人的米尔札大人赏识，就足以让在下夸耀终身。」

提欧露出笑容应对。

「我果然还是看你不顺眼。」

米尔札啐道。

「不敢当。」

提欧迅速行了一礼。

（提欧大人，您的应对真精彩。）

希露卡暗自窃喜。

提欧的回应看似恭敬，但其实也是对米尔札的一大嘲讽。不过，率先出言不逊的本来就是米尔札。

（但话又说回来，这位太子为何处处要和提欧大人作对呢？）

希露卡也不喜欢这名男子，对他有所提防。

然而，米尔札可是统率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伟大太守的继承人，而且他剑术过人，更是光凭一己之力就获得了准伯爵的爵位。据说若是单打独斗，就连剑术高明的维拉尔也敌不过。

对他来说，提欧这种低阶骑士根本不用看在眼里。只是，米尔札总是会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挑他毛病。

「过来陪我一下。」

米尔札语带不快地说。

「请问是要小酌吗？」

提欧问道。

「和你对饮的话，酒只会变得难喝而已。不用换衣服，拿了武器就到后庭去。」

「我得询问一下维拉尔大人的意见……」

「我已经徵得伯爵的同意了。」

不悦地撂下这句话后，米尔札便跨著大步走出厅堂。

「是要和我决斗吗？」

提欧露出苦笑，转头看向希露卡。

「他既然已取得维拉尔大人的许可，想必不会演变成决斗的事态；而并非竞技的话，恐怕会是以对练为藉口，要您体认双方之间的『差异』吧。」

「就算不用交剑体认，我也已经十分明白了啊……」

提欧叹了口气。

「不过，若是要对练的话，我可是求之不得。就如同他所说的，变强倒不会有坏处就是。」

「他没交代要您一个人去，因此我也会随行。幸好螺旋的海嘉前辈正在城内……」

海嘉在生命魔法方面的造诣相当高，在魔法师协会里面也是屈指可数的「治愈者」。她擅长让遭到破坏的肉体组织再生的魔法，据说能让外伤不留下一丝痕迹。此外，也有谣言指出，她私下收集了人类尸体，拼凑成人造的人类。

「这……可以放心吗？」

提欧一边走回维拉尔分配给他的房间，一边说道。

「不，还请您切勿丧命。毕竟复活魔法也不是一定就会顺利成功。」

因对练中的意外而死亡的状况可说是屡见不鲜。

然而，希露卡若是察觉米尔札有此意图，就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反正因为『浑沌事故』而丧命之人可说是不胜枚举。）

希露卡在内心嘟嚷道。

她返回自己房间，在礼服上罩了件防寒外套后，便与提欧会合，一同前往后庭。提欧换下正装，改穿平时的衣物。他不仅带了剑，还携了盾牌。

「那衣服很贵吧？而且订做也很花时间。」

听到提欧这么说，希露卡露出微笑点头同意。

「感谢您的体谅。」

提欧治理的领地虽大，但却是浑沌浓度相当高的永夜之森，因此在财政方面称不上是宽裕。

希露卡领著提欧来到了后庭。那是夹在城馆与面海城墙之间的狭长庭院。

这时夜已深，四下一片漆黑。后庭中有一束熊熊燃烧的篝火，而在篝火旁，则伫著身影彷佛融入黑暗之中的米尔札。

希露卡对著城墙点亮了好几个魔法之光，将后庭照得通明。城墙上的巡逻兵以为有异，但在看到后庭的人物之后，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他们想必很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但违反命令可是重罪。

「太慢了！」

握著剑的米尔札臭著脸说道。

「非常抱歉。」

提欧老实地道了歉。虽然他找来双胞胎帮忙，加快了换装的动作，但他确实没把米尔札「不用换衣服」的交代给听进去。

「没想到你连盾牌都带来了。」

米尔札冷笑一声，将剑耍弄了几圈后再度握好，以单手持剑的姿势摆出架式。

「好了，放马过来！」

「不，还是请您先出手吧。」

提欧平静地回应道。

「这样啊……」

米尔札露出了狂妄的笑容，并慢慢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蓦地就挥起了剑。

那是有如沙暴一般的猛攻。剑势无孔不入地强吹狂拂，将一切扫平、吞没，这样激烈的攻击一招接著一招，全无止歇之象。在希露卡看来，这已是认真拿出本事的攻击。她很想挥动藏在外套底下的魔法杖，但勉强还是忍了下来，决定在一旁守望著提欧。

（请加油。）

希露卡在心里祈求道。

然而提欧就宛如被沙暴卷入的可怜旅人，遭到恣意袭击。他用上剑与盾，死命抵挡米尔札的利刃。他完全没有反击的余裕——但其实他也没打算反击。

在那几场永夜之森的战斗中，提欧深切明白自己有多么弱小。若想朝著梦想踏出脚步，自己就必须变得更强。

他巡逻著自己的领地永夜之森，镇压异常的状况，提升了圣印的力量。同时，他也向艾维因、爱雪拉、露娜和艾玛讨教，交错进行著实战和对练。虽然因此弄得浑身是伤，但他也感受到自己有逐渐变强，并理解了自己的强项与弱点。

虽然不擅长攻击，但防御对自己来说并不困难。然而，趁著对手露出破绽反击，却又不符合提欧的个性。因此，他决定贯彻防御到底。在下定决心后，他胜场的次数虽然没有起色，但败北的次数却逐渐减少了。这虽非英雄或勇者的战斗方式，但提欧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伟大的人物。遭逢强敌时，只要别轻易败阵就好。如此这般，他也决定了自己圣印的锻炼方针——用来守护与自己一同战斗的同伴。

由于这次是对练，他没用上圣印的力量。提欧打算凭藉自己的技巧与力量测试自己——在以坚信自己为「最强」的君主为对手的状况，自己能防御到何种地步。

「我可是放水了喔，为何不攻过来？」

米尔札嘲弄道。

这点提欧也心知肚明。老实说，他已经「败北」好几次了，但米尔札一直没有挥下决定胜负的一击，而是待提欧重新摆好架式后再继续进攻。

「即使我展开攻击，也会马上遭到反制而分出胜负。毕竟这是个宝贵的机会，还请您再赐教一番。」

「你的打法还真是无趣。」

米尔札不快地念了一句后，旋即施展比刚才更快更狠的攻势。

提欧拚命挪动脚步，运用剑与盾，挡下了黑衣太子的攻势。

在一阵攻防傻，米尔札似乎也不耐烦了。接著，他高高举剑，挥下了毫不留情的一击。

提欧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然而，他的身体却在无意识之中动了起来。他在最后一刻架起盾牌，挡下了致命的一击，随即顺势以盾贴剑，连人带盾冲向对方怀里。米尔札为防提欧挥剑追击，准备向后跳跃拉开距离。

然而，提欧并未挥剑。他维持著平举著盾的姿势，冲向米尔札展开追击。一阵轻微的震荡传来——米尔札的左肩被盾牌的边缘扫到了。提欧将盾牌收回，变回原本保护正面的姿势。米尔札相准他的身体挥出一剑，但被提欧勉强挡了下来。

米尔札这时止住了剑。

提欧也垂下了剑与盾，大大地呼一口气，接著深深地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指导。」

「对于无心向学的家伙，我可没什么东西好教。」

米尔札恶狠狠地说。

「真是非常抱歉。」

由于自己也有自觉，因此提欧直率地道了歉。

「看到你跳了那支丑陋的舞蹈后，我还以为你有所长进，岂知稍稍试了你一下，却发现有长进的就只有防御而已。」

米尔札瞪视著提欧说。

「我认为，这就是我战斗的方式。」

提欧坦荡荡地说。

「的确，你使盾的技巧确实有过人之处。看过你帮契约魔法师挡下魔女的魔法后，我就察觉到这点了。」

「不敢当。」

「不过，盾牌保护的只有自己，顶多能护住身边一两个人而已，无法守护更多人的性命。」

米尔札的话中蕴涵著怒意。

「只要打倒敌人，我方就不会有人被打倒，就结论来说，可以拯救更多的同伴。而这才是君主该有的战斗方式。」

「您说的是。不过，我只是认为，这并不属于我的战斗方式而已。」

「既无野心，也没有守护同伴的气魄。就是因为这世上的君主都是像你这样的昏庸之辈，浑沌的时代才会延续至今。得到圣印，就意味著被赐予了战斗的宿命。毕竟能够得到皇帝圣印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用战争来选出来反而是最快的。然而，大多君主都满足于现有的爵位，他们不去镇压浑沌，满脑子只想著要怎么压榨领民。」

米尔札握掌成拳，高声说道。

虽然提欧对他的话语感到意外，但对于内容倒是有所共鸣。

「如果皇帝圣印会带来秩序的新时代，那就该镇压浑沌、从其他君主身上夺取圣印，不断提升那个叫做爵位的玩意儿，这才是真正的君主之道。这就是我在周游列国后所领悟的真实。我记得你原本也是一介流浪君主，那么，你用你那双眼睛看到了什么？」

「我想，我看到的应该和阁下相同……」

提欧平静地答道。

「所以，你领悟到了什么？」

「在与希露卡相识之前，我对于自己该做什么，一直是毫无头绪。我的梦想……拯救故乡的梦想一直毫无进展，只是浑浑噩噩地过著日子。也许那是因为我看清了自己的器量，因而死心了吧。」

「死了心也好，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当上君主的义务。你身上似乎有种奇妙的才能，能够轻易地汇聚众人之心，也因此，你擅长煽动人心、拉拢他人加入己方。由于你心地善良，这样的能力更显卑鄙。过去，许多人受了你的煽动而失去性命，而在未来想必也会是如此。」

「或许是吧……」

提欧总觉得能明白米尔札所怒为何。

「您心怀理想，并将理想化为旗帜。而您也以皇帝圣印为目标，打算踏上霸道之路。」

「没错。若不从我，就只有毁灭一途。然而，我没办法一个人与整个大陆为敌。虽然我无意舍弃野心，但想成为皇帝，还需要天时与地利。可惜的足，我并不具备这两者。我只能以达塔尼亚的太守身分，成为皇帝候补者的刀刃。虽然我期待握住这把刀刃的会是维拉尔阁下，不过……」

米尔札说到这里，突然变得有些支吾起来。

提欧心想，米尔札应该是还摸不透维拉尔的想法才会如此。这位太子经常会藉由各种言行举止试探伯爵。

提欧没有针对这个话题给予回应，而是再次为他和自己对练一事道谢。

「不会有下次了……」

米尔札收剑入鞘，一副气愤难平的模样踹倒篝火。点燃的柴薪散落一地，火星四下飞舞。

「你的一切都让我相当看不顺眼，下次你我交手的时候恐怕就是在战场上了。届时，我就会让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我会祈祷不会有那么一天。」

提欧是真心如此希望。

「我可是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米尔札恶狠狠地拋下这句话之后，就像是溶入黑暗般踏步离去了。

「我还以为自己没命了呢……」

浑身打颤的希露卡来到了提欧身边。

「我也是啊，幸好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我没能赶上出手的时机……我原本打算用静动魔法弹开米尔札大人的剑……」

希露卡连说话声都在颤抖著。

「都是托大家为我锻炼的福。」

提欧回以一笑，踏上返回城馆的步伐。

希露卡像是要挨著提欧一般，与他并肩而行。

「对了，你听了太子的发言后有何看法？」

提欧平静地问道。

「……我认为那位大人看到了和提欧大人一样的东西，却决定步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希露卡稍事思考后，慎重地挑选字词回应。

「那个人走过的道路，应该会堆满敌方的尸骸吧。不过，我所走过的道路上，说不定堆满的是己方的尸骸呢。」

提欧轻声说道。

「那正是所谓的王道……」

希露卡仿效养父，用压抑情感的口吻回应。因为她感觉出提欧产生了迷惘。

「真不想走上那种道路啊。」

「若是提欧大人如此希望，我必当成全……」

希露卡淡然说道：

「米尔札太子曾言，提欧大人擅长汇聚他人之心，这代表提欧大人引发共鸣的能力高人一等。也就是说，提欧大人的梦想，其实正是从想逃离浑沌威胁和领主暴政的人们的共同梦想中于焉诞生的。」

闻言，提欧停下脚步，直盯著希露卡看。

希露卡感受到胸口一紧，但仍板著一张脸与他对视。

「我都忘记好一阵子了……你果然是个魔女啊。」

提欧沉沉地叹了口气。

「在我的梦想之中，也包含了你的梦想吧？」

「那是当然！」

希露卡在话声中灌注了力量。这时就算表现出情绪也没关系。

「我是在和你相遇之后，才决定向著梦想前进。现在的我，正走在你所指引的道路上。不过，我是自愿走上这条道路的。」

接著，提欧向希露卡垂下了头，说了句：「对不起。」

「您不需向我道歉……」

希露卡轻轻地摇了摇头。

「请您切莫忘记这份珍重人命的心念。」

「我会的。」

提欧像是咬紧了牙关般，重重地点了头同意。

「好了，身子也冷下来了，让我们回到厅堂里再跳支舞吧。」

提欧向希露卡伸出手肘。

「我很乐意。」

希露卡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肘。

「不过，还请您重新换上正装喔，不然我可是会变得很突兀。」

「对喔！」

提欧慌张地说。他手上还拿著剑和盾。

厅堂那头依然奏著音乐。希露卡心想，这肯定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5

随著夜渐深，宴会的热闹气氛总算画下了句点。

不过，还有体力的人依然待在现场，想必正享用著侍者供应的酒水及美食吧。

而宴会的主角玛格莉特，这时受邀进入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私人房间。房内只有他们两人，以葡萄酒为基底的蒸馏烈酒注入了昂贵的玻璃杯中，散发著独特的香气。

「感谢您开设了如此美好的宴会……」

身著深红色礼服的玛格莉特向维拉尔道谢。

「我才要谢谢你为我认真工作七年之久呢，我打从内心感谢你。」

维拉尔说著，握著玻璃杯与玛格莉特碰杯。也不知道这杯子是用何种工法制作的，居然发出了类似金属的声响。

「若您允许我说实话，我其实还想再多侍奉您久一点。」

「能听你这么说让我很开心，但我身为君主，实在是不想开设特例。」

维拉尔像是很过意不去地说道。

「我从希露卡那里听说了……」

玛格莉特微笑道。

「不开设特例，封君主来说是很重要的准则。然而，若有正当的理由，即使破例，应该也能让人理解才是。只是很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那样的理由……」

「你是圣火教团崇拜的巫女，若一直把你留在身边，达塔尼亚太守是会来抗议的。而魔法师协会也在不久之前，寄了封催促我解除契约的信过来呢。」

「所以您才会刻意在那时提起我的生日？」

「我只是想起了忘记的事情喔。」

「维拉尔大人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事……」

玛格莉特叹了口气。

「您若表现得像是想把我留在身边，我明明就会很开心……」

「就当成是我忘了你的生日吧……」

维拉尔耸了耸肩。

「虽然不是想要永无止境地让你留在身边，但我想再借重你的智慧一阵子。毕竟，我那位表妹最近有了不少动作嘛。」

「她应该是想重振同盟的旗鼓吧。然而，我听说各地都传出了欲脱离同盟独立的风声，甚至还有看似打算变节倒向幻想诗联邦的可疑之举……」

「赛维思王拉席克阁下似乎很想进攻佛比司和克洛维斯。而这两国的君主们也察觉此事，因此意见分裂成继续留在同盟和投靠联邦两派。」

「联邦的君主会议开设在即，过度扩张势力是否不妥？」

「话是如此，但所谓兵贵神速嘛……」

维拉尔探出身子这么说完，这才惊觉失言而露出苦笑。

「抱歉，你已经和我解除契约了。只是在目前的魔法师团里面，就只有你有能耐和我谈论这种话题，我才会不知不觉又依赖你了。」

「能让您依赖是我的荣幸。」

玛格莉特露出笑容说道。

「在军事和外交方面，我想还是可以托付给希露卡。内政方面则交给魔法师长劳菈等人即可，她们一定应付得来。」

「不过希露卡是提欧的契约魔法师啊。」

「只要平定永夜之森到一定程度，变成让其他君主也能接手的状态，就把提欧阁下叫回身边吧。只要提升他的爵位做为奖赏，即使没有领地，只能领取俸禄，他待在这座城内也不会有所不满。」

提欧和希露卡唯一想要的领地，就是魔境之岛西诗提那。对他们来说，不被其他领地束缚，反而是落得自在。

「欧伊根阁下迎娶了优秀的魔法师为妃，不如就找个机会让他接手吧？」

「我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安排。德雅朵莉在成为夫人后，想必也会全力辅佐她的丈夫。虽然她的个性颇为内向，但之后肯定会为此改变自己。」

「把她送到男爵身边真是正确的安排。这当时也是出于你的提议呢。」

「毕竟她在当伯爵的侧近时都畏畏缩缩的。」

「因为她很怕我嘛……」

维拉尔皱起脸庞。

「真奇怪，应该没什么男人比我更善待女性才是啊。」

「恕我僭越，我无法同意您的说法。」

玛格莉特一脸认真地说。

「我有不珍惜她们吗？」

「那是因为您从未真正动情的关系吧？」

玛格莉特紧盯著维拉尔说道。

他背后挂著生母芙萝莉雅的肖像画，因此玛格莉特的视线也就自然飘了过去。芙萝莉雅是一手打造大工房同盟的「铁血伯爵」尤尔根的女儿，也是玛丽娜·克莱榭的姑妈。她为了和治理奥图克的康士坦斯家联姻而下嫁，但她的丈夫——前任奥图克伯爵黎叙安却突然背叛了尤尔根。在大工房同盟与幻想诗联邦即将决战之际，他率兵进犯克莱榭家，包围了他们的居城。当时克莱榭家的居城只留有寥寥兵力，以及当时年幼的继承人马帝亚斯。

收到消息的尤尔根大为惊惶，向全军下了撤退命令。然而，这明明是将幻想诗联邦连根拔起的好机会，如今却将付诸流水。一名附庸君主当场暴怒，在激愤之余斩杀了尤尔根。

尤尔根的圣印之后托付给贝多利德的近卫骑士，其后顺利地继承给马帝亚斯，然而同盟却在这之后大幅弱化。同盟恢复到尤尔根时代的势力，是在成长后的马帝亚斯成为大公的约十年前。而马帝亚斯企图完成父亲未尽的心愿——统一大陆，因此开始做起和联邦的决战准备。然而，这份企图却碰上了出乎意料的事态而不得不终止，原因在于前往艾拉姆留学的独生文玛丽娜，在该地爱上了联邦盟主席贝斯托·德赛的继承人阿雷克西斯·德赛。这原本是一段不会有结果的恋情，但玛丽娜却没有放弃。两人主张著结婚带来的各种利益不断游说，终于在两大势力的君主会议上认可了双方家庭的婚事。

若是让二分天下的两大公家合而为一，想必距离皇帝圣印的诞生之日也不远了。然而，就在婚礼当天，发生了那起「大礼堂血案」。目前已查明凶手是隶属于潘朵拉的黑魔女，然而，明明布下了森严的警备，却还能让人施展高等魔法召唤恶魔领主，这肯定需要大批的共犯。这代表不论是同盟或联邦之中，都有和潘朵拉互通声息的人士。「同盟与联邦互相斗争，胜者将成为皇帝」——如此单纯的未来蓝图就此崩毁了。至于接下来即将引爆的大战将会迈向何种未来发展，就不是玛格莉特能够预测的了。

玛格莉特一面盯著芙萝莉雅的肖像画，一面想著大陆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然而，只要她返回小型大陆，成为圣火教神殿的巫女，大陆的情势将与她再无瓜葛。那样的生活虽然平稳，但想必是相当无趣的人生。

「是一位很美的女性吧？」

维拉尔自豪地说。

玛格莉特无言地点头同意。她认为画中的女子的确很美，但在维拉尔的眼中，女子的美貌肯定又多添了几分。

「听说上任当家黎叙安大人在反叛同盟后，便将芙萝莉雅大人软禁起来了？」

这件事并未记载在康士坦斯家的纪录上。然而，资深的佣人都知道有这件事，同样的谣言也传到了街坊之中。

「这种事情不用知道也没关系啊……」

维拉尔像是要转身回避玛格莉特的视线般，望向那幅肖像画。

「由于毁弃了与克莱榭家之间的盟约，本来是要让母亲回到克莱榭家的。然而，父亲却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不想失去母亲。」

玛格莉特也听过这件事。前任当家之所以毁弃盟约，似乎也是为了独占妻子的关系。虽然双方原本是政治联姻，但在政治方面似乎出现了龃龉。

「因此前任当家才会将芙萝莉雅大人关起来？」

「母亲一直想逃出去，这让她强烈憎恨父亲，甚至出言诅咒康士坦斯家的血脉。」

「那时候的维拉尔大人是……？」

「我已经出生了喔，不过年纪还小就是了。一向温柔的母亲在那时性情大变，开始对我施虐。我认为是自己惹怒了母亲，因此一直向她道歉。然而，母亲却不原谅我，当时的我被怒骂著『你身上流有骯脏的康士坦斯之血』或是『你才不是我的孩子』之类呢。」

维拉尔平淡地说著，脸上浮现出哀戚的神色。玛格莉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会……」

玛格莉特说不出话来。

她从没听维拉尔讲得如此深入。就连那些喜爱八卦的佣人也不敢把这样的事挂在嘴边。

「那是我对母亲最早的记忆。我相信母亲总有一天会原谅自己，因此一次又一次前往她被软禁的房间。然而，每一次母亲都像是患了失心疯似地，将我狠狠地唾弃了一番，并把我撵了出去。到头来，我也变得憎恨母亲，也不再到那间房间去了。」

维拉尔手持玻璃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并再倒了一杯。他虽然好酒，但从不借酒浇愁，总是在喝不出味道之前止住。然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却像是打算灌醉自己那般。

自玛格莉特与他签订契约以来，伯爵从未像现在一样敞开心房提及往事。玛格莉特认为，也许这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契约魔法师的关系。

「就像母亲诅咒康士坦斯家一样，我也诅咒了克莱榭家的血脉。然后，我敬爱起父亲，父亲也给了我亲情，并将我培育成康士坦斯家的继承人。母亲在我十岁那年，于那间软禁她的房里发狂而逝……」

玛格莉特不禁伸手掩住脸庞。这实在太过残酷了。

「父亲迎娶了新的妃子，生下了弟妹们。即使如此，父亲还是要我当他的继承人，而我也和继母与弟妹处得很好……」

其中一个弟弟是当今的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维拉尔的继母和弟妹在前任当家病逝后，都移住到雷加利亚的居城去了。

「赛裘大人已是维拉尔大人的附庸君主，而他看起来也相当敬爱您。」

「继母是一位温柔的女性，而赛裘等弟妹们都继承了这份温柔。但父亲似乎认为，温柔的个性不适合治理奥图克。于是我在十五岁的时候随父出征，打下了雷加利亚，并将奇尔西斯和哈曼纳入了势力范围。」

「我听说当时的维拉尔大人相当活跃。」

「有谣言说我是铁血伯爵尤尔根再世呢。不过，父亲却也因为这个谣言而对我心生怀疑。大概是想起我身上流有受诅咒的克莱榭之血的事实吧……」

维拉尔露出自嘲的笑容，盯著自己的左手掌。

「然而过没多久，父亲便因病倒下，由我继承了爵位。而随著病情加剧，父亲也开始产生幻觉，不断觉得自己看到了母亲。有时才看他喊著母亲的名字、哭著向她道歉，下一秒却又厉声发出斥骂。而他也和母亲一样，最后是发狂而亡……」

「有谣言说，这是出自于芙萝莉雅大人的诅咒……」

虽然听起来是个了无新意的谣言，但得知真相之后，会认为这种说法确实切中了事实。

「若是如此，为何维拉尔大人迄今仍敬爱著芙萝莉雅大人呢？这点我始终不明白。」

「不是出于什么复杂的理由啦。」

维拉尔露出柔和的目光看向玛格莉特。

「我只是终于明白，母亲从未打算把我——也就是父亲和母亲的骨肉送回克莱榭家。如此一来，有朝一日，父亲肯定会为我身上的克莱榭之血感到恐惧。毕竟我从小就常被说像母亲嘛。」

「怎么会呢！」

没料到维拉尔会这么说的玛格莉特，顿时大为激动。

「芙萝莉雅大人是怕您遭到猜忌，才会主动拒绝您的吧？而她之所以诅咒维拉尔大人身上的康士坦斯之血，也是为了让前任当家意识到您是他的孩子……」

「真相已无人能知……」

维拉尔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不过，我听说母亲嫁入康士坦斯家的时候，也像父亲那样深爱著对方。她似乎是个美丽、聪明又甘于奉献的女性，而且好像还很疼我呢。无论真相为何，你不认为对于有生育之恩的女性，和想诅咒对方的心情相比，想敬爱对方的心情本来就该高出几分吗？」

维拉尔说著，递出了一块纯白的手帕。

不知从何时开始，玛格莉特流下了大颗的泪滴。

「维拉尔大人……」

玛格莉特并未接过手帕，而是扑进了伯爵怀里放声大哭。

「别哭啊。就是因为会这样，我才不太想谈这件事啊。」

维拉尔温柔地抚著玛格莉特的背，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对于伯爵善待女性，但总是保持著一点距离的原因，玛格莉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同时，她也明白维拉尔不娶妻生子的理由。

因此，玛格莉特的哭泣久久难歇。她认为维拉尔应该不曾为此事流过一滴泪。

「我一直很仰慕您……」

玛格莉特原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口。她不希望自己被和那些觊觎伯爵夫人之位而接近维拉尔的女人相提并论。

「我很开心喔……」

维拉尔维持著拥抱玛格莉特的姿势点头回应。

「你有著不同于母亲的美丽与聪慧，虽然个性热情，却又十分温柔。对我来说，你是我最能信任的女性。然而，就如你所说，我虽然敬爱女性，但或许也对她们感到害怕。我害怕被她们背叛，也害怕伤害她们。所以打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自己无法迎你为妃。」

「我不曾希望自己能成为维拉尔大人的妃子。我只是爱上了您而已。我所冀望的，就只有能一直待在伯爵身边而已。」

玛格莉特的眼中仍然含泪，但她将心里想说的话脱口后，反而有种内心为之畅快的感觉。

「长久以来受您照顾了。」

玛格莉特露出笑容说道。

「祝你幸福。」

维拉尔点头回应。而这也是他对每一位解除契约的魔法师所说过的话语。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第二章 进击

1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二日——

四天前用来为玛格莉特举办生日宴会的厅堂里，现在聚集了来自邻近各国，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们。

这些君主分别是维拉尔的弟弟赛裘·康士坦斯，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奇尔西斯王索伦·达拉拉斯，以及赛维思盟主拉席克·达彼多。

虽然不隶属于联邦，不过邦交良好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库雀司也一同列席。米尔札也收到了能旁听君主会议的许可通知，对联邦来说，与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关系就是如此重要。

此外，赛维思以南虽然有著名为曼仕陆的国家，但由于没有爵位在子爵以上的君主，因此并没有邀请该国前来开会。

君主们围著圆桌而坐。除了雷加利亚伯爵之外，这些君主和奥图克伯爵都不存在著以圣印联系的主从关系。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承认维拉尔是这一带的盟主。除了米尔札之外，每一位君主身旁都站著契约魔法师。

而提欧与希露卡并肩而立，站在维拉尔的身后。

「诚如各位所知，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即将在浩尔西亚召开。这是大礼堂血案后的第一次会议，想必会提出不少重要的议题。而我们当然也得参加。」

维拉尔以此做为开场白。

「我会代替各位留下来。」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环视著君主们接口。

赛裘的爵位为伯爵，虽然统治著雷加和亚，但他附庸在兄长维拉尔之下。附庸君主在君主会议之中，是没有发言权和决议权的。考量到在维拉尔等人外出的期间，贝多利德可能会趁机侵攻，才会留下赛裘以备万一。

据说，赛裘和维拉尔虽然生母不同，但兄弟之间的情感相当要好。赛裘似乎认为，要是没有维拉尔，自己也不会有这番成就。而从这席话来看，他的确是以协助兄长为第一考量。

（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可靠……）

不过，对康士坦斯家来说，这样的安排才是最为妥当。

「我会让爵位不高的独立君主和附庸君主留在领地，如果敌军来袭，还请您对他们下令吧。」

身穿紫色礼服的爱多奇雅凝视著赛裘，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她虽已年过四十，身形却依旧婀娜，一举一动都带著诱人的魅力。听说她未曾结过婚，却让好几名恋人居住在城里，甚至还育有四名孩子。但她却不在乎谁是孩子的生父，让这些孩子们受到平等的对待，连爵位也是均等分配。她虽因此得到了「悖德女王」的浑名，但对同为女性的希露卡来说，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著实也让她心生憧憬。

（不过，那绝对不是我做得来的生活方式。）

她连自己对提欧的感情都无法厘清，感觉总是在原地打转，这样的她不可能抵达得了爱多奇雅的境界。

「以那个玛丽娜·克莱榭的作风，是不会趁我们离开的时候出兵的。」

奇尔西斯的「剧场王」索伦，发出了宛如地鸣的低音说道。

他将一头灰发剃短，留有沿著下颚生长的胡须。正如名号所示，他会创作寓言故事或是话剧，甚至会以演员身分登台演出。希露卡对戏剧不感兴趣，因此未曾观赏过，但听说评价相当好，也数度在艾拉姆的剧场演出。由于有不少主题都是「逃往理想的世界」，这也让希露卡怀疑这名君主到底有没有问题。

「若是要前往浩尔西亚，那就是要乘海路而行了吧。若各位愿意赏光，我将招待各位登上我的船只。」

爱多奇雅露出灿烂的眼神说道。虽然口气相当客气，但能看出她真的很希望众人上船。

「看来会是一趟优雅的海上之旅呢。」

维拉尔露出微笑回应。

爱多奇雅有著人称「海上宫殿」的巨大船舰，其内部装潢也是极尽豪奢之能事，其壮丽的设计确实是不负「宫殿」之名。不过，一日工了战场，宫殿就会直接变为海上的要塞。船舰上搭载著艾拉姆制作的射石炮，只要被射出的巨石击中，小型的船只当场就会化为木屑，即使是大型船只也会被轰出大洞。只是射石炮的运作上需要火药，伴随著因浑沌事故而引爆的风险，所以得由专精此道的技师操控。希露卡记得若要向艾拉姆商借技师，至少也要缴交男爵以上的爵位。

（连发的速度慢，又有弹数的限制，还真不知道能发挥多少功效。）

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除了依据君主的爵位承认领地和魔法师的契约，也会出租工匠、机械和魔宝具等物事。若支付了相当于男爵的爵位，就能雇用优秀的技师，会为国家带来更大的效益。维拉尔也支付了多余的爵位，换得了酿造技师和蒸馏器等物事。

「若是要走海路，就得经过西诗提那一带的魔海了……」

雷加利亚伯爵一脸担心地看著兄长。

「只能雇用对海域掌握透彻的领航员了。要是被卷入恶名昭彰的大漩涡之中，就连我的『宫殿』也撑不住呢……」

爱多奇雅苦笑著说，并以手指在空中划著圈圈。

虽说西诗提那是魔境之岛，但就连周遭的海域也带有高浓度的浑沌，甚至危险到被称之为「船之坟场」。不仅有巨大怪物「克拉肯」栖息，也不时会出现将各种船只卷入海底的大漩涡。

「所有人都上同一艘船的风险太大了。看来还是各自出船，间隔一定距离航行吧。」

索伦脸色凝重地说。

「看来确实是这样呢。」

点头回应的爱多奇雅像是打从内心感到遗憾，她应该很想将自豪的大船秀给众人看吧。

「我是没有被这些话吓到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拉席克首度开口。

「但我就不能留在赛维思吗？」

「哦？为何要留下呢？」

维拉尔问道。

「我想您也知悉，我现在为了拉拢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策划了不少作战。要是在这时离开领地，那么那些作战就会化为泡影了。」

拉席克在平定赛维思后，一边对佛比司和克洛维斯施加军事压力，一边进行了各式各样的外交作业。

「我懂你的苦衷，但拉席克阁下是首次加入的新宾客，所以一定得出席这场君主会议才行喔。要正式加入联邦，一定得经过诸侯的同意。」

「这样啊……」

拉席克大大地叹了口气。

「拉席克阁下势不可当，实在是我等之福。然而，若一味夺取同盟领地，也会让谈和变得困难。即使事到如今，联邦盟主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大人，仍希望能和克莱榭家的玛丽娜大人结婚。」

雷加利亚伯爵以稳重的语调劝告道。

「赛裘阁下所言甚是。君主会议召开在即，现在低调行事方为上策。」

哈曼女王也出言安慰拉席克。

「没必要看联邦的脸色吧？」

这时，米尔札冷不防地插了话，同时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君主们的视线都投向了达塔尼亚的太子。

「他们一次也没来帮过奥图克。即使是在同盟侵略奥图克之际，他们也只是悠哉地做壁上观罢了。」

「这是因为奥图克遭到同盟的势力包夹，因此诸国才难以派遣援军。联邦的诸侯也会在奥图克遭到攻击之际派兵移往国境，帮忙对同盟施压。」

赛裘反驳道。

「只要没越境，士兵就不会构成威胁。而且，联邦可曾靠著这招逼退过同盟？说起来，那些家伙根本就没有与同盟一战的气概。」

米尔札再次跺地。

「正是因为如此！」

拉席克乘势而言，用力探出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是将佛比司和克洛维斯收归联邦旗下，我的领地就会与隶属联邦的伊斯梅雅相连，如此一来，就能打破同盟的包围网，而联邦诸国也能从陆路派遣援军！」

「然而，在没有联邦命令的状况下开战似乎有些不妥……」

赛裘对兄长投以求救的视线。

「由于赛维思已经成为联邦的势力，你应该要当作战乱的时代早已开始啰。就连那位海洋王，似乎也赋予了旗下的商船略夺的权力。」

维拉尔对著弟弟笑道。

「海洋王艾力克他……？」

雷加利亚伯爵的脸色一变。

哈曼女王与奇尔西斯的剧场王也不禁面面相觑。

有「海洋王」之称的艾力克隶属于同盟，是统治大陆北方诺尔德的强大君主，爵位为侯爵。他原本是在大陆北海沿岸猖獗的海盗，在实力到达颠峰的时候，掠夺的版图甚至遍及南海，奇尔西斯和哈曼等地也有受到袭击的纪录。

在铁血伯爵尤尔根为了扩张同盟势力而远征之际，艾力克的父亲澳若曾顽强抵抗过，这让尤尔根放弃了用武力征服他的想法。之后，尤尔根邀澳若一同开宴，时间长达十日，尤尔根在席间诉说著他的梦想，终于让澳若决定附庸于他。在与联邦决战之际，当尤尔根下令撤退时，愤而拔剑斩杀他的，正是因他舍弃梦想而狂怒的澳若。

澳若虽遭尤尔根的侧近击毙，但圣印还是给了他的继承人艾力克。之后，艾力克并没有离开同盟。据他表示，双方因争执而送命，在诺尔德是相当常见的光景。在大礼堂血案案发、马帝亚斯大公死亡之际，艾力克也率先承认玛丽娜为盟主，似乎还四下游说其他君主跟进。

「其他地方已经开始起了纷争，这波浪潮恐怕是避无可避。」

「若是没发生大礼堂血案的话……」

赛裘叹了口气。

「不，那也是一起注定会发生的事件。这代表有人并不乐见圣印统合和皇帝诞生。」

维拉尔说著，稍稍眯细了眼睛。

（而那人拥有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

希露卡在内心补上一句。她总觉得有人居高临下地看著联邦和同盟分裂，以及君主们相互争斗的戏码。

「兄长认为该如何是好？」

「我是和契约魔法师们谈过了啦……」

维拉尔说著，回头看向希露卡。

「那是你提的计画，说明一下吧。」

「遵命……」

希露卡点点头，移步站到维拉尔身侧。

「在下是与维拉尔大人的附庸君主提欧·柯涅洛订定契约的魔法师，名为希露卡。」

希露卡对首次见面的君主们恭敬地行了一礼。

「由于有拉席克大人的活跃，目前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的君主们都大受动摇，这是因为两国的西边有伊斯梅雅，使得他们陷入遭到联邦势力夹攻的状态。」

「的确是啊……」

素伦重重地点头。

在赛维思变成联邦领地之前，奇尔西斯也一直处于不知何时会遭到进犯的状态。自称赛维思王的纳维尔·杰尔杰是个颇具野心的人物，但也由于他的野心太大，使得国内的独立君主拒绝附庸于他，这对奇尔西斯王可谓万幸。

「因此，在下认为诸位应当率领大军，一边平定佛比司和克洛维斯，一边前往伊斯梅雅。等到抵达伊斯梅雅后，诸位再将大军遣回，并顺著陆路前往浩尔西亚。」

希露卡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是说要穿过敌境吗？」

赛裘发出惊呼。

「在下只是要目前心生动摇的佛比司、克洛维斯君主表示他们的立场罢了。若克洛维斯王和佛比司王都愿意加入联邦，那就带两位一并参加君主会议即可。」

只要两位君主参加了联邦的君主会议，就肯定回不去同盟了。

「如果他们不愿加入联邦呢？」

米尔札露出邪笑问道。

「那就只能请他们交出圣印和领地了。」

希露卡平静地回应。

「由于对方已经心生动摇了，若我方派出大军，想必能在数日内分出胜负。毕竟，只要能通过佛比司和克洛维斯，就可以经由陆路前往浩尔西亚，而不用走危险的海路。」

「你为了不走海路，不惜选择战争？」

爱多奇雅傻眼地说。

「我讨厌搭船，船上晃得厉害，又会溅湿行头，甚至还会沉没呢……」

希露卡露出微笑。

「只要佛比司和克洛维斯归顺联邦，那么布鲁塔珐和欧杰尔等国也会跟进吧。只要这一带连成一气，就会成为整个大陆上最强的势力。」

听到希露卡的话语，所有君主的视线都同时投向维拉尔。

「维拉尔阁下有意以皇帝为目标吗？」

索伦问道。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不想被贝多利德毁灭而已。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不能一味防守。」

咚的一声，维拉尔伸指敲了圆桌一下。

「虽然不知道结果为何……」

索伦静静地闭上眼睛。

「但那肯定会成为一幕精彩的光景。」

希露卡暗自希望，事态的发展不要像素伦所写的剧本那样——在经历现实的悲剧后，逃往理想世界寻求解脱。

「那我就择期再邀各位参观我的『宫殿』吧。」

悖德女王露出有如少女般的娇笑说道。

「既然兄长心意已决，我自会跟从。」

雷加利亚伯爵露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彷佛一切未曾发生过。

「我当然不会有异议了……」

拉席克满足地点头道。

「感谢各位的赞成……」

维拉尔轻轻地行了一礼。

「我们就拿下佛比司和克洛维斯，当作联邦君主会议的伴手礼吧。」

2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七日——

以奥图克为首的各国军队前往赛维思，他们在拉席克·达彼多的居城会合后，随即向著佛比司和克洛维斯展开进军。

这是一支总数高达三万的大军。

在进军之际，他们先派遣了使者造访佛比司王和克洛维斯王，邀请他们加入联邦。

不过，两位国王都还未做出正式的回应。

「他们还举棋不定吧。」

听到出任使者的魔法师们的报告后，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在策马前进的同时，露出了冷漠的笑容。

「我想正是如此。」

与维拉尔并骑的魔法师长劳菈点头道。

希露卡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目前和提欧并骑，跟在维拉尔和劳菈后方。

（他们并不想与我们开战，但背叛同盟的后果也让他们害怕吧。）

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的君主们，郁有著遭到尤尔根率领的贝多利德军征服的过去。当年，佛比司、克洛维斯和赛维思的独立君主们跟随著当地的大王，团结起来力抗外侮，因此成了一场惨烈的战争。虽然战争落幕已有四十年之久，但当年的战争轶事仍然流传至今。这一带是最清楚贝多利德骑士团有多么强大的地区。

即使当家从尤尔根换成了马帝亚斯，这三个国家的君主也在第一时间选择附庸于他。虽然在大礼堂血案后，这一带的君主们选择了独立，但他们都打算终是会附庸于玛丽娜。纵然贝多利德在赛维思之役败给了奥图克，但大陆最强的骑士团威势依然不减。况且，同盟虽然对于降伏者从宽处置，但对于背叛己方阵营的君主可是毫不留情。他们会谨慎评估也是当然。

「不过，约定的时间已过，我们也不能慢吞吞地静待其变了。」

维拉尔说完，便高举右手停止进军。

接著，他召集位居领导地位的君主前来。

在君主们到齐后，劳菈拢了一下她那头漂亮的金发，开口说明道：

「那么，就依照昨日作战会议的安排，由拉席克大人进攻佛比司，本队则是侵略克洛维斯。这次战争的目的在于逼迫两国的所有君主表明立场。若是过上坚持留在同盟的君主，就开战分出高下；而有意愿加入联邦的君主，则麻烦各位带往本队。」

聚集的君主们听了，都无言地颔首表示明白。

「至于提欧和希露卡，你们在这次作战就跟随拉席克阁下一同行动。」

维拉尔转身看向提欧说道。

「遵命。」

提欧恭敬地行了一礼。

虽然拉席克被交托了攻打佛比司的任务，但他的军队和前往克洛维斯的本队相比，简直少得可怜，因此提欧才会以援军身分加入。而维拉尔想必也知道，让提欧同行有助于提升赛维思的君主和士兵们的士气吧。

「我也可以和拉席克阁下同行吗？总觉得那边比较有战争的味道。」

米尔札向维拉尔提出申请。

「请随意。」

维拉尔笑著点头允诺。

（又来了！）

希露卡虽然在内心翻著白眼，但她并没有反对的理由。

「您需要兵力吗？」

拉席克向达塔尼亚的太子问道。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我至少会拿下一座城堡给你看。」

米尔札面不改色地说。

「这真是让人安心。不过，您应该还是需要士兵吧？若您不嫌弃的话，不妨将我的佣兵队借您使用？」

拉席克面无表情地说。

虽说米尔札想送死是他的事，但看来拉席克并不想扛这个责任。由葛拉柯队长所率领的佣兵队收到了来自艾拉姆本队的兵源，现在似乎已经超过五十人了，其中也包括了十名邪纹使。

「我一个人就够了。」

米尔札有些不快地摇了摇头。

「好的。不过，还请您小心为上。」

拉席克看向维拉尔，确认他点头同意后，才这么回应米尔札。

「那么，我们就先出发了。」

拉席克等君主向维拉尔行了一礼后，和提欧相互点头致意，接著便一同回到了他们所率领的军队处。

赛维思的君主和士兵们看到伴随在拉席克一旁的提欧的身影后，随即发出了震天价响的欢呼声。其他国家的军队不明所以，全都转头望了过去。

「我向奥图克伯爵讨了个强大的援兵啦！」

拉席克环视著赛维思军，并抓著提欧的手臂高高举起，宛如在庆祝王者的凯旋。这又再次爆出一阵欢声雷动。

（大家都没忘记提欧大人……）

希露卡的胸口一热。

在赛维思之役，提欧勇敢地和贝多利德的骑士团交战，也为了保住加入己方的独立君主的地位，展示了愿音i舍弃一切的觉悟。他明明只是个以流浪君主身分闯出名号的年轻人，但即使到了现在，对这些赛维思的君主们来说，提欧依然是赛维思的盟主。

「我听说您在奥图克大展身手喔！」

「听说您放逐了吸血鬼之王，成了魔境之森的城主！」

当时一同奋战的君主和士兵一一靠了过来，和提欧握手、拥抱。即使是没有参加那场战役的人们，也是带著饶富兴味的眼神紧盯著他看。

「又能和大家一同战斗，这让我十分开心！你们是一支绝不屈服的军团！无论碰上再强大的敌人，你们都一定能够度过难关！」

这时，换成提欧抓著拉席克的手高高举起。

军队中交互地传来呼喊提欧和拉席克之名的声音。

接著，两人用力握住彼此的手，并相互拥抱。

「只要打下佛比司，你就随时可以渡海前往西诗提那了。」

拉席克扬起傲然的笑。

「我总有一天一定会过去的。」

提欧笑著点头回应。

「不只是佛比司而已，原本我连克洛维斯都是打算一个人打下来的。」

「感觉会成为能与大王比肩的传说，但你应该是真的办得到吧。不过，现在没办法慢慢来了，因为我们一定得在君主会议召开前拿下这两个国家。」

「我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我虽有野心，但也没有贪心到那种地步。只不过，以现在的世道来说，毫无欲望反而没办法存活下来。」

拉席克拍了拍提欧的肩膀。

「提欧大人，您别来无恙。」

身为独立君主、拥有男爵爵位的培托尔凑了过来，斯文有礼地向提欧打了招呼。

「你看起来满有精神的。我有听过你的传闻，最好少采用危险的战术啊。」

提欧笑著拍了拍培托尔的肩膀。

这名容貌有如少年的君主，为了有朝一日成为提欧的直属部下，迄今一直守著独立君主的身分。拔擢他的虽是拉席克，但似乎是因为这位赛维思王给了他和自己属于同一水平的评价，培托尔才不打算成为附庸君主。

「培托尔～～」

爱雪拉神不知鬼不觉地窜了出来，抱住培托尔，蹭起他的脸颊。

「好、好久不见。」

培托尔明显地露出了畏缩的模样。他不管是在再危险的战场上，都能面不改色地执行任务，但一旦碰上了爱雪拉，他就会被迫变回一般的孩子。

「嗯嗯嗯！我就是想念这种柔嫩的感觉！」

爱雪拉激烈地疼爱起培托尔并这么说道。

然而，过了一会儿后，她突然一把拉开培托尔。

「不过，我也想念硬梆梆的感觉！」

丢下这句话后，她就奔往佣兵队所在的方向了。

（爱雪拉真是活得自由自在呀……）

希露卡在心底这么想著，她很羡慕爱雪拉能顺著自己的心情而活。

「提欧大人，好久不见了。」

这时，一名女性君主向提欧搭话。

「你是……」

提欧不禁屏息。

她是在赛维思之役丧命的聂曼，摩德里的遗孀娜塔莉雅。娜塔莉雅不仅继承了聂曼遗留的领地，也继承了娘家——拉乔男爵家的爵位。她如今成了拉席克的附庸君主，担任他的左右手，凝聚了赛维思独立君主们的向心力。

「令郎还好吗？」

提欧向她问道。

「托您的福，他非常好。」

「那真是太好了。我当时没能守住你的丈夫，请你原谅我的无能。」

「不，外子只是尽了附庸君主的责任而已。」

娜塔莉雅平静地摇头。

「那座城堡之所以能不被攻破，都是因为有聂曼阁下的付出……」

聂曼牺牲了一道城门和自己的性命，换得了城兵们的团结心。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抵抗贝多利德的猛攻直至最后。

「在外子侍奉您之后，他整个人变得充满活力。我想，这肯定是因为他找到理想君主的关系吧。」

「我此生绝不会忘记聂曼阁下的忠诚。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成为不辱他忠诚的君主。」

提欧说完，便与娜塔莉雅交相拥抱。

关注著他们的人们都在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为「勇敢的」聂曼·摩德里默祷，凭吊他在天之灵。

「不只有秩序，连气势都很有看头，真是一支不错的军队。这就是提欧的军队吗？」

在旁观看的米尔札稀奇地发出了赞赏之声。

「他们是与我们一同度过绝境的真正伙伴。」

希露卡自豪地回应米尔札。

「不过，我会打造一支比他们更厉害的军队。」

米尔札露出了桀傲不逊的笑容。

（早知道就别理他了……）

米尔札处处找碴的频率之高，已经到了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明明看著一样的东西，却导出了不一样的答案，他就真的这么看提欧不顺眼吗？

「那么，我们出发吧！」

随著拉席克高声号令，赛维思的君主与士兵们再次进军，朝著佛比司前进。

3

当赛维思的军队踏入佛比司不久，在佛比司拥有领地的独立君主们便快马加鞭地迎了上来，并于拉席克面前单膝跪地。

这些君主一共有七人。

「我们来此，是为了附庸赛维思王拉席克阁下。」

一名拥有最高爵位的君主代表他们开口说道。

「现在才来？」

拉席克耸了耸肩，在马背上睥睨著君主们。

他们这些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的君主，从去年开始就是拉席克拉拢的对象。虽然给予正面回应的君主不在少数，但也有些人一直到这次的远征之前都还举棋不定。

「我们四处游说，希望能让所有的君主都一同归附在您的麾下，但终究无法整合意见，最后便决定由君主们各自做出选择。」

「那佛比司王杰利科，欧力克阁下的决定是……？」

「他似乎是坚守同盟，决心一战。」

「真是了不起的觉悟……」

拉席克扬起一抹傲然笑容。

「在独立君主之中，拉德方男爵决定加入佛比司王的阵营，做好决战的准备。也有好几个邻近的小君主进了他的城堡。」

拉德方男爵是治理著佛比司南部的港湾都市及其周遭的君主。他的个性诚实坦荡，受到领民爱戴。对拉席克来说，这位男爵是他不想与之对立的君主之一。

「而东北部有著附庸于佛比司王的准男爵布勒尼斯阁下，他坐拥固若金汤的城池，闭守不出。」

「布勒尼斯啊……」

拉席克嘴角一歪。

「根据传言，他似乎有著『佛比司王的毒蛇』之称。虽然是个城府深沉的人物，但他身为附庸君主，应该是无法违逆主君的决定吧。不过，我们若先打倒佛比司王的话，他应该就会开开心心地归降我们……」

「他是不可能投降的吧？」

契约魔法师莫雷诺用一如往常的轻挑口吻说道。

「若是让他附庸于我，那好像反而更麻烦啊。」

拉席克苦笑著点头回应。若将毒蛇纳入麾下，那可真不知道何时会被反咬一口。

「其他独立君主的动向呢？」

「目前似乎仍在犹豫。虽然我听说也有人拋下了领地逃命去了……」

佛比司的君主们交互看了一会儿后，做出了回应。

「我大致明白了。我就允许你们附庸于我吧。你们的爵位和领地将会获得保障，若在这场远征中建立战功，我保证会给予你们相衬的赏赐。」

「谢谢您。」

七人露出安心的表情，再次向拉席克行礼。

接著，他们就当场进行了附庸仪式。

「那就劳烦你们为我们引路了。我想去会会那些还没决定附庸对象的独立君主，看能不能说服他们加入我的麾下。」

「遵命。那么，就由我们带路吧。」

成为新任附庸君主的这七人随即上了马，走在赛维思军的最前方。

「比想像中还少呢。」

拉席克在和佛比司君主们拉开距离后，向莫雷诺搭话道。

「我们这次是要求他们附庸喔，有七人愿意响应，就已经算是很多了。」

莫雷诺有些傻眼地如此回应。

拉席克对各种事物都有乐观思考的倾向，不过，这反而归类在君主必要的资质中。若君主不是积极乐观的个性，就会举步不前。而说明现状掌控缰绳，就成了魔法师真正的义务。

（魔法师怎能指挥君主做事呢？）

莫雷诺朝身后的希露卡瞥了一眼，结果，却对上了她认真的眼神。

「你有话不妨直说呀？」

希露卡冷冷地说著，同时策马向前。接著，她强势地插进了莫雷诺与拉席克之间。

「拉席克大人……」

「怎么了？」

「拉德方男爵所治理的港湾都市，可以交由提欧大人来攻略吗？」

希露卡单手抵胸问道。

「你是认真的吗？那里可不好对付喔。整座港湾都市都被城墙包围，里头还住著数万人，若是开战，那些市民都会拿起武器变为民兵喔。」

莫雷诺愕然地说。虽然提欧率领的士兵全是堪称精兵的邪纹使，但总数还不满一百。

「这我明白。」

希露卡侧眼看著莫雷诺说道。

「看来你又想到一些鬼点子了……」

莫雷诺耸了耸肩。

「要是连鬼点子都想不出来，我早就不当魔法师，而是去找间工房工作了。」

「……那和你还真不搭。」

莫雷诺想像著希露卡身穿工作服干活的模样回应。

「不过，那说不定会和学长很搭喔。只要把你那头看了就烦的头发剪光，再把那些古怪的饰品摘掉的话……」

希露卡露出灿烂的微笑。

「真没礼貌。我可是多方尝试之后，才终于明白这种打扮最容易讨得女性欢心喔。」

「没讨到意中人的欢心还真是遗憾呢。」

「你、你怎么知道？」

莫雷诺登时一愣，在一阵慌张中重新握好缰绳。这件事是当他在就读魔法大学时，最不堪回首的回忆。

「请别小看女生的情报网。」

希露卡得意洋洋地说完，便向拉席克行了一礼，随即就回提欧的旁边去了。

「莫雷诺……」

在莫雷诺尚未回神过之际，拉席克向他搭话道：

「尽量别和女人吵架啊。不管是吵赢还是吵输，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深切地明白这个道理了……」

莫雷诺大大地叹了口气。他总是拿希露卡当成比较的对象，才会不小心多说了两句。

「如果那些家伙要去攻打港湾都市，那我就去把那个叫什么『佛比司的毒蛇』的城堡打下来吧……」

米尔札太子不知是何时凑过来的，只见他像是在自雷自语般这么说道。

「那可是准男爵的城堡喔。」

莫雷诺回头看向太子说道。

「我的爵位可是堪比伯爵喔。」

「可是对方有超过五百名的士兵……」

「看来，你还没真正看过宰杀毒蛇的方法啊……」

爪尔札冷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呢？」

莫雷诺不悦地问道，但米尔札没有回应，只是踹了一下黑马的马腹，如疾风般扬长而去。

「交给他真的好吗？」

莫雷诺再次看向拉席克。

「虽然不知道会如何发展，但就交给他吧。这代表我们只需一边扫荡路上的所有君主，一边朝著佛比司王的居城前进即可。」

4

大陆历二〇一年三月二十七日——

佛比司王杰利科·欧力克的附庸君主布勒尼斯，治理著佛比司东北部的贸易都市。他的爵位为准男爵，是佛比司王的附庸君主之中爵位最高的男子。

他那「佛比司王的毒蛇」的浑名，是来自于他的两名女儿在嫁出去后，丈夫总是会因为神秘的原因死亡所致。虽然官方说法是因浑沌的影响而病死，但也流传著「其实是遭到毒杀」的流言。一般来说，君主的兄弟姊妹都有圣印的继承权，但布勒尼斯一再介入，使得圣印的继承权落到了他的两名女儿手上。而听闻那两位女儿将领地的治理交由契约魔法师处理，自己则是回到老家享受闲云野鹤之乐。

虽然布勒尼斯的忠诚心引人质疑，连佛比司王都对他忌惮三分，但双方的主从关系依旧勉强维持至今。

布勒尼斯似乎对佛比司王坚守同盟的立场有所不满，但他没有违抗主命的权力，因此便躲入了建造在山丘上的要塞之中，并召集邻近的君主的士兵前来，摆出准备开战的样子。不过，即使联邦的军队从山脚的大道上走过，也不见他带兵出战。

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以使者身分，孑然一身地造访了这座城堡。这时已是日落时分，西方的天空开始带了片红彩。

米尔札被带到了一间君主们坐镇其中的厅堂。

「我并不是来谈和的……」

米尔札将包括布勒尼斯在内的君主们环视一遍后，如此说道。

这强硬的措词让君主们为之哗然。

「那么，你是为何而来？」

「我是来劝降的。」

被布勒尼斯这么一问，米尔札立刻回答。

「我要你们把圣印交给我，并且即刻滚出领地。你们可以带著拿得动的财产逃跑，但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你们还待在领地内，我就无法保证你们的性命安全。」

「这真是……」

君主们大为吃惊，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自己屈居劣势，但他们目前尚未兵败，实在是很难接受如此蛮横的要求。

「您真是个急性子……」

布勒尼斯露出苦笑，张开双臂说道：

「我们就不能用比较友善的态度对谈吗？不妨就开设一场很有联邦风格的酒宴聊聊吧？两位小女虽然看似笨拙，但其实都对舞蹈甚有造诣。」

两名身穿华丽礼服、配戴高价饰品，摆出一副任人鉴赏态度的女子露出笑容，对米尔札投以热情的视线。

然而，米尔札只对她俩瞥了一眼，就又将视线挪回布勒尼斯身上。

「我既不属于联邦，也没有要仿效他们文化的意思。」

「我曾听说您的英勇事迹。据说您云游大陆，击败了许多魔物，并因而增加了爵位，如今已接近伯爵之位了。」

「达塔尼亚不打算遵照艾拉姆所订定的爵位制度。所以，那种身分称呼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这可不能说是贤明的决定，您并不晓得魔法师有多可怕。虽说君主如今被捧为大陆的特权阶级，但实际上支配一切的，仍然是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

「在极大浑沌时代可不是如此，也没人可以保证这样的状况会持续下去吧？」

米尔札冷笑道。

「您打算与魔法师协会为敌？」

「这要看他们的态度而定……」

米尔札不感兴趣地说道。

「我们聊够了吧，该来听听你的回应了。」

「的确，若您没有谈和的意愿，那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布勒尼斯说著，对君主们使了个眼色。接著，他霍然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著米尔札的颜面。其他的君主也一一拔剑，将米尔札包围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米尔札毫无动摇，只是平淡地问道。

「看了就知道了吧？我们会杀了你，然后夺走你的爵位。」

「你打算杀害来访的使者？」

「除非派来的是魔法师，我才会有所顾忌。即使杀了魔法师，我也拿不到爵位，而且魔法师是杀不得的。因为魔法师协会是个大麻烦啊。」

「真不凑巧，我完全没有和魔法师订定契约的意思。带著那种家伙，只会把我的一举一动都送到艾拉姆的耳中而已。」

「我等君主是以艾拉姆订定的爵位制度为规则，套用在战争这场游戏之上。对于不服从爵位制度之人，我们也没有照规则来的必要。」

布勒尼斯高声大笑。

「布勒尼斯阁下，您不觉得这样对待他实在太过分了吗？此举岂不是会违逆君主之道？您应该让米尔札阁下离开此地，并于日后在战场上相见，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才对。」

一名年轻的君主面露困惑地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米尔札只转动脖子看向他，如此问道。

「我叫尼可拉，我家代代治理这附近的两个村落。」

「那么，叫什么尼可拉的，你就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收进眼底，然后当这起事件的见证人吧。」

「那也算不上什么事件，不过就是一个愚蠢的君主命丧于此罢了！」

布勒尼斯扬声喊著，将对准米尔札脸庞的长剑猛力一刺。

然而，米尔札却迅捷无伦地偏过头，闪开了来袭的剑尖。虽然左脸被稍稍划伤，但他不以为意，以半拔剑的姿势挡开了布勒尼斯的剑。

然后，这下子换成米尔札举剑对准布勒尼斯的颜面。

「怎、怎么可能……」

布勒尼斯为之愕然。

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有人认为在那种状况下还能避开攻击吧。然而，若是伸长了手臂将剑尖对准对方，就一定得跨出脚步才能刺杀对方。既然对方会有预备动作，要做出反应也就不是难事。

「如果你乖乖交出圣印的话，就不会丧命了。」

米尔札稍稍眯细了眼睛，接著踏出脚步，递出剑尖。

「等、等一……」

布勒尼斯话还没说完，米尔札的剑就塞入了他的口中。长剑顺势贯穿喉咙，自脑后穿出。

布勒尼斯双目一翻，露出白眼，就这么颓倒在地。目击此景的布勒尼斯的两位女儿，发出了裂帛般的悲呜。

「大、大家一起上！」

其中一名君主喊道。

「在一对多的时候，让自己陷入包围反而比较轻松——因为在前后左右的全是敌人！」

米尔札高声一喝，冲向正前方的君主挥剑一斩。那名君主虽然想后退避开，但还是反应不及，被一剑自头顶劈至额部。

在他左右两边的君主同时举剑攻击，却在慌乱之中撞到了彼此的身体，摆好的架式也因而遭到打乱。

「一味等著别人出手，就只会害得没有默契的战友受伤！」

米尔札左削右砍，斩断了两名君主的颈动脉。

鲜血四下迸散，厅堂染上了深沉的红色。

「好、好厉害……」

逃到角落的尼可拉，为米尔札的强大感到瞠目结舌。

含布勒尼斯在内的四名君主已成了剑下亡魂，如今只剩下五人。士兵们听到骚动了，这时也赶了过来，却在看到米尔札过人的身手后变得腿软，没办法好好采取行动。

接著，米尔札几乎是一剑一个地送剩下的五名君主上路。

其后圣印碎裂，化为一颗颗的浑沌核，米尔札将它们一一吸纳，他的圣印随即像是太阳降世般，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和你们相比，拥有相等浑沌强度的魔物强大太多了。也就是说，这些力量对你们来讲太浪费了。」

米尔札睥睨著君主们的尸首，不屑地说。

语毕，他提著剑，慢慢走向厅堂的角落——而布勒尼斯的两个女儿就在那儿发著抖抱在一起。

「请、请饶命……」

其中一名女子颤声乞命。

「我愿意献上圣印，也愿意交出所有财产……」

另一名女子一边说著，一边卸下了身上的饰品扔在地上。

「若您想与我们燕好，也请您别客气。您就是要将我们带至达塔尼亚的后宫，我们也毫无怨言。」

接著，她挪动发抖的手指，做起脱下衣物的动作。另一名女子见状，也松开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更多的肌肤。

「在我的后宫里，做了不义之举的女人，可是会受到毒蛇囓咬之刑。」

「我、我们绝对不会做出不义之举……」

「你们是毒蛇的孩子。既然是毒蛇之子，那就与毒蛇无异。」

米尔札说著，在姊姊还打算说话之前，便将长剑送进了她的口中。

姊姊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如雕像般僵住身子。

「在杀毒蛇的时候，只要像这样，趁著它们打算张嘴啃咬的时候戳穿它们就行了。」

米尔札嘟嚷了一阵，将锐利的视线投往妹妹身上。

光是这么一眼，妹妹就像个断线的人偶般，虚脱无力地倒卧在地。

米尔札收剑入鞘后，只见姊姊也昏厥了过去倒在地上。

「都看到了吗？」

米尔札转身看向尼可拉问道。

「是、是的……」

尼可拉的表情因恐惧而抽搐，他一次又一次地点头回应。

「再过不久，赛维思的军队就会来接收这座城堡了，你到时有何打算？」

「我的斗志已经烟消云散了。我在此向米尔札大人投降，请您收下我的圣印。此外，若您愿意的话，我希望能够成为殿下的附庸。」

「我对送上门来的圣印不感兴趣，也不需要在我手下做事的君主。你就去侍奉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吧。过不多时，他就会前来接收城堡。」

年轻军主思忖了一会儿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就听从您的建议。我会向拉席克大人投降，也会向他提出附庸的请求。」

「我会向赛维思王转告你的事。」

米尔札说完后，便转身看向聚集在厅堂的士兵们。「你们也早点逃出这座城堡吧。若是抢走这座城堡的财物，应该能过上好一阵子的生活吧。」

被米尔札这么一点，士兵们的脸色为之一变，开始朝著有价之物冲去。过没多久，这里就变成了互夺财宝的丑陋光景，而骚动也蔓延到整座城堡的各个角落。

而就在这场骚动之中，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就这么踏著悠哉的脚步离开了无主之城。

5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提欧带著自己的军队和拉席克分开，走上了通往南部的大道。他们在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村落，但郡没有遭受抵抗。这一带的君主和士兵似乎都进了拉德方男爵的居城。而居民们几乎也都是闭门不出。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远方的海洋，海潮声与海风的气味也微微捎了过来。

「那么，我该采用何种策略呢？」

提欧策著马，向希露卡问道。

「那也说不上是策略……」

希露卡的回应有些含糊。

「我已经让艾维因和露娜、艾玛潜入港湾都市收集情报。根据他们的回报，治理港湾都市的拉德方，似乎原本和佛比司王闹得不甚愉快。」

「我记得佛比司王的爵位是准子爵，应该是和男爵产生了竞争意识了吧。」

「在尤尔根将整个地区收入大工房同盟前，这两家曾爆发过无数次冲突，而拉德方男爵迄今也是称佛比司王为『男爵』。」

准子爵或准男爵都不是魔法师协会制定的正式名号。对于爵位未臻子爵或男爵之人，就会用这种方式称呼他们，不过，在官方资料上刊载的只会是男爵或是骑士而已。像佛比司王杰利科·欧力克虽然自称子爵，但其实是准子爵，而官方资料则是男爵。从称呼佛比司王的方式，就可以看出哪些人对他带有好感，又有哪些人与之相反。

「不过，他这次选择站在佛比司王那一边呢。」

「他应该是不打算屈于武力吧。这代表拉德方男爵确实是一位重视君主道的性情中人。因此，邻近的君主们也相当信赖他，而他也广受领民的爱戴。」

希露卡淡淡地说明道。

「真不想和这样的君主开战啊。」

提欧皱起脸庞。

他知道这次的战争与正义一点关系也没有。哪怕是深受爱戴的君主，只要是站在敌对阵营，就得开战并夺走对方的爵位和领地。提欧虽然明白，但还是没办法产生干劲。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名君主，所以才得由我们来进行攻略。我们有著只有提欧大人能实行的作战方式。」

希露卡为他打气道。

「我是不打算开战，但我要怎么说服男爵？他应该是个不会反悔自己的选择的人物吧？」

「正是如此。所以，您要说服的并不是拉德方男爵……」

希露卡说到这里顿了一拍，继续开口道：

「您要说服的，是住在镇上的人们。」

「原来如此……」

思考一阵子之后，提欧察觉了希露卡的意图。

「你是要我『煽动人民』对吧？」

希露卡无言地点头回应。她之所以面无表情，是为了敛住感情。

「那可是我被米尔札太子认可的才能呢，不拿来用用说不过去吧。」

提欧带著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希露卡这才转而露出安心的表情。

「这是为了男爵，同时也是为了镇上的居民。」

她补上了一句像是在辩解般的说诃。

「这我知道。如果有不必流血就能达成目的的方法，那我们就要尽力完成。我会做到最好。」

「谢谢您。」

希露卡笑颜逐开，在向提欧行了一礼后，便开始说明作战的内容。

提欧抵达港湾都市的外围城墙，是在即将正午的时刻。他举著两支旗帜，一面是康士坦斯家的独角兽旗，另一面则是柯涅洛家的黑鹅旗。

骑著马的提欧独自驶近城门一带，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侍奉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骑士提欧·柯涅洛！我为了与这座城市的领主拉德方战争而来！我不希望让战火波及到市区，请打开城门吧！」

——接著大声喊道。

「提欧·柯涅洛？」

聚集在城门塔上、身著轻装的士兵们惊呼出声。他们看起来并不是正规军，而是民兵。

「是那个在赛维思之役击败了贝多利德骑士团的英雄提欧吗？」

他们忍不住探出身子，窥看提欧的样貌。

提欧这时停下了马，抬头看向士兵。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被称为英雄。由于艾维因已经潜入城镇里面，这也可能是他刻意放出的风声。

「我虽然听过传闻，没想到真的这么年轻啊……」

过了须臾，出现了大批想要观瞻提欧的士兵，他们纷纷聚集在城门塔和城墙上的走廊。

提欧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停在原地，大方地让士兵们观看。

接著，他待时机成熟后，再次高声放话：

「我再说一次，打开城门吧！」

这声让士兵们为之一颤。这时，士兵们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地，纷纷架起手中的弓箭。

「不准出手。」

一道声音传来，随后，一名老人现出身形。他并未穿著铠甲，也没握持武器。恐怕是镇上的有力人士吧。

「我们不能打开城门……」

老人用清朗的嗓子发话道，给人习于演讲的印象。

「我们这些居民很满意领主大人的统治，请您回去吧。」

「这可不行……」

提欧平静地回答：

「这次之所以发动远征，是为了让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的每位君主都加入幻想诗联邦——就跟过去的尤尔根·克莱榭所做的如出一辙。」

听到尤尔根之名，士兵们纷纷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据说当年尤尔根来到这座镇上时，由于城镇方决定反抗，因而牺牲了不少居民。然而，当时的领主在城镇完全遭到包围后决定投降，并附庸于尤尔根。这让领民们大为反感，之后过了数年，该名领主遭到了领民们的放逐。那位领主移居到郊外的别墅，据说直到老死都不得返回镇上。而继承爵位的，则是那位领主的外甥——亦即现任领主拉德方。

「——因为有这层过去，拉德方阁下为了博得领民的肯定，花了相当大的心血。所谓的模范君主莫过于此。」

提欧想起了希露卡的话语。

「我军即将攻陷佛比司王的居城，在那之后，便会率领全军与拉德方阁下展开决战。」

提欧注意著自己的声调，让这段呼吁听起来不至于像是在恐吓对方。

「听说奥图克伯爵的兵力总数高达三万……」

一名士兵颤抖著说。

「要是被攻了进来，这座城镇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

另一名士兵低声说道。

「这是领主大人决定的事项，无论来了多少大军，我们都必须死守城门。」

被老人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他身旁的民兵们连忙点头同意。每个人都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但若想守护自己的家人和财产，就必须勇敢地挺身一战。

「——拉德方男爵不愿失去民心，也不愿失去邻近君主的信任。然而，他并不愿在必败的状况下留在同盟开战。所以，首先应该先说服领民，再煽动他们劝降男爵。」

这就是希露卡想出来的策略。

要说服镇上的居民并不容易，不过，就希露卡看来，既然提欧的威望传到了这个国家，就代表领民会对他展露友善的态度。

事实上，提欧也有所感觉。而且，对这座城镇的居民来说，他们肯定也不愿看到有人为这场战争而牺牲。

「真是了不起的气概！我得对你们和拉德方阁下致上敬意……」

提欧在马上朝老人行了一礼。

「因此，我更不希望这座城镇化为战场。我希望拉德方男爵能够加入幻想诗联邦，能请您做个协调，替我找个机会与拉德方阁下见面吗？」

提欧看著老人倾诉道。

若这座城门坚持不开，那就是直接宣告失败了。凭藉提欧的兵力是不可能打下这座都市的，因此在拉席克结束战役折返之前，他们都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不过，这会延后平定佛比司的时间，双方的牺牲也会增加。无论如何，提欧都希望能在没有人受伤的状况下让他们投降。

「我在赛维思之役迎战贝多利德的时候，失去了许多的君主和士兵，我不希望这座城市必须扮演我当时的角色。」

听了这话，老人不发一语地离开了原处，即使过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他有回来的迹象。

提欧则是一直伫在原地，等待著老人的回应。

「我们将打开城门，但只给提欧大人一人通过。」

老人终于再次现身，并高声说道。

（这座城镇的人们果然不愿开战。）

提欧感到一阵安心。

然而，这只是免于吃闭门羹而已，重头戏还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城门缓缓地开了。

提欧依旧乘著马，慢慢地穿过了城门。如果这是陷阱的话，提欧肯定会没命。然而，他仍然摆出光明磊落的态度穿过城门。

在提欧穿过城门后，门卫便急忙关上城门，并上好门栓。

街道和住宅的窗边都挤满了人。虽然他们面露不安，但却又带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提欧。提欧虽然觉得不太舒服，但绝不能在此动摇，因此他板著一张脸继续等待。

过没多久，老人就从城门塔上下来了。

「我为您带路。」

提欧下了马，重新对老人打了招呼。接著他牵著马缰，与老人并肩而行。

「我派人去通知领主大人了。」

「感激不尽……」

提欧认真地点头回应。

接著他让老人带路，抵达了拉德方的居城。

那是一座沿著港边悬崖打造的狭长城堡。正面有著坚固的城门，也建有一座城门塔。

「祝您交涉顺利。」

「我也是这么希望。」

提欧将马交给老人看顾，徒步走向城门。

在城门塔和城墙上，已有武装的士兵架好了弩。要是被射中的话，他的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就是这座城镇的领主拉德方。」

这时，一名蓄著八字胡的壮年男子独自从城门处走了出来。看到他的身姿后，提欧的后方的随即爆出欢呼声。

提欧转身一看，发现许多居民都凑了过来。这下子听众是凑齐了。

「我是侍奉奥图克伯爵的骑士提欧·柯涅洛！」

提欧大声地报上姓名。

他和拉德方之间还隔著约十步之遥的距离。他并不是在警戒拉德方，而是要在这样的距离说话，就势必得提高嗓门。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利用了这点，让镇上的居民成为这场交涉的听众。

「我听从居民的请求，决定与你谈谈，但我已经下定决心。若想要我的领地和爵位的话，就请在战场上抢夺吧。」

拉德方也大声地回应。这果然是为了让居民听得清楚的手法吧。

「——我认为，拉德方阁下也不愿开战。」

希露卡是如此肯定的。然而，凭拉德方一人的意志，是无法向联邦投降。为了让他屈服，就必须为他准备足以投降的正当理由。

就如希露卡所言，说服的对象并不是拉德方，而是城镇的居民。

居民们也不愿见到城镇遭到战火肆虐和生命财产受到威胁的光景。然而，他们愿意与颚主一起战斗。对领民来说，好的君主就等于是他们的代表。领主守护著领民，领民也守护著领土——这才是两者之间应有的关系。然而，能够实现这般景象的村镇时在是少得可怜。提欧的故乡西诗提那更是一个糟糕的反例。

因此，有幸被好领主统治的领民，就会希望领主能一直治理下去。至于领主是归属于联邦还是同盟，就不是这些领民关心的事项了。

「您是因为向同盟宣示过忠诚，才决心一战的吗？」

「当然。我曾向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宣示忠诚，并成为他的附庸，这是我为所应为。」

「马帝亚斯大公已然亡故，您宣示忠诚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马帝亚斯大人的圣印由玛丽娜大人所继承。我打算在将来的某一天申请成为她的附庸。」

「这样呀……」

提欧缓缓地点头道。

「拉德方阁下，这次是您获胜了。」

「此话怎说？」

拉德方讶异地问道。

「我是为了与您一战，才来到了此地。然而，我却遭到居民们防备，甚至无法抵达这座居城。我所率领的精兵，或许是可以打下这座居城，但由数万名人民所防守的这座城镇，著实让我感到束手无策。」

「若您明白此事，还请您尽速返回吧。」

拉德方困惑地说。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之后，我会和赛维思的全军会合，再次前来此地。」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并不是。您有著舍命一战的觉悟，而守在这座城里的君主和士兵亦然。这样的军队有多厉害，身为当事人的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于赛维思之役迎战贝多利德骑士团时，也有许多君主和士兵部拚战到最后一刻。

「我只是想请求您一件事——希望能由您守护这些原欲保卫您的居民。」

「您是要我如何守护？」

拉德方问道。

「不要让这座城镇化为战场。我会向我的盟友——赛维思王拉席克进言，要他允诺这个约定。」

「您是要我们只在这座居城里开战？」

拉德方说著，稍微想了一下，接著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

「好啊。若您愿意承诺不伤害居民的话，我就打开城镇的大门吧。能和英勇的赛维思王拉席克和英雄提欧一战，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领主大人，不可以！」

这时，为提欧带路的老人大声说道。

「我们都下定决心，要与领主大人一同奋战！」

老人说著看向听众，用力高举手臂。

「各位，难道不是如此吗！」

听到老人的呼应，居民们纷纷喊著「没错」作为回应。而且，这阵声浪久久不见止歇的迹象。

「我很感谢各位的支持。然而，提欧阁下所言不无道里。若是赛维思全军攻了进来，各位绝对守不住。」

拉德方露出笑容，对著居民们高声唤道，接著转身面对提欧。

「提欧阁下，感谢您为我的居民设想至此。」

「领主大人，不可以！」

老人像是要盖过拉德方的话语般再次喊道。

「我们要守护领主大人，直到最后一刻！」

听到老人的话语，居民们纷纷出声赞同。

（就是现在！）

提欧用力地吸了口气。

「你们是真心打算守护拉德方阁下吗！」

提欧对著居民吼道，这是一阵足以让他们安静下来的音量。

「那是当然！」

有人回应道。

「那么，我要询问你们——你们想守护的是拉德方阁下的信念呢？还是希望拉德方阁下能继续统治这座城镇呢？」

「答案不言而谕！我们都希望领主大人能一直治理此地！」

老人像是在代表居民般出声回应。

「那么，你们愿意与我一同向拉德方阁下提出请求吗？」

提欧向居民们喊话后，转头看向拉德方，并当场单膝跪地。

「您已是胜者，而我是败者，然而，我仍希望您能降伏于我。这并非主从之间的誓言，而是以领民的幸福为优先的心意。我不希望失去您这么出色的君主。」

语落，提欧深深地行了一礼。

居民们全都说不出话来，然而，提欧能感受到，他们正朝著自己投以倾诉的视线。

「比起主从之间的誓言，应以领民的幸福为优先吗……」

拉德方仰天呢喃道。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君主之道吧。」

接著，拉德方缓缓地环视居民。

「各位，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原谅。因为我打算背叛同盟，加入联邦。」

听到领主的话语，在场所有居民爆出了响彻整座城镇的欢呼声。

（太好了……）

提欧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至少这座城镇不会变成战场了。

在他站起身子后，拉德方走到了他的面前单膝跪地。

「提欧阁下，我听说您才是真正的赛维思王，看来此言非虚。我愿意成为附庸——但我想成为附庸的对象并非拉席克阁下，而是您。」

拉德方战战兢兢地阐述道。

「我现在是维拉尔大人的附庸君主，无法接受您的要求。」

提欧平静地同答道。

「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到来之前，能让我为您保留圣印吗？我会在居民面前宣誓，并让他们成为证人。」

提欧看向居民，而居民们也露出了愿意见证的神色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若有那么一天，我就会迎接您成为我的附庸君主。在此之前，就有劳您以独立君主的身分，和我的盟友拉席克同心协力了。」

提欧扶起拉德方，并用力地握紧彼此的手。

城镇中再次响起了宛若要掀翻屋顶震天欢声。

听到从城镇里传来的欢呼声后，希露卡安心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但她还是担心提欧有个万一，一直提心吊胆著。

（原来也是有无人落败的战斗啊。拉德方阁下这下也成了胜者。）

希露卡露出了苦笑。

拉德方在不失民心，也无损邻近君主信任的状况下向联邦投降了。况且，若希露卡没猜错的话，拉德方不会向拉席克提出附庸的申请，而是希望成为提欧的附庸君主。如此一来，就能在这段期间守住他的独立君主身分。即使有朝一日，拉席克成为了提欧的附庸俊主，拉德方也能以直属君主的身分活动。

（不过，拉德方是个可以信任的君主。除非事态严重，不然他绝对不会违反自己阐扬的大义。）

提欧和希露卡也是为此才吃足了苦头。正因为从领民那儿徵得了大义名分，他们才能成功劝降拉德方。

这都要归功于提欧说服了城镇的居民。要是他们失败，肯定会为佛比司和赛维思的平定带来变数。若没办法在短期内镇压此地，其他坚守同盟立场的君主难保不会前来救援，而我方的损伤也肯定会大增。

（这下子佛比司王的城已和沦陷无异了。）

希露卡远眺著欢声不绝的城镇，在内心如此想著。

6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三月三十日——

自称佛比司王的杰利科·欧力克的居城，建于佛比司中央一带的贸易都市的郊外。城池沿著山峰而建，由三座小城堡连系起来，成为三段式的城堡，而每一座城堡都设有城墙作为区隔。

杰利科待在最上层的城堡，于设于此地的宫殿俯视著集结于山脚下的赛维思王的大军。

听说他动员了赛维思的所有君主，看来的确不假。

「一直到去年为止，拉席克·达彼多都还只是一介骑士不是吗？」

杰利科向契约魔法师悠尔斯问道。

「这世上虽有看似永恒不变的事物，但也有会急速变化的事物。」

自杰利科继位以来一直担任他契约魔法师的男子答道。

「真是马后炮。我对贝多利德失望透顶，大工房同盟的钢铁般向心力一样让人恶心。」

杰利科原本以为贝多利德会像赛维思之役那般派遣援军过来。

「同盟总是奉克莱榭家的当家为盟主。在大礼堂血案失去大公后，受到严重创伤的其实是同盟这一方。而继承人玛丽娜小姐还只是个年轻女性，这也是倒楣透了。」

「要是没有附庸这个条件，我本来是愿意投降的……」

杰利科皱起脸庞。

「若只是单纯的投降，想必是没办法赢得对方的信任吧。」

听到契约魔法师的话语，杰利科不悦地啧了一声。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目前敌军是还没展开行动，不过……」

杰利科喃喃自语著，再次观察起拉席克的军队。

「这座城堡不会那么容易被打下来。只要僵持下去，站在同盟这方的君主肯定会前来救援，只要时候稍长，其他的同盟国家也会派兵驰援吧。」

听到主子的话语，悠尔斯虽然没有回应，但他内心已经认定这场战争不会有援军了。

玛丽娜·克莱榭已经切割了佛比司和克洛维斯。这是因为两国的君主并未回应她要求附庸的邀约，在去年的赛维思之役也未听从动员令出兵。玛丽娜有充足的理由不派兵支援。

玛丽娜现在恐怕正倾尽全力与布鲁塔珐和欧杰尔建立连系吧。虽然势力暂时衰退，但她肯定有把握能够重拾版图。事实上，在尤尔根死后，背叛同盟的君主其实不在少数，但继任的马帝亚斯却一一讨伐了那些君主，并建立起超越了尤尔根的巨大版图。既然贝多利德骑士团仍然健在，要重演史实也绝非痴人说梦。

悠尔斯早就告诉过佛比司王，这场战争对他们来说是绝无胜算。他们用尽手段，透过外交让不少君主留在同盟，并召集了大量的士兵，也确保了粮食与补给无虞。

悠尔斯可以自豪地说，他们已经做足了能做的准备。然而，他却始终无法想出能打破现状的致胜策略，他们接下来只能倚赖天运了。

岂知，随著时间经过，状况居然一再恶化。

先是附庸君主中爵位最高的布勒尼斯遭到杀害，并被夺走圣印。布勒尼斯虽然是个让人忌惮的男人，但他也是防守佛比司东北部的重要一员。这场败北让佛比司王大感头痛。

接著，他又收到了治理南部港湾都市的拉德方遭到英雄提欧·柯涅洛说服，归顺于联邦的消息，而更惊人的是，他竟然发誓要成为提欧的附庸。拉德方曾是与杰利科争夺佛比司王之位的劲敌，但他是个直率而诚实的人物，他原本以为拉德方会坚守立场到最后一刻。如此一来，佛比司东半部就全都落入联邦手中了。

（才不过短短三天……）

悠尔斯的未来预测就这么全数落空了。

（拉席克·达彼多的契约魔法师是莫雷诺·多尔忒斯，而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则是希露卡·梅连提丝啊……）

虽然没与他们不曾正式见面过，但悠尔斯听说他们都是相当优秀的魔法师。

（我不能只责怪杰利科大人……）

悠尔斯为自己的能耐感到失望。

（这代表我们在遭到时代巨浪吞噬之际，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溺死而已。）

这天，拉席克的军队并没有采取行动。

不过，佛比司这方不敢懈怠，整座城池就这么整夜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到了隔日早晨，天才刚亮不久，城池就笼罩在更为巨大的不安气氛之中——因为包围城堡的军队居然增加了。向联邦投降的佛比司君主们，都率领著军队来到了这里。

拉席克就在守军的凝视之中，与那些君主们举行了附庸的仪式，甚至还开起了酒宴。佛比司的歌曲一首接一首地四下流泻，让城内的士气更显低迷。

虽然也有人力劝主动出击，但对手可是那个拉席克，他们不可能毫无防范。因此守军继续坚守城内，现在只能期盼拉长战事能为他们带来活路了。

然而，在这天夜里，原本进了城堡的独立君主们，居然一个又一个地出面投降。拉席克军在兵不血刃的状况下，一一夺下了下层和中层的城堡，直取佛比司王坐镇的上层宫殿。

守在宫殿里的，只剩下佛比司王的附庸君主和直属士兵。他们都有战到最后一人的觉悟。

不过，佛比司王杰利科的心灵却率先投降了。

「你们尽管投降无妨，但我有身为国王的面子要顾。我会向那个拉席克提出一对一的单挑申请，若他的个性与传闻中无异，肯定会答应。」

「您绝无胜算！拉席克·达彼多可是连弗魔界的怪物都曾击败过的勇士啊！」

悠尔斯连忙阻止主君。

「这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

杰利科撂下这句话后，就穿上了铠甲，手握著剑走出宫外。

对拉席克来说，单挑对决正合他意，于是他爽快地接受了挑战。

两军的君主在双方士兵的观望下展开了战斗，随即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拉席克展露了有如剑术教科书一般的巧妙攻势，击溃了杰利科的架势，最后拉席克的剑刃穿透了盔甲之间的缝隙，将杰利克的心脏一举贯穿。

佛比司王仰首倒下，在以自身鲜血为庭院染色的同时断了气。

而在见证了主君的末路后，契约魔法师悠尔斯也跟著服毒自尽。

他并非追随佛比司王而去，而是要惩罚自己的才能不足——悠尔斯在即将断气之际，将他自杀的理由告诉了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

拉席克·达彼多走进了佛比司王的宫殿，并在王座前举行了戴冠仪式。在佛比司拥有领土的君主们已有多数附庸于他，剩下的君主则是拋下领地逃命去了，因此，拉席克在此时成了名符其实的佛比司王。

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在接获佛比司全境于短短五天内沦陷的消息后，便向联邦提出了归顺的请求。虽然是个实在太晚的决定，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仍是予以允诺。维拉尔让克洛维斯王和他率领的士兵加入军队，将整支军队带往伊斯梅雅的国境。

他们就在那里傲然地宣示自己的胜利。而这也代表罩著「奥图克」这只大鱼的大工房同盟之网，在此时遭到了撕裂——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第三章 决议

1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五月二日——

由奥图克伯爵维拉尔为首的幻想诗联邦东部君主们，沿著南海沿岸的干道往西前进，抵达了浩尔西亚。

接著，他们进了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的华丽居城。

大多数的君主早已抵达此地，豪华的宴会也已开设了好几日。

在大厅堂里，大陆各地的特色料理被送上长桌，侍者们的双手也各自端著奵几支酒杯进进出出。阵容庞大的乐团不分昼夜地奏著音乐，宾客们则跳著形形色色的舞蹈。

「真是走错地方了。」

换上正装，以维拉尔随从身分来到大厅堂的提欧，对眼前的绚丽光景感到头昏眼花。

「的确是走错地方了呢……」

换上礼服的希露卡点头同意。她的礼服胸口处，系了一个彰显魔法师身分的彩虹蝴蝶结。提欧则是佩戴著红底绿纹的勋章，象徵著附庸于伯爵的骑士身分。

「阿雷克西斯大人身在何处？不晓得我有没有荣幸与他舞上一曲呢？」

魔法师长劳菈忙碌地左顾右盼。她平常总是展现出优雅的身段，这样的反应著实稀奇。

「别这么急，总是会见上面的。嗯，如果是你，就是担任阿雷克西斯大人的舞伴也不致于失礼……」

维拉尔在叮嘱完劳菈后，朝希露卡侧目一瞥。

「你可不准去。」

「我明白。」

希露卡语带不悦地回应。

「对了，我记得你和阿雷克西斯打过照面啊。在那起大礼堂血案中，你被视为他的救命恩人呢。」

「阿雷克西斯大人虽因目击了两位大公遭到恶魔领主杀害的光景晕了过去，但他在清醒之后，还特地跑来向我道了谢。」

听到这番话，劳菈明显露出了嫉妒的目光。

（劳菈学姊变成恋爱中的少女了……）

希露卡总觉得见到她意外的一面。

「在那起事件之后，我们也是手忙脚乱喔。毕竟不知道谁是犯人，也失去了由圣印牵系的主从关系，两大势力的君主，在当时无一不是慌慌张张地逃回自国的。」

这也可以视为大礼堂血案的后续效应仍在发酵，而目前还未决定是要收拾这场混乱，抑或是提升混乱的层级。

「虽然大工房同盟有透过外交魔法师交换意见的机制，但我们幻想诗联邦并不存在这种制度。这场君主会议将会是血案之后第一次决定意见的会场——不过，我想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有无数场私下进行的会谈了。」

维拉尔露出苦笑。

「这不是奥图克伯爵吗！」

这时随著一声欢呼，一名君主走了过来。他佩在正装上的勋章为绿色，爵位为伯爵。

「是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阁下……」

维拉尔低声说道。

（这个人……）

加拉斯伯爵家统治著阿隆努北部的要塞都市卢克蕊及其周遭地带，是联邦的有力君主。上任当家是主张大工房同盟会将带来威胁的第一人，并提倡著组织联邦的必要性。在联邦开始运作后，他也一马当先与同盟势力开战，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决战中，即使己方兵败如山倒，他仍然坚守到最后一刻，并壮烈成仁。而年纪尚幼便继承爵位的寇特，为了完成父亲的未竟之志，遂向父亲留下的剑发下重誓。这段佳话也让寇特得到了「遗剑伯爵」和「誓约伯爵」等别名。

卢克蕊伯爵在他那晒得黝黑的精悍脸庞上露出笑容，凑近维拉尔的身边。

两人相互拥抱，并为这次的再会祝贺。

「你来的真晚，我可是很担心啊。听说你不走海路，而是一边征服属于同盟的佛比司和克洛维斯，一边过来的啊。」

「因为路上有些障碍物呀。」

维拉尔淡然地说。

「如此一来，奥图克就成了一把名副其实的『直指同盟咽喉的大剑』啦。」

寇特看起来是打从内心在称赞维拉尔。

（这个人不是维拉尔大人的敌人。）

希露卡在心底如此笔记。他应该是友方，但目前还不能确定。养父的教诲告诉她，切莫轻率地相信或怀疑一个人，而希露卡也很听话地遵从敦诲。

不过，爱雪拉则是处处和养父的敦诲唱反调，因此总是凭藉第一印象来决定对于对方的态度。但她就算是碰上不喜欢的人，也能很自然地与对方相处，这就是她的优点。

「照理来说，应该要让大家为英雄的莅临举杯吧。」

「看起来不是这种气氛啊。」

维拉尔随意地环视了厅堂一圈。

直到刚才都还显得雍容华贵的氛围，总觉得在不知不觉间混入了些许紧张感。

「也是有些君主对你的活跃表现感到不是滋味啦。」

「阿雷克西斯大人怎么说？」

维拉尔问道。

「那位大人似乎还心系著玛丽娜大人喔。他希望能再次和同盟和解，并与她结为连理。不过，阿雷克西斯大人似乎不打算责怪维拉尔阁下，听到你平安抵达，他表现得相当开心。」

「毕竟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大人吶……」

维拉尔露出微笑。

「这是优点，但同时也是缺点啊。」

寇特放低声音说道。

「他说，希望能透过这次的君主会议理出诸侯的全体意见。若现在是处于和平时代，那位大人就会是一位再适任不过的盟主了。」

「现在是处于乱世吗？」

维拉尔笑著回问。

「那是当然。海洋王艾力克已经对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出手了，甚至在我国沿岸都看得见其踪影。那个传闻中的组织，好像叫潘朵拉来著？到现在还无法掌握他们的组织规模；而圣印教会也开始动作频频啊。」

「在君主之中，向教会宣示忠诚的人数好像也增加了呢……」

「是啊，在设有大教堂的伊斯梅雅等地，大部分的君主效忠的对象都不是伊斯梅雅王，而是巴罗萨的教宗。」

「我们在途中与伊斯梅雅王同行，也从他那里听了不少埋怨呢。明明是严重到会动摇整个君主制度的危险状况，但艾拉姆看起来却是毫无作为，还真是令人费解。」

「大概是因为他们在表面上要维持中立的关系吧。而且圣印教会与潘朵拉不同，有著终结浑沌时代的目的，这和协会算是利害关系一致吧。反正魔法师协会内部也不是团结一气，毕竟他们本来就喜好议论，说不定他们目前仍在持续研讨著，只是尚未得出结果罢了。」

「也是有可能啊……」

维拉尔笑著点头。

「哎，就我个人来说，这次的会议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对阿雷克西斯大人过意不去，但我那位表妹看来是决定以武力击垮联邦了。原本大多数的同盟诸侯就反对他们的婚姻，而玛丽娜也认为是因为自己极力促成婚姻和统合的行动，反而招致了父亲的死亡。她似乎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此话当真？」

寇特的表情一变。

「去年我在战场上和她打过照面。那时我们一边交剑，一边稍作小聊。」

「若是如此，那么除了倾注武力击垮同盟之外，联邦再无其他生路。我虽然过去就这么主张，但一直未受诸侯重视，那些诸侯甚至还冷眼看著维拉尔阁下孤军奋战。」

「不不，寇特阁下在处理海洋王出入布雷特兰德一事展现了精湛的手腕，实在是让我大感佩服啊。」

「现阶段来说，这些都只是双方的代理战争而已。然而情势是五比五，很难想像胜利的会是哪一方。如果那块小型大陆加入了同盟的势力，对联邦来说将会是致命的打击。如此一来，大陆北岸的村镇，将会暴露在海贼不时来袭的威胁之中……」

寇特大大叹了一口气。

「不过，幸亏有维拉尔阁下的活跃，大陆中南部如今几乎都成了联邦的势力。在失去赛维思之后，同盟这下又失去了佛比司和克洛维斯，克莱榭家的威望想必会再削弱几分。」

「真是如此吗？玛丽娜只是切割了这两个国家而已。就我看来，我反而是希望她派遣援军过来呢，这样刚好可以给贝多利德骑士团致命的一击。我想，玛丽娜目前应该是将心力都放在重整同盟上吧。若是没办法和强大的君主们建立联系，那才真的是同盟瓦解的危机。」

「我们该做的，就是别让玛丽娜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吧。若率全军攻入同盟领，成功压制贝多利德的话，想铲除同盟也不再是梦——」

寇特大声说著，举起了握拳的手。

「都被大家听到了喔。」

「我就是说给他们听的。我等应该要追随维拉尔阁下的脚步才是。」

寇特这么说著，对那些投射过来的视线一一回以锐利的目光。

「气势真是不错……」

随著这阵声音，一名年约五十岁的初老君主走了过来。他佩在正装上的勋章为深蓝色，代表他的爵位为侯爵。

「好久不见了，铎森侯爵……」

维拉尔优雅地行了一礼。

（是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

希露卡忆起了这个名字。

寇特一看到帛那尔，立刻板著一张脸转过身去。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能看出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如何。

「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呀，奥图克伯爵维拉尔。」

铎森侯爵出言挖苦道。

「因为我打算走陆路，结果在途中遇上了堵塞啊。接著又为了清空障碍，而稍微努花了一点时间。」

「看来你很讨厌搭船啊。」

「是很讨厌呀。船上晃得厉害，又会溅湿行头，甚至还会沉没呢。」

维拉尔借了希露卡的话语回应道。

「身为君主居然会害怕浑沌，真是笑话。」

铎森侯爵哈哈大笑，看起来都要仰起身子了。

「您难道不认为，那若不是让人害怕的东西，就不需要我们出面平息了吗？」

维拉尔语气平静地回应。

「我的领地的浑沌浓度相当低，和你那经常爆发浑沌事故和灾害的领地不同啊。」

「那可要好好感谢初代君主雷欧的西进策略，也要感谢追随他的那些自由骑士呢……」

两人的言谈之间迸出了看不见的火花。原本在一边旁观的君主们连忙离开现场，而自远处窥看的君主们也一一撇开视线，看来他们都是一副不想被卷进去的样子。

（这个人是维拉尔大人的敌人……）

这点无庸置疑。希露卡维持著脸上的扑克脸，悄悄观察起铎森侯爵帛那尔。

他虽然不年轻，但身材纤瘦，金发的发线虽然有些后移，但发量还很丰沛。他有著修剪整齐的胡子，脸上甚至化了淡妆。侯爵挺著肩膀，仰著身子，一举一动都让他的身形看来更为巨大。他肯定是个生性傲慢的人物。在生来就具备君主身分的人们之中，有不少人都认定自己是被上天挑中的人选。近年来，圣印教会所推广的圣印神授说，也支持著这样的思想，因此这类君主也不断增加。然而，这个时代的君主几乎都只是继承了前人的遗产而已。

初代君主雷欧在征服完艾拉姆的浑沌后，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大国阿隆奴。而雷欧在建立了军事根据地——要塞都市卢克蕊后，再次朝著西方前进。后来，自艾拉姆派遣至卢克蕊的自由骑士们继承了雷欧的伟大理想，在历经一千多年后，终于剿灭了阿隆奴所有的魔境。然而，在魔境消失后，独立君主们却开始相互争战，这令艾拉姆介入调停，并成了建立爵位制度的契机。

而到了现代，阿隆奴地区的盟主虽是治理铎森的杜拉姆冢，但卢克蕊伯爵和历亚伯爵也是各据一方，形成三方角力。此外，阿隆奴南岸乜有好几个由独立君主治理的都市。

阿隆奴就是如此富庶的国度，而这百年来更是未曾经过大规模的战事。然而，这只不过是君主们放弃牺牲自己，转而坚守现在的爵位、领地和奢华的生活所带来的结果罢了。这个地区的君主们逐渐贵族化，并致力于推动优雅的宫廷文化。君主们交融血脉、签订盟约，宣誓不可侵犯彼此。这样的风气后来也带到了西方的浩尔西亚与南方的伊斯梅雅，而这些地区也成了联邦的母体。

另一方面，大陆东部由于出现了魔王，使得征服浑沌的战争的步伐慢了好几步才抵达此地，更留下了许多魔境，至今极大混沌期所带来的影响还是很大。奥图克正是这地区最典型的例子，不仅领内囊括了永夜之森，连魔女这种自然魔法师也生活至今。

「骁勇善战是好事，但可别变得骄傲自大啊。正因有联邦的威望，才有你的胜利。」

铎森侯爵以傲慢的语调对微拉尔说道。

「这我当然明白。」

维拉尔静静地点头回应。

「既然明白，那为何不遵从联邦的共识？你有收到尽量避免与同盟交战的通知吧？」

「若那是共识的话，我真希望在把消息送来之前，能先问过我的意见呢。话又说回来了，就幻想诗联邦的惯例来说，应该都是由君主会议来决定重要的决策吧？」

「你的意思是，你会遵从这场君主会议的决策？」

「我岂有不从的道理……」

维拉尔耸了耸肩。他知道这简直是「被逼著说出」的话，但也不能做出其他回答。

「你可别忘记这句话。」

铎森侯爵伸指对著维拉尔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看来没理会那则通知，让他相当不是滋味啊。」

维拉尔看向希露卡说道。

「在各方面给您添麻烦了……」

希露卡总之先向他道了歉。虽然局势显示战事爆发在即，但不管是在克洛维斯还是赛维思，先点燃战火的都是希露卡，而将战争规模扩大的也是她……

「看他的态度，侯爵似乎是认为这场君主会议会顺著他的意进行呢。」

维拉尔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奥图克与贝多利德交战之际，那位阁下在暗地里做了许多君主会议的前置作业。不过，我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在这上头。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君主会议会导向何种结论。」

卢克蕊伯爵苦涩地说。

「光是观察这厅堂也能看得出来，大部分的君主根本连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他们似乎只希望能永远保住眼下的和平。」

希露卡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

「这也没办法呀，自上次与同盟决战后，就只有奥图克一带有成为开战的地点。」

「远离战场不等于安全，只是延缓了危机进逼的时程而已。」

等到危机真正降临之际，就只能乖乖认命了。

「我们就期待有这种观念的君主占了多数吧。」

维拉尔叹了口气。

「我会帮忙散播这种观念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

卢克蕊伯爵拍了拍维拉尔的背为他打气。

「我要去提倡同盟的危险性，以及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事。联邦若想存活下去，就只能趁现在和同盟展开决战了。」

语毕，卢克蕊伯爵跨步离去。

「看来是没办法优雅地参与会议了。」

维拉尔颓下肩膀，沉沉叹了口气。

希露卡紧咬嘴唇点头回应，同时思考起自己能做的事情。

（得收集情报……）

得和诸侯的契约魔法师们私下聊聊，交换资讯。若是逮到机会，就说明形势，让对方回去说服自己的君主。

（这也是一场战斗啊……）

希露卡这么告诉自己。

2

维拉尔在那之后向多位领主打了招呼，并积极地与他们对谈。

接著，他走向厅堂的底侧，朝被多位君主包围的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走去。

围成一团的君主一看到维拉尔，纷纷将路让了出来。

「维拉尔阁下！」

留有金色卷发的青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亲自朝著维拉尔走了过来。

「感谢您不辞远道而来。」

说著，阿雷克西斯用力握住了维拉尔的双手。

「哪里，为了和公子见上一面，我就是要横跨整个大陆也在所不惜。」

维拉尔也露出笑容回应。之后，维拉尔向阿雷克西斯介绍了新加入的赛维思王拉席克和克洛维斯王埃佛特。

「欢迎来到幻想诗联邦，只要是热爱和平和自由的君主，我们都会张开双臂迎接。」

阿雷克西斯向君主们一一握手，简短聊过几句。

接著，他的视线突然瞥向了希露卡。

「是你……！」

他英俊的五宫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以俐落的动作行了一礼。

「在大礼堂的事件中，你在危急时刻拯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谢。要是没有你的阻止，想必我和玛丽娜都会被那魔物给……」

阿雷克西斯似乎是忆起了那场惨剧，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而这也让一股高雅的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没能救出两位大公，实在是非常抱歉。」

希露卡连忙慌张地回礼。

她在视线的角落瞥见了劳菈露出了嫉妒的眼神。劳菈身上不见平时的冷静自若，自从她踏入厅堂以来，就一直是一副静不下心的模样。

「那么，你就是提欧阁下了？」

阿雷克西斯盯著希露卡身旁的提欧说道。

居然连联邦的盟主都听过提欧的名字，这让希露卡相当吃惊。难道说他们的传闻已经遍及浩尔西亚了吗？

这让希露卡感到有点羞赧。不过，也是拜传闻所赐，他们在佛比司才能兵不血刀地让港湾都市投降。

「能与您见上一面是我的荣幸。」

提欧僵硬地回了礼，总是对万事处之泰然的他似乎也紧张了起来。

「果然是你啊！」

阿雷克西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握住了提欧的双手。

「我很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一聊呢。毕竟在此有些不适合，请等我找个空档安排此事吧。」

阿雷克西斯的脸凑近提欧，轻声这么说道。

「在下不敢当。」

提欧惊讶地回应。

（这只是客套话吧……）

希露卡有些困惑地在内心低语。堂堂联邦盟主没理由会对提欧这种最低层级的骑士抱持兴趣。

（还是说，阿雷克西斯大人认定我们是妨碍联邦与同盟和解的元凶，打算直接向我们问罪吗？）

她甚至冒出了这样不安的念头。

「请、请问……殿下，在下有幸能与您共舞一曲吗？」

劳菈似乎是按捺不住，她走向前，对阿雷克西斯说道。她的脸颊相当绯红，让人会以为她是不是发了高烧，眼眸也显得闪闪发亮。

「我很乐意。」

阿雷克西斯牵起劳菈的手，，在她的手背印下了唇。

平时总是摆著架子的魔法师长，在这瞬间露出了傻呼呼的微笑，彷佛就要带著这幸福洋溢的表情飘上天一般。

（学姊真是可爱。）

但这也难怪。

希露卡在大礼堂遇见他时，就觉得阿雷克西斯的外貌鹤立鸡群了，他会被称为「浩尔西亚的太阳」也可说是其来有自。非但一举一动都极其优雅，就连随意开口都有如在歌唱一般。他散发出的氛围实在太超脱世俗，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是从某个异世界投影过来的生物。

维拉尔在和阿雷克西斯畅谈须臾后，便离开了阿雷克西斯的所在处。而希露卡等人当然也跟在后面。

维拉尔像是在寻找著什么似地，环视著整座厅堂。

「提欧、希露卡……」

接著他露出了微笑。

「请问有何指示？」

提欧回应道，并与希露卡一同在维拉尔面前站好。

「我找到一定得介绍给你们认识的人物了。」

维拉尔语带雀跃地说。

「是哪位呢？」

提欧问道。

「跟我来。」

维拉尔说完，便步向一名君主的身边。

那是个略矮但身材精壮的人物，虽然脸上留著杀气腾腾的鬓角，但却露出柔和的表情。他的眼睛眯得很细，看起来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这不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阁下吗？」

对方察觉维拉尔走近后，慌慌张张地先打了声招呼。

「上次见面是在前一次的君主会议了呢，西诗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罗锡尼阁下。」

维拉尔举起单手回应。

这一瞬间，希露卡全身为之僵硬，她朝著提欧看去，发现他的表情也变了颜色。虽然提欧平常都是一副闲散无虑的印象，但他这时却露出了拚命压抑内心情感的神情。他以箭矢般的视线射向西诗提那子爵。

「提欧大人……」

希露卡搂住了他的臂膀。

提欧这才蓦然回神，凝视著希露卡。接著他露出僵硬的笑容，点头回应。

不过，由于这时再放开臂膀会显得很不自然，他们就维持著这样的姿势，朝著与维拉尔对视的子爵点头致意。

子爵只朝他们瞥了一眼，连声招呼也没打。彷佛在表示「我对一介附庸君主和契约魔法师没兴趣」一般。

维拉尔和子爵公式化地向对方寒暄了一番。

而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维拉尔自然地将手搭在提欧的肩膀上。

「这位骑士的家乡，正是西诗提那喔。」

「哦？」

培德利戈瞬间眯细了眼，随即转向提欧握手致意。

「在下名为提欧·柯涅洛。」

提欧冷静地报上名号。

「你姓柯涅洛？」

培德利戈的睑色大变。

「那是代代继承的家名吗？」

「不，在下是庶民出身，是在成为君主之后，借用故乡既有的家名。」

「虽说已经灭亡了，但柯涅洛在西诗提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家姓。这不是平民出身的君主随随便便可以冠上的姓氏，你应该改个姓才是。」

「我并不是隋随便便冠上的这个姓氏的……」

提欧不动声色地回应道：

「因为我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

听到这句回应，培德利戈彷佛全身上下喷出了寒气一般。

希露卡被吓得全身爬满鸡皮疙瘩，并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提欧的臂膀。

提欧光明正大地对西诗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罗锡尼下了宣战布告。

「……如你所知，西诗提那是座魔境之岛。即使返回家乡，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喔。」

子爵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如此说道。

「会不会有好事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提欧面对子爵，互相瞪视著彼此说道。

「虽然应该不会有这么荒谬的事……但维拉尔阁下该不会对在下的领地有兴趣吧？」

子爵转向维拉尔问道。

「我想都没想过呢……」

维拉尔冷笑道。

「诚如培德利戈阁下所言，即使将魔境之岛收归其下，也只是弊多于利。加上贵岛还围绕著会产生大漩涡的魔海，能不能平安上陆都很难说呢。我想，应该不会有君主试图率兵远征吧。再说了，你可是隶属于联邦的君主，我们本来就是同一阵线的呀。」

「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那么，我希望您能矫正这位附庸君主的错误认知。」

「若造成阁下的不快，那我便会以主君的身分道歉。然而，这名叫作提欧的男子虽是我的附庸君主，却不怎么听话呢。若阁下不认识这位骑士的话，建议你可以稍加调查一番，很快就能明白他是怎么样的一号人物。他在大陆上可是相当有名的喔。」

「我会这么做的。身为孤岛的领主，对大陆的情势总是缺乏掌握，让您看笑话了。」

「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我对于培德利戈阁下的领地也几乎是一无所知，只稍微打听到岛上有相当多的魔境，以及阁下是如何治理的而已。」

「有许多空穴来风的流言蜚语，听了应该只会令您心烦吧。」

培德利戈笑著答覆后，便踏出脚步离开了。

接著，他走到墙边，将几名看似附庸君主叫了过来，谈论了一会儿。之后，附庸君主们行了一礼，便各自离去了。

「谢谢您。」

希露卡向维拉尔表示谢意。

「我没做什么需要让你道谢的事。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场有趣的余兴节目。不过，你们最好小心一点，子爵是个不可不防的人物。他虽然不具备身为一个君主应有的资质，却将某方面的长才发挥到极致，而他的部下也是如此。」

「我会谨记在心。」

希露卡平静地颔首回应。

接著，她看向提欧的侧脸。

只见提欧露出了望著远方的神情，心思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3

入夜之后，提欧与希露卡回到了被分配到的宿舍里。

这是浩尔西亚侯爵的附庸君主的宅邸。该名君主的领地位于东南方，爵位则是子爵。事实上，屋主并没有住在这间宅邸里，而是以招待者的身分待在宫殿。住在这里的佣人们则是照料著跟著维拉尔前来的士兵与随从。

希露卡带著艾维因、艾玛和露娜一同前来，并委托爱雪拉和普莉希拉留在永夜之森看守。

至于维拉尔本人则是分到了浩尔西亚侯爵宫殿的数间房间，目前也留在那里。除了开到深夜到的宴会之外，想必也有诸侯们各自开设的小聚会。由于铎森侯爵显然已经在拉拢支持者，维拉尔也得做出反制才行。

希露卡也与许多诸侯的契约魔法师打了照面并交换情报。虽然铎森侯爵自信满满，认定自己肯定会掌握会议的主导权，但就希露卡接触的状况来说，她觉得尚未表态的君主还是相当多。

契约魔法师们都对奥图克伯爵大幅扩张领地一事感到忌惮，但也明白这能成为抑止同盟的力旦里。

克莱榭家也许会失势垮台，同盟就此分崩离析；但也可能由双方阵营上演大和解。不过，若导向双方再次爆发战争的状况，奥图克就肯定会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

因此，轻率地赞同铎森侯爵、孤立奥图克伯爵的做法，对这些君主来说，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希露卡十分满意这样的状况。维拉尔的口才绝对不会输给铎森侯爵，只要在会议上占了上风，那些举棋不定的君主们想必就会一同跟进吧。

「还真是折腾人的一天啊……」

换上室内服的提欧躺靠在椅子上，向希露卡搭话道。

「的确是如此呢……」

希露卡也累翻了。她脱下难以自由行动的礼服，换上了宽松的长袍。虽然待在维拉尔居城的时候得穿那件裸露大片肌肤的法袍，但待在永夜之森的时候，她都是穿这件长袍办公。

按照行程，明天必须前往宫殿，因此她打算再过一会儿就熄灯就寝。在提欧房间的隔壁就是希露卡的房间。

「您要喝杯茶吗？」

希露卡说著，转头望向门屝。

由于有艾维因在，她还以为这时茶早就泡好了。然而，那位优秀的侍者却难得没有现出身形。

这时，隐约可以听到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是维拉尔大人回来了吗？」

希露卡慌张地跑到落地窗旁，在开了条缝后窥探外头。

有一台马车停在宅邸门口，不过，那不是维拉尔的马车。马车被涂得漆黑，拉马的两匹马也是黑色的。马车没打灯，宛如要与黑夜融合为一。

艾维因身影出现在马车的旁边，艾玛与露娜也在附近待命。

「看来是有客人来了。」

希露卡回头看向提欧说道。

「是谁啊？该不会是屋主过来打招呼吧？」

「有可能呢。」

希露卡也只想得到这种可能。

然而，再往马车一看，希露卡却觉得不太对劲。好几个看似「影子」的人物在不知不觉间现身，和艾维因一同围住马车。这时马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一名罩著兜帽的人物下了车。

（看来是爵位相当高的君主，或是那样人物的家人……）

不过，由于维拉尔不在房间，因此这等高贵的人物没理由造访这里。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敲门声。

提欧开门一看，穿著侍女服装的双胞胎就站在他面前。由于艾玛和露娜穿著同样的服装，又绑著同样的发型，因此很难分辨她们。

「是提欧的客人喔。」

狼人少女用快活的声音说道。

「我猜不到是谁啊，对方是哪位？」

「是个叫阿雷克西斯的人喔。」

艾玛——或是露娜不当一回事地说道。

「阿雷克西斯？」

提欧一脸惊愕地回头看去。

希露卡也是哑然不已。这个名字只让她联想到一个人物——也就是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提过想要安排双方好好聊聊，希露卡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客套话，看来对方是认真的。然而，她却想不到阿雷克西斯打算聊些什么。

「他叫你不要出门迎接，在这边等就好。」

「我知道了……」

提欧露出笑容回应狼人少女的话语。

接著，双胞胎的其中一人便足不出声地朝走廊跑去。

「是不是该换上正装啊？」

「他似乎是私下来访，总不能让那位大人久候，就穿这样迎接他吧。」

希露卡关上窗，慎重地上了锁，将桌子挪到墙边，再把房间中央最豪华的一张座椅搬到房间的深处。在整理好摆设后，她和提欧便一同走到椅子前方，垂首跪下。

一阵子后传来敲门声，门随即开敔。感觉得到有人走了进来，并走向安排好的椅子旁。

提欧和希露卡依旧垂著头，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很抱歉这么晚还前来打扰，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们聊聊……」

那是一道清澈的嗓声。

「还请你们放轻松。」

听到这句话，希露卡和提欧互看了对方一眼，并在同时点点头后，站起了身子。希露卡随即去搬给提欧和自己坐的椅子。

在双方相对而坐后，阿雷克西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光是这么一笑，感觉就让房里的亮度上升了几分。希露卡不禁心想，还真是有如太阳一般。

「我已下令不准任何人进来。因为我希望能和你们在没有闲杂人等的状况下谈话。」

「这是在下的荣幸……」

提欧恭敬地回答：

「然而，在下有些不明白。凭我等的身分，应是不该与殿下直接对话才是……？」

「我的爵位只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东西。我听说提欧阁下凭藉一己之力提升圣印，甚至一度成为赛维思的盟主，爵位也臻至子爵？」

「那绝非在下的一己之力，而是这位希露卡和愿意与我共同作战的同伴们的功劳。况且，若没有维拉尔大人出手相助，在下早已命丧沙场。」

「结果你却舍弃了得来不易的爵位和领地，就只为了留住这位希露卡小姐？」

阿雷克西斯神采飞扬地说。

「我原本只是一名流浪君主——甚至还只是一名骑士随从而已。而引导我走上这条道路的，正是这位希露卡。若是为了守住更为重要的事物，就是要我舍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听到提欧的话语，希露卡的胸口为之一热。当时的她并没有料到，提欧会为了守住和自己的契约，居然不惜舍弃爵位和赛维思王的地位。

「这则消息重重地震撼了我的心。舍弃爵位、放弃领地，选择爱情。若我也有像你那样的勇气……」

阿雷克西斯说到这里，忍不住垂下头去。

（虽然谣言是传成这个样子，但实际上……）

希露卡原本燥热起来的胸口，在这时开始痛了起来。提欧确实是扔下了爵位和领地选择了自己，但他并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信任她这个契约魔法师的关系。虽然光是如此就让她非常开心，但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一抹寂寥。

「我原本就是一无所有之人，因此才能如此果决。在下认为，阿雷克西斯大人受到托付的东西太过庞大，而那同时也是不能舍弃的事物。」

「即使真是如此，我也更该将对玛丽娜的爱摆在第一位。在我得知这段恋情没有结果的时候，我甚至一度打算寻短。然而，玛丽娜却为了我，开辟了能让两人同行的道路……」

阿雷克西斯噙著泪说道。

关于这两人的相识，希露卡也有所耳闻。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是于艾拉姆留学之际，在不识彼此身分的状况下相遇，而且很快就坠入情网。虽然得知了双方无法结合的宿命，但玛丽娜·克莱榭却决定勇敢地对抗命运。她说服父亲马帝亚斯和同盟诸侯，让他们同意双方联姻能促进两大势力的统合。在军事上届居弱势的联邦接受了来自同盟的邀约，并决定在大礼堂举行婚礼。然而，却也在大礼堂发生了那起事件。

（我想，玛丽娜大人应该也是爱著阿雷克西斯大人的……）

不过，她认为那起事件是肇因于自己的任性，并为失去父亲一事感到后悔。因此，她似乎已经斩断了对阿雷克西斯的情感。

（正所谓女人心转得快……）

但是对还不够格当个成熟女人的希露卡来说，她实在是无法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恕我僭越，请问阿雷克西斯大人有何打算呢？」

虽然觉得自己没那个身分开口，但希露卡还是问了。阿雷克西斯是联邦的盟主，他一个人的意志就能带给君主会议重大的影响。

「我到现在都还爱著玛丽娜。要是能与她结为连理，我这次一定会舍弃爵位和领地。」

阿雷克西斯平静地说。

这让希露卡忍不住环顾四周。要是被其他人听见，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再怎么说，这都不是身为伯爵家的当家——身为联邦盟主的人该说的话。

「我能明白您的心情……」

希露卡的回应只说到这边，便讲不下去了。

她认为，就现实来说，阿雷克西斯要与玛丽娜结婚实在是相当困难。首先，德赛家和克莱榭家的爵位都已不是大公，就算双方结婚，也不可能结合出圣印。再来，会反对的君主也相当多，要是强硬行事，恐怕会动摇这两人的盟主地位。这恐怕会导致联邦和同盟分裂，变回过去毫无秩序的混乱时代。

这不是希露卡乐见的状况。希露卡眼下的目的，是让奥图克存活下去。为此，她认为一定得打倒贝多利德。虽说身为表兄妹的维拉尔和玛丽娜若能携手合作就再好不过，但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恐怕是无从修复了。

「这我知道……」

阿雷克西斯流著泪垂下了头。

「玛丽娜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女性。她应该会以克莱榭家的当家——以及同盟盟主的身分贯彻自己应尽的义务吧。」

就希露卡所知，玛丽娜是个非常严以律己的女性。她到现在都还穿著黑衣为父亲吊丧，光是此举就可见一斑。不过，就算责任感没那么强，克莱榭家当家和同盟主的身分也不是能够舍弃的东西。

（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个性反而还比较罕见呢。）

这位公子为了能成全和玛丽娜的婚事，是真的打算舍弃一切。但他因为明白玛丽娜不打算配合这种做法，所以才会不这么做。

（以君主来说，这绝对不是值得称赞的特质。）

若是过去的自己，肯定会痛骂他的想法太过软弱。不过，对现在的希露卡来说，阿雷克西斯诚实的个性赢得了她的好感。

「我的愿望，是让整个大陆的君主在不起争执的状况下团结起来，并经由沟通和商量，选出最适合的皇帝人选。如此一来，大陆就再也不会有纷争，浑沌时代也会就此结束……」

阿雷克西斯平静地说。

这是个非常理想的安排，但要实现并不容易。虽然希露卡不打算将战争合理化，但经由战争统一，才是最单纯，最不会节外生枝的手段。

「我打算在这次的君主会议之中不做发言……」

阿雷克西斯盯著希露卡说道。

「我只会支持诸侯的共识。即使那会导向与同盟开战，我也绝对不会反对。」

他想必也知道维拉尔正企图与同盟一战。而拥有侯爵爵位——甚至是身为联邦盟主的阿雷克西斯决定采取中立，这对希露卡来说无疑是个大好消息。毕竟，她原本还以为浩尔西亚侯爵会和铎森侯爵站在同一阵线。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而且，我只想说给你们听……然后，我希望你们能够幸福。这也是为了告诉世人，这世上除了爵位和领地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我会遵守这个约定……」

提欧用力地点了点头。

希露卡虽然也跟著点头，但她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获得幸福。

「在下目前附庸于奥图克伯爵之下。不过，除了这层主从关系之外，在下愿意为实现阿雷克西斯大人的愿望略尽棉薄之力。我希望有朝一日，殿下能和玛丽娜大人结为连理，也希望大陆的所有势力能够合而为一……」

希露卡原本以为提欧只是在附和阿雷克西斯，但她转念一想，觉得提欧并不是会说这种场面话的个性。他只是将自己心里想的话照实说出来而已。

（若能够实现的话，那就可以称作奇迹了……）

希露卡这么想著。毕竟现实正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

「谢谢你……」

阿雷克西斯露出灿烂的笑容，和提欧用力握手。

「我和你的年纪相近，除了公开场合之外，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朋友。我也会把你当成是朋友的。」

听到阿雷克西斯的话语，提欧静静地点头回应。

（提欧大人成了阿雷克西斯大人的朋友？）

这让希露卡感到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还想再留一会儿，但我得回城去了。」

阿雷克西斯在说完道别的话语后，便走出房间，提欧和希露卡也跟在他身后。再怎么说，他们还是得尽送客的礼数。

走廊上有狼人双胞胎，以及看似阿雷克西斯护卫的「影子」。艾维因似乎是在宅邸周遭巡逻，没看到他的身影。

阿雷克西斯走出玄关，准备登上停靠在门前的马车。

——这时，艾维因的警告声传了过来。

「有敌袭！请各位多加留意！」

4

听到「敌袭」这两字的瞬间，希露卡立刻从长袍里抽出魔法杖。

紧接著她趋近撮欧与阿雷克西斯身边，开始咏唱魔法。

「墙壁啊墙壁！万物将无法透穿于此……」

那是能让运动中的物体静止下来的障壁魔法。她请善使静动魔法的劳菈锻炼自己，也找了魔女长老婕玛学习相同的魔法。这是她为了能在瞬间发动、日复一日地不断练习的咒文之一。她当然还记得遭到黑魔女芽娜以「帚星」魔法狙击，结果来不及挡下的苦涩回忆。那时要不是有提欧挺身挡下，她恐怕早已命丧当场，而那也害得提欧受了伤。

虽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但有东西乘著黑暗破风而至，撞上了障壁。那东西在瞬间停下了来势，接著掉落在地。

仔细一看，那是一支弩箭。

「恐怕是狙击手……」

希露卡嘟嚷道。对方有著擅长远距离射击的邪纹使。

「请放低姿势！」

希露卡向提欧和阿雷克西斯喊道。

两人无言地遵照指示。

「光啊、光啊！」

希露卡挥动魔法杖，掷出鬼火。这也是由魔女长老婕玛教导的魔法。虽然她不像婕玛那样可以同时造出大量鬼火，但还是同时造出了少量鬼火，让它们朝著四周飘浮。

蓝白色的光球缓慢地飘向空中，照亮了黑暗。只见约有二十人手持短剑，正朝向这儿跑了过来。

「汪呜——！」

狼人双胞胎模仿著野狼的长嚎，并肩展开冲刺。

她们一边跑，一边变成狼人的模样。她们的体毛发出白色的亮光，很有默契地同时起跳，并在空中踹向彼此的身子，飞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而袭击者就落在她们的飞行轨迹上。她们在转瞬间就压制了袭击者，并咬断了他们的喉头。

「阿雷克西斯大人！」

侍奉德赛家的影子们一一现身，准备守护阿雷克西斯。

提欧也让圣印发出光芒，朝著箭矢飞来的方向张开双臂。

「数量好多……」

希露卡咬住了下唇。

而且，敌方明明一个接一个倒下，却还是毫无畏惧地杀了过来。这代表他们是以达成任务为第一优先，甚至做好了拋弃性命的觉悟。

「这些人也是影子吗？」

希露卡将疑问说出口。

若非如此，这些人早该落荒而逃了。

「是『血誓』……」

提欧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

「是一种战旗，触碰到的人们，会变得绝不违反命令。就算是再残酷的行为，他们也能泰然自若地执行，完全不会受到良心苛卖。」

「虽然这是我没听过的能力……」

但还真是可怕的战旗——希露卡在内心这么想著。这能让一介凡人变为冷酷的杀人魔，也可以说是和提欧的战旗爱国者完全相反的能力。

「您的意思是……」

希露卡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袭击者是西诗提那子爵的手下？他们的目标不是阿雷克西斯大人，而是提欧大人？）

由于没有证据，她也不方便开口。然而，她在内心已将这般推论化为确信。

「恐怕是吧。」

提欧似乎是察觉了希露卡的想法，这么回应道。

然而，希露卡不认为袭击者会得知提欧的长相为何。阿雷克西斯与他的年纪相近，又将那头金发用兜帽藏住了。恐怕是因为分不出谁是目标，所以打算一口气杀光他们吧。

袭击者的数量虽然不断减少，但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了。

提欧似乎是打算挺身保护阿雷克西斯，即使明白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他也下定决心，坚决不让阿雷克西斯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希露卡咏唱冲击波魔法，击倒了好几个敌人，但这不是靠广范围魔法就能解决的状况，这让她感到相当烦躁。

德赛家的影子努力地抵御著袭击者们的攻势。

虽然他们击倒了大半，但最后还是有三个人穿过了希露卡的障壁。

第一人瞄准提欧的喉咙刺出短剑，但被提欧以左手挡了下来。由于他没带盾牌，因此刀身深深地插入了他的手臂。

提欧虽因疼痛而皱起脸庞，但还是斗志不减地对著敌人的腹部施展膝击。挨了这招的袭击者登时呼吸困难，以前屈的姿势瘫倒在地。

「偏开吧！」

另一人的短剑刺向阿雷克西斯，但被希露卡的静动魔法弹了开来。

然而，最后一人却是朝著毫无防备的希露卡扑了过去。

这时已经来不及咏唱魔法了，希露卡虽然打算用魔法杖勉强挡下短剑，但对方的刀刃却避开魔法杖刺了过来。

（躲不掉了！）

希露卡已有死亡的觉悟。

但就在这时——

「夜膳还没备妥吗？」

随著一阵傲慢的声音，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自希露卡的影子中钻了出来。接著，猫妖精挥出锐利的爪子，对准了伸臂刺向希露卡的袭击者，将他的手肘整个切了下来。

手臂滚落在地，巴尔迦礼随即反射性地扑上去压著。他露出得意的神色看向希露卡。

「谢谢您，殿下！」

希露卡将巴尔迦礼一把抱住。

袭击者在失去一只手后，遭到德赛家的影子投出的短剑刺中背部，就此命绝，

「无需道谢。不过，余所捕捉到的猎物相当难以入喉，因此余允许你献上最上等的鸟肉。若嫌调理麻烦，给生的亦可。」

巴尔迦礼舔著手上的鲜血说道。

「您可以指定您喜欢的料理，我会叫艾维因调理的。」

希露卡对著巴尔迦礼笑道。

「真是万分抱歉……」

在战斗完全结束后，艾维因走了过来，他脸上毫无血色。

「怎么了？这还真不像是你的作风。」

希露卡忍不住想抱怨两句。

「我看到了可疑的人影，打算过去瞧个究竟，就这么被诱出了战场。对方也是影子，而且实力似乎相当高强，恐怕是刺客吧。」

艾维因对希露卡悄声说道。

「你让对方逃了？」

「由于有狙击手觊觎著各位的性命，我便前去处理……」

艾维因的声音像是失了魂。由于他总是能完美地打点大小事，也因此无法容忍自己这次的失态。

「你去为殿下制作最上等的鸟肉料理。等做好菜后，就把提欧大人和我现在穿的所有衣服洗乾净。我们这次远行可没带多少替换衣物。」

希露卡用命令的口吻对艾维因说。

「遵命，感谢您的『体谅』。」

艾维因向希露卡行了一礼后，便回宅邸去了。

「提欧大人……」

希露卡关切起提欧的伤势。

「上头好像有抹毒……」

提欧动著不太灵光的舌头说道。

「我全身上下都麻痹了。」

「我、我马上为您治疗！」

希露卡架起魔法杖，净化渗入提欧血液之中的毒素，顺便将伤口治好到不留疤痕的程度。这样的造诣是拜她找了擅长生命魔法的海嘉锻练所赐。

「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们陷入危险之中了。真的非常抱歉。」

阿雷克西斯露出悲痛的表情向提欧谢罪。

「不……」

提欧连忙摇头，但他看到希露卡对自己便了个眼色，因此没把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一事说出来。

（毕竟我们没有证据……毋宁说，让阿雷克西斯大人认为是自己遇袭反而比较有利。德赛家的影子肯定会开始找起犯人，就算是找错对象，暗杀侯爵未遂的罪还是很重。）

希露卡在心中喃喃自语著。

西诗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罗锡尼虽是敌人，但在这次的行动中展露了高超的手腕。假使阿雷克西斯没有来访，这次暗杀提欧的计画说不定就会成功了。

然而，这次的行动也将会为他带来极大的代价。只要查明真相，他就会遭到联邦除名，并成为讨伐的对象。

（等到那天来临时，就轮到我们出招了。）

5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五月七日——

维拉尔等人抵达浩尔西亚的六天后，幻想诗联邦召开了君主会议。

提欧以参考人的身分出席，希露卡则是因为在奥图克魔法师团里负责军事和外交，以代理魔法师长劳菈的名义站在维拉尔身旁。

大厅堂中央放了一张巨大的圆桌，爵位在伯爵以上的君主们都被分到了这边的位子。其周围则设了好几张桌子和座位，爵位在子爵前后的君主们随性而坐。而只要观察他们选择的座位，就可以看出这场会议的势力图。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的座位一带，聚集了为数众多的君主。铎森侯爵像是胜券在握一般，他大刺剌地躺靠在座椅上，与那些君主谈笑风生。

而幻想诗联邦的盟主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则是以清亮的声音宣告会议开始。

首先提案的内容，是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和佛比司兼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的加入与否，结果很快就得了全场的同意。

然而，就在做出决议后，铎森侯爵立刻提出意见，认为他们的决议权应该等到下次的君主会议才能生效。

若是将两人的爵位加在一起，算起来也有伯爵的等级，因此他们能不能投票，将会大幅左右这次的会议。

维拉尔一开始就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但他并没有强势地坚守主张，而是在取得「这是联邦的惯例」的背书后就转而赞成。

铎森侯爵见状，露出了夺得先机的得意笑容，随即开始展开演说——内容是斥责奥图克伯爵擅自与大工房同盟开战的行为。侯爵主张，这场战争的结果会让与大工房同盟的和睦变得困难，并导致联邦陷入攸关存亡的危机。

站在铎森侯爵那方的君主们一一起身，表达了赞同之意。

维拉尔则是一语不发地聆听。

等到所有人的发言都告一段落后，维拉尔才要求发言。

「……我明白含铎森侯爵在内的多位领主都斥责了我的行为。然而，各位难道不认为，他们斥责我的原因实在是有些不够明白吗？」

「擅自与同盟开战，不就是你遭到斥骂的原因吗？」

铎森侯爵像是感到傻眼地说。

「我擅自……向同盟……开战？原来如此……」

维拉尔点了点头，向在自己背后待命的提欧便了个眼色。

「关于开战的前因后果，就让我的附庸君主提欧·柯涅洛为各位说明吧。」

提欧走到维拉尔身侧，朝坐在圆桌旁的君主们环视一圈，接著他报上名号，行了一礼。

之后，他开始叙述与契约魔法师的相遇、讨伐违反君主制度的独立君主并获得爵位和领地、由于赞同以自由与和平为理念的幻想诗联邦而决定加入，以及遭到邻近的同盟势力侵玫，只好迫于无奈接战等过程。他保持著和平时一样的态度，有没有说服力姑且不论，至少是让人不会怀疑内容真伪的说话方式。

「就如提欧·柯涅洛刚才所说，他一开始的战争仅是为了讨伐违反爵位制度的君主而以。而且，他在那时还不属于联邦。」

等提欧说完之后，维拉尔把话接了下去。

「那名违反爵位的君主，现在以骑士随从的身分附庸于我，而他也承认自己做过这些事情。」

克洛维斯王埃弗特小心翼翼地开口发言。

「你应该没有发言权吧？」

铎森侯爵以锐利的目光朝著克洛维斯王瞪了过去。

「抱歉，是我失礼了……」

埃弗特慌张地闭上嘴巴，低下了头。

「虽然是决定不让他们拥有决议权，但在发言权方面应该未受争议吧？」

维拉尔不动声色地指摘道。

「发言权和决议权是绑在一起的。」

铎森侯爵不悦地说。

「这似乎是有些蛮横的主张呢。不过，先不谈论这个了……」

维拉尔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重要的是，提欧所开启的战端并不是针对同盟而来。他放逐了违反爵位制度的君主，并夺走对方的爵位和领地，这都是正当的行为。请问各位列席的魔法师们，我所说的内容是否有误？」

被维拉尔的视线扫过的魔法师，都一一点了点头。他们绝不会否定魔法师协会订定的爵位制度。

「在那之后，提欧·柯涅洛也只是在抵挡隶属于同盟的君主的攻势。第一个攻打提欧的是拉席克·达彼多阁下吧？你有要反驳的地方吗？」

「我好像没有发言权啊……」

拉席克语带调侃地说。

「维拉尔阁下所言甚是。当时是由隶属同盟的我，率先攻向提欧·柯涅洛的领地。」

听到拉席克的发言，君主们陷入一阵骚动。

「铎森侯爵虽然斥责我擅自与同盟开战，但开战的其实是同盟才对。该不会各位认为，就算遭到对方侵略，也应该默不吭声地拒绝出战吧？」

维拉尔的视线盯上了铎森侯爵。

「若是处在同盟势力的包围中宣称加入联邦，那遭到攻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铎森侯爵嗤之以鼻。

「哦？」

维拉尔稍稍眯细了眼睛。

「也就是说，您认为我奥图克遭到同盟侵攻，也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啰？」

「我没这么说！别随便移花接木！而且，你现在已经没被同盟包围了吧？」

铎森侯爵激动地站起身子。

「不久前，我们让佛比司和克洛维斯加入了联邦的麾下，这才让奥图克摆脱了包围网。而现在——刚好就是现在，您却是拿这件事情来攻击我。」

维拉尔也充满气势地站起身子，正面接下了铎森侯爵的视线。

「铎森侯爵、奥图克伯爵，请你们冷静。」

在宣布开会后不曾开口的浩尔西亚伯爵阿雷克西斯，在这时迅速地安抚两名君主。

维拉尔在向阿雷克西斯行礼后，便坐回位子上。

至于铎森侯爵则是多站了一会儿后，才在周遭君主的劝说下坐回位子。

（真厉害……）

希露卡在内心轻笑起来。

即使是以希露卡的角度来看，维拉尔也是个相当犀利的辩士。铎森侯爵被奥图克侯爵巧妙地引导，陷入了自掘坟墓的下场。

几名君主开始发言，试图拥护铎森侯爵，但他们的内容都显得空泛，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而铎森则是以热切的眼神看向阿雷克西斯，期待著他的发言。

然而，阿雷克西斯并未表示意见。就如他向希露卡说过的，他只打算遵从会议的结论。

（斥责奥图克伯爵可是失策呢。）

视奥图克伯爵为眼中钉的铎森侯爵，打算打压维拉尔拿下的胜和，因此斥责了他擅自开战的行为。然而，若是有得到正确的情报，就会知道先开战的根本就是同盟。如此一来，不管是谁，都会对铎森侯爵的态度感到反感……

正确的方法，反而是该赞赏奥围克伯爵的胜利，并将议题倒向联邦与同盟和睦的可行性，如此一来，原本维持中立立场的君主们想必也会跟著同意。而在正面对决之后，争论的结果当然也会左右著会议的主导权。

「我承认率先开战的是同盟，但奥图克伯爵并不是挨打的一方吧？遭到攻打的就只是提欧·柯涅洛，而我也听说那属于赛维思地区的内战。要是没有阁下的介入，我方和同盟之间的关系也就不会恶化了！」

铎森侯爵像是不吐不快般再次发言。

「在贝多利德介入之前，我的确是没有出手的意思……」

维拉尔轻轻耸了耸盾。

「提欧·柯涅洛在赛维思的内战中获胜，成为盟主，并向同盟提出了加入的意愿。然而，贝多利德拒绝了他的提议，并派出了骑士团。因此，提欧·柯涅洛只能选择留在联邦，并向我寻求救援。」

「你别答应不就好了？你是擅自做出回应的，而就结果来说，也点燃了和同盟之间的战火。说起来，提欧·柯涅洛可不是联邦的正式成员啊。」

铎森侯爵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而支持他的君主们也一一应声附和。

不过——

（胜败已决。）

希露卡在内心低喃。

铎森侯爵的这句话，正是维拉尔等待已久的话语。

「『别答应不就好了？』明明是表明要加入联邦的君主向我求援，您却要我这么说？」

维拉尔的表情变得严肃。

「战争往往是突然爆发的。因此，只要在反应上稍有不及，就会被对方抢得先机。我深爱著幻想诗联邦，也尊重著自由与和平。因此，我打算守护每一个加入联邦之人、意欲加入联邦之人，以及协助联邦之人。若是在场的哪一位君主受到攻击，我一定会立刻赶往救援。这不正是联邦之所以创设的理念吗？」

维拉尔站起身子用力诉说。

幻想诗联邦是为了对抗大工房同盟而成立的组织。只要是追求自由与和平之人，都拥有加入的资格，也能受到联邦的庇护。铎森侯爵的发言与这样的理念背道而驰，而维拉尔则是宣称自己是这般理念的守护者。

「话说回来，一直对大陆情势保持中立的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最近遭到了海洋王艾力克的船队进出，铎森侯爵对此有何看法？」

维拉尔向铎森侯爵问道。看来他是打算展开追击。

「当然要阻止。布雷特兰德若被纳为同盟的势力，对联邦来说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铎森侯爵苦著一张脸说。

「老实说，无论布雷特兰德变得如何，对奥图克都几乎不会造成影响。要是小型大陆达塔尼亚加入同盟，那才真是十万火急的事态呢。」

「你应该从整个联邦的视点来看待这些事吧？」

铎森侯爵瞪向维拉尔。

「您说的是。」

维拉尔大大地点头道。

「我们是该守护成为联邦势力的赛维思使其不受同盟侵犯，还是该斥责那样的行为呢？英明的各位诸侯啊，希望你们能从整个联邦的视点来看待这件事。」

语毕，维拉尔坐回了座位。

大概是顾虑到铎森侯爵的面子吧，因此没有任何人拍手。然而，会议的局势已经可以说是大势已定了。

维拉尔像是在表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一般，对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点了点头。

卢克蕊伯爵露出会心一笑，接著站了起来，讲解起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兰佛德子爵领和班贝尔格的纷争的状况，并进一步说明同盟将在未来对联邦发起武力决战，以及应当趁著同盟正处混乱之际给予痛击，不让他们休养生息的必要性。

迄今维持中立——甚至是支持铎森侯爵的君主们，都慢慢传出了赞同卢克蕊伯爵意见的声音。

看来，这场会议的结论肯定是与同盟展开全面战争了。

（好了，该怎么进攻才好呢？）

希露卡开始将君主会议的事驱赶到脑海的角落。

（首先派遣间谍前往布鲁塔珐和欧杰尔，在建立贝多利德包围网的同时牵制他们的行动。只要贝多利德失去了军力上的强大优势，想必叛离同盟的君主也会一一出现。这时再由联邦出动全军进攻……）

联邦的胜利已成定局。

希露卡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

在诸侯的交谈声沉静下来后，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悠然地站了起来。

「我明白各位的意见了。我等幻想诗联邦将与大工房同盟进行武力对决——各位对这样的方针有无异议？」

虽然阿雷克西斯问了话，但没人出声反对。就连铎森侯爵也是浑身打颤地垂下了头。

「虽然对我来说有些遗憾，但我当然会遵从结论。不过，我在此有个提议……」

「是什么提议呢？」

卢克蕊伯爵催促道。

「是关于联邦盟主的事……」

阿雷克西斯淡然地说：

「我之所以成为盟主，仅是因为我的父亲身为大公，并没有经过正式的认可。因此，我在此提出这场会议的最后一场动议，希望能重新决定适任联邦盟主的人物……」

君主们惊惶地与身边的人们交头接耳。

他们的确认为阿雷克西斯是个有些靠不住的盟主。然而，他是上一任大公席贝斯托·德赛的继承人，而他的人望更是受到了众多君主与领民的爱戴。正因为众人对他的表现并无特别不满，才没有将此事列入君主会议的议题之中。

「既然决定要与同盟武力对决，那我认为，奥图克伯爵应该才是最适合担任盟主的人选……」

阿雷克西斯环顾著君主们说道。

「而若奥图克伯爵愿意担任盟主，本人将率先申请成为他的附庸。」

瞬间，大厅堂爆出了一阵嘈杂声。

铎森侯爵愕然地盯著阿雷克西斯，僵著身子一动也不动。虽有部分君主显得不服，但也有不少君主面露欢欣的表情。这是由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推荐的人选，甚至让他愿意成为附庸。想必大部分的君主都认为应当尊重这样的提议。

「维拉尔·康士坦斯大公要诞生了吗？」

米尔札凑近维拉尔说道。

然而，维拉尔本人却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不，这一仗是我输了……」

维拉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米尔札语带不满地问道，大势明明已经抵定，他却不知维拉尔为何会这么说。

希露卡一时也不明白维拉尔的话中含意。然而，她凭著直觉感受到，眼下的发展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维拉尔带著那张耐人寻味的笑容，缓缓地站起身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著奥图克伯爵的发言。毕竟，这说不定就是新一任大公诞生的瞬间。

然而——

「能受阿雷克西斯大人举荐是我的荣幸，但请容我婉拒此事。因为——我的外祖父尤尔根·克莱榭是一名深爱家庭胜过其他一切的人物，他绝不乐见自己的孙子们相互争斗吧。」

在短短讲完这些话后，维拉尔便坐回位子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希露卡有种被人推入绝望深渊的感觉——她完全明白维拉尔为什么会认定是自己「败北」了。

是他身上流著的克莱榭之血害的。幻想诗联邦是为了对抗由铁血伯爵尤尔根所建立的大工房同盟所成立的组织。因此，联邦绝不该允许身为尤尔根孙子的维拉尔担任盟主一职。

虽然阿雷克西斯的意外发言让诸侯们慌了手脚，但他们肯定会很快想起这样的事实。维拉尔就是因为很清楚这点，才决定主动向众人坦白。这也是为了明哲保身吧。

（就因为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一句话……）

希露卡愕然地看著浩尔西亚侯爵那张美丽的脸孔。

要是阿雷克西斯没有推荐维拉尔为盟主，君王们应该也不会把奥图克伯爵的身世视为问题。但他在这个绝无仅有的时间点上说出了那句话，令诸侯们再次想起了这样的事实。

然而，阿雷克西斯本人也是相当惊讶。他肯定不明白维拉尔为何拒绝自己的推荐——因为他不是为了促成这样的结果而发言的。然而，就结果来说，只因阿雷克西斯·德赛的一席话，就使得君主会议的走向彻底翻盘了。

若是要与同盟开战，维拉尔确实会是相当适任的盟主。然而，维拉尔绝不可能当上同盟的领主，因为他的身体里留有克莱榭的血。既然如此，结论就不言自明了。

「果然还是浩尔西亚侯爵适合担任联邦盟主……」

一名君主如此提案，在场所有人也发出了认同的声浪。

「既然我们选了浩尔西亚侯爵担任盟主，就该尊重他的意志，先从与同盟展开和平交涉开始著手才对吧？」

另一位君主也这么提案，接著那也受到了一番认同。

于是，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就此闭幕——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霸道

大陆历二〇一三年八月十七日——

贝多利德骑士围攻入奥图克境内已过了七天。

他们现在正在维拉尔的居城附近搭建著坚固的阵地。不过，他们看起来并不打算急于进攻。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自城馆的窗户远眺贝多利德的阵地，露出了苦笑。

「他们携带的粮食顶多只能再撑十天吧。不仅没安排补给线，也没进行掠夺，是打算在粮食耗尽前打下这座城吗？」

「他们会不会只是打算围住城堡，并在粮食耗尽后撤退呢？」

魔法师长劳菈·哈德利陈迤了自己的意见。

「若是如此的话，就是我们走运了。」

当然，维拉尔并不这么认为。

贝多利德这次的行动，乍看之下简直可用「无谋」来形容。但也因此，反而让人觉得是不是准备得相当周全。

「在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上，若是决定与大工房同盟进行武力对决的话……」

劳菈烦躁地拨弄头发。

在约三个月前举办的联邦君主会议上，决议与同盟展开和平交涉。因此，联邦错过了这个能歼灭同盟的大好机会。

而在这个月初，同盟单方面发表声明，表示不再接受和平交涉，之后便发动了这次的侵略。

在这三个多月里，同盟频繁地展开了行动，而维拉尔也掌握到了这则讯息。然而，他并不知道同盟的混乱到底平息了几成。

（是因为混乱平息才决定远征？还是为了压下混乱才选择远征？）

根据理由的不同，这场战争的走向也会大相径庭。

若混乱已然平息，那这就是一场为歼灭奥图克而来的入侵行动；但若只是为了平息混乱的示威行动，那就如劳菈所说，他们迟早会撤兵。

无论如何，维拉尔都先知会了周遭的联邦诸国，要他们随时可以出兵。若对手只有贝多利德骑士团，他就有能挡下这波侵攻的自信。然而，目前还不知道贝多利德周遭的同盟诸国——布鲁塔珐、欧杰尔和史塔克会如何行动。此外，敌方可能也有来自远方国家的援军。

他只能等状况发生再临机应变，同时为此做足了准备。但不知为何，维拉尔就是无法安下心来。

「远处有船队行驶而来。」

自瞭望塔传来这则消息的时间，是当天的正午过后。

「通知提督，要他做好警戒的准备。」

维拉尔的居城东侧面海。虽然坡度陡峭，但仍可以从海岸登上山壁。而和面陆的那一面相比，面海的城墙也低上许多。不过，他已发出指示，要停泊在附近港口的海军待命，而目前的风象也能让这些海军出港。

「柯琳……」

维拉尔呼唤了在魔法师团中擅长炼金魔法的柯琳·梅萨拉。

「有、有何指示？」

紧张不已的柯琳走到了维拉尔身边。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呢。」

「您、您说的是。」

柯琳在感到困惑的同时点头回应。她没想过居然是要聊天气的话题。

「能麻烦你帮我准备『镜子』吗？」

听到这句话，柯琳总算是理解了维拉尔的用意。

「遵、遵命！」

柯琳向维拉尔行完一礼后，便立刻跑著离开了。

她所制造的「光线镜」，是一种聚集太阳光照向敌人的魔法器。虽然使用上有诸多限制，但威力足以让船起火燃烧。

「会是哪边的船队呢？」

待柯琳离开之后，劳菈向维拉尔问道。

「我猜是达塔尼亚的船队……」

维拉尔说著，走向看得到海的另一扇窗户。他的话语中听得出带有困惑。

「因为我派了快船，向他们告知了现在的状况。」

「那么，会是米尔札太守率军来援吗？」

劳菈的表情为之一亮。

「希望是如此……」

维拉尔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含糊。

「您觉得哪边不太对劲吗？」

劳菈试著问道。

「米尔札阁下是在一个月前，继任猝死的父亲成为太守的。我听说在那之后，米尔札阁下与不服他领导的小型部落展开了战斗。」

「那位大人本领高强，想必已经平息事态了吧。」

「恐怕是吧。不过，就算我派了快船通报，他也该花上一些时间，才能召集船队渡海而来。这样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的确是……」

就算派出快船，从这里也要航上数日才能抵达达塔尼亚。

「不过，米尔札大人是有如风一般的人物。」

劳菈虽然这么开口，但比较像是在说服自己。

透过窗户看向海面，可以见到船队正缓缓靠近。由于现在吹的是陆风，因此船队是划桨前进的。

就在此时——

在船队之中，一艘小船突然以猛烈的速度驶了过来。而且，那艘小船并没有用上桨。

「那艘船是怎么回事？」

劳菈讶异地惊呼。

「应该是用了魔法吧？」

「说、说的也是。」

不过，就算用上了魔法，想催出那样的高速前进，可是需要相当高明的造诣。那艘船上肯定是载了优秀的魔法师。

（虽然达塔尼亚应该只有自然魔法师才对……）

由于小型大陆拒绝遵从爵位制度，因此艾拉姆不曾派遣魔法师过去。当然，自然魔法师里头也有著魔力过人的高手，例如白魔女长老婕玛就是一例，此外就是——

「玛格莉特大人……」

劳菈想起了这个名字。

「若是那位大人的话，就能操控水流，以那样的速度让船行进。」

「玛格莉特？」

「我想不到其他的人选了。」

劳菈用力点头说道。

接著，维拉尔向海军提督身边的契约魔法师取得联系，要他们别攻击那艘小船，而是引导船只停靠至城堡的码头。

「如果来的人是她，那应该是带著相当紧急的情报前来的吧。我要前往码头，你在这里待著。」

「遵命……」

劳菈优雅地行了一礼，送维拉尔离开。

维拉尔在城内快步而行，前往码头。而就在他抵达的时候，刚才那艘小船刚好也驶了过来。船只仍旧保持著相当快的速度，而且不见有减速的迹象。

船上只载了一个人。那人身穿水手服装，头上包著头巾，站在船头，看向维拉尔所在的方向。

那人在看到维拉尔后，便解下了头巾。

随即秀出了一头有如烈焰的红色头发。

「玛格莉特……」

维拉尔愕然地喃喃自语。

她应该已经返回故乡达塔尼亚，并成为圣火教的巫女才是。

船只逐渐逼近，眼看就要撞上码头。但就在即将撞上的那一瞬间，玛格莉特跳上了半空，并大大地张开双臂。

随著一阵轰然巨响，船只和浮桥被撞成了碎片，而维拉尔则是稳稳地抱住了从天而降的玛格莉特。虽然这股冲势险些让维拉尔跌倒在地，但他站稳脚步，勉强撑了下来。

「我好想您……」

玛格莉特感动不已地说著，并热情地抱住了维拉尔。维拉尔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回抱了她。

「你怎么会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维拉尔一头雾水地问。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投靠了同盟。他杀了持反对意见的父亲，并歼灭了每一个不从服于他的部落……」

玛格莉特自维拉尔身上抽开身子，以恭敬的态度说道。

「什么？」

维拉尔将眼睛眯细，宛如刀刃。

「看来米尔札阁下是对我感到失望了。嗯，这也怪不得他。」

维拉尔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随即向提督取得联系，要海军开始攻击达塔尼亚的船队。

「看来我那位表妹，是在等待米尔札阁下的到来啊。」

不过，幸亏有玛格莉特的通报，才能让他们免于奇袭，而奥图克的海军不论是在装备或是人员的精良度方面，都不会逊于达塔尼亚。

（可别以为我会乖乖交出爵位啊。）

维拉尔露出傲然的笑容，放眼看向海面。

约莫数十艘的船队正互别苗头，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第四集待绩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后记

想必有些读者会发现，本集和前两集相比薄上许多，不过一旦阅毕，想必就能明白个中缘由——因为一集的份量写不完这次的故事。这次相当于奥图克之役的上篇，而下一集预定是下篇。让各位花上时间等待让我过意不去，但由于内容我会描写得相当细腻扎实，因此还请各位见谅。

由于这次是描写联邦势力的故事，因此本集的副标题，便是以自序幕以来第二次现身的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为意象。是白垩纪的白垩呢。而因为下一集会描写同盟势力的故事，所以副标题预定会以《漆黑的公女》为名。

本书上市之际，在《Dragon　Magazine》上应该也刊载了描写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相过的短篇故事。若是各位愿意读上一次，想必在阅读本传时会更能投入感情。

由于《皇帝圣印战记》是以大陆为舞台，并有著各式各样的人物登场，所以势必会出现许多专有名词。而就算是作者，也没办法全部记在脑子里面，因此建议各位读者可以适度地略过不看。

这次新登场的君主有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奇尔西斯的剧场王索伦、哈曼的惇德女王爱多奇雅等等。虽然为新角色构思设定是一大乐事，但同时也是相当辛苦的工作。不过，拜深游老师所绘制的精美插画所赐，各位读者应该能更浅显易懂地看出角色的形象才是。这真是不折不扣的「百闻不如一见」呢。这些劳烦深游老师设计出来的人物，并不是只在本集出场的龙套角色，我预计在之后的故事里也会让他们大肆活跃一番。

我想让爱多奇雅自豪的「海上宫殿」气派亮相，并描绘发射投石炮的光景。虽然我很少描写海战，但综观历史，有许多国家的命运都是凭藉著一场海战来决定的。像是萨拉米斯海战、勒潘陀海战或是特拉法加海战，都是有名的战役，各位读者说不定都知道呢。

这次的出版时间稍微拉长了一点，但我会尽量努力，让第四集在今年内出版。还请各位继续支持。

二〇一四年六月

第三卷 白垩的公子 插图

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一章 外交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污驴

扫图：污驴

录入：污驴

1

大陆历二○一三年五月十日──

在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

有一位魔法师拜访了克莱榭家世代相传的居城。

来者是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的契约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自五年前左右开始，他就以上一任当家席贝斯托的外交魔法师身分，被派驻于贝多利德。即使发生过大礼堂血案，他也和阿雷克西斯再次签订契约，继续执行原本的工作。

他将漆黑的直发梳成中分，发梢修理得相当整齐；他戴著以银炼系著的单眼眼镜，像是握著手杖一般持著魔法杖。赛佛德身穿绣有德赛家火龙纹章的法袍，外头罩了件黑色斗篷，潇洒地行走于城中的走廊。

「会是来劝降的吗？」

得知赛佛德来访的消息，克莱榭的当家，同时也身兼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玛丽娜·克莱榭露出自嘲的笑，将视线投向契约魔法师奥贝斯特。

「凭空臆测并无意义。」

奥贝斯特顶著一张扑克脸回应道。

玛丽娜也知道这是直接询问使者就能明白的事，但多少还是希望奥贝斯特能讲个两句慰藉之言。不过，玛丽娜也明白这位魔法师长并不是这种善于察言观色的个性。

玛丽娜知道，联邦已在阿雷克西斯·德赛的根据地浩尔西亚开设了君主会议，也透过各种管道得知有许多君主希望能和同盟和平共存。然而，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却像是对这些君主下了战帖般，在从同盟手中夺走了佛比司和克洛维斯这两块版图后，才抵达浩尔西亚。

如此一来，奥图克便打通了与伊斯梅雅的陆上交通，突破了被同盟势力包围的状况。

玛丽娜虽然收到了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的求救讯息，但她却无法给予回应。这是因为她在去年失去了赛维思，而且迄今还无法判读欧杰尔和布鲁塔珐的动向所致。不仅如此，位在东侧的邻国史塔克，也有传出统治半岛地区的帕威尔·沐拉德子爵打算背叛同盟的风声。这位子爵在沛尼洛普地峡建造了坚固的要塞，还召集兵马，囤积了许多物资和粮草。

沐拉德子爵家过去跟达塔尼亚还有奥图克的渊源颇深，并在南海的贸易中获得了大笔利益。不过，由于在尤尔根实行远征之际被划入了同盟之中，因此受到达塔尼亚和奥图克海上封锁，也因此失去了经商路线。在大礼堂血案后，沐拉德子爵成了独立君主，他想必一直觊觎著脱离同盟的机会吧。此时适逢克莱榭家的名声失坠，对他来说是个绝佳良机。

（这是很正确的判断。）

有著「贝多利德的脚边地盘」之称的史塔克若是举兵反叛，对目前的同盟来说可是一大危机。联邦若是趁著这次机会发动总攻击，同盟可没有把握能阻挡下来。即使如此，玛丽娜还是只能善尽自己身为克莱榭家当家──以及同盟盟主的职责。

玛丽娜坐在王座上，迎接联邦的外交魔法师。

「许久不见了……」

赛佛德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接著开口赞扬玛丽娜的美貌。但只见她将手一摆，要他停下这些花言巧语。

「我没什么耐性。你就省略那些社交辞令，直说来意吧。」

「这真是失礼了。在下今日求见，乃是为了转达幻想诗联邦的共同决议。」

赛佛德夸张地摆出肢体动作，朗声说道。

「说吧。」

玛丽娜平复心情，催促著联邦的外交魔法师。

「那么……」

赛佛德在装腔作势地调整完呼吸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幻想诗联邦愿能与大工房同盟和平共存。大礼堂血案的真凶已查明是名为潘朵拉的组织所为，双方已无继续对立的理由。」

「你说什么？」

玛丽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她万万想不到，在这样的局势下，联邦居然还会主动提出和平协议。

「联邦不只夺走了赛维思，连佛比司和克洛维斯都被你们打了下来，而你们现在竟说期望和平共存？」

玛丽娜为了探出对方的底细，刻意用带著怒意的口吻说道。

「您会动怒也是理所当然……」

赛佛德放低姿态回应。

「然而，若和平得以实现，双方就得以摆脱同盟和联邦的桎梏。吾主阿雷克西斯的愿望，便是让双方的关系回归至大礼堂血案之前，并实行当时决定的事项。」

「你是说，让阿雷克西斯阁下与我结婚，藉以统合大公家的计画吗？」

「正是。」

「还真是个迟来的提案。但首先，克莱榭家和德赛家都已无大公的爵位，就算双方联姻，皇帝也不会因此诞生。」

「只需呼吁两方阵营的君主们加入附庸即可。」

「你认为回归为独立君主的君主们会乖乖配合吗？说起来，当初反对我们两家联姻的君主便不在少数，正是因为身为大公的父亲马帝亚斯和席贝斯托阁下尽力游说，才能让双方势力的君主同意此事。然而，无法接受这桩婚事的君主仍是大有人在。虽说大礼堂血案看来是由潘朵拉所为，但他们背后想必有著更多人作为靠山……」

「为了让事件真相水落石出，同盟和联邦更是应该化干戈为玉帛。只要双方同心协力，那个意欲让极大浑沌时代再临的邪恶组织也会被我们歼灭吧。如此一来，玛丽娜大人和阿雷克西斯大人亦能为父亲报仇雪恨。」

赛佛德鼓吹道。

看来，对方真的是为了和平而来。而且联邦并不在乎自己占得上风的局势，向同盟提出「回到大礼堂血案之前的状态」的建议。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阁下亦赞同此事吗？」

「此为君主会议所决定的结论，他表示愿意遵从。」

「这样啊……」

看来，奥图克伯爵并未掌握到君主会议的主导权。这明明就是歼灭同盟的大好良机，但联邦的君主们似乎并未做足觉悟。

（阿雷克西斯……）

玛丽娜涌上一股冲动，现在的她很想把那位担纲联邦盟主大位的年轻人叫来怒骂一顿。

（你打算毁了联邦吗？）

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是一位仪表不凡、性格温柔，且艺术造诣十分高深的优秀青年。然而，他有著过于追求理想的一面，因此在执行实务时往往会出现致命性的缺点。

玛丽娜在艾拉姆偶然邂逅了阿雷克西斯，并深爱著他的一切。玛丽娜打从心底希望能成为他的王妃，并打造他所冀望的理想世界。

然而，由于他们强硬推行这桩婚事，而树立了许多敌人，终于招致大礼堂血案的悲剧。玛丽娜认为，父亲之所以会死，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因此，她身上至今仍是穿著丧服。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能立刻做出答覆的提案。我也会召开君主会议，并听从各方君主的意见，这样可以吧？」

玛丽娜以高傲的口吻回应赛佛德。

「我明白了……」

联邦的外交魔法师大动作地行了一礼，并踏著与来时相同的潇洒步伐走出了厅堂。

在确认赛佛德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后，玛丽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在她心中蠢蠢欲动。

奥贝斯特看了过来，像是在询问她所为何事。

「没什么……」

玛丽娜摇了摇头。

「不说这个了。你对联邦方才的提案有何看法？」

「他们或许别有打算，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个绝好的机会。」

奥贝斯特答得迅速，但表情和口吻还是一样冷漠。

玛丽娜在内心埋怨，既然这样认为，那再表现得积极乐观一点也没关系吧，因为这会影响到她的判断。不过，玛丽娜现在的感想倒是和奥贝斯特一致。

「无论他们有何打算，我现在最需要的莫过于时间。就现况来看，只要对方依然期望和睦，就不会遣兵攻打我方。我想趁这段期间重拾克莱榭家的威望，并重整同盟的团结。马上召集君主，举办同盟会议吧。」

「遵命……」

奥贝斯特向玛丽娜行完一礼，对属下的魔法师们做出各种指示。

赛佛德·拉特齐斯回到伯尔塔郊区的宅邸后，便进入办公室，以魔法杖向位于浩尔西亚本国的契约魔法师长联系。

「……结果如何？」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魔法杖传了过来。

这位德赛家的魔法师长，在上一任当家席贝斯托在位时便与之契约，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人。原以为他会趁著当家换人之际引退，但他却主动向阿雷克西斯提出再次契约的请求。许多八卦都说，他是因为舍不得德赛家优渥的薪水，才会决定留下。

「就我看来，玛丽娜大人似乎对我方的提案不感兴趣。」

赛佛德坦言道。这是他方才谒见过后的感想。

「……这仅是你的个人意见，而不是玛丽娜阁下的真正想法吧？」

在隔了几拍，魔法师长的回应才传了过来。

看来，阿雷克西斯就在他身边。赛佛德其实很想直接向阿雷克西斯禀报，但魔法师长不会允他越级上报的。

「当然，我并不知道玛丽娜大人的真正想法。然而，只要观察对方的语气和反应，就能推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可是没办法担任外交魔法师。」

这就和以皮肤感受环境相似。赛佛德在心中暗骂这个不在现场还敢装懂的魔法师长。

在侍奉席贝斯托时，这位老魔法师长也是充满了威严和霸气，但在转侍阿雷克西斯后，气势便显著地衰落许多。

（他恐怕是对联邦和阿雷克西斯大人失望了。联邦若是与同盟全面开战，他八成会以届龄为由，要求解除契约吧。）

赛佛德向魔法杖投以轻蔑的视线。所幸魔法杖能传递的只有声音而已。

（我倒是没能及时抽身啊。）

他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过去约莫五年的时光中，赛佛德为了促成德赛家和克莱榭家的婚事，可说是全心全意地到处奔波。反对两大公家爵位统一的不只是同盟而已，以联邦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为首，许多人都不赞同。而他说服了这些反对势力，终于在联邦的君主会议中取得了赞同婚事的决议。

也许赛佛德并不会名留青史，但他仍对自己为大陆统一而四处奔走的工作感到光荣。然而，那起如恶梦般的大礼堂血案却让他的努力付之一炬。

赛佛德之所以会和阿雷克西斯再次签订契约，是想让自己构筑起来的大陆统一之路能延续下去。不过，自去年爆发奥图克和贝多利德的冲突后，局势便走向双方展开全面对决。

「我认为，若对方没有回应的意志，那交涉这件事就与缘木求鱼无异。」

赛佛德劝谏道。

「但老夫觉得，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并不期盼与我方开战。他们应该是觉得现在贸然同意和平协议，会让同盟诸侯出现反弹吧。只要提出能让边境伯爵保住面子，又能让同盟诸侯接受的条件即可。」

「现在的局势是我方占得上风喔。就算是提出对等的条件，也让我很不能接受呢。」

赛佛德也有著身为外交魔法师的自尊。在现在的状况下，他若是提出损及联邦的条件才换得和睦，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了。

「不管要提出什么条件都行，一定要达成和平协议。这可是阿雷克西斯大人再三强调的命令。」

老魔法师激动的话声自魔法杖传了过来。

（阿雷克西斯大人还是对玛丽娜大人一往情深啊……）

赛佛德也知道，这两人曾经无比相爱。

（但两位的婚事却未受到祝福……）

这起大礼堂血案，就像是藏在台面下的东西爬了上来般，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赛佛德也听过关于潘朵拉这个组织的传闻，但也只知道那是与魔法师协会对立，由暗魔法师组成的秘密组织。他不认为那样的组织有办法干出这等大事。

但对潘朵拉来说，他们恐怕也是不得不为。皇帝圣印若真的诞生，浑沌的时代就会迈向终结。不愿让事态如此发展的人们，被这桩婚事给逼了出来。

（若圣印继续迈向统一之路，那个组织迟早会再次出手。）

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都希望能够统一大陆，也希望结束浑沌时代。

然而，就刚才的谒见来看，赛佛德认为玛丽娜已经决定要换个方法实现这两个愿望了。在那起事件尚未结案前，两人是绝对不可能结婚，因为那很有可能再次招致悲剧发生。

对于身为克莱榭家当家的玛丽娜来说，这是极为合理的想法。

但阿雷克西斯的眼中似乎只有玛丽娜一人。

「我会试试，但对方恐怕会以各种理由拖延。我认为反该趁这个机会侵略同盟，以战逼和才是上上之策。」

软硬兼施正是外交的常道手段。

「你认为这种会让玛丽娜大人感到痛苦的做法，能够徵得阿雷克西斯大人的同意吗？」

一道轻如呓语的话声从魔法杖传了过来。

「应该是没办法吧……」

这就是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的不同之处。

「正是如此。你就好好发挥在大学的辩论大会时常胜不败的雄辩之才吧。」

老魔法师说完，便切断了魔法杖的通讯。

（真是乱来的指示……）

赛佛德将魔法杖粗暴地往办公桌上一摔。

「辩论」和「交涉」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辩论只需戳破对方的论点即可，但交涉必须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才行。

「这是叫我扮演丑角吗？他打算在交涉失败之后，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吧……」

赛佛德已经能清楚预见这样的未来。

「呵哈哈哈……」

甚至不自觉笑出声来。

被要求执行矛盾又乱来的命令，让他忍不住感到可笑至极。

（所谓的人之常情，对我来说尽是些滑稽无比的东西。）

2

大陆历二○一三年五月十五日──

在联邦提出议和要求的五天后，所属大工房同盟有力诸侯的契约魔法师们，被邀至克莱榭家的居城举办同盟会议。

根据创立同盟的尤尔根·克莱榭所制定的规则，爵位在子爵之上的君主必须派遣专司外交的契约魔法师滞留于贝多利德的王都伯尔塔。虽然他们未对这些契约魔法师明文规定职衔，但为了方便，现下都以外交魔法师称之。

拜此之赐，只要同盟认为有那个必要，就随时有办法召开会议，并在短期内定出决议，将讯息传达给各国君主。当然，外交魔法师被赋予了相当大的权限，甚至还有君主是全权交给外交魔法师处理。

玛丽娜坐在王座上，以奥贝斯特为首的贝多利德魔法师团在左右待命，贝多利德骑士团的要员们则是在墙边整列成队。诸侯派驻的外交魔法师人数合计约数十人，身穿各国制定的法袍，面向王座单膝跪地。

奥贝斯特以平板的声调宣布开会，会议就此开始。

「我这次有个重要的提议……」

玛丽娜首先开口。

「我要求欧杰尔、布鲁塔珐和史塔克的所有君主成为我的附庸。我已再三请人传达此事，迄今却未收到回覆，把我这次的提议视为最后通牒吧。」

玛丽娜气势凛然地说完，被点名的各国魔法师便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这是为了让会议顺利进行而自然形成的一种惯例。

接著，目前史塔克势力最大的沐拉德子爵的外交魔法师要求发言。

「身为魔法师，若要谈论君主道似乎略显僭越，但在下认为附庸不该流于形式，而应重于精神上的联系。吾主帕威尔曾诚心向前任当家马帝亚斯大人宣示忠诚，但马帝亚斯大人却在艾拉姆死于非命，这令吾主因悲成病，迄今仍无法痊愈。吾主对克莱榭家的现任当家──玛丽娜大人担任同盟盟主一事并无异议，但宣示附庸并非一件可以轻率做出的誓言。」

「阁下的意思是，我不具备成为你们主人的资格？」

玛丽娜以尖锐的语气回问。

「在下只是认为『现在不是时候』罢了。只要玛丽娜大人能表现出盟主所应具备的资质，吾主想必也能下定决心吧。」

「阁下要我率先表现资质？」

「您是若要吾主即刻回覆的话，那这就会是必要的条件了。」

「那么，容我问一句──你们之所以在沛尼洛普地峡的要塞驻军、屯粮、搬入物资，是出于何种理由？」

「由于史塔克也是和奥图克国境接壤的国家，因此我们为防他们侵攻而做了准备。」

沐拉德子爵家的外交魔法师流畅地应对。

「若是如此，那你们可以安心了……」

玛丽娜露出了微笑。

「联邦是不会攻过来的。因为就在几天前，他们派了人过来议和。」

听到这番话，原本保持肃静的外交魔法师们登时传出一阵嘈杂。不过，他们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恐怕是已经在脑中推估未来的局势走向吧。

「在下原以为联邦会挥兵进攻……」

史塔克的外交魔法师说道。

「出乎你的预料了吗？」

玛丽娜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

「这确实与在下预期的状况有所出入，但能回避一场战事，也是万人之福。」

史塔克的外交魔法师露出沉稳的笑容回应。外交魔法师可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就算内心翻腾得有如浪涛，也不会将之表现在脸上。

「这确实值得庆幸，而我打算趁著这个机会强化同盟的向心力。我之所以向接壤联邦的各国君主要求附庸，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倘若和议决裂，要与联邦一战时，只要身为我的附庸，就没有拒绝出兵的藉口了吧？与此同时，我也会担负起全力驰援的义务。」

玛丽娜说到这里，将视线一一停留在三国的外交魔法师身上。

「谨遵您的指示……」

三名魔法师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给你们十天，在期限到来前给我答案。」

「在下会转达给吾主……」

史塔克的外交魔法师作为代表回应后，三人便退回原本的队伍中。

「至于其他人，你们也听到我说的了。联邦打算和我方议和，至于我方是该答应或是反对，我希望能听听诸侯的意见。联邦所提示的条件，是恢复成大礼堂血案之前的状态。」

听到这段话，外交魔法师们再次掀起了一阵骚动。

「这没道理啊……」

这时，某个人的低喃声传进了玛丽娜的耳中。

「请恕我僭越，这番话是否为真？在下实在是有些无法尽信。」

侍奉诺尔德的「海洋王」艾力克的外交魔法师环顾四下，在确认无人正式发言的同时，以小心翼翼的态度走上前来。也许是顾虑到主君豪迈的个性众所周知，这位外交魔法师的举止十分谨慎，像是刻意表现给众人看的。

「我向圣印发誓……」

玛丽娜让右手掌心的圣印发出光辉，并高高举起，像是要打亮外交魔法师们的脸孔似的。所谓向圣印发誓，就代表那人有著一旦违背誓言，就会立刻舍弃圣印的觉悟。

「在下明白了。」

诺尔德的外交魔法师一脸钦佩地行了一礼。

「今日的会议就到此为止。」

玛丽娜端正姿势，傲然宣布道。

「十天后将召开下一次的同盟会议。」

奥贝斯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接著说。

诸侯的外交魔法师们纷纷行了礼，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好啦，他们会给我怎么样的答覆呢？」

在外交魔法师全数退席之后，玛丽娜看向奥贝斯特问道。

「我想，史塔克不会接受附庸的要求，而是继续观察玛丽娜大人的决心和联邦的动态吧。其余二国应当是会同意附庸，但恐怕会放慢脚步抵达此城。」

「我想也是……」

所谓附庸，其实就等同于将君主的性命托付他人。玛丽娜也能明白对方会有所犹豫。

「对于联邦的提议，诸侯又会做何反应呢？我有些在意海洋王艾力克阁下的想法……」

「这些臆测是没有意义的，请等他们的正式回覆吧。」

「也是……」

玛丽娜仰头望天，叹了口气。

对她来说，倘若诸侯都愿意接受联邦的和议，并祝福他们的婚事，那她就会欢天喜地接受。然而，她很明白就现实状况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阿雷克西斯……）

玛丽娜的脑海中浮现出德赛家公子那俊俏的脸庞，但很快就被她赶出了脑子。

「盖尔哈特！」

接著，她唤了今年晋升为新任骑士团长的盖尔哈特·康内过来。

由于赛维思之役战败和一名骑士队长牵涉复活魔王的阴谋，前任骑士团长决定引咎辞职，将爵位和职位还给了玛丽娜。而继任者便是前任骑士团长的表弟，同时也是之前的副骑士团长之一的盖尔哈特。

「请问有何吩咐？」

盖尔哈特穿著他那身平日也不换下的厚重盔甲，发著铿铿锵锵的声响，来到玛丽娜面前。

「做好和史塔克战斗的准备，我打算亲上前线。」

「遵命……」

骑士团长恭敬地行了一礼，招呼聚在厅堂的众骑士队长过来。

而以奥贝斯特为首的魔法师们也跟了过去，攻打史塔克的军事会议就此召开。

3

大陆历二○一三年五月二十八日──

于浩尔西亚召开的幻想诗联邦君主会议已经落幕，回到自国的希露卡与提欧，目前一直待在维拉尔的居城之中。这是为了与邻近的君主们召开检讨会议。

不过，由于君主会议已经订定了以和议为主要方针，因此众君主都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只能观望交涉的结果。

以奥图克为盟主，强化邻近国家的团结，做好和同盟开战的准备──

在会议做出这些决定之后，邻近的君主们就各自回国了。

希露卡处理著外出期间囤积起来的侧近事务，但她总觉得自己的灵魂还忘在浩尔西亚。

一直到最后一刻之前，君主会议的进行都如希露卡所料。然而，在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的一句话下，会议的结论却彻底遭到了颠覆。

希露卡也明白维拉尔身为尤尔根·克莱榭的孙子，有著无法担任盟主的苦衷。然而，只要阿雷克西斯继续担任盟主，并让维拉尔成为对决的主力，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但希露卡万万没想到，阿雷克西斯居然会出声推荐维拉尔担任盟主。当然，维拉尔唯一的选择就是婉拒，并让阿雷克西斯继续担任盟主。如此一来，整场会议的气氛就会导致尊重阿雷克西斯的意思，与大工房同盟提出和平协议的方向了。至此，由于维拉尔已经婉拒了出任盟主的推荐，因此也无法积极捍卫自己的立场。

「这等于是决定让联邦灭亡！」

在会议结束后，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义愤填膺地如此说道。

这场会议的结论已经传往大陆的各个角落，想必连意图自同盟独立的君主也会重新思量。这场君主会议的结论，就像是推了玛丽娜·克莱榭一把，要她趁机把同盟再次团结起来一般。

只要同盟再次团结起来，集结兵力全力进攻，届时士气低迷又是一盘散沙的联邦自然绝无胜算。未战先降的君主也会一一出现吧。

（然而，就只有维拉尔大人没办法投降。） 贝多利德对于奥图克的恨意，正是深沉到这种地步。此外，为了让大工房同盟再次树立威信，奥图克的毁灭显然是必要的过程。

不愿坐以待毙，却又无从施展，这种郁闷的心情一直纠缠著希露卡不放。

就在这时，史塔克最具势力的独立君主──帕威尔·沐拉德突如其来造访了维拉尔的居城。而帕威尔很快就向维拉尔说明自己打算背叛同盟的意志──

「我希望您能协助我们对抗贝多利德……」

在置放了王座的厅堂里，帕威尔面对著维拉尔，气势汹汹地说。

「联邦已经决定要和同盟议和，目前正在交涉呢。」

维拉尔面带困惑地回应。

希露卡和魔法师长劳菈·哈得利等魔法师站在维拉尔左右，提欧也站在墙边观察状况。

「我要问的正是这回事！我不明白为何联邦会在这个时机点选择谈和？这显然是与同盟开战的天大良机！盟主玛丽娜·克莱榭的声望已一落千丈，整个同盟也受到极大动摇喔！」

「我也这么提倡过了，然而，和我看法不一致的联邦君主毕竟占了多数……」

维拉尔一脸忧虑地说。

「我并不期待联邦的协助。奥图克就算是独自与贝多利德开战，也不会有落败的可能。只要您愿意协助就可以了，欧杰尔和布鲁塔珐也会因此撤出同盟。」

「维拉尔阁下倘若决心开战，我就去说服父亲，让达塔尼亚也派兵相助吧。只要把贝多利德引入帕威尔阁下镇守的沛尼洛普地峡，再从背后发动攻势，就等于是胜券在握了。」

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库雀司站在稍远处说道。

「这的确是相当诱人的计画……」

坐在王座上的维拉尔支起了脸颊。

「米尔札大人所言甚是！」

希露卡往维拉尔的王座凑近一步，以强势的口气进谏。只要米尔札提议的作战计画能顺利进行，贝多利德骑士团肯定会被打得溃不成军。

「我不认为同盟会接受联邦的议和。为了让奥图克存活下来，即使得和联邦反目，也该与贝多利德一战！」

「若只是因为君主会议的结果不合己意就决定脱离联邦，那可是会成为世人的笑柄呢。况且，我并不打算伤害阿雷克西斯大人的心呀。」

「打算将奥图克推向灭亡的，正是阿雷克西斯大人啊！请您放下名誉，选择让奥图克存活下去的道路吧！」

希露卡苦口婆心地劝说著。

「希露卡！」

劳菈尖声制止了希露卡的发言，将她从维拉尔的身侧拉了回来。

希露卡这时才回过神来，深深地垂低颈子。对于重视名誉更胜一切的君主来说，她刚才那席话实在是说得太过火了。

「你的意见对我来说已无参考价值，和提欧回到你们的领地去吧。」

维拉尔瞥了希露卡一眼，如此命令道。

「……遵命。」

低著头回应的希露卡，挪动脚步准备离去。

提欧这时跟了上来，像是要撑住希露卡一般，站到她的身边。

「刚才的表现真不像你的作风。」

提欧轻声说道。

「因为我觉得……除了这个计画之外，奥图克没有其他活路……」

希露卡怔怔地说。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祈祷是我的预测出错了……」

说完，她与提欧便一同离开了厅堂。

「虽然口气有点不知分寸，但就我听来，那个魔法师说得好像没错啊。」

在目送两人离去之后，米尔札看向维拉尔说道。

「能做决定的不是你，而是我喔。」

维拉尔罕见地以严肃的神色说道。

「言下之意是，伯爵是铁了心不愿帮助我们？」

见识完这一连串互动的帕威尔压抑著感情说道。

「帕威尔阁下，你也应该要有所自制。和贝多利德开战绝无胜算。你应该立刻向玛丽娜阁下宣示忠诚，并成为她的附庸，这对你的未来而言，才是一条康庄之道啊。」

「感谢您的忠告，但能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您，而是我！我已经宣布拒绝附庸并脱离同盟了，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退路！」

帕威尔说完，便跺地一个转身，踏著大步离开了。

「那我就去看看帕威尔阁下奋战的英姿吧。贝多利德骑士团会如何攻打易守难攻的地峡呢？我对这场战役实在是很有兴趣……」

米尔札斗篷一翻，跟著子爵步出厅堂。

维拉尔没看离去的两人一眼。他沉坐在王座上，紧盯著厅堂的一部分墙面看去。那里挂有康士坦斯家的独角兽家纹旗。维拉尔听说，过去克莱榭家的铁锤纹章旗就挂在一旁。

「还真是有点累了呀，我今天也就此休息吧……」

在三名魔法师恭敬行礼的同时，维拉尔缓缓地自王座起身，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

即使维拉尔已经不在厅堂内，三名魔法师还是好一阵子没把头抬起来。她们垂著颈子，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

第一个抬起头来的是魔法师长劳菈。她这时已无平时雍容华贵的身段，表情也带著烦躁。

「希露卡也真是糊涂，居然用那么强硬的口吻向维拉尔大人进谏……」

劳菈说著，将拂到脸庞上的头发用双手顺了顺，金色发丝荡漾了几下，登时又是美丽如昔。

「我看她是憋不住了吧。」

海嘉轻声接话，准备走回办公室。

劳菈与她并行，柯琳则是晚了半步跟上。

「她至少也该想想那样说会有何后果。况且我们魔法师的职责，就仅是对君主提出建言而已，绝不能对君主下的决定有所异议。她身为梅连提丝家的人，居然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希露卡所属的梅连提丝家，是在决定魔法师协会方针的贤人委员会上也有席位的名门世族。让劳菈不甘的是，她所属的哈得利家在席次上也逊于其后。梅连提丝家遵照魔法师协会的传统，对君主们总是带著善意，也积极派出契约魔法师给众家君主。

然而，希露卡还在念魔法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公开表示过自己厌恶君主，劳菈也听过她打算在毕业后继续滞留大学的消息。之后，希露卡被迫与维拉尔签订契约，她为了赌气，才逼迫偶然遇见的流浪君主提欧与她缔结契约。

就魔法师协会所订定的行事准则来说，希露卡和提欧之间的关系，显然相当不寻常。他们给劳菈的感觉，是一对以对等的立场共处，并同心协力朝著某个目标努力的印象。而这样的关系，又和秩序回复战争时代的君主与魔法师显得相近。

听说希露卡视为楷模的君主，就是被誉为初代君主的雷欧。

劳菈在魔法学校时代就听过雷欧了，他就像个童话故事之中会出现的英雄。大部分的学生多少都曾对雷欧抱有憧憬，但随著进入大学就读，与现在的君主打过交道后，这份理想也随之幻灭。不过，希露卡却反而是嫌弃这些当代的君主。看来，这就是她仍身为梅连提丝家的一分子，却不以契约魔法师为志向的原因。

（想不到她这么孩子气。）

在希露卡加入奥图克魔法师团的当下，劳菈原本还提防她会不会仗著脾气闹事，但希露卡平时倒是相当安分。她仰慕著自己，有时也会请自己帮忙，在最近这段日子，劳菈甚至渐渐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学妹了。然而，只要有个契机，希露卡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操弄权谋的魔女。

想到这里，劳菈也抵达了办公室。她朝希露卡的桌子一看，发现希露卡的物事已经被打包带走，还细心地打扫过了一番。

「是她的侍者打理的吧……」

劳菈皱起了脸孔。

希露卡有一位极为优秀的侍者，劳菈虽然赞叹他俐落的手法，但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我想，希露卡应该……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吧。」

柯琳看著希露卡的座位，脸上露出了一抹寂寥。

「因为和这里相比，待在永夜之森才更是安全呀……」

海嘉回到自己座位上，一边看著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用像是在谈天般的口气搭腔。

「若是维拉尔大人有了万一，附庸君主们便会回归独立。提欧阁下并非本国出身，要舍弃领地出外打拚，也是他的自由。」

「维拉尔大人心地善良，说不定就是考量到这一层，才会要他们两人返回领地呢。」

柯琳点头称是。

「至于我们则是没地方可去，就一起为了让奥图克存活下来动动脑筋吧。」

劳菈对著海嘉和柯琳呼吁。

「也是。」

「我、我会加油的。」

两人虽然做出回应，但话题却就此打住，众人不再接话。

（这也是当然啊……）

该如何让奥图克存活下来……对此，连劳菈本人也是毫无头绪。

正如希露卡的建言，回应史塔克王的求援，与大工房同盟展开正面对决，才能开出一条活路。然而，维拉尔已经拒绝了这项提案。也许他是基于独特的美学，不能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吧。

就劳菈看来，伯爵已经将他的生死交托给命运了。

若以玩牌来形容的话，伯爵已经结束了他的回合，接下来是玛丽娜·克莱榭的回合了。无论她打算出什么招，劳菈等人都只有默默关注的份。

4

大陆历二○一三年六月一日──

提欧与希露卡离开了独角兽城，回到了位于永夜之森的居城。

「希露∼∼卡∼∼！」

爱雪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飞奔而出，将希露卡抱了个满怀，接著就将她的头发揉得凌乱。

在佛比司与克洛维斯之役结束后，爱雪拉并未同行前往浩尔西亚，而是受希露卡所托，回到这座城堡留守。

「我、我就是渴望著这副可爱的模样！」

爱雪拉鼻孔喷气地说道。

「爱雪拉渴望的东西还真不少呢。」

希露卡微笑回应。

她好久没有这种想笑的心情了。在联邦的君主会议结束后，她的每一天都在烦闷与苦恼的思绪之中度过，严肃的神色简直就像一张面具，都快黏在她脸上了。

「毕竟我很贪心嘛！」

爱雪拉挺胸回道。

（真羡慕她啊……羡慕她好多地方。）

希露卡看著爱雪拉的鳞甲被胸部撑得鼓鼓的，不禁在心中嘟嚷了两句。

「留守时有碰上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事。我们在森林里巡逻，狩猎了危险的投影体，也找到了好几处化为魔境的地点。虽然还绕去各个聚落普查人口，但这应该还要花上不少时日……」

爱雪拉一边扳著手指一边说。

「真有效率啊。」

提欧佩服地说。

「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喔！」

爱雪拉回给提欧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当然，这话不是为了掩饰害羞，而就真是一如字面上的意思。

「这我很清楚……」

提欧苦笑著点头回应。

「不过，还是谢谢你。」

「真的是帮了大忙呢。我在独角兽城的工作繁忙，总是无法优先对应领地的经营事宜。不过，我接下来就可以专心处理了，所以不……要紧……了……」

希露卡虽是挂著笑容开口，但说到最后却开始落下泪来。

「这怎么看都不是不要紧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爱雪拉又用力紧抱住希露卡一次，这回她轻柔地抚摸著希露卡的头发。

「发、发生了很多事情……」

希露卡窝在爱雪拉的胳膊中，语带哽咽地说道。

「先进城再慢慢说吧。」

在城馆里，作侍者打扮的艾维因已经泡好了热腾腾的茶，而穿著侍女服装的艾玛与露娜则是烤了跟母亲学来的派，端了一大堆过来。提尔纳诺格的猫妖精巴尔迦礼大概是被香气吸引，此时从希露卡的影子中冒了出来。

「提欧大人，欢迎您回来！」

圣印教会的女祭司普莉希拉也走进房间，这些同伴们总算是全员到齐。

接著，提欧开始说起在浩尔西亚发生的事，以及回到独角兽城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也就是说，那个浩尔西亚的傻瓜君主为了和远在天边的恋人重逢，根本不顾当下情势，就这么一意独行的要跟同盟谈和了？」

爱雪拉用很有她个人风格的说法做了个总结。

「阿雷克西斯大人是个好人喔，还说把我当成朋友呢。」

提欧苦笑著，帮阿雷克西斯说了些好话。

「这就是所谓的『同一种羽毛的鸟会聚成一窝』吧。」

爱雪拉用很有她个人风格的说法解释给自己听。

「我可不觉得自己的羽毛和那位大人一样啊……」

提欧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是说啊。」

艾玛和露娜齐声附和。她们停留在浩尔西亚时，有看到隐藏身分前来造访提欧留宿处的阿雷克西斯。

艾维因咳了一声，这让双胞胎连忙闭上嘴巴。

「即使羽毛不同，至少同样是鸟类……」

希露卡虽然试著帮提欧打气，但这话很显然不得要领。

「我连肯定这点的自信都没有啊。」

提欧摇了摇头。

对此，爱雪拉一点也不给提欧面子，马上就发出哄笑。

普莉希拉则是没头没脑地劝他加入圣印教会。

狼人双胞胎想安慰提欧，于是一左一右攀上了提欧的臂膀。

艾维因则是没有多做反应，为众人的红茶续杯。

殿下似乎是填饱肚子了，此时正窝在希露卡的膝上准备睡去。

在这吵吵闹闹的气氛中，希露卡觉得自己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烦恼也是于事无补。

「好啦，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提欧像是察觉希露卡的心境变化，开口询问她的意见。

在这种时候，提欧总是会贴心地有所「观察」。

「最好就如阿雷克西斯大人所愿，同盟决定回应议和，双方阵营都推派出优秀的君主，以和平协商的方式推举出新的盟主。倘若诸侯都乖乖一一附庸，皇帝于焉诞生的话，我就会跑到艾拉姆大礼堂的屋顶，高声呼喊『我爱人类』了。」

「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吧。」

提欧乾笑了几声。

「所以说，我也没办法变得那么喜爱人类喽。」

希露卡面无表情地说道。

「玛丽娜大人之所以要求史塔克、布鲁塔珐和欧杰尔的君主附庸，肯定是为了与奥图克一战。分明维拉尔大人若是决心驰援史塔克，布鲁塔珐和欧杰尔八成也会选择背叛啊……」

虽然说了也改变不了现况，但希露卡还是忍不住叨念了两句。

「看来与同盟之间是免不了一战了，我们就以这个状况为前提，想想能做些什么准备吧。」

「想改变战局应该是不太可能，看来只能尽力养兵了。」

「我们这块领地养得起多少兵啊？」

「虽然要看您打算徵多重的税，但一般来说，我们顶多只能供养两百名常备兵吧。」

在特殊的状况下，领主是可以要求领民服兵役的。

上次的战役中，提欧募到了约百名士兵。由于其中大多是拥有不死能力的邪纹使，因此就是对上比己方多出五倍的战力，想必也能拚个不分上下。不过，由于提欧负责攻略的港湾都市最后是和平投降，所以一直到结束战争为止，他们都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虽说只有两百，但以一介骑士来讲，这数量好像还是多得夸张啊。」

「毕竟这座森林是子爵规模的领地。」

提欧的爵位并不足以成为此地的正式领主，因此目前名义上的领主是维拉尔，而提欧只是代理领主而已。

然而，维拉尔也允许提欧在永夜之森镇压浑沌，并以此提升自己的爵位。只要不断提升爵位，总有一天，提欧应该也能成为这里的正式领主。

就一个刚加入不久的君主来说，这样的待遇显然是相当优渥；然而，提欧可是曾任过赛维思的盟主，并在与贝多利德战争中声名大噪，因此奥图克的老鸟君主们，对他也是格外注目。此外，去年提欧也在发生于这座森林的事件中出过力，这点也是众所周知，不过说穿了，还是在于根本就没有君主想接管这座「有问题」的领地。

（不仅地下有「魔王」沉睡著，吸血鬼之王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然而，提欧却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既然当上领主，他就打算克尽自己的职责。

「看来只能像迄今所做的那样，一步一脚印地经营了。」

「经营领地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希露卡点头道。

「好，等到明天，我就再次开始巡视领地。还有，这次只让希露卡与我同行。」

「咦？」

希露卡惊呼出声。她猜不出提欧这个安排有何用意。

「你之前在独角兽城都忙于公务对吧？统治的基本功，就是要从了解领民开始呢。」

希露卡当然知道这点，她想问的是为什么只带自己去。然而，她却没有勇气开口询问。

（不管是领主亲自巡察领地，还是领主找契约魔法师同行，不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希露卡这样说服自己。

「我明白了，请让我与您同行。」

她压抑著内心的动摇，将手抵在胸前，向提欧行了一礼。

5

大陆历二○一三年六月二日──

提欧带著希露卡进行的领地巡察，还真的就定在回城后的隔天出发。

泪流满面的爱雪拉前来为希露卡送行，还递了把短剑给她，说是让她护身用。

「你要我拿这把剑做什么呀？」

希露卡问道。

「要是有人敢侵犯你，就拿这东西捅上去搅个两下！」

爱雪拉比手划脚地做著示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希露卡把短剑给推了回去。

由于一路上走的都是窄径，因此他们不骑马，而是带了一头用来载运行李的骡子。虽然希露卡想负责牵著它走，但表示自己经验丰富的提欧自告奋勇，从她的手中取走了缰绳。

（提欧大人在各方面的经验都很丰富呢。）

应该是周游列国的那些年月累积了不少经验吧。

一出城，眼前就是城外街。这也是永夜之森里最大规模的聚落。在铺设了红褐色砖头的道路上，有著蓝黑色肌肤的人们正来来往往。然而，路上的人潮并不多，因为住在这座森林的人们不分昼夜，总是很少外出。

领民之中，有大多数都是不死的邪纹使。

据说，他们连自己的血液里都烙上了邪纹，因此他们的血液也变成了黑色，并影响到肌肤的色泽。即使他们的心脏停止运作，这道黑血仍会流入四肢百骸，让他们行动如常。就算肉体受到伤害，也会立刻再生，对毒与疾病也有抵抗力。虽然有停止成长的副作用，但也获得了长生不老的好处。此外，若是将自身的黑血输到他人身上，就能将对方当成仆役使唤。

至于最登峰造极的不死人，当然就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了。

他可是自极大浑沌时代存活至今的超人，在这街道上的居民之中，应该也有不少人是他的仆役吧。

身为领主的提欧明明就走在街道上，却都没人和他打招呼，甚至连个视线都没有投过来。

提欧虽然身怀融入各种团体的才能，不过在这永夜之森看来终究是踢到了铁板。

这里就是如此特别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统治，居民也不会要求任何东西。他们只需要极为少量的粮食和物资就足以生存，而这些物资都能在这座森林取得。再说了，不死人虽会挨饿受冻，却不会因此丧命。

然而，对于并非邪纹使的普通人来说，在这座森林讨生活恐怕就不太容易了。这里环境卫生差，而且危机四伏。当然，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死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

由于现在有普莉希拉留驻，因此这里的居民也能接受医疗了。她也会到各个聚落巡视，将之当成布道的一环。不过，她布道的成效想也知道不会很顺利。对于把浑沌打成邪恶一方的圣印教会来说，他们虽然愿意接纳邪纹使，但会要求邪纹使在死后把邪纹奉献给教会。由于不死人的目的是永生不死，当然不会和教会的要求产生交集。

要是普莉希拉侍奉的君主不是提欧，她很可能已经和那位君主成功让大批领民改信教会了。就这方面来说，她真是个运气不好又不得要领的女孩。

希露卡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戒备普莉希拉，但就她看来，圣印教会仍是个不容小觑的势力。

教会不断在大陆各地增加信徒，强化自己的势力。魔法师协会虽然批判圣印教会是一个「信奉著伪神的邪教」，却一直拿不出有效的反制策略。也不知道决定魔法师协会方针的贤人委员会是没把圣印教会当成威胁，还是另有考量……总之，希露卡这个基层魔法师是不会明白的。

希露卡打算把这一生都奉献给提欧，当他的契约魔法师，所以不太关心协会的事。不过，她还是得尽些最基本的义务，按时从乾扁的荷包中上缴会费。

爱雪拉在收到希露卡付给她的薪水之后，也是把其中大半都缴给了协会。

永夜之森占地广大，聚落之间的距离相当遥远，也有许多独居的领民，想在一趟巡察之旅中踏遍每一处是不可能的。因此，这一趟巡察之旅主要是朝森林的西部出发，直到与布鲁塔珐接壤的国境为止。这是万一和同盟开战，很有可能首当其冲成为战场的地区。

他们在路途中造访的聚落以及长屋所遇到的居民，反应都和城外街的居民一模一样。

就算看到提欧和希露卡的身影，他们也几乎是视而不见。虽然偶尔会碰上过来打招呼的居民，却也不会多说上两句话。不过，提欧也没有展现出热情地和居民们搭话的态度，就只是默默地观察村庄的状况。

一旦太阳西沉，他们就会找个随处可见的空屋休息到天明。毕竟，在夜晚的森林行走是很危险的。

两人啃著乾粮，喝著以魔法净化过的水，一边促膝长谈，直至睡意袭来。接著便钻入毛毯迎接早晨──这就是他们度过的每一天。

（怎么办，我过得好开心……）

这其实是希露卡首度和提欧两人一起旅行。

在相遇的时候，希露卡的身旁有侍者艾维因；而之后更是增加了爱雪拉、普莉希拉和双胞胎狼人少女等伙伴。

虽说巴尔迦礼殿下应该正躲在希露卡的影子里，但就是到了吃饭时间，他也没有现身。恐怕是他对乾粮的滋味不屑一顾吧。他一定跳进了艾维因的影子，享用他烹调的大餐。

在踏上巡察之旅的第五天午后，他们在森林走著走著，突然下起了一场雨。

提欧和希露卡连忙掏出雨具罩住身子。

「再走一会儿就有个小聚落，我们在那等雨停吧。」

在提欧的提议下，两人加紧脚步，顺著小溪旁的道路前行。

这时，他们看到前方有棵巨大的柳树。虽然高度并不突出，但树干相当粗壮，就算让五六个人合抱，也不见得可以抱得住。此外，树干上还有个大大的「树洞」，宛如一张漆黑的大嘴。

「要不要到那里面休息一下？」

提欧放慢脚步说道。

「我是可以，不过……」

希露卡盯著这棵大树好一会儿后，取出了魔法杖。

「怎么了？」

「我看，这阵雨应该是一种浑沌现象。那棵柳树当然也不是寻常的植物。」

由于天空一片赤红，因此有些难以辨识，但只要伸手捧些雨水，就能看出水色泛红。此外，这水也带著一股黏稠感，更是隐约散发著恶臭。而这棵粗壮的柳树则是像在呼吸般吸纳著浑沌。因此，希露卡判断，这棵树就是这场浑沌现象的核心。

「会演变成灾害吗？」

「目前还不清楚，有可能会自然消散，但也可能会汇集成更大规模的浑沌现象。」

希露卡盯著魔法杖上的浑沌仪，确认浑沌浓度和变动的幅度。

这里的浑沌浓度比森林的其他地方都来得更高，变动幅度则是趋稳。若是魔女长老婕玛这等精于占卜的魔法师，就能从浑沌仪判读出未来的趋势。遗憾的是，就希露卡的眼光看来，这就只是把滴墨入水的光景立体化而已。

「呃……总之，我认为走进那个『树洞』会很危险。」

「看起来的确很像个陷阱呢……」

说著说著，提欧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在隔了一会儿后，他再度开了口：

「不过，此处离聚落不远，若是放著不管，也许会让那边受到危害。」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希露卡很清楚提欧的为人。既然聚落周遭出现了异变，他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那我先调查看看。」

希露卡手握魔法杖，走近巨大的柳树。

这时，巨大柳树的树干像是发起抖般晃了两晃。而积累在叶面上的雨水，就这么顺著势头往下一淋。这波雨水的分量可是连雨具都挡不住，希露卡登时被浇成了落汤鸡。

「被摆了一道……」

希露卡用左手擦了擦脸，这种状况实在是让人无比火大。

「你还好吗？」

「是还好……」

希露卡忿忿地说。她也只是感到火大而已，并未感受到疼痛。

她接著窥探「树洞」里面，但里头却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光亮啊光亮……」

希露卡在魔法杖的前端点亮了魔法光。

她自从向魔女长老婕玛讨教魔法后，对于魔女派系的咏唱咒文就变得流畅许多。这也许和大学时代被许多人揶揄为「魔女」有关吧。

希露卡将魔法光探向「树洞」里面，但光却照不到底。

「这里面也许成了异空间呢。如果这和某个异界相连，说不定会有许多投影体一个接一个从中涌现。」

这是名为巢穴的浑沌现象。这会让欧克界之类的异界魔物大举涌现，是一种灾害。

「该怎么处理？」

「最好的做法，就是让浑沌核消散，并由提欧大人的圣印加以吸收。」

不过，若不能找出真正的核心，就无法用正确的方法使其消散。希露卡集中意识，以五感探察著浑沌的气息。

「看来是在『树洞』里面呢。」

「要进去看看吗？」

「也只能这样了呢。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提欧将骡子系在离柳树有段距离的地方，从行李中挑出了有可能会用到的物品放入背包。希露卡也拿了些乾粮和施法材料，收入外套的内袋。

提欧举盾往前一站，希露卡则是手持魔法杖跟在后头。

于是，两人踏入了「树洞」之中。

才进去没多久，点在魔法杖前端的魔法光就消失了。这代表魔法光也被拉入了浑沌的汇流，也就是前方出现了更强大的浑沌现象，让这个较小的浑沌现象因而被盖了过去。

「还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提欧的声音回荡在一整片漆黑之中。

希露卡虽然转过身子，但理当会从外头射入的日光却没有照进来。她试著朝著来时路走去，却没办法离开此地。

「看来我们被关在异空间里面了。」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状况。

「既然我们出不去，就代表即使有再危险的魔物在这个空间里，也不会造成危害吧。」

提欧自顾自地说道。

即使面临这种状况，他还是把心思放在居民的安危上，而这也很有他的一贯作风。

「底侧那头好像有东西在发光耶。」

「虽然您这么说，但我实在没办法分辨哪边是底侧呀……」

希露卡的视线前方也有一团微光。

「总之，我们先朝那边过去看看吧。小心脚下。」

提欧说著跨出了步伐。

希露卡也朝著光源前进。

然而，不知为何两人的脚步声却越离越远。提欧似乎也察觉到这件事，马上停下了脚步。

「你那边也看到光了吗？」

「提欧大人那边也有光吗？」

希露卡试著转头张望，结果，她发现那团光源会随著视线移动，最后总是会滞留在她的视线前方。

「这怎么可能……」

这实在是违背常理。然而，常理并不适用于浑沌现象。

「要是走散就麻烦了呢。」

「我也这么认为……」

希露卡附议道。

「提欧大人，请您待在原地别动，我现在就过去您那边。」

「我目前站在这理……不过因为有回音，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不好找……」

提欧像是在引导希露卡般向她搭话。

希露卡伸出左手摸索，并朝著提欧发声的方向走去。在走了几步路后，她感觉手掌碰到了东西。那摸起来像是盔甲的触感。

「你站著别动。」

提欧的声音传来，并将手攀上了希露卡的手臂。他像是在确认希露卡手臂的形状般一路摸索，最后终于碰到了她的手掌，也抓到了她的手指。接著，提欧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就握紧了希露卡的手。

希露卡的心脏用力地跳了几下。

「我们就这样行动吧。」

「也、也是呢……」

希露卡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佯装平静地做出回应。不过，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脸庞也逐渐燥热起来。

「那么，就朝著我所看到的光源前进吧。」

「是……」

光源总是出现在自己视线的前方远处，换言之，不管是往哪边走，应该最后都会抵达光源才对。然而，希露卡还不明白这处异空间是依循哪一种超自然法则作用，也只能多加尝试了。

两人手牵著手，在黑暗之中举步前进。

（怎么办，我好开心……）

她不禁将意识集中在相系的手上。

幸好脚下并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铺了大量落叶般相当柔软。也因为这样，两人并没有被东西绊到，也没有跌倒过。

虽然他们走上了好一阵子，但和光源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短的迹象。

「有点奇怪耶。」

提欧停下脚步嘟嚷道。

「不，这也在我的预期之中。」

「要换个方向吗？」

提欧引导著希露卡，将行进方向转往右边。之后，他们再度走上一段时间，但这次依旧没有接近光源。

「这是怎么回事？」

「是无限回廊……」

希露卡低喃道。

「那是什么？」

「就如其名所示，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长廊。也有一种说法是，不管走了多少步，最后都会让人回到原处……」

「也就是说，我们永远到不了那个光源所在的地方？」

「我认为是这样没错。如果把那个光源想成从无限遥远的彼端投来的光芒，那我们再怎么走都会是白费工夫。」

「这棵树虽然不小，但『树洞』里会有那种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异空间了。」

「也就是说，我们出不去吗？」

「若碰上最糟的状况的话，的确是……」

希露卡低声道。

「那可真是棘手呀。」

提欧叹了口气。

「既然走也没用，不如稍微休息一下吧？」

提欧说著，便蹲下身子坐在地上。

希露卡也在提欧这么牵引下坐到他身边。

「我是不是别放开你的手比较好？」

「没、没关系的，只要不动的话，就算没握著也不会走散。」

「那就靠著吧……」

提欧说著，就将身子靠了上来。

希露卡的肩膀感受到对方的触碰，让她险些发出怪叫，但总算是强忍了下来。她现在已经不是魔法学校的学生了，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动摇。

希露卡从外套的内袋中取出了糖渍水果，在递给提欧之后，自己也拿了一个啃了起来。

「原本还以为会出现魔物呢，这下子我可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不，您愿意一起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要是我一个人滞留在这处异空间，多少还是会有点害怕……」

说著说著，希露卡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这种说法无疑是肯定了提欧帮不上忙，同时也泄漏出自己的心情。

「是这样就好……」

但提欧则是爽朗地笑了出来。

「不过会弄成这样也是我的错。若只是和聚落的人们提醒一声，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毕竟对于领主来说，守护领民就是重要的任务……」

希露卡虽开口安慰，但想到聚落住民对于提欧的态度，她不禁觉得没有必要替他们著想到这个地步。

「像这样绕了绕领地后，你有什么感想？」

也许是从希露卡的语调中察觉有异，提欧这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只觉得这里既贫困又沉闷，而且就像现在这般充斥著危险。此外，居民们也没有表现出配合的态度……」

希露卡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过，既然我们受托管理这处领地，就该尽力让这片土地繁荣，让其充满活力。」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提欧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提欧这时顿了一顿，似乎是在脑中整理想说的话。

「我观察这些住在森林的人民之后，发现他们似乎对繁荣或是活力并没有兴趣。」

「不是因为这里与繁荣和活力无缘，才令他们死了心吗？」

「我认为是恰恰相反喔。就是因为他们对这些都死心了，才会来到这座森林生活吧。」

「以人类生活的环境来说，我想这座森林是个不太好受的地方……」

这里有长得歪七扭八的树，就算是白天，天色也总是一片血红，异世界投影体会在森林中四处徘徊，浑沌事故和灾害也像家常便饭一样，完全就是一处魔境。若不是身为不死人，想在这边生存下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于这座森林的居民来说，这世上应该还有其他更难生活的地方。」

「您是说……西诗提那吗？」

希露卡觉得提欧是在暗指他的故乡──那是遭到魔海包围，受到魔境和领主暴政折磨的绝望之岛。

「那是『其一』。」

提欧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地方是这样的吗？」

「有很多啊，像艾拉姆就是一例。」

「咦？」

希露卡闻言一惊。

「艾拉姆的浑沌浓度虽然偏高，但市容漂亮、环境整洁、治安良好，气氛也相当活络才是呀……」

不过话说到一半，希露卡也察觉有点不对。

（会有这种观念，是因为我身为魔法师的关系吧。）

在艾拉姆，魔法师属于高端的权贵阶级。而且因为养父供应她优渥的金钱作为养育金，因此她并不曾对生活有所苦恼。她所去过的地方，也都是漂亮、整洁又安全的区域，而这些区域的居民也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知足。

她知道艾拉姆也存在著所谓的贫民窟，但就只是知道而已，她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在这座森林里，有许多人就是从艾拉姆『逃出来』的喔。」

「逃出来的？」

希露卡迄今还是搞不懂提欧想说什么。她觉得与其在这座森林讨生活，住在贫民窟还算是比较「像样」的选择。

「他们都不是畏罪潜逃或是游手好闲之徒吗？」

「也是有这样的人啦。」

「那不就是自作自受吗？」

「也是……」

她觉得提欧应该是点了点头。

「不过，我觉得啊，不管是艾拉姆还是西诗提那──不管是在怎样的地方，都会有人想往外逃呢。」

希露卡吃了一惊，朝著提欧所在的方向看去。她很想知道提欧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惜被黑暗给遮蔽了，根本看不见。

「呃──我说错了什么吗？」

提欧没什么自信地问了一句。

「不，这与提欧大人这番话的对错无关……」

希露卡平静地摇了摇头。

「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也想不到这一层。」

「这不是在挖苦我吧？」

「我这次没有这个意思！」

希露卡慌张地回道。

「那就好。」

提欧放心地说。

「不过，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呢。不管用什么方式进行统治，总还是会有离开当地的人。不管那人是坏人还是懒人，问题都不在于他们身上，而是因为统治的本质有著不完备性而埋下了种子……」

「不不不，我没想得这么深入啦！」

「您居然能凭直觉理解这点，实在是相当了不起。提欧大人的观察力和共鸣力总是会给我惊喜呢。」

「是……是这样吗？」

提欧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也就是说，这世界上并不存在可以满足每一位领民的统治方式。即使提欧大人成了西诗提那的领主，一定也会出现反对的声音。」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即使会有人反对，我也绝对不会饶恕那个人的统治方式。」

提欧的声音微微发颤。

由于是个被魔海包围的岛国，西诗提那的领民根本无处可逃。因此，身为领主的罗锡尼家和其党羽才能为所欲为地施行暴政。

「我会和提欧大人共享这份心情。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回到西诗提那去。届时，我们就推翻培德利戈，实行让许多领民都能满足的统治方式吧。」

虽然坐在地上，但希露卡还是以手抵胸，向提欧行了一礼。

「谢谢。我真的觉得，能与你相遇实在是太好了……」

提欧的手环了过来，搂住了希露卡的肩。接著，提欧稍稍施了点力──希露卡被他这样一拉，上半身顿时靠了上去，脸颊也碰到了提欧的肩膀。她感受到一股硬梆梆的金属触感，却涌上一股温暖之情。

虽然感到惊讶，但希露卡仍然维持著将头靠在提欧肩膀上的姿势。

「虽然碰上了这样的灾难，但你之前一直在忙，所以我打算让你放松一下。你也历经了君主会议，又被维拉尔大人斥骂……我是因为这样，才打算让你转换心情……」

「所以，您才会带我出来旅行？」

在那场君主会议后，希露卡确实沮丧了好一段时间，而提欧一直挂心著这件事。

「如果是待在城里，就很难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了。就算真的有那样的机会，我看也没办法静下心来……」

希露卡发现提欧说话的口吻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这也许是因为视觉起不了作用之后，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的关系。

「在你前往独角兽城的频率增加之后，我就变得相当不安。因为我担心，你会不会就此成了维拉尔大人契约魔法师……」

提欧像是在自说自话般继续说道。

「不会有这种事的！这可是提欧大人不惜舍弃爵位也要保住的契约呢！我之所以在维拉尔大人底下工作，主要是为了补偿我之前的无礼和胡来的举动，也兼具报恩的性质。不过就结果来说，我仍是一事无成，反而惹了那位大人动怒……」

希露卡连忙否定。

「我想，维拉尔大人会这样做，一定是经过了许多考量。」

希露卡其实也隐约察觉了这件事，但如此一来，她更是觉得过意不去。

「总之，我在此宣示，我这一生都只会效忠于提欧大人。只要提欧大人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侍奉您。」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提欧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著不知为何，他又摇了摇头。

这时，提欧再次转向希露卡，并以双手搭上她的双肩。现在的提欧果然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总觉得我的心情没有传达出去。」

「您、您是指什么呢？」

希露卡又更加紧张了几分。

「在和你初次相遇时，我以为你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女。然而，当你直视著我，立下了誓言时，我的心确实也被你打动了。之后，你强势地握著主导权，光是要跟上你就费尽心力，我甚至觉得自己命在旦夕呢……」

「给、给您添许多麻烦了……」

希露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那个时候，我也是处在战战兢兢的状态……」

「不过，你一直都在认真地为我著想，甚至赌上性命采取了行动吧。所以，我为了有所回应，决定要好好守护你。在维拉尔大人打算把你带走的时候，我选择舍弃爵位，而且没有丝毫犹豫；在得知吸血鬼之王将你囚禁起来的时候，我简直如同行尸走肉……」

「您也为我挡下了黑魔女的魔法呢。」

「那是当然要挡下的。这不只是因为你是一名魔法师，而是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希露卡察觉提欧说到这里便垂下头来。

「这就是我想传达给你的心情。」

「是、是的……」

希露卡内心大为激荡，好一阵子都想不到该怎么回应。

「请、请问……提欧大人有察觉到我的心情，对吗？」

「我只是觉得有那个可能，但大概也是我想太多了。」

「您明明有优越的观察力和共鸣力，这话还真不像是您会说的呀。」

希露卡感到相当惊讶。

提欧虽然知道希露卡对自己的心意，但他表白的时候，却表现得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他还是道出了自己很重视希露卡的心声，而之前在跳舞或骑马的时候，提欧也有做出像是在回应希露卡心意的反应。

「因为我不太擅长客观地观察我自己。」

「那个……因为这很重要，所以我希望能趁这个机会说得更详尽一点……」

希露卡谨慎地挑选字词，并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然也很仰慕提欧大人。在初遇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这方面的事，不过，我应该是渐渐喜欢上您的。当我真正意识到这件事，便是在您不惜舍弃爵位也要守住与我的契约的时候。从那时起，我对提欧大人一往情深，光是要压抑自己的心情，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说到这个程度，还真是让人害臊啊。」

提欧苦笑道。

「因此，我想问您一句……」

希露卡细声说著，慢慢将脸蛋贴近了提欧的脸庞。

「提欧大人，您应该也是爱著我的对吧？」

「要我说这么明白呀？你真的是个魔女呢……」

提欧叹了口气，将手环上希露卡的后背。

「我当然是爱你的。」

最后的那一段距离，是由提欧主动缩短的。

两人像是企图在黑暗之中确认对方的存在般，相吻了好一会儿。

「我现在非常幸福，几乎是打算永远这么维持下去。」

在双方的唇抽离之后，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那段因思念提欧而心慌意乱的日子就像是假象一般。当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心情竟然会变得如此平静。

「对了！」

提欧像是蓦然惊觉般大喊出声。他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被关在异空间里。

然后，希露卡确认提欧的声音产生了回音──这代表此地其实是一处相当狭窄的空间。

「得想个办法出去才行。不过，我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是了。」

提欧焦躁地站起身子。

「我说过『几乎是打算这么维持下去』了呀……」

希露卡起身后，摸索著提欧的手，并将其握住。

「这是什么意思？」

「据说，若是在密闭的空间朝著无限遥远的彼端望去，看到的就会是自己的背影。」

希露卡说著，站到提欧的身旁。在视线前方，有著一团小小的光芒。

「抱歉，我还是听不太懂。」

「也就是说，那团光芒就是『无限遥远的彼端』，这时只要这么做……」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在心中描绘出柳树木洞的模样。她操控著浑沌使其汇集，接著，她将提欧的手用力一拉，朝著自己的正后方跳去。

下一瞬间，两人就摔在树洞外头。

永夜之森如今已是薄暮时分。

「我们出来了？」

提欧拔高嗓子说著，一脸不可置信。

然后两人对上了视线。

在前一刻，他们明明就还置身于深渊黑暗之中，这让他们有种像是在作梦的感觉。

「请问……提欧大人？刚才发生的事情应该是真的吧？」

「如果刚才和我在一起的是真正的你，那就没错了。」

提欧有些害羞地说完，便将脸撇向一边。

看到提欧的反应，希露卡终于能肯定那不是梦了。因为提欧的态度变化是有连贯性的。

「依我看，无限回廊应该是与异世界产生联系的前一个阶段。艾拉姆近郊的『不可思议森林』的入口有个叫作『夹镜栈道』的地方，那里也有许多异世界投影体出没……」

虽然有著无限的距离，但有时也会将距离化为乌有。在那瞬间，两个世界会产生交错，于这个世界投射出影子。

这就和心意相似。有时若即若离，也有时会产生交集。

「刚才的异空间，就与被夹在两面镜子之间的状况相近。自己的身影先是映照在一面镜子之中，但另一面镜子却又映照出那道身影，而原本的那面镜子又照出了那一道身影……」

「我还是一点也不懂啊。」

「请用感受的吧。」

希露卡看著提欧笑道。

这时，红雨止歇，「树洞」也消失了。

「那个形似『树洞』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这个世界与异世界之间的边界。虽然对我们来说是无限的空间，但其实我们未能在那条边界上越过雷池一步。所以，只要往后一退，就能从那个异空间之中离开。」

「感觉好像在玩文字游戏啊……」

提欧有些不能信服地说。

「所谓的异空间就是这种东西。异空间会遵循某种超自然法则进行运作，而魔法师则是利用这种法则，恣意操弄著名为魔法的自然现象。」

「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能够抽身，是因为施展了魔法的关系？」

「那是当然……」

希露卡点了点头。

「请把『往后跳』这个动作，当成逃脱异空间所需的仪式。我选用了强硬的手段破解，所以异空间此时已经消散了。」

消散的浑沌化为浑沌核，此时开始汇集起来。

在希露卡的催促下，提欧用自己的圣印将其吸纳。

「恭喜您！」

希露卡拍手叫好。

「对了，这棵树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这看起来不是投影体，也许是受到浑沌现象的影响而产生变异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提欧开朗地笑了出来。

「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可是一直都不知道提欧大人的心意喔。」

「我原本是打算在夺回西诗提那前都按捺下来，毕竟若是我会错意，我们的关系可能会变得相当尴尬……」

希露卡也有同感。

若没有这段被关入黑暗空间的插曲，也许两人的关系就不会有所变化。

希露卡以自然的动作依偎在提欧身边，看向柳树的「树洞」曾经存在的位置。

「这棵树，看起来就像打算把这个世界的生物诱入那个『树洞』里呢。」

虽说没有造成危害，但会制造出让人不舒服的红雨；而若是为了避雨而跑进洞中，就会进入异世界了。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看起来像陷阱，想不到真的是啊。」

提欧恨恨地说。

「这只是我的猜测……」

希露卡搂住了提欧的臂膀。虽然她犹豫了一阵子才终于鼓起勇气这么做，但现在的她非常开心。

「在我们踏入『树洞』的时候，也许我们也成了某个世界的投影体呢。」

「你是说，那个异世界也存在著浑沌吗？」

「若非如此，就不会产生投影体了。」

希露卡点了点头。

「所以说，我们也在那个世界开始平息浑沌了吗？但这也只是假设的说法而已……」

「事实上，初代君主雷欧的来历也是一个谜团，也有一说认为，他和其中一名同伴──妖精女王蒂塔妮雅一样，都是属于投影体呢……」

希露卡对著提欧的侧脸露出微笑。

「请想像一下我们的投影体在异世界展开冒险的光景，那是不是很让人开心呢？」

「若是要冒险，光在这个世界就够了……」

提欧走离希露卡的身旁，凑近被拴著的骡子，解开了缰绳。

「不过，若是和你一起展开冒险，似乎也不坏呢。」

提欧背对著希露卡说道。

（怎么办……）

光是看到提欧这般有些笨拙的反应，希露卡的心中就涌上一股澎湃的幸福感，这甚至令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二章 觉悟

1

大陆历二○一三年六月九日──

「──吾主已拒绝玛丽娜·克莱榭大人的附庸要求，自此脱离大工房同盟。」

在约半个月前召开的同盟会议中，统治史塔克半岛地区的帕威尔·沐拉德子爵的外交魔法师在如此宣示后，便离开了议场。

而在同一场会议中，欧杰尔和布鲁塔珐的君主虽然表示愿意成为附庸，却以需花时间说服境内独立君主为由，要求在执行仪式的日子到来前，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与奥贝斯特的臆测相符啊……）

虽然把「臆测并无意义」挂在嘴边，但奥贝斯特的臆测就和预言一样神准。

「──立刻出兵讨伐史塔克。另外通知欧杰尔和布鲁塔珐，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就会由我亲自去找他们。」

而现在，玛丽娜率领著贝多利德骑士团抵达了沛尼洛普地峡。

在史塔克北部拥有领地的独立君主们一一赶赴现场，自愿成为玛丽娜的附庸。说起来，这片地区从尤尔根的时代起便是他的直辖领地，这些君主成为附庸本来就是既定事项。

然而，半岛地区的君主却以帕威尔为头领，展现出抗战到底的意志。

玛丽娜在建好营地后，便与担任核心位置的骑士们召开军事会议。

「……若要攻打要塞，就只能沿著西岸的单行道进军。然而，这段道路相当狭隘，还被将地峡分为东西的岩山和大海包夹。岩山上设有好几处小型堡垒，而西侧的海上则有十艘设置了投石机的军船待命。」

年轻的魔法师摊开了亲手绘制的地图，说明目前的状况，并将象徵著要塞、小型堡垒和军船的木制棋子一一置放其上。

他的名字是泰利乌斯·萨佛亚，不久前才刚从魔法大学毕业，是克莱榭家的魔法师团的菜鸟。由于他长于军学，因此被奥贝斯特授予制订计画的任务。克莱榭家的契约魔法师会先让新人多方尝试，若最后判断一无是处，就会被改派到骑士团里头。

「若是顺著这条路走，就会受到来自山上和海上的夹击，而且还没办法反击啊……」

「搬运攻城器也变得相当不易。若要以重弩打垮城门，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然而，时间一拖长，牺牲也会随之增加……」

骑士们面色凝重地交换著意见。

「顺带一提，尤尔根大人在征讨史塔克半岛时，并没有走沛尼洛普地峡，而是搭乘船只直接登陆半岛。」

泰利乌斯看著自己准备的资料说道。

「能这么做，是因为当年的奥图克还是友军啊。」

骑士团长盖尔哈特苦笑道。

位于内陆的贝多利德并没有海军。尤尔根在征服史塔克半岛的时候，负责载运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正是奥图克的军船。

随著奥图克背叛同盟，与奥图克素有往来的小型大陆达塔尼亚也和同盟敌对后，同盟就失去了南海的制海权。

这对于三方面海的史塔克半岛来说，可是个不怎么乐观的状况。既然奥图克如今拓展了版图，帕威尔会选择脱离同盟，也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根据情报，帕威尔阁下已经赶赴奥图克，请求对方支援了。」

奥贝斯特淡淡地说。

「奥图克伯爵会有所动作吗？」

这话令骑士们一阵哗然。在那场赛维思之役中遭到奥图克伯爵奇袭，迫使他们撤退的苦涩记忆再次浮上心头。

「维拉尔阁下似乎是回绝了。这是因为双方还在议和的期间，他不敢轻举妄动吧。虽然不该轻易放下戒心，但目前我并不认为奥图克会有所动作。」

听到奥贝斯特这么回答，骑士们总算是放下了心。

「然而，我听说达塔尼亚派出了船队，运送了粮食和物资给帕威尔阁下，而且那支船队就这么停泊在近海。我也收到了米尔札太子现身在沛尼洛普要塞的情报。」

「这代表太子受了奥图克伯爵的指示吗？」

盖尔哈特对奥贝斯特问道。

米尔札在佛比司之役中曾出手协助奥图克伯爵，在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中亦有出席。由于他并非联邦的正式成员，因此可以不必受议和的压力。

「你会这么想也是当然，但臆测并没有意义。现在能够确认的是，达塔尼亚已经采取了行动，而奥图克则是按兵不动。」

「就算只有达塔尼亚，要是他们决定派遣主力援助，那也是相当不好对付……」

盖尔哈特瞪著地图说道。

「总之，想派船登陆半岛是不可能的。」

「若是海路不行，走山路侵攻如何？我们可以登上岩山，一路收拾那些小堡垒，顺著山脊杀向要塞。」

泰利乌斯将象徵骑士的棋子挪到了岩山的小堡垒上。

「若要登上岩山，就得把马和铠甲全搁下来才行……」

骑士们面面相觑，摆明就是一副不想扛这个苦差事的态度。

「陆路不行，海路也不行，连山路都不行！这下可没办法攻城啊！」

泰利乌斯尖著嗓子叫苦。

「人类可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奥贝斯特出声提点。

「准备大量小船，穿过腐海攻城如何？达塔尼亚的大型船只是进不了那里的。」

其中一名骑士队长提出意见，并提起骑士团的棋子，放在地峡东侧被涂了绿色的海上。

「腐海吗……」

一名领地离这个地区不远的君主皱起了脸庞。他虽然一直到了昨天才成为玛丽娜的附庸，却因为拥有男爵的爵位，也熟知这一带的地形而获准参加军事会议。

「诸位可知道魔境之海的可怕之处？」

「这是当然。」

提案的那位队长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说到腐海呢……」

泰利乌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关于腐海的知识。

在沛尼洛普地峡的东侧，有著一片占地广大的潮间带，上头堆积著许多污泥，并被取名为腐海。在遥远的过去，此地似乎是个绿意盎然的场所，但进入极大浑沌期后，却出现了巨大的蚯蚓，并被巨大蚯蚓排出的粪便所污染。由于浑沌浓度提高，爱好泥地环境的投影体也频繁汇集在此。此外，那些污泥似乎含有许多有害物质，而且潜于泥地底部高速移动的蚯蚓日以继夜地搅拌著污泥，因而不时产生被称为「瘴气」的毒雾，让周遭地区蒙受莫大灾害。

「穿过魔境展开突袭──这算得上是个相当有魅力的计策。」

泰利乌斯说著，开始朝这个方向拟定计画。

「要是被蚯蚓发现行踪，可是会被它连人带船吞下肚的。若不想成为腐海污泥的一部分，就不该莽撞地闯入。」

男爵警告道。

「看来只能做好牺牲的准备，从原本那条单行道杀过去了。」

盖尔哈特的语气像是做好了觉悟。

泰利乌斯如同附议般，挪动骑士团的棋子沿著海岸道路前进。

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就像是到现在才发现他们只能采取正面突破的战术一样。

「若是我军牺牲甚钜，那即使是成功讨伐帕威尔，也只会助长那些伺机背叛贝多利德的势力的威风。」

不过，一直不出声地聆听军事会议的玛丽娜在这时首度开口，对会议的进行方向提出异议。

「确实是如此……」

骑士们点头表示肯定。

这场战争本就是必胜之战，若引起太大的牺牲，那就与败北没什么两样了。

「若想在避免牺牲的状况下获胜，就得花上许多时间作为代价！」

泰利乌斯再度发出了哀号。

「那也是一样的……」

玛丽娜指摘道。

「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大获全胜。而你的工作，应该就是让这样的目的化为可能吧。」

「怎么可……」

泰利乌斯差点就说出「怎么可能有这种计策」。

不过他想了想，转而请教奥贝斯特。

「在下有一策。」

奥贝斯特瞄了泰利乌斯一眼，看向玛丽娜说道。

「说吧。」

「那么……」

看到玛丽娜点头应允，奥贝斯特便指向腐海的位置。

「这处潮间带虽然会产生名为瘴气的浑沌现象，但其实必须先凑齐容易诱发的条件，才会开始形成。也就是说──在下认为可以用人为的方式制造。」

「制造出瘴气后，你又有何打算？」

「让它乘风吹进沛尼洛普要塞。」

被骑士们这么一问，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如此回答。

「你说什么！」

骑士们吵闹起来。

「守城的士兵不是得放弃城池，就是只能死于瘴气之下。而我方只要趁著瘴气散去的时候发动攻势，就算是固若金汤的城池，也是手到擒来。」

奥贝斯特淡淡地说著，将象徵要塞的棋子推倒。

「居然利用浑沌灾害……」

「若非光明正大打上一仗，就算获得了胜利……」

「这不也会玷污玛丽娜大人的声誉吗……」

「会不会因此树立更多敌人……」

骑士们纷纷表示意见。

没有任何人附和奥贝斯特的提议。

然而，克莱榭家的契约魔法师长并未出声辩驳。魔法师的职责仅止于提供策略，采用与否和他并不相关。

「不错的策略。」

玛丽娜露出微笑说道。

「玛丽娜大人！」

骑士们面露惊愕，朝著主君看去。

「如此一来岂不是会惹人非议，认为贝多利德是用卑劣奸计获胜的吗？」

盖尔哈特代表所有骑士发言道。

「想必会吧……」

玛丽娜点点头。

「然而，若是照这个逻辑来看，以压倒性的兵力与对方交战，不也是卑劣的手段？也有人认为，我等骑士团不持剑舞枪而是依赖重弩的作战方式，是一种卑劣的战术。祖父尤尔根将魔法师推上前线，让其施展魔法攻击的战术，也曾遭到非难。所谓的光明正大一战，除了双方君主单挑决胜负的形式以外，其实是不存在的。」

「此话虽言之有理……」

「贝多利德骑士团一直名震天下，是让诸侯闻之丧胆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有许多君主愿意加入同盟。在我成为当家之后，总是有股遭人轻视的感觉。那么，我们更该趁著这个机会让他们明白，我们仍是那个残酷无情的杀戮集团。我不打算成为一个善良又无能的盟主，即使会落得恶名昭彰的下场，我也打算在这片大陆上贯彻我的霸道。」

玛丽娜环视著骑士们，平静地宣言。

骑士们闻言，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漫长的沉默笼罩当场。

「若是公主殿下已做足觉悟……」

骑士团长盖尔哈特面色凝重地开口。

「我等唯有遵从主命，走向战场一途。」

玛丽娜满足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在此下令──对于帕威尔·沐拉德子爵和与其同伙的君主，我等一概不接受他们的降伏。展露半吊子的慈悲心，只会被世人认为我等行事软弱。我等要将忤逆贝多利德之人的末路公诸于世，让优柔寡断的布鲁塔珐和欧杰尔面临附庸或是死亡的单纯选择！」

「遵命！」

骑士们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只见他们露出不带阴霾的表情，向玛丽娜敬了礼──

在那之后，军事会议针对奥贝斯特该如何实行策略做了一番商讨，制定了一连串绵密的作战计画。其后，军事会议宣告散会，骑士们回到了所属的队伍中。

玛丽娜在奥贝斯特的陪伴下，进入了自己的营帐。两名侍女随之现身，为她卸下甲冑。

「您做了英明的决断。」

奥贝斯特对玛丽娜说道。

「我因为大陆最强骑士团的威名和大意所致，在赛维思之役错过了许多机会。而且，我和你都无力压制住那些骑士……」

在赛维斯的败仗，应该给了骑士们相当大的冲击。

前任骑士团长为了负起责任，将爵位奉还给玛丽娜，而不少年迈的骑士也群起效尤。之后，她授勋年轻的见习骑士，让他们成为骑士团的新血，这让贝多利德骑士团一口气变得年轻许多，也强化了对玛丽娜的忠诚心。

「我是个女子，还是个年轻女子，不管做出什么举动，肯定都会遭人轻视。正是因此，我才认为自己要变得更为冷酷。我要以武力统一大陆，彻底推动君主统治的制度，并对弒父真凶要求血债血偿……」

玛丽娜以痛下决心的神色说道。

「在下的职责，就是协助玛丽娜大人成事。」

奥贝斯特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争。不仅是与幻想诗联邦之间的战事，要和藏于世界暗处的恶徒交战，同样必须赌上性命。」

「您的性命由我们保护……」

其中一名侍女蕾拉在为玛丽娜松开发辫的同时轻声说道。另一名侍女卡蜜则是一边以热水拭洗著玛丽娜的手脚，点头呼应。

这两人从玛丽娜还小的时候开始，便一直担任她的侍女。不只是她们而已，以克莱榭家的侍从长为首，共有近百名侍者、侍女，都相当忠于自己被分配到的职务。

祖父尤尔根是明白情报重要性的第一人，甚至将这些情报运用在暗杀等策略上。因此，他手底下养了许多侍者与侍女──亦即被称为「影子」的邪纹使，并将其组织起来。而父亲马帝亚斯则是继承了这个组织，并加以灵活运用。然而，即使是他，也没想到会在大礼堂这种戒备森严的场所，被那样夸张的手段所害吧。

「我有别的任务要交付给你们。」

玛丽娜在侍女协助她穿上黑色斗篷的同时说道。

「是什么任务呢？」

蕾拉喜孜孜地问道。

对于侍者和侍女来说，能被交付任务就是无上的喜悦。

「我要你们去接触达塔尼亚的太子米尔札。虽然在军事会议上未能查个分明，但达塔尼亚这回援助帕威尔的行为，应该和奥图克伯爵的意图相左。不只如此，我还听到了他和奥图克伯爵产生嫌隙的风声。我希望能确认这个情报的真伪，而若有机会，我也希望邀达塔尼亚加入同盟。对我们来说，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是个一定得跨越的高墙。要赢过他，就得箝制住南海的制海权。若能拉拢达塔尼亚，我们就能拥有一支足以抗衡奥图克的南海海军。」

「遵命……」

蕾拉做出回应，并和卡蜜相互使了个眼色。

「米尔札是个可怕的战士，你们可要小心一点。」

玛丽娜换好衣服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劳您费心。」

两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营帐。

玛丽娜走近摆设在营帐里头的桌子，并邀奥贝斯特也入座。

「若发展顺利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奥贝斯特缓缓摇了摇头。

玛丽娜见状也不再坚持。

「在结束这场战事后，我就打算实行那个计画。」

「在下认为那是个极佳的时机，虽然不知道诸侯是否会愿意接受……」

「我会让他们接受的。总之，我要尽快团结同盟的力量，然后将奥图克打下来。」

对玛丽那来说，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是她的表哥，她也尊敬这位表哥的才干。然而，对于贝多利德来说，奥图克却是死敌，是必须歼灭的对象。

（只要能剿灭奥图克，把善良又无能的家伙推为盟主的幻想诗联邦根本不足为惧。）

玛丽娜在内心呢喃道。

2

大陆历二○一三年六月十一日──

以史塔克的半岛地区为领的帕威尔·沐拉德坚守在沛尼洛普地峡所打造的坚固城池之中，城内的附庸君主和加入他阵营的独立君主合计约五十人，士兵则约有千名驻守。

达塔尼亚太子米尔札的身影也出现在这座要塞里。

「我诚挚感谢米尔札阁下的支援。」

帕威尔向米尔札行了一礼。

米尔札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度了数十艘达塔尼亚船只，向史塔克运送了粮食与物资。这支船队目前仍滞留在半岛一带，协助封锁海上交通。

「老实说，我原本是打算率领军队，与你一同出战的。然而，我的父亲果不其然不想介入大陆的纷争。他只想等待大陆统一，再加入那个支配大陆的势力。」

米尔札语带不满地说道。

他的父亲──达塔尼亚太守赛依德虽然是一名拥有侯爵爵位的君主，但本质更像个商人。他以港湾都市塔洛卡为据点进行南海贸易，赚取了莫大的财富，并打造了黄金宫。其后宫更是收入了数百名之多的美女，其出身地不只是达塔尼亚，还遍及了大陆的每一处。

米尔札便是在那座后宫中诞生并成长。他有著数十名兄弟姊妹。由于母亲是有力部落的族长家之女，因此他便被立为太子。米尔札的父亲对于野心勃勃的他感到相当头痛。岂料，米尔札已经收服了母亲所属部落在内的许多有力部落，获得了他们的忠诚。

达塔尼亚之民只要见识到身为盟主的资质，就会臣服其下。此外，父亲的家臣也对他抱持期望。他的父亲让臣子出海进行危险的海洋贸易，却将利益占为己有，这样的作风自然招得相当差劲的评价。

「毕竟不是每件事都能称心如意。我也没想到联邦竟会在这样的情势下选择谈和……」

帕威尔皱起了脸。

「我也对奥图克伯爵感到失望。这明明就是一个消灭贝多利德的大好机会，他竟然选择作壁上观……」

「一点都没错。」

米尔札点了点头。当然，维拉尔肯定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仍是决定按兵不动。

米尔札总是认为，维拉尔欠缺了所谓的执著心。因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早就已经彻底失去，已经再也得不到了。

（真是无聊……）

在看完这场战事的始末后，米尔札打算直接回达塔尼亚。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要留在奥图克了。

「即使兵力相差甚钜，这座要塞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攻陷。」

帕威尔露出了笑容──那是只有做足觉悟之人才能露出的爽朗表情，并这么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

米尔札点了点头。

只有在平原地形才能发挥出贝多利德重装骑士的真正威力。在山地或森林地形之中，那身重装备会成为行动的枷锁。他们只能承受著来自山与海的夹击，顺著街道杀向要塞。然而，即使重弩威力强大，想打破坚固的城门也不是那么简单。

只是，若无法歼灭拒绝附庸的君主，贝多利德的威信肯定会就此坠入谷底。他们只能付出大量牺牲，来换取帕威尔的性命。

对于贝多利德会怎么攻略这座城池，米尔札抱有极为纯粹的好奇心。他之所以支援帕威尔，也是为了让双方能够全力以赴。若是要换个说法，就是所谓的入场观赏费。

贝多利德军已经在两天前抵达沛尼洛普地峡，并设好了营地。其数量约为五千，显然并非全军出动。然而，史塔克北部的君主不断率兵来援，军队规模也越来越大。

米尔札在获得帕威尔的许可后离开了城池，前往将沛尼洛普地峡分为东西的岩山北端。那边的小堡垒可以将整座战场收进眼底。

在岩山的山脚处，可以看到贝多利德筑起了相当坚固的营地，而他们似乎也携带了大量粮食和物资。

（是下定决心要打持久战了吗？）

不过，米尔札也有提供支援，帕威尔子爵是能挺过这波攻势的。

（可别打一场无聊的仗啊。）

米尔札俯视著贝多利德的阵地，在心中嘟嚷道。

殊不知，就在达塔尼亚太子没察觉到的某个地方，战争已经开始了……

沛尼洛普地峡东侧有一片堆积了污泥的潮间带，其名为「腐海」。这时，有一艘平底小船轻飘飘地在其上航行。

负责划桨的是在腐海沿岸拥有领地的男爵随从，男爵本人也站在船首，一边确认海象，一边详细指示随从该如何前进。

奥贝斯特也在这艘小船上，而泰利乌斯也以助手身分被他带了过来。

即使身处扑鼻恶臭之中，奥贝斯特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至于泰利乌斯，则是以沾湿的布遮住口鼻，被呛得面无血色。

「再过不久，就是风势转向的时刻了……」

男爵向奥贝斯特告知。

「我明白了。请再稍微让船只往左侧行驶，大概开到那片冒泡的海面附近。」

奥贝斯特以中气不足的声音说道。

「这样做……真的好吗？」

泰利乌斯向奥贝斯特问道。

「当然不好。」

奥贝斯特立刻做了回答。

「那么，我们不是该想些其他的计策呢？」

不过，其实泰利乌斯自己也想不出任何计策了。

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被踢到骑士团去。

「你也参加了军事会议吧？当时有许多人反对，但玛丽娜大人还是采用了这个计策。我等只需遵照君主的决定行事即可。好了，要开始了。」

奥贝斯特抽出魔法杖，面向正在冒泡的海面，开始集中精神。

这片腐海已经备齐了产生瘴气的条件。现在只需形成一个小小的核心，就会自动汇集成浑沌灾害。

奥贝斯特先以静动魔法搅动海底的污泥，海面很快就被染成一片污浊的黑，并产生出更多泡泡，一股彷佛足以烧灼鼻腔的臭味也接著飘了过来。

男爵、随从以及年轻的契约魔法师都以沾过清水的厚布包住了整张脸。

奥贝斯特已被熏出了眼泪，连鼻水都流了出来。然而，他依旧集中著精神操控著浑沌。

最后，海面变得有如即将沸腾一般，升起一道带著黄色的蒸气。

「已经汇集完毕了，我们退开吧。」

奥贝斯特转向男爵说道。

男爵对随从打了个手势，随从随即用力划起桨，让小船向后退开。

这时，奥贝斯特蹲下了身子，剧烈地咳了好几声。

泰利乌斯将以清水沾湿的布递给贝多利德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接过之后，用布擦了擦脸。

「您还好吗？」

泰利乌斯关心奥贝斯特的状况，伸手抚著他的背。

「我并不好。不过，我已经亲身体验了瘴气的可怕。这样一来，守城的兵力肯定会遭到瘫痪。」

「若再不离远一点，连我们都会受到波及。」

「这可不行……」

奥贝斯特以布覆面，用有些模糊的声音说：

「若不能花上整整一个小时平息瘴气，等风向一变，就会让邻近的村落蒙受灾害了。」

「可是……」

「会因战争而受害的，就只能是参加这场战争的人们。开始降低浑沌浓度吧。和汇集浑沌灾害相比，使之消散才是更加困难呢。」

腐海的恶臭正乘著东北风而来──这点帕威尔确实感受到了。

这情形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点，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然而，在天色渐暗的时候，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指向腐海，并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

「是瘴气！」

闻言，帕威尔连忙爬上了瞭望塔。接著，他以自己的眼睛目击──

有一团形似白雾的东西自腐海的方向逼近。

帕威尔也对于腐海所产生的瘴气知之甚详。若是发生在平时，只需叫所有人去避难即可。然而，目前正在战争，他们不能弃守城池。

「以布覆口撑著，等瘴气散去！风向总是会改变的！」

帕威尔向城兵下令。

「那不是用这种方法就能撑过去的东西……」

一名士兵出声说道，但帕威尔相应不理。

接著，整座要塞都遭到瘴气包覆。

城兵们纷纷逃入室内，打算以布巾遮掩口鼻阻隔瘴气。然而，瘴气却穿过缝隙入室，渗透布巾，入侵他们的眼、鼻、喉。一股灼烧般的剧痛袭击而来，让他们痛得连呼吸都有困难。

也有城兵忍耐不住而打开城门逃命。只是这时的帕威尔也受剧痛所苦，甚至无法喝止。

也不知道被瘴气折磨了多久，终于，瘴气开始变得稀薄，风向也随之改变。但是，帕威尔已经连站起身子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抽动著喉咙发著气音。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地鸣声──而且是从相当近的地方传来。

接著钟声大作，自岩山的小堡垒传来了敌袭的消息。

「居、居然挑在这种时候……」

帕威尔以剑作杖，用全身的力气支起身子，看向街道的方向。

在敌方步兵高举的火把照映下，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排成一列向前挺进。虽然海上的军船以投石机发动攻击，山上的小堡垒也洒下了点火的箭矢，但这却无法停止贝多利德骑士团的脚步。大批敌军涌入了大开的城门，却几乎没有城兵与之交战。

之后，就是一场血淋淋的虐杀光景。

即使投降乞命，对方也是充耳不闻。不管是君主还是士兵，都一一遭到重弩的箭矢贯穿或是长枪刺穿，化为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骸。

帕威尔虽然在瞭望塔上目睹了这一切，但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过不多时，敌方士兵也攻到了他身边，帕维尔登时被长枪的枪尖团团包围。

他在开战前就有了战死的觉悟，然而，他却没想到会死得如此凄惨。他原欲抗战到最后一刻，再以自己的圣印为条件，换得其他君主与士兵的性命。

「帕威尔·沐拉德子爵……」

过了一阵子，随著士兵们撤开包围网，一名穿著漆黑甲冑的女子现身了。她那碧绿的眸子正看著自己。

此人是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帕威尔上次与她相见，已经是大礼堂血案的那一天了。那个时候，这名女子身上穿的还是纯白的新娘礼服。

「这就是……大陆最强骑士团的作战方式吗？」

即使光是呼吸就让他的胸腔和喉咙疼痛不已，帕威尔还是厉声开口。

「我仅是遵从克莱榭家的家训──打了一场合理的仗罢了。」

玛丽娜面不改色地说。

「那股瘴气……果然不是自然产生的吗？」

「『偶然』是不会那么容易发生的。」

玛丽娜冷笑道。

「将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法用在战争之中，你以为还能获得君主的忠诚和民众的支持吗！」

帕威尔握住了用以代杖的长剑，拔剑出鞘。他拚了命地踏稳虚浮的脚步，将剑尖指向玛丽娜。

「这不是你需要挂怀的事情。不过，我会把你这句话收进克莱榭家的纪录，好让后人得以评论……」

玛丽娜嘲弄著帕威尔，拔出挂在腰间的细剑，并在瞬间打掉了帕威尔的剑。随著一道尖锐的铿声，帕威尔的剑飞上了半空。

「帕威尔·沐拉德子爵，我就收下你的爵位了。」

语毕，玛丽娜将剑刃抵住帕威尔的脖颈，并迅速地将剑一抽──瞬间，鲜血如涌泉般喷溅出来。

子爵一直到失去意识前，都死瞪著玛丽娜不放。过不多时，他便缓缓地仰倒在地。尸体的右手随之浮现圣印，并化为光之碎片散去；很快地，原本的光芒化为一团黑雾，并在空中划出了如同漩涡般的轨迹，形成了浑沌核。

玛丽娜将手深入漩涡的中心，以自己的圣印将其吸吶。

「盖尔哈特！」

接著，她转身看向骑士团长。

「有何吩咐？」

「后续作战就交给你了。我要你剿灭残兵，并继续进军，镇压整座半岛。之后没收君主和其家族的爵位和所有财产，将他们逐出领地。若有人胆敢抵抗，就格杀勿论。」

「遵命……」

盖尔哈特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有何打算？」

「我打算明天就回城。因为我还得召来布鲁塔珐和欧杰尔的外交魔法师，告诉他们这场战争的始末呀。」

她不打算给这两国的君主任何犹豫的时间。她打算亲自率领骑士团巡视两国，让他们全数成为自己的附庸。

回到营地后，结束操作腐海工作的奥贝斯特已经先行回来了。他似乎吸到了瘴气，看起来十分憔悴。年轻的魔法师正对他施展生命魔法，加以治疗。

「辛苦了。拜你所赐，我们并未产生太大的伤亡，就打下了沛尼洛普要塞。」

玛丽娜握著魔法师长的手慰劳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奥贝斯特哑著嗓子回应。

「你就好好休息吧。」

玛丽娜对奥贝斯特的额头吻了一下，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两名侍女依然还没回来。玛丽娜坐在椅子上，等待两人的回营。

还有一场重要的「战争」在等著她。

米尔札在岩山的小堡垒上目击了整场战事的来龙去脉。

（虽然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样……）

但他认为看到了相当有趣的一战。

恐怕会有不少人抨击贝多利德行使的手段太过卑劣，然而，战争本来就是以结果来论成败的。战场上不存在正义与邪恶，有的只有生死与胜败。

此时，贝多利德军沿著岩山堡垒与要塞的连结通路杀了上来。

在看到要塞被攻陷后，守著岩山堡垒的士兵们已经丧失了战意。然而，贝多利德似乎不打算接受他们的投降。还犹豫著该不该逃的士兵，马上就全成了贝多利德军的剑下亡魂。也有许多士兵因为无路可逃，而从岩山上头摔了下去。

在这场混乱之中，米尔札却是一点也不慌张，他发挥有如山羊般的灵巧身手，从垂直的断崖上跳了下来。在著地后，米尔札便混在夜色之中离开战场。

不过，他在黑暗之中跑了一会儿，却察觉到有人追了过来。

米尔札停下脚步，对著身后凝目望去。

「什么人？」

对著黑暗发声后，两道影子像是从暗影中钻出来般现身，在距离米尔札约十步的地方单膝跪地。

「报上名来。」

「我是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的侍女，名为蕾拉。」

「我名卡蜜，和蕾拉的身分相同。」

两人保持著垂首的姿势报上名号。

「是影子啊……」

这是邪纹使的其中一门支流，为侍奉主人，并为其处理各种不可告人的任务的邪纹使。而侍者与侍女则是其中离主人最近的存在，从为主人打理大小事到警备任务都是一手包办。他们也经常接取密令，化为主人的手脚四处活动。

「找我有什么事？」

「吾主希望能和米尔札大人见上一面。」

「同盟盟主想见我？」

米尔札为此感到狐疑。

虽然这有可能是个圈套，但算计他，对同盟来说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虽然在这场战事中支援了帕威尔，但若要说是为此生恨，似乎又显得有些牵强。

「我听说米尔札大人怀抱著统一大陆的心愿，难道这只是空穴来风吗？」

自称蕾拉的侍女抬头说道。

这是米尔札常挂在口边的话语，就算被玛丽娜的密探听过，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就算怀抱著心愿，我也不曾认为我能实现。虽然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达塔尼亚的太守，但我之后不会再涉足大陆，也不打算遵守魔法师所制定的爵位制度。」

爵位制度是魔法师协会在秩序回复战争落幕，君主们开始互争圣印领地的时候所订定的制度。制订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圣印在战火之中灭绝。

根据爵位的高低，君主会获得各式各样的权利，也能收到来自魔法师协会的援助。然而，这个制度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控管君主。违反爵位制度的君主，不仅会失去魔法师协会的协助，甚至还可能会被派遣而来的佣兵团歼灭。

由于达塔尼亚是一块小型大陆，因此魔法师协会容许他们可以不遵守爵位制度。然而，若是达塔尼亚正式在大陆展开活动，他们就会面临遵守爵位制度，或是与艾拉姆为敌的棘手选择。

父亲赛依德当然不想让事情变得这么麻烦。对他来说，只要能凭藉贸易致富就够了。

「吾主继承了同盟创立者尤尔根·克莱榭的遗志，一直以统一大陆为目标。为此，吾主希望能获得米尔札大人的帮助。」

「是这么回事啊……」

若是在过去，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直接回绝。然而，米尔札发现自己有点心动了。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肯定统一不了大陆。）

而原因就是这样的推测成了铁铮铮的事实。至于幻想诗联邦的其他诸侯更是不值一提。

（倘若尤尔根·克莱榭仍在世，那大陆应该早已被他统一了吧……）

就连那位尤尔根也受私情所缚，因而丧命。上代当家马帝亚斯也是如此。米尔札原本以为，玛丽娜也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

然而，他在今天的战役中感受到类似觉悟的情绪。她表现出即使牺牲一切也要达成目的的强韧意志。

（试探一下看看吧。）

米尔札做了决定。

「那就帮我告诉她，若是有什么话要讲，就现在来谈一谈吧。地点就设在这里，然后，只能带著边境伯爵一个人过来。」

若这是圈套，或是对方带了护卫过来，他就打算杀了玛丽娜。如此一来，同盟将会崩溃，并不得不接受议和。维拉尔会就此重获自由，并能主张自己拥有继承克莱榭家的权利，出兵攻打贝多利德。

「好的，我会将此事传达给吾主。」

两名侍女点头致意后站了起来。

然后，她们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尔札在附近找了颗大石头坐了下来。

「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米尔札双手抱胸，瞪视著眼前的黑暗。

3

大陆历二○一三年六月十二日──

玛丽娜继续在营帐之中等待著。虽然外头已经召开了庆功酒宴，但她并没有露脸的打算。

玛丽娜的心冷了下来。

（要是这场战争的始末传到了阿雷克西斯的耳里，他会作何感想呢？）

阿雷克西斯·德赛是个梦想家，也是个温柔善良的艺术家。他能以优美的嗓子赞咏世间的一切，亦能将世间一切化为美丽画作。若是能和他这纯洁的心灵相通，也许世间的一切看起来都会变得更为美丽吧。

（真想叫他帮我画下今天这场杀戮光景呢。）

玛丽娜闪过了这般伤人的念头。

她的手上还留有杀死帕威尔时的触感。

（我已经被血玷污了……）

然而，今天的战争只是个开端。她打算前进的道路沿途将会是一片血腥，说不定到了最后，她的手也会被阿雷克西斯的血给溽湿。

玛丽娜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营帐外头传来了蕾拉的声音。

「大小姐……」

「你、你们回来啦。」

玛丽娜以指拭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接著，她要两人入帐报告。

蕾拉与卡蜜用如同滑步般的身法走了进来，在玛丽娜的面前跪下。

「如何？」

「我们潜入要塞，获得了不少情报。如您所料，达塔尼亚太子是独自决定支援史塔克。另外，虽然士兵们并不知情，但君主们都为奥图克伯爵拒绝援救帕威尔子爵一事相当愤慨，似乎连达塔尼亚太子都感到不满……」

蕾拉报告道。

「果然如此。」

她曾听说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和达塔尼亚太子米尔札情同兄弟。然而，对于达塔尼亚太子不满奥图克伯爵没有统一大陆的野心的消息，她也是时有所闻。

在幻想诗联邦举办的君主会议里，维拉尔曾受阿雷克西斯的推举，要他成为盟主，却遭到拒绝。这是因为维拉尔身上流著克莱榭家的血，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即位。之后，盟主的位子再次回到阿雷克西斯手中，并以他的意向──和同盟议和作为会议的结论。

其实，维拉尔大可回应帕威尔的求援。当然，这会让他与联邦转为敌对，但奥图克周遭的联邦诸侯都已尊维拉尔为盟主，有著极强的向心力。即使维拉尔自联邦脱离，这些君主肯定也会追随他。

如果奥图克和达塔尼亚联手支援帕威尔，贝多利德势必会面临一场苦战。而布鲁塔珐和欧杰尔在看到这样的局面后，也可能会背叛同盟，转而加入奥图克的阵营。此外，其他的同盟诸侯肯定也会因此轻视贝多利德，说不定会出现脱离同盟的效应。

然而，维拉尔却是按兵不动。他决心尊重自己参加的会议所导出的结论。

（这代表奥图克伯爵重视名誉……）

和我可真不一样呢──玛丽娜露出了冷笑。

「那么，米尔札太子的回应是？」

「在转达玛丽娜大人统一大陆的意志之后，他便要您立刻与他会面详谈。然而，他说我们只能带您一人前往……」

蕾拉皱起脸庞看向卡蜜。

「我认为这相当危险。就我看来，米尔札太子就如传闻一般，是个相当可怕的战士。就凭我们两人，是守不住大小姐的。然而，若带了其他护卫前行，太子恐怕就不会回应对话了吧。」

卡蜜接著蕾拉的话说道。

「这显然相当危险，但问题在于有没有冒险的价值……」

玛丽娜思忖了一会儿，仍想不出结论。

她只好向魔法师长谈谈此事。

「叫奥贝斯特过来！」

她感觉到营帐外头有人跑了起来。过没多久，由泰利乌斯搀扶的契约魔法师长就现身了。

「有何吩咐？」

奥贝斯特的声音已经回复到平时的状况。看来生命魔法的治疗进行得相当顺利。

玛丽娜要奥贝斯特坐在椅子上，并把泰利乌斯遣了出去。之后，她将两名侍女带回的情报如实以告，寻求他的建言。

「我能说的仅止于臆测，这样也无妨吗？」

「没关系。我现在就只能依赖你了。」

「那么……」

奥贝斯特似乎是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说词，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米尔札太子应该是在测试玛丽娜大人有多少觉悟吧。您若是赌上性命回应要求的话，他应该就会产生对话的意志。」

「有什么根据吗？」

「虽说是有，但都相当薄弱，您可以将其当成是我的直觉。」

既然是出自奥贝斯特之口，那应该就代表有所根据。他这么说，主要应该是要玛丽娜别产生不必要的偏见吧。

「这样啊……」

玛丽娜点了点头。

「那么，我若是赴了米尔札太子的会，并遭他所杀，你会有何打算？」

「虽然谈不上是对您的赔罪，但我应该只有自我了断一途吧。」

奥贝斯特用一如往常的口气淡淡说道。

这代表他为这段「臆测」赌上了性命。只要有求于这名魔法师，他就会排除损益和好恶，将脑中的话语照实说出。正因如此，奥贝斯特的话语才值得相信。

（而做出判断的则是我。）

若是自己丧命，蕾拉和卡蜜想必也会死在现场。而贝多利德骑士团和同盟也会因此大乱，许多人会在这场动荡中死去。如此重大的命运分歧，就悬于玛丽娜的一个决断之下。

（真是沉重啊……）

然而，这就是所谓的责任。她当上克莱榭的当家，以及当上大工房同盟盟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承担一切的觉悟了。

（他是在测试我的觉悟有多深啊！）

玛丽娜这么想著。

（若不能将达塔尼亚纳入同盟，我就赢不了奥图克伯爵。）

不对，若只是拉拢了达塔尼亚，说不定仍是不够。奥图克伯爵就是如此棘手的强敌。

（那么，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与米尔札太子见面。蕾拉、卡蜜，带路。」

玛丽娜向两名侍女下令。

「遵命。」

蕾拉神情紧张地应了话。

卡蜜则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之后，玛丽娜就从热闹喧阗的庆功酒宴中抽出了身子──

夜空被云层遮蔽，连一点星光都看不见。夜风将淡淡的海水气味自西方捎了过来，而那并非腐海的味道。

身穿黑衣的米尔札像是融入了黑暗。他隐藏自己的气息，将精神集中在所有的感官上。

（若她带著大批人马前来，我就只有逃跑一途；若是带了少量的护卫，就将他们全杀了。然而，若她真的是一个人来的话……）

他就打算回应玛丽娜的对话。之后就端看双方会谈的状况来决定了。

「……让您久等了。」

这时，他突然感受到有人的气息，并有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那是玛丽娜的侍女之一。

而稍远处还看得见火把的火光。

「边境伯爵愿意赴会吗？」

「是的……」

侍女回答道。

米尔札听到了一道摩擦甲冑的轻响，还有另一道脚步声。那应该是出自另一名侍女吧。

米尔札缓缓地站起身子。

不久，在火把的火光照映下，身穿漆黑甲冑的女子现出身影。两名侍女则跪在她的左右。

「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兼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大人驾到。」

一名侍女以司仪般的口吻说道。

「我是达塔尼亚太子米尔札·库雀司。初次见面。」

米尔札也报上自己的名号。

接著，在高举起的火把之中，米尔札一语不发地看著同盟盟主。

银色头发和白色肌肤在火光的照映下，染上了些许绯红。她的容貌不仅美丽，还让人感受得到强悍与知性。

「那真是一场精彩的战斗。」

米尔札搭话道。

「会这么评价的人应该不多吧。」

玛丽娜以澄澈的嗓声说道。

「老实说，我还真没料到你愿意来。」

「我也烦恼了好一阵子。」

「你没想过我会对你不利吗？」

「当然想过。然而，我更害怕你无法成为我的同伴。」

「这还真是个突如其来的要求啊。」

「因为我也是到了最近，才觉得你有可能成为我的同伴。我听说你对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感到失望了是吗？」

「我是没有隐瞒的打算，不过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啊。」

米尔札苦笑道。

他滞留于奥图克之际，并没有察觉到影子的气息。看来是喜好八卦的仆役们没想太多，就将这件事给泄漏出去了。

「克莱榭家之所以能扩大同盟的版图，靠的不是锻炼成大陆最强的一支骑士团，而是将魔法师和邪纹使组织化，将他们的价值发挥到极致的关系。」

「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无疑是个天才，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来自异世界的投影体。他就是以如此超常的思维促进了同盟的扩大。」

「父亲马帝亚斯和我都继承了祖父所描绘的梦想蓝图──我们会统一大陆，并整合所有圣印。倘若传说无误，那么，浑沌的时代想必也会跟著终结吧……」

米尔札从玛丽娜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明确的意志。

而那和之前那场战役中表现出来的如出一辙。

「能否容我一问──米尔札阁下是否也有著相同的意志呢？」

「这个嘛，谁知道呢？」

米尔札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就算他拥有这份意志，也无法凑齐以此为至的条件。在这一点上，他和凑齐了条件却不动作的维拉尔大不相同。

「君主们彼此相争，是相当无益的一件事。现在应该尽早结束这样的时代，并将目前被艾拉姆独占的财富、知识和技术交由万民共享……」

「哦……」

米尔札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位女性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似乎意味著要与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对立啊。」

「即使我没有这样的念头，但只要朝著我所期望的道路前进，对方总有一日会阻挡在我面前……」

玛丽娜这时眯细了眼睛。

「因为我认为，在大礼堂杀害了我的父亲马帝亚斯，以及幻想诗联邦盟主席贝斯托·德赛大公的真凶，正是魔法师协会。」

对于这个推论，米尔札倒也没有异议。只要稍微动动头脑，这其实是任谁都能想像得到的事。想必是由魔法师协会订定计画，并交由那个叫潘朵拉的组织下手的吧。他们在暗中将浑沌浓度提升至极限，再让黑魔女混入婚礼，令其汇集出恶魔领主。

「若是如此，你说不定会像令尊一样落得被暗杀的下场。」

「若魔法师协会视我为祸害，恐怕就会来要我的命吧……」

玛丽娜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似乎看清了谁是真正的敌人。）

然而，这个敌人实在过于强大。在创立迄今的一千五百年里，魔法师协会已在大陆的各个角落种下了他们的影响力，宛如蜘蛛网般盘根错节，君主们就只能任凭他们恣意玩弄。

「由于父亲马帝亚斯身亡，致使同盟陷入混乱，目前仍未重振旗鼓。即使我成功让同盟振作起来，只要等我一死，这样的情况就又会再次发生。因此，我打算在下一次的同盟会议上，提出设立『选帝会议』的制度。这是仅由有力君主构成，并从中选出同盟盟主的制度。而在同盟统一大陆之后，就能实现其名，在会议中选出真正的皇帝了吧。」

「你打算放弃由克莱榭家世袭盟主的制度吗？」

「毕竟我们家族也不见得能一直诞生出有能力的继承者……」

玛丽娜露出微笑。

「如此一来，我就算在中途殒命，也会有人继承祖父的意志。若达塔尼亚有意加入同盟的话，我便诚心希望你能成为选帝侯的一员。」

「这是给我的『好处』吗？」

米尔札冷哼了一声。

「你若喜欢这种说法，就当成是这样吧。」

玛丽娜微微扬起了下颚。

看来米尔札的回应并未博得她的好感。

「我也拥有成为皇帝的机会──或至少能获得推选皇帝的地位。是个还不错的条件。」

就现实层面来说，才刚加入，而且仅是小型大陆领主的米尔札，实在是不太可能被选为皇帝。然而，米尔札本来就没有亲自当上皇帝的念头，若能成为皇帝的剑，他就满足了。

他原本一直对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有所期待，但上一次的君主会议以及这次拒绝支援帕威尔的决定，让他彻底对维拉尔失望了。

（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是看不到大陆被人统一的……）

然而，贝多利德边境伯爵无疑有著实现此事的意志。

（至少她是赌上性命前来赴会。）

米尔札也感受到玛丽娜的觉悟了。

然而，他的思绪仍在摆荡。

父亲赛依德关心的，就只有自南海贸易所带来的财富而已。想必他不打算破坏和奥图克──甚至是整个联邦之间的友好关系吧。

若米尔札的身分仅是个仲介──只能以使者身分加入同盟的话，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想要实现玛丽娜的提案，米尔札就同样得做出「觉悟」。

米尔札的心已经朝某个方向倾去了；然而，米尔札的内心也涌上一股冲动，让他想对玛丽娜索讨自己为此事付出的代价。

「我听说你在艾拉姆与阿雷克西斯·德赛相遇，并坠入了情网。」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虽然玛丽娜如此回应，但她的视线稍微动摇了一瞬，而米尔札并没有漏看。

在赛维思之役上，维拉尔曾与玛丽娜交手过。以维拉尔的身手，要取玛丽娜的性命并非难事，但他却没有下手。

维拉尔似乎是一边交手，一边确认贝多利德边境伯爵是真心爱著浩尔西亚侯爵。然而，她看来已经放弃与阿雷克西斯结婚，并藉以促进同盟与联邦整合的那个计画。她目前打算以武力做个了断。

然而，她对阿雷克西斯的心意迄今仍未动摇。

克莱榭是一门深情的家族。虽然这是个值得赞扬的美德，但对于君主这个身分来说，这样的个性却可能会使他们的思考显得过于天真。无论是尤尔根还是马帝亚斯，都是因为这份天真而致命。玛丽娜之所以放弃和阿雷克西斯结婚，也可能是有所顾虑──若是再行婚事，很可能会让阿雷克西斯身陷险境。

（让我帮你舍弃掉那份天真的念头吧。）

米尔札在内心呢喃道。

他再次端详起玛丽娜的容貌。即使是在米尔札出生的后宫当中，也找不到像她这样散发著高贵之美的女子。阿雷克西斯被誉为太阳，而玛丽娜则是让人想用月亮来比喻她的美──既静谧又带了点神秘。

蓦地，米尔札发现云已散去，东边夜空中的弦月正泛著光芒，星星们也竞相闪烁不停。

「就算只有今晚也无妨──我想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米尔札单膝跪下，抬头看著玛丽娜说道。

此言一出，其中一名侍女登时放声怒骂，眼看就要站起身子。

「无、无耻之徒！」

另一名侍女也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瞪向米尔札。

然而，玛丽娜却挥手制止了她们。

「我不认为你缺女人才是？」

玛丽娜睥睨著米尔札，静静地问道。

「这种问题没有我回答的价值。」

米尔札冷哼了一声。

「就算你抱了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东西。」

「这我明白，我希望你能当成是我们并肩奋战所需的仪式。」

米尔札认真地说道。

「你是要我成为这场仪式的活祭品吗？」

「你若喜欢这种说法，就当成是这样吧。」

米尔札借用了玛丽娜先前的说法回应。

「好吧。不过，我还未经人事，因此必须由你全程引领，可以吗？」

玛丽娜毅然决然地说，而米尔札也严肃地点头回应。

米尔札已经从她细微的反应中猜出会有这种回应了。为了目的而牺牲一切的「觉悟」才是最重要的，而这也是所谓的霸道。她自愿奉献出纯洁的举动，就能证明她拥有十足觉悟。

玛丽娜以眼神向两名侍女示意后，便将两手水平伸直。

两名侍女一边流著泪，一边为主君卸下了身著的漆黑甲冑。过没多久，玛丽娜已是一丝不挂。她并不显得害羞忸怩，反倒是继续维持著双手平举的姿势，彷佛在藉由月光的照明展露自豪的胴体。

玛丽娜这时又使了一个眼色，两名侍女便自左右退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尔札摘下了斗篷和头巾，将之扔在地上。他并未脱掉其他衣物，就这么抓住了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的纤细双肩，让她躺倒于铺在地上的斗篷和头巾上。

「我并不喜欢所谓的君主道，因此，我不会成为你的附庸。不过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剑了。我向你发誓，只要你还走在霸道上，我就会与你一同战斗……」

语毕，米尔札的身体便与玛丽娜的裸身交叠──

玛丽娜在接近天明的时候回到了己军的营地。

米尔札太子在发誓让达塔尼亚加入大工房同盟后，便搭著自己调度过来的船队，返回故乡。

而在十天之后，达塔尼亚太守赛依德骤逝，并由米尔札继承地位的消息也传到她的耳中了。

（米尔札阁下的确是信守承诺了。）

而返回贝多利德骑士团的玛丽娜则一如宣言，仅带著近卫骑士巡视布鲁塔法和欧杰尔，并让两国的君主们一一加入成为附庸。

至此，与奥图克接境的史塔克、布鲁塔珐和欧杰尔都成了贝多利德的附庸国，可以说是已经做好与奥图克开战的准备。

再来，玛丽娜召开了同盟会议。

一开始先由玛丽娜本人亲自报告史塔克、布鲁塔珐和欧杰尔成为附庸国的始末。而关于沛尼洛普地峡之战，外交魔法师们肯定早已知道来龙去脉，却没有人出声责难。

接著，玛丽娜要诸侯们对于向联邦谈和的条件提出意见。

谈和的条件已经大略成形了──联邦和同盟的君主都必须成为盟主的附庸，并要艾拉姆建立常设协议机关，制订统合两大势力的条约……诸如此类的项目都已记载成案。

当然，玛丽娜不会让这件案子过关，她也没打算对这件案子多有关注。

一如预期，诸侯的外交魔法师并未对议和一事表现出积极的意见。

（是只想守住自己的独立势力呢？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希望大陆统一呢？）

玛丽娜不清楚君主们的真正想法，但很明显地，他们已经不打算选择和平这条路了。

（这代表在圣印整合之前，势必会流下更多鲜血。）

那么，就只能走上米尔札太子所说的「霸道」了──玛丽娜再次下定了决心。

不过，诸侯当下还是同意继续议和。毕竟只要交涉尚未结束，联邦就不会出兵。

一定得趁这段时间让同盟再次团结起来。玛丽娜在此时提出了久经思量的选帝会议设立案。

「我希望能参与会议的，就只有爵位在子爵以上的独立君主──而且是具备成为皇帝的意志和觉悟的君主。这场会议的成员将成为选帝侯，透过选帝的形式选出同盟盟主。而在同盟统一大陆后，这就会成为选出皇帝的会场……」

玛丽娜只做出这番宣言，至于详细办法则由奥贝斯特开口解释。

由于在场的都是魔法师，他们只提出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全理解了选帝会议的制度。

选帝侯虽然会获得成为同盟盟主的资格，但同时也必须为同盟的决策担起责任，而其他君主都必须成为任何一个选帝侯的附庸。同盟迄今都是采取由克莱榭家世袭的独裁制度，而此后将会改为由选帝侯掌权的寡头政治。

这代表克莱榭家放弃了自己一部分的权势，来换得快速凝聚同盟向心力的效果。而她想打造的，是一个就算克莱榭家出了意外，同盟也不会就此瓦解，祖父尤尔根的理念仍能传承下去的体制。为了与她视为目标的对象开战，她有必要多上几道保险。

「由于是重要的议题，请各位和君主协议后表达意见。」

奥贝斯特向外交魔法师们这么告知后，会议便宣告散会。

之后，同盟会议如连日会议般接连召开，针对选帝会议的制度做出讨论。即使在会议结束之后，外交魔法师们仍会相互联系，或是直接会面以收集情报。

同盟的会议素来以「合理」闻名，会拖得如此漫长，也代表著议题的重要性之大。

不过，随著时日过去，同意选帝会议的君主逐渐增加，也出现了自荐选帝侯的君主。

而决定性的关键，则是诺尔德侯爵艾力克的外交魔法师，用他那一如往常的战兢语气所诉说的内容。

「吾主艾力克决定赞同选帝会议的设立，并自荐成为选帝侯的候选人。」

数天后，诺尔德王的代理人──么女乌露力卡来到了伯尔塔的街上。

乌露莉卡虽然还未满二十岁，但根据传闻，她几乎是完全继承了艾力克的豪放个性，而且不论是身为水手或是战士的身手都堪称一流。诺尔德王似乎也将她列为继承人之一，将子爵的爵位赐给了这位么女。

既然诺尔德王都强烈主张了同意的意志，其他诸侯也就跟著一一赞成了选帝会议的制度。之后，讨论的内容就变更为选帝侯的人数为何，以及由谁担任。在一连串激烈的辩论后，最后决定是由八名爵位在伯爵以上的君主担任选帝候。

玛丽娜并未将达塔尼亚加入同盟和内定为选帝侯的密约公诸于世，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玛丽娜和米尔札这两位当事人之外，就只有两名侍女和契约魔法师奥贝斯特了。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诸侯该成为哪一位选帝侯的附庸了。这个议题不仅在会场上引发许多口角，也有许多人在场外私下交易。而各地也因此爆发了君主之间的武力冲突，每当这种事情发生，玛丽娜就得以仲裁人的身分率军远征。

虽然造成了不少混乱，但到了七月下旬，同盟内部的纷争总算是大致平定了。贝多利德让国境相连的两国君主们成了自己的附庸，确保了最大范围的领地和最多的爵位。

之后，他们再次召开了同盟会议，为同盟的新体制做确认。同时，他们也正式向幻想诗联邦发布拒绝议和的消息。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十日，贝多利德骑士团全军通过罗比耶桥，朝奥图克发动了攻势。

而在那之后又过了七天──

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三章 攻防

1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十七日──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登上了面海的瞭望塔，眺望著自远方海面进逼而来的达塔尼亚船队。

他的身边站著换上红色礼服的玛格莉特。她藏身于达塔尼亚的船队之中，向维拉尔通报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加入同盟的消息。

除了玛格莉特之外，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长劳菈·哈得利等侧近魔法师也在身边。擅长炼成魔法的柯琳·梅萨拉正在为启动自制的魔宝器「光线镜」做准备。

奥图克海军也自停泊的港口出击，于外海布下阵式。

看起来，双方海军很快就会开始正面冲突了。

「通知拉图亚提督，叫他把敌方船队拉往城堡的方向。」

维拉尔向劳菈下达了指示。

「遵命……」

劳菈使著魔法杖，很快就和提督身边的魔法师取得联系。

「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动向如何？」

「目前似乎还没有出击的意思。」

擅长生命魔法的海嘉·皮亚罗札如此报告。

「居然没有和达塔尼亚来个前后夹攻，这还真是奇了……」

维拉尔交抱双臂，像是在打拍子一般动著右手食指。

「不过，真没想到米尔札大人会与奥图克为敌……」

劳菈铁青著一张脸说道。

「米尔札阁下虽然性子刚烈，却不是完全依循感情行事的人物。这代表他已经对我失望了。毕竟就算是当我的同伴，也无法统一大陆嘛。」

维拉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他在米尔札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认识对方了。当年达塔尼亚太守赛依德在出访奥图克之际，将这位太子介绍给维拉尔认识。维拉尔还记得他的眼光锐利，而被那宛如蕴含著杀意的眼神瞪视，更像是发生在昨日的光景般历历在目。米尔札似乎把维拉尔看成是软弱的君主，并向他要求比剑，结果却三两下败下阵来，之后，米尔札对他的态度就大不相同了。他变得不时会前来造访奥图克，并向维拉尔学习各种武术，最后则是踏上了周游大陆的修行之旅。

对维拉尔来说，米尔札就像是他的弟弟一般。

「有传闻说，米尔札大人亲自手刃了父亲赛依德大人，之后米尔札大人镇压了不从他统治的部落，并发动了这一场远征。」

玛格莉特严肃地说。

「你的部落呢？」

「已经遭到歼灭了。圣火教的神殿也被烧毁，连圣火都被破坏了。」

「因为米尔札阁下厌恶信仰嘛。他主张只有心灵脆弱之人才会相信……」

「除了著魔之外，我想不透那一位究竟是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就算以武力统一了大陆，在那之后又还能得到什么呢？」

「这个嘛……」

维拉尔含糊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在周游大陆之旅的过程中，似乎发生了许多让米尔札认真思考的事件。他就像是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在怠惰颓废的君主上头。

「我不知道他和同盟之间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但他已经决定成为玛丽娜的剑了。若状况允许的话，我还真不想和他为敌呢。」

「您有何打算？」

玛格莉特凝视著维拉尔。

「再次通知所有与同盟国境相邻的君主，敌军可能会越境，叫他们做好准备。然后通知雷加利亚、哈曼、奇尔西斯和曼仕陆的君主，请他们带兵前来这座城堡。至于治理佛比司和赛维思的拉席克阁下嘛……」

维拉尔这时顿了顿，再次看向魔法师长劳菈。

「要传递什么讯息呢？」

劳菈马上取出了魔法杖问道。

「叫他出兵攻打欧杰尔。一味挨打也很不是滋味，就请他发挥本事大闹一番吧。」

「遵命……」

接著，劳菈以魔法杖和各个君主的契约魔法师取得联系，转告了维拉尔的话语。

「我太急著出面了，真是抱歉。」

在劳菈的通讯告一段落后，玛格莉特便出声向劳菈道歉。

她已经不是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了，魔法杖也还给了协会。

「没关系的，玛格莉特大人能回到这里，著实让我安心许多。毕竟不管怎么想，这次都会是一场艰难的战役。」

劳菈慌张地回应。

她很清楚，成为君主的契约魔法师，就意味著必须踏上战场。她在魔法大学也受过作战训练，但实战和训练终究不同。劳菈感觉得到胸口因不安而揪了起来，手掌也因紧张而渗出汗水。

（希露卡居然能表现得那么自在。）

希露卡也上过好几次战场。她曾以魔法杀敌，也面临过好几次生死关头。然而，她似乎并不觉得害怕。说起来，她还认真说过「计策不顺利的时候更让我害怕」这样的话。

劳菈在心中暗想，要是希露卡也能在这里，那该有多好。

然而，希露卡惹怒了维拉尔，就此遭到疏远。这几个月以来，维拉尔从未将她唤离永夜之森。

（我会让你明白，我才是比你更为优秀的魔法师！）

劳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般挺直了背脊，看著化为战场的海域。

而排列得井然有序的两支船队，就这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奥图克海军的六艘主力大帆船顺著陆风，和己方的船队拉开了不少距离，成为船队的先锋。这是在两舷配置了成排弓兵，而且装有重弩的强力军船。

「大型船会不会冲得太前面了？这样下去的话会遭到包围的。」

劳菈向维拉尔问道。

「既然是难得的顺风，就让他们去吧。他们应该是打算突破敌阵的中央，打乱他们的阵形吧。他们的速度够快，敌方不管是想以冲角撞击还是想接舷，都会变得十分困难。提督的判断没有错喔。」

维拉尔和拉图亚提督经常会进行模拟海战，并一同研究战术。而劳菈由于从未缺席过，因此也自认了解海战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海战会受到风与潮流等因素影响，战况经常会有变化，所以必须及早察觉并做出应对。

听到维拉尔的回应后，劳菈这才安心下来，转而确认敌军的布阵。

由于敌方船队目前处于逆风，于是他们收起了帆，仅以划桨的方式前进。目前看来，他们的队形并没有出现混乱。

「看来光凭这样的布局，并没办法打乱他们啊……」

维拉尔露出轻笑。

「对方似乎打算用全速闪避呢。」

劳菈是这么观察的。

若是为了闪避突击而来的大型船，因而胡乱改变航向的话，整支船队都会出现混乱。大型船之所以采取突击，就是相准了这个可能性，但敌方却没有上钩。

「巨大的船只可是朝著己军冲来喔，想让士兵们乖乖遵守闪避的命令可不容易。虽是杀死赛依德阁下夺得太守之位，但米尔札的军队还是很有纪律嘛。」

维拉尔语带佩服地说。

「在达塔尼亚，愿意服从米尔札大人的人民不在少数。年轻的战士们更是将他视如神明般崇拜。」

玛格莉特说明道。

「这是因为米尔札将强大的力量奉为圭臬吧。而这就是他支配、引导人民的手段。」

维拉尔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喃著。

（米尔札大人原本认为，维拉尔大人才是最适合当上皇帝的人选。）

劳菈知道这件事，所以更是为两人必须兵戎相见感到惋惜。

米尔札应该是在上次的幻想诗联邦君主会议中，确定维拉尔不可能成为皇帝的事实了。

因此，他才选择帮助同盟。

然而，达塔尼亚的赛依德太守应该是不会答应这件事。米尔札为此弒父，并篡夺他的地位，而这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决心得以实现。

劳菈认为，米尔札是凡事皆行最短路径的人物。即使那条道路再危险──或是会流下再多血，他也是绝不犹豫。

过了一阵子，奥图克海军的大型船像是要撕裂敌军船队般冲了进去。

装在船首的冲角将敌船的船桨一一折断，或是击碎了敌船的船身，紧接著，甲板上的士兵朝著敌兵射出了如雨般的箭矢。达塔尼亚有许多船只遭到破坏，也有许多士兵因此丧命。然而，他们并没有反击，只是专心让船队前进。

然而，还是有一名站在桅杆顶端的男子觊觎著发动攻势的时机，而那正是达塔尼亚太子米尔札·库雀司──

米尔札的船位于离船队有点距离的最后方。它正追著撕裂己方船队的奥图克大型帆船的动向。

「就算桨会毁坏也没关系，靠近敌船。」

米尔札对著自甲板仰首听令的船长说道。

船长无言地点点头，向划桨手们打了个手势。接著，米尔札的船开始朝向奥图克海军主力的其中一艘大型帆船靠了过去。

敌船似乎也将这艘船当成最后一名猎物般，改变方向直逼而来。

接著，两艘船只便以毫厘之差擦身而过。

在敌船冲角的撞击下，米尔札船只的右侧桨一一遭到折断，而这股冲击也把划桨手震倒。

「够近了……」

米尔札低喃一句，随即朝敌方船只就是一跳。他在空中拔出腰间长剑，同时发动了圣印的力量。

敌船的甲板上聚满了弓兵。

弓兵察觉到从天而降的米尔札，将弓对了上去，却来不及发射箭矢。

著地的米尔札深深一蹲，化解了冲击的威力，并以这样的姿势挥出一记横砍。

随著一阵坚硬的手感和「喀喀」的声响，好几名士兵的腿登时与身体分了家。失去双腿的士兵们大声惨叫，滚倒在地。甲板上登时让喷出好几道的血水汇聚成血池。

米尔札以弹跳般的姿势站起身子，随即如疾风般奔出脚步，或斩或劈地舞动手中长剑。

奥图克的士兵们虽慑于米尔札的气势，但也把武器从弓箭换为弯刀，将米尔札包围起来，意图群起杀之。

米尔札以剑贯穿眼前士兵的胸口后，便抵著他的身体作盾，展开了猛烈的突击。

当位于他正面的士兵被撞翻，并得以突围之后，米尔札便将剑一抖，把原本串著的尸体甩了出去。这一甩又撞倒了好几名士兵，让他们摔入海中。

米尔札一一砍倒了船上士兵，并在船尾一带看到了疑似船长的人物。

这类作为奥图克海军主力的大型船，都会是由君主担任船长。

船长在与米尔札对上眼的瞬间，便将身旁的舵轮一把扯下，扔至海中。

接著，他向身边的士兵们下了几道指示。士兵们虽然面露惊惶，但还是在甲板上跑了起来，或是利用梯子跳进了船舱内部。

（他打算阻止我夺船吗？）

船长自侍者手中拿过长弯刀后，将刀子竖在眼前，随即朝米尔札冲了过来。他右手的圣印正发出光芒，米尔札认为那位君主的爵位应该是落在准男爵前后。

「居然敢向我挑战。」

米尔札露出一抹邪笑。

他知道奥图克的君主之中不乏久经战场的优秀好手，而这正是数十年来都与同盟交战所留下的结晶。此外，由于他们擅长游击战，因此各个君主都有著临机应变的本事。

船长开始与米尔札对峙后，并不急于抢攻，而是摆出了重视防御的架式。他应该是知道米尔札精于反击的要诀吧。

「这样啊，那就由我上了。」

米尔札大喝一声，祭出了有如暴雨般的攻势。

船长拚了命地接下这千变万化的剑招，不时向后飞退以拉开距离。

此外，船长也巧妙地利用桅杆和船体，把米尔札诱向难以挥剑的地点。

「还真是很有奥图克君主风格的打法啊。」

就米尔札看来，对方是在争取时间。

目前船舵呈固定的方向，并且受著顺风以惊人的速度前行。光是耗上这段时间，就足以让战场被远远拋在后方了。

船长的盘算是牺牲这艘船，让米尔札彻底脱离战场。

这时米尔札一看，发现船上士兵将大量木材丢入海中，并一一跳下了船。

之后，从船舱飘出了烧焦味，并冒出阵阵白烟。是有人在船上放了火。

「你一看到我，就决定要舍弃这艘船了吗？」

米尔札向船长问道。

「我曾多次见过你与伯爵对练。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能够击败你的本事。但若可以拉你一同上路，就算得把这艘船沉了，也是相当划算的代价。」

船长头一次回应了米尔札。

他大概是认为自己已经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不错的判断，但我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在跳上这艘船的时候，米尔札已经下令要人派高速船前来接应了。他原本打算杀死船长夺走这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果断地下令烧船。

「我欣赏你的觉悟，就饶你一命吧。你可以跳下船了。」

米尔札将剑一收，抬起左手指向海面。

「这艘船是维拉尔大人连同爵位一起赐给我的，对我来说就和我的领地一样。若这艘船沉了，我也没有独活的打算。」

船长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这样啊……」

米尔札点了点头，再次挥剑杀了上来。

也不知道船长是认为已经不用拖延时间，又或是体力已经透支了，他这次并未躲闪，而是正面接下剑招。

米尔札在祭出一轮猛攻后，使出一记虚招，并在下一击贯穿了船长的胸口。

「果然厉害……」

船长看著被刀刃贯穿的胸口说了这么一句，就此放尽了气力。

米尔札抽剑一甩，将剑上的血水擦拭乾净后，便收剑入鞘。

这时火舌已经吞噬了大半的船体，不仅窜出更多浓烟，连热气都蔓延了过来。再待下去可就不妙了。

米尔札握著入鞘的剑，用力吸了一口气，随即朝海面纵身一跳。

虽然他沉入颇深的海中，好一阵子无法上浮，但他以双脚不断打水，总算是浮出了海面。这时，己方的船只已经来到了这一带。

他挥了挥手中的剑，对方也给予回应，船只随之靠了过来。

「在立场转为敌对后，我才发现奥图克比我想像得还要棘手。」

被拖上船的米尔札恨恨地说。

「毕竟我们原本打算来个攻其不备……真没想到船队里会有敌方的间谍……」

前来迎接米尔札的高速船船长答腔道。

「不，维拉尔似乎已经察觉我方船队打算奇袭了，因为奥图克的士兵们并没有心生困惑。恐怕是已经通告全体士兵有这种可能性了吧。」

「真是了不起。」

「是啊，若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成为奥图克伯爵的剑啊……」

然而，维拉尔并没有步上霸道的觉悟，而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则是具备这份觉悟。

「总之，我们该折回战场了。虽然我将海战交给提督指挥，但要是我没出现在现场，可是会影响士兵的士气。」

米尔札原欲抢下每一艘突击而来的主力船舰，但他已明白奥图克的船长宁可沉船，也不会让船只落入敌人之手。

（这就是所谓的君主道吗……）

米尔札露出苦笑。

他虽然也身为君主，但达塔尼亚军里面就只有他一名君主。不对，应该说的确是还是存在著其他的君主，但并不会基于君主的身分，就给予较高的地位。达塔尼亚的做法是，不管是君主、邪纹使、魔法师或是凡人，都得依照展露的忠诚心和实绩来决定待遇。

奥图克的大型帆船虽然能在顺风时产生极高的速度，但一旦转成逆风，速度就会大幅慢了下来。

剩下的五艘大船也不知是不是理解到这一点，它们并未回头再战，而是就此脱离战场。

也许目击已方船舰迅速沉没的光景也是原因之一吧。无论如何，在今日的战斗之中，这些大型船只应该是不会再回到战场上了。

「达塔尼亚的水手也都训练有素，不管是操船技术还是贴身肉搏，都不会逊于敌方。」

米尔札站在船首，眺望著远方的奥图克伯爵居城。

维拉尔肯定也在那座城内的某处看著这场海战。

「你就和那个叫命运的鬼东西一起灭亡吧……」

米尔札稍稍眯细了眼，向著维拉尔发出了这声呼喊──

在眼前的这片海域，达塔尼亚与奥图克的军船缠在一起，上演了激烈的战斗。

劳菈在塔上看到这样的状况后，便一直和提督身边的魔法师保持联系，随时传达战况。

要是论船队的数量，是达塔尼亚略胜一筹。而且奥图克海军的主力船队在远离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达塔尼亚自古以来便在南海上进行著危险的海上贸易，因此水手们的操纵技术也十分高明。而登船血战的士兵们也各个都是骁勇善战。

一旦两船接舷，发展为登船战之后，奥图克方的军船往往会趋居劣势。

然而，奥图克的海军擅长的是整支船队的调度支援。

他们会让前方的船只作为诱饵，在敌军冲上去的时候，指挥其他船只以冲角破坏敌船船体。虽然一开始双方打成了一团，但随著时间经过，奥图克也慢慢恢复了阵形。

「请将敌军诱至城堡附近。」

劳菈向拉图亚提督指示。

由柯琳操作的光线镜已经完成整备。

提督理解了这番命令的意图，于是佯装败退，实际上却是将敌方船队慢慢拉了过来。

「就是现在！」

劳菈对柯琳点头道。

「我、我知道了！」

柯琳战战兢兢地操作起巨大的金属镜子。

金属镜子上头有个小小的观景窗，可以藉此确认敌方是否有位在直线上头。

而旁边则有四面面向太阳的黑色镜子。光线镜是一种魔宝器，运作原理则是吸收太阳光蓄能，再一口气发射出去。

「请、请燃烧吧！」

柯琳像是在祈祷般低语著，启动了光线镜。

下一秒，圆形的金属镜子和敌船就被一道耀眼的光芒牵系在一起。

紧接著──

被视为目标的敌船燃起了深红色的火焰。

该艘船上的士兵不明所以，纷纷骚动起来。

他们虽然试图灭火，但火势实在是太强，士兵们只得弃船并纷纷跳入海中。其他船只则是为了营救这些落海的士兵而靠了过来。

「都是因为你们靠太近了……」

柯琳像是在找藉口般说著，并再次启动了光线镜。

前来营救同袍的船只，其船首在瞬间被火焰包围，站在那一带的一名士兵也遭受波及，化为一团火球在甲板上打滚。

「对、对不起……」

柯琳慌张地低下了头。

「别把战场上的人当人看！把他们想成棋盘上的棋子吃掉就好！」

劳菈对柯琳斥喝道，但这句话也有几分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柯琳虽然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但还是让好几艘船受到祝融吞噬。

这时积蓄的太阳能耗尽了。由于天色也已转暗，恐怕是没有再次蓄能的机会了。

虽然给予对方的打击并不大，但己方船只遭到神秘火攻的状况，还是让达塔尼亚的士兵们大为动摇。

「敌方已陷入混乱，请包围并歼灭他们。」

劳菈立刻向提督下令。

提督所乘的小船驶得极快，向各船下达了命令。听令的奥图克海军，就如同生物般动了起来，像是要将鱼群一网打尽一样，将敌方船队团团包围。

达塔尼亚的船队被逼入狭窄的海域，逐渐变得动弹不得。而在他们周遭则是有著排成一列列挺进的奥图克军船，为了不让他们逃跑而放出箭矢。

「真美呀。」

劳菈忍不住赞叹出声。

若照这样下去，达塔尼亚船队肯定会被歼灭。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几艘小船自远海靠了过来，冲进奥图克的阵形之中。达塔尼亚太子米尔札返回战场了。

米尔札跳上奥图克的船只，并在转瞬间砍倒一群士兵，而他很快就跳向下一艘船只，展开相同的攻击。

被他这么一阵猛攻，奥图克的军船只得变更航向。

于是包围网出现破绽，达塔尼亚的军船也一艘又一艘地突围了。

劳菈见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米尔札大人真的是仅凭一人就能颠覆战局的人物呢。」

劳菈不太开心地说。

「这我早就知道了……」

维拉尔露出苦笑。

「反过来说，只要能解决米尔札就行了。要是没了他，达塔尼亚应该就会再次成为我方的盟友吧。」

「但愿如此……」

劳菈虽然点头，但心中却对能否打垮这名势如鬼神的战士感到疑惑。

「他要是再出现在战场上，就由我亲自来对付他吧。我可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杀害我重要的部下啊。」

维拉尔冷笑道。

「届时请让我一同参战。」

玛格莉特向维拉尔提出了申请。

「无论是人还是船，我都会为您将他们烧个精光。」

「达塔尼亚不是你的家乡吗？」

「那个男人毁灭了我的部落，圣火教神殿也被他烧了。而我已经不隶属于魔法师协会，因此可以放手一战。」

玛格莉特平静地说。

不过，劳菈很清楚，此时玛格莉特的内心肯定是翻搅著激昂的漩涡。

将视线投回海面，这时达塔尼亚的船队已经开始缓缓撤退了。

奥图克船队并未表现出打算追击的样子。他们整好队伍，像是在威吓敌方船队般，将船首对准敌方就此不动。

太阳很快就要西沉了。

这场海战结束了。

这可以说是奥图克的胜利，但达塔尼亚的船队仍在，而且只要米尔札还活著，他们的战意就不会丧失。

麻烦的是，达塔尼亚加入同盟，就意味著迄今相当安全的近海制海权将会变得极为不稳定。此外，奥图克和达塔尼亚的贸易也会就此中断。这代表著奥图克会就此失去一支珍贵的财源。

无论短期或是长期看来，这都是相当严重的损失。

「结果一直到海战结束，贝多利德都没有采取行动呢。」

维拉尔嘟嚷道。

「这对我们来说相当幸运，但这是为何呢？」

劳菈转身看向维拉尔。

「若只是单纯的幸运就好了……」

维拉尔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

劳菈不明白伯爵为何如此放心不下。

「今天贝多利德没有与达塔尼亚联手夹击，会不会是因为时机未到呢？」

「您是说，接在达塔尼亚加入同盟之后，还有其他动作还没使出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这边也得把该做的事情做一做呢。」

维拉尔说完，便走下了瞭望塔。

玛格莉特也跟在后头。

劳菈则是留在现场，看向回归寂静的海洋，以及逐渐染红的天空。

若是朝陆上看去，想必能看到贝多利德设置的坚固阵地，但她却没有想这么做的念头。

「也许到了明天，贝多利德就会拔营撤军了。若是因达塔尼亚失败而导致计画生变，就有可能会这么做。」

劳菈这么期望著──并做好了期望会落空的心理准备。

2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十七日──

在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的居城里，聚集了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和好几名重量级的君主。

由于大工房同盟发布了拒和声明，他们为了理出对策而召开了君主会议。而且就像是算准了要召开会议一般，他们也收到了贝多利德骑士团侵攻奥图克的讯息。

贝多利德骑士团虽然目前只包围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居城，但不久前却传来了达塔尼亚船队突然对奥图克展开攻势的惊人消息。

小型大陆达塔尼亚虽然不隶属于联邦，但一直是采取著友善而中立的立场。上回在浩尔西亚召开的君主会议上，当时仍是太子的米尔札便以旁听人的身分受邀出席，岂知他居然会突然投靠同盟。

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的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也被叫入议场接受质询。由于议和的方针最后以失败作收，赛佛德没有达成任务，因此才会被叫了进来。而诸侯自然是炮火猛烈地强势抨击。

「是我能力不足，真是非常抱歉……」

这话赛佛德已经不知道讲了几遍了。

然而，这本来就是成功率渺茫的交涉。赛佛德已经多次报告过，同盟并无和解的意思，只是不断拖延著回应交涉的时间。

只是，即使他言之有理，抨击的炮火却也不会就此止歇。为了弥补过错，现在的诸侯需要一名活祭品。若不能把和平交涉的失败归咎在外交魔法师的办事不力，当时主张和同盟议和的有力君主们就会被追究责任了。

而且，主张议和的正是与赛佛德签订契约的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本人，以及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与其支持者。

在和平交涉破局的同时，赛佛德便被逐出了贝多利德首都伯尔塔。这代表著同盟已再无和联邦交涉的余地。

「告诉联邦的所有君主，把圣印让渡给同盟盟主，并撤出自己的领地。」

在最后的会谈中，玛丽娜·克莱榭如是说。

「您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我要你们无条件投降』吗？」

「你就想成起码会饶他们一命吧。」

玛丽娜冷冷地说。

「这就是唯一无二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的当下，赛佛德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知道自己是在扮小丑，而且还必须扮到底，在这之后甚至还会被追究责任。这世上居然有如此荒谬至极的事，这让他憋不住内心的笑意。

「我会传达给阿雷克西斯大人──不对，在这场交涉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这么向他报告过了就是。」

然而，阿雷克西斯却希望双方能寻求妥协点，只是叫赛佛德一再为了和平让步。

「告诉阿雷克西斯阁下，我会和他于战场上相见。」

这句话代表了玛丽娜的决心。

由于责任全落在他身上，因此赛佛德巴不得直接跑回艾拉姆去。

然而，徒具优雅而毫不合理的联邦风格会议，却是又臭又长地没有止境。

「各位不妨返回领地，做好打仗的准备吧？」

他很想这么提案，但若不小心给与太多刺激，恐怕会落得领命受死的下场。联邦的有力君主们就是动摇到这种地步。

「你们够了没有？」

在讨论仍然绕著圈子，又再次抨击起赛佛德的时候，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像是终于受不了般大声喊道。

「责任不在这名魔法师的身上吧？这本就是一场没有妥协点可言的交涉，奥图克伯爵明明以一己之力为我们打击了同盟势力，但我们却是虚掷光阴，给了同盟起死回生的机会。而现在，奥图克伯爵已经成了第一位陷入绝境的联邦君主。」

「这应该是奥图克伯爵自作自受吧？上任当家可是背叛了他的岳父尤尔根·克莱榭，并以武力征服了同盟的土地为己用啊。」

铎森侯爵反驳道。

「若没有那场背叛，联邦早就被尤尔根连根铲除了。而奥图克之所以在那之后继续战斗，全都是为了生存所逼。」

「你什么都不明白。玛丽娜·克莱榭之所以拒绝谈和，是因为她无法饶恕奥图克，只要维拉尔·康士坦斯献上自己的爵位，玛丽娜肯定会答应谈和。」

「你是认真的吗？还是说，你签订的密约内容是这样说的呢？」

卢克蕊伯爵指著铎森侯爵说。

「无、无礼的家伙！」

侯爵激动著站起身子。

「两位，请安静下来。」

阿雷克西斯有些狼狈地制止了两人的争执。

接著，他看向了赛佛德。

（你们就把我当空气吧！）

赛佛德在心中惨叫道。

「若是认克莱榭家为皇帝，并要幻想诗联邦的所有君主发誓附庸于克莱榭家，他们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吗？」

阿雷克西斯带著怀有期待的眼神说道。

这让会议又是陷入一片混乱。因为这样的提案与投降无异。

赛佛德实在是很想大笑一番。

（都到了这种时候，这位大人还是执迷不悟……）

身为未婚妻的玛丽娜都已经彻底看扁阿雷克西斯了。

「我希望能够拯救奥图克伯爵，若是为此，我也在所不惜。」

「您的气节教人钦佩。然而，同盟已经发布声明，誓言要以战争毁灭联邦了。不管提出再好的条件，对方也不会因此撤回决定。此外，您推举克莱榭家成为皇帝的意见也是无用之举，克莱榭家虽是同盟盟主，但目前仅是那个『选帝侯』制度的一员罢了。同盟目前让有力的君主担任选帝侯，并打算在同盟统一大陆后，以对谈的方式选出皇帝。」

他记得自己也已经报告过相同的内容了。

赛佛德推测，达塔尼亚太守应该也被选为选帝侯的一员。

「为什么玛丽娜就是要用武力解决呢？」

阿雷克西斯垂下了头。

「这只是我的猜测……」

赛佛德环视联邦的有力君主一圈后，像是终于按捺不住般，朗声笑了出来。

「她应该是看不惯这种没有重点又没有终点的对话方式吧？就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呢！」

赛佛德拋下这席话，立刻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小药瓶，打算服毒自尽。

然而，一名侍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从他的手中抢下了药瓶。

这名侍女显然也是影子之一──赛佛德记得她是阿雷克西斯的侍女。

「像你这种无礼之人，可没资格死得这么快活呀。」

侍女露出了妖魅的微笑。

「想不到连我自己的命，都没办法顺从己意啊……」

赛佛德再次放声大笑，接著，他就这么被侍女拘捕带至场外，只留下大笑声回荡在场。

「我的契约魔法师让各位见笑了……」

阿雷克西斯环顾诸侯，为方才的状况谢罪。

然而，君主们似乎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像是被吓到了般一言不发。

「我原本坚信能与同盟达成和解，但这似乎是我的误判……」

阿雷克西斯以悲戚的口吻说著。

「然而，我还是希望能拯救奥图克伯爵。若是为此，我愿意不择手段。」

「奥图克伯爵的居城已经被贝多利德和达塔尼亚军自海陆两侧包围住了。现在已经赶赴不及。」

铎森侯爵一脸惋惜地说。

看到他的反应，卢克蕊伯爵寇特的怀疑化成了确信。

（看来果然是签了密约……）

但这恐怕也是同盟策略的一环。他们要与奥图克伯爵不睦的铎森侯爵成为同盟的内应。

（毕竟，就算能看出来，也是无济于事啊。）

阿雷克西斯只期盼著大陆的和平以及与玛丽娜·克莱榭的婚事。而以铎森侯爵为首的多数联邦君主，则是满脑子想著确保自己的爵位和领地。他们肯定在想，若同盟攻了过来，就只要成为对方的附庸即可。

「我打算攻打大陆北方的同盟领地。若从贝多利德的背后给予压力，贝多利德说不定会就此撤兵。」

「贝多利德在取得奥图克伯爵的爵位前是不会撤兵的。而且，若是在大陆的北侧出兵，海洋王艾力克可是不会坐视不管。」

「就算不出兵，艾力克也会一步步拓展他的版图，包括桑德弥亚、班贝尔格和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以及整片北海海域，都是他所觊觎的对象！」

「你不也怀抱著一样的野心？就是因为这样急进，才会让同盟的态度趋于强硬，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铎森侯爵的言下之意是，联邦领地和中立地区就该等待别人蚕食鲸吞是吗？」

「我没这么说……」

侯爵为之语塞。

「若各位害怕艾力克的报复，那就由我单独出兵不就好了吗？就让我成为继奥图克伯爵之后的第二号祭品吧！」

卢克蕊伯爵愤愤地说完，便以像是要踢开椅子的气势站了起来，接著快步离开了议场。

虽然没有君主仿效他的作为，但厅堂的空气却因此沉重几分。

「为什么呢，玛丽娜……」

阿雷克西斯愣愣地呢喃道。

「说要藉由我俩结婚来结束浑沌时代，并实现大陆和平的，不就是你吗？」

年轻的联邦盟主的眼中渗出了泪水。

铎森侯爵见状，连忙站起身子，用力拍了拍手说：

「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另一处房间的酒宴似乎已经准备完毕了。」

3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十七日──

哈曼的女王爱多奇雅将浴缸搬入了王座所在的厅堂，正优雅地沐浴著。浴缸上头漂浮著大量精油与玫瑰花瓣，而厅堂里有好几名臣子和侍女正一如往常地忙进忙出，此外，也有前来陈情的领民在场。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因此也没人大惊小怪。毕竟她可是被称为悖德女王的女子。

爱多奇雅一边聆听著人民的陈情，一边让数名男子刷洗著自己的身子。那些男子都是女王的「恋人」们。

而离浴缸有段距离的地方，站著一名像是与女王相对而立的男子。他是爱多奇雅的契约魔法师苏勒士。虽然已年近六十，但他其实是女王的「初恋情人」。他在担任女王的家庭教师时，没能抗拒女王的诱惑。

苏勒士在与上一任当家结束契约后，便打算回到艾拉姆，在协会工作。然而，他终究无法放下与女王之间的关系，于是就继续留在哈曼。

即使和女王成了恋人，他仍继续担任著家庭教师，也以契约魔法师的身分工作。而他也身兼幼时丧父的女王的父亲一职。人民给这位老魔法师的评价是「教导了女王除了道德以外的一切」。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阁下似乎转而投靠了大工房同盟……」

苏勒士看著女王，以沉稳的语气说道。

「这样呀……」

爱多奇雅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他杀害前任太守的传闻就变得更为可信了。真是个对鲜血有著无尽渴望的男人啊。」

「在今日中午，达塔尼亚海军和奥图克海军爆发了海战，双方虽然各有折损，但似乎没有分出明显的胜负。」

「既然达塔尼亚与我们为敌了，那我们是不是该注意一下沿海的治安呀？」

「我已经通知领地遍及海岸的领主，要他们加强海上警戒了。不过，若是他们真的攻打过来，我看也是难以防守。」

哈曼只是一个小国，君主和士兵全加起来还不满三千人。

「达塔尼亚若是登陆了，我们就将所有兵力集结在城内，打一场守城战吧。单凭我国的实力并不足以获胜，届时若有友军愿意来援，那就是再好不过……」

爱多奇雅眉头微蹙，以指抵著薄唇。若是在平时，光是摆出这个动作，就会有一名恋人自愿跳出来解决问题了。然而，若是与国事相关，就不能如此轻率。

「此外，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大人来讯，希望我国能派出海军救援。」

「海军？」

女王露出了有如少女般的灿烂神情，并突然站起身子。

为她清洗手脚的恋人们急忙为她披上一件亚麻薄纱。不过，薄纱却因吸水而紧贴在肌肤上，让她看起来比起裸体更显娇艳。

「那我们就派出『宫殿』吧？」

爱多奇雅微笑道。

「海上宫殿」是由哈曼打造的超大型军船。船体嵌上了钢板补强，最多能让五百名海军上船。而且，船上搭载了能够轻松打穿木造船的强大重弩，在宫殿左右各配置了四挺，亦能从可开关的枪眼后头射击。而甲板中央的高台则配置了一百名弓兵，可以对接近的敌船洒下箭雨，甲板前方则搭载了巨大的射石炮。

「难道说除了那个之外，我国再无其他海军了吗？」

苏勒士语带挖苦地说。

「是因为只要派一艘就够了呀。只要对著敌方船队发射射石炮就好了嘛……」

爱多奇雅以天真烂漫的口气说著，对身边的一名恋人送了个秋波。那人浑身肌肉，顶上理了个光头，并蓄了浓密的胡子，是个身高中等的男人。

「请交给我吧。」

男子笑著应了一礼。

射石炮是以男爵等级的爵位为租金，向艾拉姆租来的武器。

哈曼地小人稀，爱多奇雅光是用自己一半的爵位就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因此，她便以多余的爵位向艾拉姆申请租用魔宝器，而她换得的便是射石炮。诚如其名所示，这是利用火药，发射约有一人合抱大小的石弹的大炮。

虽然火药的存在自古便知，但容易因浑沌事故而出意外，所以并不实用。然而，若是找上进不了魔法大学而转念职能组合的专门技师，就有办法抑制浑沌，让爆炸意外防范于未然。

在租用射石炮的时候，她也签了雇用技师的合约。而被派遣来的就是这位约什姆。他说小时候曾去魔法学校上过学，却练出了这一身让人难以相信其说词的结实体魄。就算是有两个大人重的巨大石块，他也能举重若轻，将之装入炮中。

女王被他这身美丽的肉体吸引，很快就让他成为自己的恋人。而约什姆也被女王起了个「男爵」的绰号。

「我也会出战的，大家一起去吧。」

爱多奇雅露出微笑，将恋人们唤了过来──

奇尔西斯王索伦在听到奥图克伯爵维拉尔请求出兵后，便要聚集在城里的士兵和君主们先前往中庭列队。他们将头盔挟在腋下，手上拿著一个斟了麦酒的酒杯。

索伦则是站在城馆的露台上，面向中庭，将双臂大大敞开。索伦经常邀请领民前来中庭，并朗诵诗或故事给他们听；若是兴致一来，他也会在这儿唱起独角戏。

「诸位！」

索伦以自戏剧锻炼出来的清朗嗓声，向君主和士兵们呼告道：

「一杯麦酒可以成为上战场时的活力，也能给予你们高昂的气势与勇气。汝等可是这场战事的主角，可别送命了啊！」

「如果我死掉的话该怎么办？」

一名君主像是在叫嚣般呼喊道。

「那就代表你只是个跑龙套的命，还是就此死心吧。」

听到索伦俯视著那位君主这么一说，中庭随即爆出了一团笑声。

「好了，就乾了吧！然后戴上『面具』吧！汝等饰演的是无敌的勇者，不论是箭矢孩是刀刃都伤不了汝等！那么，这场战斗是会成为喜剧，还是以悲剧收场呢？自此开幕！」

索伦自侍者手中拿过酒杯，高高举起。

「开幕！」

君主和士兵们也回应了索伦，一口气喝乾了杯中的液体，并将喝空的酒杯往地面一砸，将之摔个粉碎。

接著，他们戴上挟在腋下的头盔。那些头盔都设计成像是狮子头部的模样，而那也是象徵著极大浑沌期曾出现过的异界英雄的「面具」。

而索伦也像是戴起面具般，在脸上浮现出圣印的纹路，接著他高举右臂，发动战旗。

他的战旗名为「人格面具」，对于高举战旗之人，会让他们「融入」其面具所示的角色。虽然无法成为真正的英雄，但融入英雄角色的士兵们将会变得骁勇善战。

索伦所率领的奇尔西斯军就此出发，前去与雷加利亚伯爵赛裘的军队会合──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此时身穿著闪亮的盔甲，跨坐在爱马背上。

与境内多林的奥图克不同，雷加利亚境内大半都是草原。因此，此地自古以来便是行游牧的生活型态。

领内的游牧民族都相当勇猛，也具备高强的武艺。然而，各部落经常为了牧草地与水源起争执，一直无法合并为一个势力。因此，他们才会屈服在铁血伯爵尤尔根的远征之下，而在尤尔根死后，他们也只能任凭奥图克侵略此地。

治理雷加利亚，其实就等于是调解各部落之间的冲突。在父亲黎叙安死后，赛裘便被封为雷加利亚伯爵，而他总是用心聆听各部落提出的主张，并慎重管理牧草地和水源地，避免他们起冲突。此外，他在各地挖掘水井，也在设为据点的村庄与城镇储备著能拿来喂食家畜的谷物，而这些细心的措施也博得了游牧民族们的信赖。

赛裘向各部落课以兵役，召集了约两千名骑兵。

「我先率领这批骑兵，赶往兄长的所在之处。你就率领步兵，和随后到来的奇尔西斯王索伦阁下的军队会合，再追著我过来吧。」

赛裘向小他两岁的弟弟──继承他子爵爵位的伊格尔说道。根据传闻，伊格尔是他们兄弟之中和其父黎叙安最为相像的。

「兄长，请等等啊！」

伊格尔惊惶地握住了哥哥坐骑的缰绳。

「若是只带了这批骑兵过去，是救不了维拉尔大人的！我懂您焦急的心情，但应该等到奇尔西斯王抵达再做行动才是。」

伊格尔附庸的对象并非维拉尔，而是哥哥伊格尔。而被授予骑士爵位的另一个弟弟也是如此。

对伊格尔来说，维拉尔和他的年纪相差太大，感觉不像是自己的哥哥。他虽然敬爱维拉尔，也向他宣示了忠诚，但在伊格尔心中，赛裘和雷加利亚的重要性还在维拉尔之上。而维拉尔似乎也认同他这样的价值观。

「达塔尼亚可是投靠同盟了喔。再这样下去的话，兄长会有危险。」

「海战目前尚未分出胜负，您无需如此慌张。若只是由陆军展开攻击，是很难攻破那座城堡的。」

「所谓战争，就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出乎意料的事。若兄长有个万一，那雷加利亚……不对，整个幻想诗联邦就会与灭亡无异！」

赛裘疾言厉色地说完，便将伊格尔握著他缰绳的手甩开，并转而看向游牧民族所组成的骑兵。

「现在立刻出发！我们要以全速赶向奥图克！」

语毕，赛裘便乘马离去，而两千名骑兵也紧跟在后。

蹬踏大地的巨响传来，扬起一片沙尘。

「兄长……」

伊格尔脸色严峻，看著逐渐远离的骑马军团。

「被拋下来了呢……」

这时，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她原本是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并被派遣到赛裘身边。不过，在她满二十五岁，和维拉尔结束契约后，她竟因「再找人订定契约很麻烦」为由，要求直接和赛裘签订契约。这虽然是个无礼的要求，但伊格尔的哥哥却爽快地答应了。

「兄长一直很害怕失去维拉尔大人，害怕到慌了手脚呢。」

伊格尔叹了口气。

赛裘对那位异母的兄长怀抱的心情，可说是接近崇拜。虽然伊格尔的母亲也是个依赖心强的人，但这样的个性似乎遗传到了哥哥身上。

「也是啦，要是没有维拉尔大人，想必奥图克和雷加利亚现在都已经是贝多利德的囊中物了呢……」

爱芮特转了个身子看向城堡。

这名魔法师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然也可以说她的个性表里如一，但就一名魔法师而言，这样的个性显然有点问题。

「为联邦抵挡同盟侵攻的，竟然是继承了克莱榭之血的维拉尔大人，这可真是讽刺呢。前任当家黎叙安大人逝世之时，维拉尔大人其实是可以选择加入同盟的。」

爱芮特的口吻像是在说：「他当时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你看起来是很想死在我的剑下呢。」

伊格尔皱起了脸颊。

虽然克莱榭一家以合理的作风为人所知，但一旦事情扯到家族上头，他们就会变得意气用事。尤尔根之所以会被上一任海洋王所杀，也是因为他为了抢救儿子马帝亚斯的性命，而不惜拋下胜券在握的战场。

贝多利德的前任当家马帝亚斯·克莱榭，则是对于害死父亲尤尔根，并软禁甚至害妹妹芙萝莉雅病死的黎叙安·康士坦斯抱持著激烈的恨意。据说在黎叙安病死之际，马帝亚斯还因为自己未能亲手报仇而狂怒不已。

即使如此，以维拉尔身怀克莱榭血脉的身分，他大可主张自己憎恨虐待母亲的父亲，如此一来，他或许就能获得同盟的赦免并欢迎他的加入。

然而，他们几个兄弟就只有继承康士坦斯家的血脉而已。他们也可能成为马帝亚斯的复仇对象。

「幸好维拉尔大人心地善良呢。」

爱芮特笑著说。

的确，不管是母亲还是哥哥，都相信维拉尔的这个决定，是为了保护了他们。

这肯定是理由之一。然而，伊格尔认为原因不只如此。那位异母兄长有著一套独特的美学，而他肯定只是遵照著那个美学行事而已。和克莱榭家追求合理的血脉相比，那套美学显然处在完全相反的位置。和维拉尔相处的时候，时常可以让人感觉到，他的内心总是受到克莱榭之血和康士坦斯之血的拉扯。

「话又说回来，维拉尔大人明明就可以对自己再好一点的……」

爱芮特轻声说道。

「一点都没错……」

维拉尔有著走入困境并挺身相抗的一面。

这名女魔法师似乎欠缺了身为人类必备的某项元素，因此总是能客观地审度他人。

「赛裘大人一旦碰到和维拉尔大人有关的事，就会变得失去冷静，他这下肯定会做出糊涂事呢。」

爱芮特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话让伊格尔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伊格尔其实也在担心这件事。

「在我和奇尔西斯王抵达之前，我希望你能收敛一点啊……」

「这有点没办法呢，因为我一直很希望赛裘大人能独立成事啊。」

「若你有这种想法的话，何不快点追赶上去？」

这话听得他也动气了，伊格尔伸出手指，对著哥哥的契约魔法师这么说。

「我会这么办的。毕竟要是赛裘大人有了个什么万一，我就又得去找下一位契约的对象了呢。」

爱芮特又多嘴了一句，这才朝著马厩走去。

（凭你这种个性和态度，最好是还找得到下一位愿意和你订契约的君主！）

伊格尔看著她的背影，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4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十七日──

在收到奥图克魔法师长劳菈·哈得利的联络时，莫雷诺·多尔忒斯原本以为对方是要他们出兵支援的。

然而，维拉尔却是希望拉席克攻打欧杰尔。

「他还真清楚拉席克大人的个性……」

莫雷诺造访拉席克的房间，向他告知奥图克伯爵的讯息。

「哦？」

报告听到一半，拉席克的眼神瞬间一变。

「比起达塔尼亚，那个米尔札投身敌营这点可真是棘手……」

「这是有弗魔族杀手美誉的拉席克大人该说的话吗？」

莫雷诺轻佻地说。

「与其和米尔札交手，我宁可跳进一群弗魔族之中。」

拉席克认真说道。

的确，在先前的战役中，米尔札达成了一人夺取一城的壮举。提欧·柯涅洛虽然也兵不血刃地让港湾都市的城主投降，但那是在双方利害关系一致的前提下才能达成。

「只能祈祷我们别在战场上碰到他了吧？」

「也不能这么窝囊吧。嗯，我也会想想该怎么应付他啦。」

看来拉席克似乎有应付米尔札的办法。

（我看应该是请雇佣兵吧……）

佣兵之中不乏超人级的邪纹使。其中也有著只愿与强者一战的奇人异士。

（若要雇用那样的佣兵，还真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

莫雷诺实在是不想深入思考这件事。

虽然爵位已臻准伯爵，领地也扩大了，但一连串的战争让他们的手头变得相当紧。拉席克继承的遗产终于也在这时花光了。

（若是真的没办法，只好和艾拉姆借贷了……）

艾拉姆也有经营金融事业。虽然利息相当高，但想借多少钱都不是问题。由于拉席克目前的收入确实渐渐增加了，只要别超过额度，他们是有能力还钱的。然而，要是收入因为利息而减少的话，那也让人很不是滋味。

「好啦，那我们该怎么进攻呢？」

拉席克摊开了欧杰尔的地图，手抵下颚眺望著。

「我方兵力压倒性地多，在这种状况下，我想就不需要用上奇策了。」

莫雷诺傲然说著，开始述说起他不久前想到的计策。

然而，还没等到实施这项计策，他的计策就给人破了。

而这是因为欧杰尔军已经来到了赛维思的国境──

「被抢先一步了呢。」

听到国境君主的报告，拉席克笑了出来。

「真是个失礼的敌人。」

莫雷诺相当不是滋味。

「好啦，为何那些家伙会主动攻过来呢？」

「他们应该是为了阻止拉席克大人出兵援救奥图克吧……」

不过，他们肯定也没想到，奥图克伯爵居然会做出要拉席克攻打欧杰尔的指示吧。

「我们若以大军迎击，他们恐怕就会退入领内吧。而当我们打算前往奥图克时，他们又会出兵骚扰……他们打算趁著绊住您脚步的这段期间，取走奥图克伯爵的性命吧。」

也许奥图克伯爵已经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向拉席克呼救，而是要他侵攻欧杰尔吧。

「那我们该怎么做？」

「这个嘛……」

莫雷诺思忖了一会儿后，想到了一个计策。

「我们吩咐被欧杰尔军包围的己方君主，要他们开城。」

「你是认真的吗？」

拉席克露出苦笑。

「只要没被希露卡激到，我的头脑一直都是很清醒的……」

而那名堪称天敌的魔女现在并不在场。

「开城的条件设定为『只要支付赎金就放他们自由』。欧杰尔的君主对领地并不感兴趣，因此这样的条件肯定能迎合他们的喜好。」

不需折损一兵一卒，就能收到一笔钱。对欧杰尔的君主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太过好赚的生意。

「是要洒饵给他们吗？」

拉席克察觉到莫雷诺的意图，露出了贼笑。

「这是为了将敌人引入我方的领内。欧杰尔军想必会认为赛维思的君主们都丧失战意了吧。他们肯定会冲昏头，一鼓作气深入境内。而这时呢……」

莫雷诺像是在卖关子似的，做了个深呼吸。

「说下去。」

拉席克立刻出声催促。

「就请娜塔莉雅大人带著最低限度的兵力迎击他们。若连拉席克大人手底下最强的附庸君主娜塔莉雅大人都不采取行动，对方肯定也会怀疑有诈……」

「也是啊。」

拉席克点了点头。

「娜塔莉雅大人的目的，是绊住对方的脚步。而之所以只派出最低限度的兵力，是要营造出拉席克大人动员能力不足的错觉，使敌方心生大意。」

「明明是来绊住我们的，却反而被我们绊住了，这可真有趣。不过，这也是一个危险的任务。」

「娜塔莉雅大人肯定会欢天喜地的接下任务。」

「所以我才说这很危险。娜塔莉雅阁下有时太冲动了，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是会对不起死去的聂曼阁下啊。」

娜塔莉雅·拉乔·摩德里的前夫聂曼·摩德里，在赛维思之役中与贝多利德骑士团交手，他坚守一座城门，并壮烈牺牲了。那座城门如今已被重新打造得极为坚固，并被命名为聂曼门。

「请放心吧。女人呢，只有在想依靠的男人身边，才会露出弱点呢。」

莫雷诺眺望著远方说道。

「这是魔法大学时代的经验谈吗？」

「这也非我所愿……」

莫雷诺不悦地低下了头。

「好吧，就请娜塔莉雅阁下加把劲了。那我什么时候出场？」

「您是主角，当然是最后上场了。接下来是培托尔大人的任务，他必须绕过战场，阻断敌军的退路。这虽然得强行越过山野，是相当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但培托尔大人想必会一声不吭地完成任务吧。」

培托尔所创造出来的战旗为追随者，能够麻痹士兵的心灵，忠实地执行命令。而培托尔本人的个性也是如此。虽然他才十六岁，脸上还残留著稚气，但总是一肩扛起战场上最危险的任务。

「你对女人和小孩还真是不客气。」

拉席克皱起了脸庞。

「在阻断敌军的退路后，拉席克大人便可以率领大军潇洒登场了。您可以抓住敌方君主要求赎金，也能杀光他们取得爵位。」

「不用做什么事就能坐享其成啊？我有点不喜欢这个角色呢。」

拉席克不满道。

「身为盟主，就应该得这样做事。拉席克大人，您太常上前线作战了。」

「比米尔札太子好多了吧。」

「那个人不能算数。」

拥有伯爵爵位的君主单身踏入敌城，这可是和自杀无异的行为。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不用出奇策吗？」

「因为状况有变啊。」

莫雷诺让身上的装饰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能临机应变自然是再好不过。好，我就采纳你的计策。马上通知各君主吧。」

「遵命，让我们缔造新的大王传说吧。」

莫雷诺也对自己的这番话感到兴奋。

这项计策肯定会成功。若能成功包围并歼灭欧杰尔军，那没人留守的欧杰尔领地就随他们搜刮了。若能乘著这股气势，说不定连布鲁塔珐都会是他们的囊中物。这样一来，拉席克的爵位总算要升上伯爵了。只要能成为伯爵，他的名声想必会响彻整座大陆。

莫雷诺已经不把提欧·柯涅洛放在眼里了。这人不止连男爵的爵位都没有，甚至还只是一介附庸君主。

（拉席克大人肯定不会有归还爵位的机会了。）

他这么想著。

（至于剩下的部分，就只能祈祷维拉尔大人能撑过去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座城池可是被贝多利德骑士团攻打过无数次，但迄今都没被攻破过。

（如此一来，玛丽娜·克莱榭应该也会被赶下同盟盟主的位子吧……）

莫雷诺这么想著。

（所以，她才会只带著反叛的达塔尼亚，和成为附庸的欧杰尔与布鲁塔珐攻打奥图克啊，这可是一场赌注呢……）

就此看来，这场赌注是她赌输了。

（拉席克大人的爵位究竟会提升到何种地步呢……我实在是非常期待啊。）

在永夜之森的居城中，希露卡正和各地的魔法师进行通讯，交换情报。

随著欧杰尔军在赛维思国境现身，布鲁塔珐军也在奥图克的西边国境出现了，而北侧国境也出现了贝多利德的分队。此外，与同盟关系亲密的托利亚地区山岳民族，也开始朝著克洛维斯领展开侵略了。

「对方会越境而来吗？」

提欧问道。

「欧杰尔军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拖住拉席克大人的脚步吧……」

希露卡看向提欧说道。

在两个多月前的视察之旅中，两人在异空间的黑暗之中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未就此有太大的改变。希露卡并没有做出超乎契约魔法师本分的举止，而提欧待她的态度也和以往相同。

不过，光是明白提欧爱著自己，就让希露卡感到十分幸福。而当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们也偶尔会做些恋人会做的事。

只是现在虽然也是两人独处，但怎么看都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是为了不让他救援维拉尔大人对吧？」

「拉席克大人在战场上的优异表现，应该也传到同盟的耳中了吧。」

据说在大街小巷里都流传著「大王再世」的风声，这大概是莫雷诺雇用影子刻意放出的消息吧。而这恐怕是为了「覆盖」英雄提欧的名声。

（爱怎么做随你便。）

这就是希露卡的想法。

提欧与希露卡的目标，是打倒西诗提那的领主培德利戈·罗锡尼。

「莫雷诺学长似乎打算把欧杰尔诱入领内，他可是得意洋洋地和我讲解那个计策有多厉害呢。」

希露卡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说道。

「那个计策会成功吗？」

「只要娜塔莉雅大人和培托尔大人没有失手的话，应该会成功吧。」

「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不认为那两人会失手。」

提欧笑著点了点头。

希露卡对此也没有异议。娜塔莉雅的军队绝对不会吃下败仗，而培托尔的军队则能像个单体生物般随心所欲地活动，并扎实地完成任务。

「但和欧杰尔军不同的是，布鲁塔珐军似乎是会攻进奥图克的。因为若被他们抢走附庸君主的爵位，对维拉尔大人来说也是相当大的损失。」

「我想也是。」

「至于他们可能考量的目标……北部有欧伊根·尼可莱男爵，西部则有拉兹芬·卡玛塔尔男爵，以及横亘其中，位于永夜之森的提欧·柯涅洛男爵……」

「维拉尔大人怎么说？」

「他说很抱歉，目前派不出援军，希望各君主能自行作战。」

「反而是我想赶赴到维拉尔大人的身边呢……」

「我也有同感……」

希露卡轻轻点了点头。

维拉尔目前正受到贝多利德的陆军，以及达塔尼亚的海军夹攻。

然而，他们现在能做的，就仅止于守住这片地区而已。

「由我们和欧伊根大人和拉兹芬大人联系，并和周遭的君主一起对抗他们吧。」

希露卡进言道。

「好。我去做好随时可以出动的准备。」

提欧点点头，随即前往在城外待命的士兵所在之处──

而布鲁塔珐军有所动作的消息，是在稍后传来的。布鲁塔珐军原本顺著街道向北走，但途中却突然朝东折去，走上了通往永夜之森的道路。

「居然往这里来了……」

希露卡有些吃惊。

「嗯，若是我的话，应该也会攻打这个叫提欧的领主吧。这人的爵位仅有准男爵，领地又大，而且又没多少兵力。」

提欧开著玩笑说道。

「恐怕正如您所言。而且，提欧大人还在赛维思之役中击退了贝多利德骑士团呢。」

「就只有名气大得吓人，但实际上只是个帮忙看管永夜之森的家伙罢了。」

提欧耸了耸肩。

「意外的是，布鲁塔珐军居然有踏入这处魔境的勇气。永夜之森的恐怖传闻，应该也有传到远方才对呀……」

不过，布鲁塔珐攻向此地，反而合了希露卡的意。因为布鲁塔珐军将会触怒这座魔境和这里的居民。

「对方的数量是？」

「大约五千。」

「我们呢？」

「麾下的士兵目前约两百。由于我有让爱雪拉训练他们，因此多少会听从指挥。我虽然对永夜之森课了兵役，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响应……」

上次战斗募集的人数不满百人，而这次就真的不知道会募集到多少人了。

「因此，我认为应该守在城堡打守城战。毕竟，若他们攻入聚落之中，居民们也只能挺身战斗了。」

「怎么可以让领民受到波及呢？我们出去和他们开战吧。」

提欧爽朗地说。

「咦？」

希露卡惊呼了一声，她摆出奇怪的姿势僵住身子，嘴巴一时合不起来。

「我是建议您打守城战对吧？」

希露卡盯著提欧说道。

「嗯，我听到了。不过，我说了打算出去和他们战斗对吧？」

「我有听到，而且我因此吓了一跳。」

「没什么好吃惊的吧？守护领民本来就是君主的义务啊。」

「因为，我不认为他们有把提欧大人当成领主看待呀。」

在她和提欧巡察各地时，对此有切身的体验。

「不管是被仰慕还是被厌恶，领民就是领民啊。领主有守护领民的义务。」

「您这话真是十分有理，只是和现实状况有点差距……」

然而，提欧终究是有不能让领民受到伤害的底线。若不能守住这一线的话，他就失去了挑战罗锡尼家的资格了。

（能赢吗？）

希露卡在脑海中勾勒出这场战争的蓝图。虽然做了各种模拟，但她怎么样也想像不出打赢的光景。

「我们会输喔。」

希露卡像是在做确认一般，再次开口。

「毕竟是战争嘛。我也有输过啊。」

「我可是很讨厌输的喔。」

「我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呀，我明白了……」

既然君主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服从了。

自结识迄今，他们不是每战皆胜，也走过好几趟鬼门关。

「那么，我们就趁布鲁塔珐还没进入之前，赶紧出击吧。」

于是提欧·柯涅洛自居城出阵了。

爱雪拉选了剃刀装在长柄武器上头，率领著两百名士兵。圣印教会的祭司普莉希拉也一并同行，至于侍者艾维因和双胞胎狼人艾玛与露娜，则是担任斥侯先行探察去了。

「虽然可能是白费工夫，但还是请您举起战旗吧。」

希露卡策马与提欧并行，并这么说道。

「因为我发布了课兵役的消息下去，也许有人会出面响应吧……」

虽然不太值得期待，但我方的人数当然是越多越好。

他们穿过城外街，踏入了森林中的蜿蜒街道。

这时回头一看，赫然发现队伍变长了。在士兵的队伍后方，有著一群身穿粗糙装备的人跟了上来。

是街上的居民。

（人数比刚才多了快一倍？）

希露卡倾首感到不解。

她没有勇气询问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愿意打仗。也考量到他们搞不好是对领主失望，想趁这个机会偷袭的可能性。

不过，每通过一个聚落，队伍就会变得更长一些。当他们走出森林之时，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两千之谱。

而且，当他们一看到敌军的身影，就二话不说地接受了提欧的战旗。理所当然地，他们全都有一起战斗的意志。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其实很仰慕提欧大人？」

希露卡忍不住问道。

「不，就和你知道的一样。就算我上前搭话，也不会收到回应。那种嫌我碍眼的视线，每次都扎得我生疼呢……」

「也是呢……」

希露卡点头道。

提欧说过，他觉得这座森林的居民并不追求繁荣喧闹的生活，而听到这番话后，希露卡就放弃了统治这片森林。

（难道说这就是正确答案？）

若真是如此的话，对一个执政者来说，还真是没有比这里更好统治的地方了。

（不对，应该是不只如此……）

希露卡回想起他俩踏上巡察之旅的光景。

既不打招呼，被搭了话也不会回应。但即使如此，居民们肯定也将提欧视为他们的新领主了才是。

（我只是对他们置之不理，但提欧大人并非如此……）

也许只是在一旁观望，也能成为一种统治的方式。而对于永夜之森的居民来说，他们渴望的就是这样的模式。

希露卡迎向战场，看著提欧神色转为严肃的侧脸。

（提欧大人真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能被这样的君主所爱，让她感到既光荣又开心。

（我得好好回应才行。）

希露卡切换思路，开始思考与布鲁塔珐军作战的方式。

己方的兵力处于劣势，而且并非选在森林，是用野战的方式开战。不过，在开始思考战斗的蓝图后，希露卡便想到了几个致胜的手段。

（既然如此，就只要好好用兵，导向这样的结果。）

希露卡非常讨厌败北的感觉。

（所以，我要赢。）

她用有力的语气对自己说道。

紧接著，布鲁塔珐军和奥图克军提欧·柯涅洛的部队，就在永夜之森的外侧展开了正面冲突──

5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二十日──

在达塔尼亚参战之后，战局有了重大的变化。

首先，爱多奇雅女王亲自搭乘了「海上宫殿」，从哈曼抵达了独角兽城的外海。

自此，奥图克海军以海上宫殿为中心组成了圆阵，迎战再次进犯的达塔尼亚海军。

「开火。」

爱多奇雅露出陶醉的神色吩咐「男爵」约什姆。

「请放心交给我吧。」

自艾拉姆派遣过来的技师将火药塞入射石炮中，再抱起巨大的石弹，自炮口装了进去。

接著他点燃火药──随著一阵轰然巨响，巨大的石弹飞射而出。

第一发石弹并未命中，只是激起了高高的水柱。然而，这已有十足的震慑效果。

每当石弹射出，达塔尼亚船队就会为了闪避而改变方向。这使得阵形出现混乱，靠得太近的船只害得彼此的船桨撞在一起，更是扩大了混乱的规模。

「那个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打中的！」

米尔札为了稳住阵形而这么喊道。然而，以高速飞出的石弹，看起来就像是朝著自己搭乘的船只直扑而来一般。

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水手，也会反射性地低下头，划桨手也会停止动作。

过不久，便有好几艘军船受到石弹的直击而沉没。附近的船只停止航行，纷纷跳入海中营救那些同伴。

达塔尼亚海军原本呈密集阵形，但在和奥图克海军接战时，各船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相当开了。达塔尼亚水手的操船技术固然高明，但奥图克海军却会利用战术与合作打赢战斗。奥图克会将船只集中在一小块区域里，并以数量上的优势攻击一艘敌船。

而达塔尼亚的军船，就必须同时应付右舷的射击战和左舷的冲角攻势了。也有在企图与大型船接舷的时候，没注意到有其他的小船贴近，形成了被左右夹击的状态。

若不小心离独角兽城太近，还会在神秘光线的照射下炸出火舌。而且奥图克海军后方一直有射石炮进行支援。

米尔札跳上能驶出高速的小艇，他若能跳上奥图克的军船，就能将之压制。不过，奥图克的军船都收到了绝对不能和米尔札交战的命令。一旦看到米尔札靠近，该船便会以全速逃离，并在逃跑的同时对他射箭。

米尔札虽然以盾牌挡下箭矢，但划桨手却一一被射倒，导致他不得不换一艘新船。

随著时间经过，达塔尼亚海军的败象越来越明显。

「所有船只听令，开船冲上海岸上陆！尽可能将士兵和物资拿上岸！」

米尔札判断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多，于是下了这样的指示。

趁著大型船吸引炮火的期间，小型船只一一上了岸，而物资和士兵也随之跟上。

这场海战让达塔尼亚牺牲了许多的士兵，而他们也不得不放弃绝大部分的船只。

然而，还是有总数超过一万的士兵成功登陆，并和贝多利德骑士团会合了。他们的粮食和物资也受到了补给。

看到敌方猛然膨胀的阵地，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在叹气的同时嘟嚷道：

「看来这场仗会打上很久呀……」

在独角兽外海进行著激烈海战的同时，陆地上也爆发了另一场战事。

筑起了坚固阵地的贝多利德骑士团，就像在呼应达塔尼亚海军的攻势般，开始了攻城的行动。

贝多利德骑士团以重弩轰向门塔。门塔随即冒出阵阵白烟，石墙也纷纷崩落。

「不、不妙！」

看到敌军展开猛攻，前来驰援的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认为，城门被攻破恐怕是迟早的事。

「突击！我们得营救兄长！」

赛裘对麾下的骑兵下令，要他们攻向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后方。

「这怎么看都是圈套呀。」

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急忙进谏。

「只要海战未败，那座城堡就绝对不会被攻陷。对方打的主意，是要削弱援军的战力喔。因为一旦开始决战，其他援军的存在就会变得很碍事。」

「决战不是已经开打了吗？奥图克的海军不见得必胜，若等城门被攻陷才出击的话，那就为时已晚了。我们若是从他们后方展开牵制攻击，想必对方攻城的劲势也会缓上一缓。」

「我就说那不是敌军的后方了。敌方的目标是我们，因此那边会是不折不扣的正面。您若是不相信的话，就派遣斥侯过去吧，斥侯一定能找到伏兵的。」

「我可没那个时间！」

赛裘怒喝著掉转马首，他穿梭在麾下的骑兵队之间，发布攻击的命令。

勇猛的骑兵们手持著弓高举过头。他们有著让马以全速奔驰的同时还能射箭的本事。

爱芮特叹了口气，取出了魔法杖，并与赛裘的弟弟伊格尔和奇尔西斯王索伦的契约魔法师取得联系，请他们火速来援。而她也向维拉尔的魔法师长劳菈报告了来龙去脉。

劳菈代替维拉尔，传达了要他冷静下来的讯息。不过，爱芮特很明白，她现在已经制不住赛裘了。

而一如她的预料──贝多利德骑士团攻击独角兽城只是个幌子。

雷加利亚骑兵一发动攻势，贝多利德骑士团便掉转方向，排成了三列横队。第一列以重弩射击后，就由第二列往前补上位置射击，接著第三列也如法炮制……贝多利德骑士团就此轰出了毫不间断的重弩炮火。

被重弩矢弹击中的雷加利亚骑兵一一倒下，而他们射出的箭矢，对于身著重铠且有圣印护身的重装骑士来说，根本就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赛裘这下也惊觉不对，连忙下令撤退。然而，他们的退路却被伏兵给拦截了。

伏兵的人数并不多，但要让逃跑中的人与马产生混乱却是绰绰有余。

雷加利亚的骑兵被冲得支离破碎，在逃跑中拿不定主意的他们，就这样被一一歼灭了。

赛裘在少数侧近的守护下拚命逃跑。爱芮特也为了护主脱身，不得不咏唱起魔法招呼敌方。

「让身为侧近的魔法师施展粗暴的攻击魔法，就代表状况已经相当危急了喔……」

爱芮特抱怨连连。

不过，她本来就擅长元素魔法和静动魔法，也长于操使轻弩和匕首。虽然对她来说极不甘愿，但这正是让她大肆活跃的场合。

不过，神出鬼没的伏兵似乎已经完全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决定不再莽撞逃亡，而是藏身在小树林之中，等待友军来援。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被贝多利德的士兵发现，并遭到了包围。敌军虽然没有立刻下手，但骑士团想必很快就会赶来了。

「早知道就别嫌麻烦，去找其他君主了……」

爱芮特叹了口气。

「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

赛裘向她求救道。

「都是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喔。」

爱芮特像在安抚赛裘般，抚摸起他的脸颊。

「从现在开始，我什么都听你的！拜托你！」

「现在依赖我好像太晚了呢……」

虽然口中这样说，爱芮特还是赌上最后一丝希望，试图联系奇尔西斯王的契约魔法师。

她精确地告知了两人所在的位置，并询问对方何时能够赶到。若还是来不及，她就决定以自身为诱饵，让赛裘趁机逃脱。

然而，索伦的契约魔法师却是这么回应：

「──若是在那边的话，马上就能赶到了。」

奇尔西斯王索伦的军队在以全力跑过长长的路程后，在此时抵达了战场──

剧场王索伦和面具军团没把奔波的极度疲劳放在眼里，他们奋勇出击，将贝多利德的伏兵轰散开来。

然而，原本在追击雷加利亚骑兵的贝多利德骑士团，在此时将攻击目标转移到奇尔西斯军身上了。

奇尔西斯王索伦下令退兵，并率领少数附庸君主和仅仅三百名士兵迎战贝多利德骑士团。他打算在我军撤离之前争取时间。

索伦以重装步兵筑起了人墙，彻底贯彻著防御。

在这场防御战之中，索伦像是在夸示自身的存在般，朗诵起以某个英雄为题材的悲剧诗歌，而士兵们则唱起了这场剧的剧中歌。

在贝多利德的重弩射击之下，一名又一名君主和士兵纷纷倒下，歌声却一直没有中断。

最后，只剩下索伦一人仍站立当场，他大大地张开双臂，抬头仰天。

「汝乃真正之英雄。离开这不完美的世界，一起踏上寻找理想世界的旅途吧。」

下个瞬间，重弩的矢弹便贯穿了他的全身上下。

「我的人生，就此闭幕……」

于是，有著剧场王美誉的奇尔西斯王，其五十余年的生涯就此落幕──

「虽然让赛裘·康士坦斯逃脱有些可惜，但能讨伐奇尔西斯王也是一大收获。」

在吸纳索伦的圣印后，玛丽娜·克莱榭判断再追击下去会有危险，因此命令全军归阵。

这时，达塔尼亚在海战中战败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然而，原本应该会成为预备兵力的雷加利亚和奇尔西斯遭到击败，独角兽城也因此失去了陆上的援军。

「我的堂哥，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呢……」

玛丽娜看著被夕阳染红的独角兽城，脸上浮现了一抹冷笑──

在收到陆战败北的报告后，维拉尔·康士坦斯便为死去的索伦默祷，并要两位弟弟返回雷加利亚的居城重整队伍。

虽然陆战战败了，但城堡几乎未受损害。

而且攻入赛维思的欧杰尔军果然中了拉席克·达彼多的计，在受到包围的状况下选择投降。

此外，原本预计侵攻永夜之森的布鲁塔珐军与提欧·柯涅洛的部队展开正面冲突。虽然布鲁塔珐军在人数上占优势，却仍不敌提欧而败逃──这消息也在稍后传了过来。

拉席克军和提欧的部队，似乎打算一股作气捣入欧杰尔和布鲁塔珐。

维拉尔准许了这两人的行动。

「虽然拉席克阁下的表现不出所料，但提欧的表现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回到自室后，维拉尔对玛格莉特这么说道。

「若是失去欧杰尔和布鲁塔珐这两个附庸国，贝多利德就非得攻下奥图克不可了，攻势会变得更加猛烈吧。」

「即使城门被破，我们也只需逃往海上。即使暂时失去城池，再次抢回来就好了。」

自极大浑沌时代以来，游击战就一直是奥图克擅长的作战方式。

「我原本以为大工房同盟会动用全军攻来……」

玛格莉特有些诧异地说。

「玛丽娜虽然想靠那个选帝会议制度来强化同盟的团结力，但同盟盟主的权威也会随知削弱。也许是因为这样，才变得难以策动全军吧。」

就目前来说，同盟采取行动的就只有达塔尼亚和贝多利德的附庸国而已。

「只要战况没有太大的变卦，我方应该是不需担心战败才是。」

玛格莉特虽然谨慎地挑选用字，但她脸上却是充满了自信。

「是啊……」

维拉尔对此也无异议。

「不过，就算我们获胜了，也只是让幻想诗联邦的诸侯平白尝到甜头而已呢。」

他们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拖延对方进攻的时机。

「若能讨伐或抓住玛丽娜·克莱榭，就能划下完美的句点。您大可夺取她的爵位，并自称维拉尔·克莱榭·康士坦斯……您觉得这个方案如何呢？」

「你讲话的方式还真像希露卡·梅连提丝啊。」

维拉尔不禁露出苦笑。

「就让贝多利德骑士团继续效忠于克莱榭的血脉吧。若能并吞克莱榭家的骑士团，维拉尔大人就能坐拥大陆最强的军队。之后就看您的决定了……」

「的确，若是能跨过这道难关，似乎就会多上不少选择呢。」

维拉尔虽然也明白这点，但就是没有实行的念头。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米尔札看扁呀……）

他冒出了这般自嘲的念头。

「这些就等战斗结束之后再想吧……」

在能纵观海面的瞭望塔上，柯琳·梅萨拉正在维护光线镜。

海战以胜利告终，光线镜大概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但还是得防备万一。

离城堡有段距离的海上，矗立著雄壮瑰丽的「海上宫殿」。

而达塔尼亚船队早已没了踪影。他们全都舍弃船只上了岸。由于他们加入了贝多利德的军队，因此变成了一大威胁，但他们也就此失去了补给线。

若粮食耗尽之后仍无法打下这座城堡，他们也就只能乖乖撤军了。

然而，在那场激战之后，贝多利德和达塔尼亚的联军仍未出击过。

于是，这天眼看就要在平静的氛围下落幕了。

太阳已经逐渐没入西方的地平线。

柯琳已经完成维护，接下来只需交给看守的士兵即可。

「吉德先生、弗林特先生，有劳你们了。」

柯琳向负责站瞭望塔夜哨的士兵搭话。

这两个人是兄弟，而且相当年轻。他们个性活泼外向，并对在战斗中怕得发抖的柯琳给予鼓励。在战斗结束后，两兄弟也出声安慰用光线镜杀死许多人而心生罪恶感的柯琳。

「包在我们身上。」

哥哥吉德敲著胸膛说道，弟弟弗林特则是笑著点头。

正准备返回城馆的柯琳，在离去前看了逐渐变暗的海面最后一眼。

而她因此注意到了──水平线的彼端浮现出了某种东西。

「船的……灯火？」

由于一开始没什么动静，柯琳还以为是附近的渔夫在出海。

然而，看了一会儿之后，那些灯火的数量也跟著变多了。

「好惊人的数量……」

柯琳的声音发颤，光是这样扫过一眼，就有超过一千盏以上的灯火。而这数量恐怕还会再增加。

柯琳连忙取出自制的望远镜，朝著灯火看去。在灯火的照映下，她看到的是船首雕成龙头形状的细长船体。

「那是……」

柯琳曾学过关于这种船的知识。

「是诺尔德侯爵艾力克的海之民所使用的长船……」

然而，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艾力克的领地位于大陆的极北之地，活动的范围应该是北海才对。然而，能动员这么多数量船只的国家，她还真想不到第二个。

柯琳急忙取出魔法杖，向劳菈报告此事。

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四章 落日

1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玛丽娜姊姊大人，让您久等了……」

诺尔德侯爵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将手搭在雕成龙形的长船船首上，以充满斗志的眼神看著被夕阳染红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居城。

而那座城堡的前方则浮著奥图克海军的军船，其中一个特别巨大的船影，似乎是个叫哈曼的小国的军船。

乌露莉卡自父亲手中受封子爵和一万名人民，玛丽娜则是赠予她史塔克的半岛地区作为领地。她打算以此为据点，展开征服南海的征战。

来自本国的援军是在三天前抵达的。他们花上一天开设宴会，再花上一天休养生息后，这才正式出击。她所率领的军队，是由超过一千艘的长船和超过两万名诺尔德战士所组成。这些船只都是在史塔克的港口建造，而且他们将原本的领民当成奴隶使唤，并夺走了领民的所有财产，因此并未花上太多资金。这就是诺尔德的占领方式。

虽然天色渐暗，但诺尔德之民最擅长的莫过于夜战。

乌露莉卡举起右手，令圣印绽放光芒，而自父亲手中和爵位一同获赐的战旗「狂战士」就此高高升起。

熠熠生辉的光之纹章在空中飘扬。

族长们也跟著高举同样的战旗。这战旗有著能让士兵化为狂战士的能力────据说这些士兵会变得视死如喜，就算死了也会爬起来继续战斗。在这战旗之下，诺尔德的领民才得以征服者之姿一直称霸北海。

「好了，让我们来开一场疯狂的宴会吧！」

乌露莉卡挥下右手，发出了高昂的战吼──

「诺尔德的船队攻过来了？」

听到柯琳传来的消息时，劳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种事不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

「──是真的！而且数量非常惊人！」

柯琳似乎已经陷入慌乱，隐约传来了附近的士兵安抚她的声音。

「维拉尔大人……」

劳菈愣愣地看向奥图克伯爵。

「船只虽然无法穿越陆地，但人可以用走的翻山越岭，而船只要再造就好。」

若是较小的长船，只要花上一个月时间便能建造完成。然而，若要凑齐一千艘这样的船只，显然是一项艰钜的任务。

「您有何打算？」

维拉尔身旁的玛格莉特凝视著伯爵。

「这场仗是我输了……」

维拉尔像是在玩牌时宣告自己败北般，以平静的语气宣布。

「和达塔尼亚进行的两场海战，让我的海军消耗了不少。即使有爱多奇雅阁下的海上宫殿在场，恐怕也应付不了诺尔德的大型船队。而当这座城堡同时遭到海陆夹击，就只能面临沦陷的下场了。」

听到维拉尔的话语，在场的人们几乎都垂下头来。其中也有人开始流泪哭泣。

维拉尔自初次上阵至今，虽非连战皆捷，但也是百战不败。而他竟要为这唯一一场败仗付出灭亡的代价，这也是战争的无常之处。

「那么，我们要怎么输呢？」

前任魔法师长的反应丝毫不见动摇。

这让劳菈明白自己仍然不够成熟。

「总之，是不能不战而降呢。我们也让贝多利德和诺尔德流下足量的血吧。」

在沛尼洛普地峡，贝多利德军利用瘴气这种浑沌灾害屠杀了死守在要塞中的帕威尔·沐拉德子爵及其君主与士兵的消息，如今已是众所皆知。而在镇压史塔克半岛之际，贝多利德似乎也残杀了许多生命。即使选择投降，也不能保证不会受到相同的待遇。

「该向邻近的诸侯们传达什么讯息呢？」

「告诉赛裘和伊格尔，舍弃康士坦斯的姓氏，改与母亲同姓。只要康士坦斯家之名不复存在，克莱榭家的复仇也算是达成了吧。而在那之后，就由两人仔细研议未来的计画，看是要向同盟投降也好，请联邦协助也罢。至于其他诸侯嘛，只能和他们说声抱歉，请诸位各自作出判断了；我想感谢他们迄今的协助，也想为带来许多牺牲一事道歉……」

劳菈对著魔法杖和诸国的契约魔法师展开联系，将维拉尔的讯息一一传了出去。

「该怎么吩咐附庸君主？」

玛格莉特的态度就像在请维拉尔交代遗言似的。

「如果我要他们向贝多利德投降，应该会被骂吧？」

「我不清楚他们会不会骂您，但我不认为他们会遵循您的命令。」

奥图克的君主与领民都是因为对这片土地有爱而团结在一起的。这片土地从极大浑沌时代开始，就与异界投影体等各种外敌交战，因此才会衍生出这样的风气。此地的聚落都纷纷化为要塞，即使遭到攻破，他们也会逃往山林继续作战。「游击队」的战旗，就是基于这样的历史背景精炼出来的。

「对了对了，也得叫提欧把永夜之森的领地还给我才行。他的爵位本来就不足，况且，他该治理的领地根本就不是那里。还有，帮我向希露卡转达一声，『你的谏言是对的』。」

「这点，您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玛格莉特轻笑出声。

在众多君主之中，维拉尔居然特地指名了提欧和希露卡，足见维拉尔对他们的挂怀。

「是玛丽娜的手腕太高超了……」

维拉尔轻轻耸了耸肩。

「既然我那位表妹胜利了，那我也只好献上流于我身的克莱榭之血和爵位了。我将自此开始准备上阵，前往城门进行指挥。劳菈留在这待命，继续和各处保持联系。海嘉去治疗伤患，不需区分敌我无妨，尽可能多救几条人命。虽然这和性命相搏的现况显得相当矛盾，但这也是战争的面向之一呢。」

「遵命……」

劳菈和海嘉深深地向维拉尔行了一礼。

「感谢你们两个愿意侍奉我这个好色伯爵。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们。」

「感谢您的关照……」

劳菈光是忍住眼中的泪水就已经用尽全力，甚至没能抬起头来。

「祝您武运昌隆……」

海嘉的声音也显得略带哽咽。

接著，维拉尔便陪同玛格莉特离开了厅堂。

在渐渐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后，劳菈这才抬起了脸庞。她终究没能忍住眼泪，泪水满溢而出。

海嘉靠了过来，静静地抱住了她。

「我没有帮上维拉尔大人的忙……我没能成为他的力量……」

劳菈在海嘉的怀中哭上了好一阵子。

「没这回事，你表现得真的很好。」

海嘉温柔地拍著劳菈的背。

「谢谢你……」

劳菈总算是冷静下来，同时做好了觉悟。

「那么，身为康士坦斯家的契约魔法师，我得去执行最后一项工作了……」

劳菈擦乾眼泪，向海嘉报以微笑。

「也对。」

海嘉静静地点了点头。

「对了，能请你给我『药』吗？」

「……我有很多药，你想要哪一种的呢？」

在空了好几拍后，海嘉才回问道。

「就算尝起来有些苦也无妨，请给我生效最迅速的。」

劳菈这么说完，海嘉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以蜡密封的茶色小瓶子。

「要听一下使用说明吗？」

「不用了。」

劳菈摇了摇头，接下了小药瓶，并轻轻收进怀中──

维拉尔回到自室后，从并排在房内的众多盔甲中挑了一件厚实的胸甲，将之套在衣服上头。

玛格莉特绕到了伯爵的背后，帮他固定扣环。

「局势既已底定，你其实不需要继续陪在我身边的。」

维拉尔套著铁手套，以自然的语气说道。

「若能成为奥图克伯爵维拉尔身边的最后一个女人，那我可是乐意之至。」

玛格莉特确认著胸甲的状况并如此应答。

「我原本是希望你能获得幸福的呢。」

维拉尔苦笑著，将头转了过来。

「我看起来像个不幸的女人吗？」

玛格莉特的内心此时可是激昂不已，一把灼热的火焰正在胸中燃烧。

她就像是打算将这份感情激荡出去一般，将身子贴上了维拉尔的身体。

「我一直都在害怕爱情这东西呢。」

维拉尔盯著玛格莉特，将手环过了她的腰。

「这我很清楚……」

因此，虽然维拉尔愿意给予他人爱情，却不追求也不接受别人的爱。伯爵真正渴望的，是来自父亲和母亲的真心关爱，但那已成了永不可得之物。

「不过，既然都到了这一刻，我应该也可以放过自己了。」

维拉尔像是在找藉口般嘟嚷一句之后，便与玛格莉特双唇交叠。

在这瞬间，玛格莉特觉得胸口的火焰似乎蔓延到全身上下。在这一刻，她有自信能将全世界通通烧成灰烬。

两人就这么激烈地拥吻了好一阵子。

「性命这种东西，总是让人想拿来赌一把呢。」

玛格莉特微笑著说。

看到伯爵接受了她的爱意，这让玛格莉特涌上一股胜利之情。

「你明明可以拿去赌其他的东西呀……」

「对我来说，那些东西全都是无用之物。」

「你的喜好还真是奇怪……」

维拉尔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一般，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好啦，那我们出发吧。」

维拉尔用像是准备出远门的语气说著，并挑了一把双手剑作为武器。

「我会跟随您到天涯海角。」

玛格莉特拿起了放在油灯旁边的蓄油瓶。

接著两人走出房间，步向城门。

而这时，贝多利德与达塔尼亚的联军也已经杀了上来──

2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契约魔法师长苏勒士在接收到诺尔德船队袭击过来的消息时，哈曼的悖德女王正在和「男爵」约什姆打得火热。

女王一边为躁热的身子感到头痛，一边穿起了内衣。

「那是总数超过一千的大型船队。他们顺著湾流全速行驶而来，很快就会爆发战斗。」

「约什姆！」

爱多奇雅对著直到刚才都和自己交缠身子的射石炮技师点头示意。

「遵命。」

在恭敬地行完一礼后，强壮魁梧的炮术技师就这么打著赤膊走出房门。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苏勒士便将脸凑近了爱多奇雅的耳畔。

哈曼的女王露出淘气的微笑后，便捧著苏勒士的脸颊索吻。

苏勒士一边回应著女王的要求，一边悄声说道：

「这场战争似乎是要输了。听说维拉尔阁下已经做好了觉悟。」

「这样啊……」

爱多奇雅叹了口气。

「维拉尔大人的好运也用尽了呢，虽然在君主会议做出结论时我就在担心这点了……」

「以这艘宫殿的航速是甩不掉那些诺尔德长船的。赶快搭上小艇离开这里吧。」

「大家一起逃吗？」

爱多奇雅伸指抵唇。

「不……」

苏勒士摇了摇头。

「我和大家谈过了，我们所有人都要留下来。因为我们都怀著相同的心情，爱你至今，所以现在也该一视同仁。」

「不行！要是没有你们，我也不想活了！」

爱多奇雅脸色大变，挨著苏勒士说。

「孩子们就交给你照顾了。」

苏勒士说完，将在房外待命的侍者叫了进来。

接著，他以眼神做出了指示。

「请交给我吧……」

侍者点了点头后，迅速对爱多奇雅祭出了一击。

哈曼女王在轻轻呻吟一声后，便失去了意识。

侍者以棉被裹住只著内衣的女王，并将她抱了起来，带离船舱。

「你教会了我何谓悖德的欢愉……」

苏勒士向著爱多奇雅唤道。

他当年曾为自己受到爱多奇雅的诱惑而后悔，也为她找到新恋人嫉妒过。然而，在明白爱多奇雅那多情的爱之后，苏勒士也变得能够享受这样的日子。

「好了……」

苏勒士缓缓登上甲板。

在女王离开之后，这艘船只已不再是宫殿，而是一座要塞。

「一边发射射石炮，一边前进。」

苏勒士向船员下令后，便向奥图克的魔法师长说明，这艘船只将会成为诱饵，希望奥图克海军的拉图亚提督能尽可能地利用他们。

巨大的海上宫殿向前航行，穿出了奥图克船队的阵形。接著，它就这么对著进逼而来的诺尔德大船队前进。

「男爵」约什姆也没多加瞄准，只是不断发射著射石炮。

水柱高高溅起，不幸落在著弹点附近的长船遭到海浪打翻。而在石弹用尽后，约什姆便将剩下的火药全塞入炮身之中。

宫殿闯入船队的正中央，全员也拿起武器发动攻势。设在两舷的重弩射出了金属弹和箭矢，在甲板上列队的弓兵也洒下了箭雨。

然而，不怕死的诺尔德狂战士们宛如狼群般朝著宫殿扑了过来。他们掷出飞斧击杀了弓兵，并投出钩索，打算登船。

「船啊，沉没吧！」

「火啊！爆发吧！」

苏勒士操控著元素魔法，从接舷敌船的船底抽走浮力使其沉没，或是引爆火球将狂战士们轰飞。

然而，在他打算咏唱下一个魔法的时候，一柄飞斧飞了过来，劈进了他的身子里。

苏勒士身子一弯，瘫倒在地。

在意识逐渐远离的同时，他最后回想起来的，是爱奇多雅还是个少女时的样貌。

（那个时候，公主说不定不是在诱惑我，而是察觉了我心底隐藏的欲望，并回应了我的渴望啊……）

哈曼的魔法师长就此断气。

这时，诺尔德的狂战士们也纷纷爬上甲板，并展开了大规模的肉搏战。

看到这幅光景，站在射石炮旁边的约什姆，慢慢地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大炮的点火口。

艾拉姆的魔法学校判断他没有操纵魔法的才能，遂将他退学，并送到火药公会，把他训练成一名炮术技师。而这也代表著他成了大炮「零件」的一部分。他就像个奖品一样，就等人拿爵位将他带回家。

然而，哈曼女王要的却是约什姆这个人。

（多亏如此，我才能不以一个物品──而是以一个人的身分死去。）

约什姆将火点在火药上头。

紧接著──掀起了一阵惊人的爆炸。

随著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海上窜出了一团火柱。

海上宫殿也随之遭到火舌包围，在红光中载浮载沉。

而这个时候，奥图克海军已经被诺尔德的大船队给吞噬了。

「看来要打一场败仗了呢。」

「他们很快就会来了吧。」

狼人兄弟吉德与弗林特看著远方的海面，叹了口气。

两人都以士兵的身分入了城。

虽然哥哥伊翁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要他们在这里讨个老婆，但奥图克伯爵在开战之前，就将大部分在城内工作的女性遣了出去。目前还留在城内的女性，大概就是艾拉姆的魔女们、少数的女性君主和少数的女兵。他们当初还抱有淡淡的期待，结果却是大失所望。幸好他们的岗位是在面海的城墙上，他们也因此得以和名为柯琳·梅萨拉的艾拉姆魔女亲近。

在第二场的海战中，她以光线镜焚毁了许多敌船，烧死了许多敌兵。两人偶然看到她受罪恶感所苦，边维护光线镜边哭的模样，于是出声安慰她。而自那之后，两人便尽力帮忙整顿她所负责的兵器，也帮她送餐点和水。

柯琳虽然对两兄弟敞开心房，但她似乎很不习惯和男性相处，因此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但说起来，想把艾拉姆的魔女带回聚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们和君主之间有著契约，即使契约完结，她们也得返回艾拉姆。不过，两人还是怀著淡淡的期待。

「拉图亚提督战死了？」

柯琳对著右手握著的魔法杖，以悲痛的神色喊道。

接著，她以左手盖住了脸庞。

「海军好像快完蛋了。提督战死，他的契约魔法师也投海自尽了……」

狼人兄弟再次将目光投向海面。

虽然失去了指挥官，但奥图克的军船看起来并没有撤退的打算。他们似乎是做足了觉悟，誓死战到一兵一卒。

「我杀了很多的人，恐怕是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但我不想死……」

柯琳啜泣道。

「任谁都会这样想啦。」

弗林特虽然这么安慰，但柯琳的哭声迟迟未歇。

两兄弟曾听说过，遇到这种状况，给对方一个拥抱是最好的做法。他们露出锐利的视线互瞪了一会儿，为了争夺抱上去的权利而相互威吓。

最后是弗林特选择退让，而吉德像是在触摸坏掉的东西般，抱上了艾拉姆魔女的肩膀。

柯琳身子一抖，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

「『老子』会保护你的。」

吉德露出坚毅的神色，向她点头道。

「谢、谢谢你……」

柯琳似乎稍稍平复了心情，她擦去眼泪，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不过，我也是一名魔法师，得执行任务到最后一刻呢。」

柯琳从设置了光线镜的暸望塔上走下，绕向在城墙上列队的士兵，以魔法杖一一碰触他们手中的武器。

「此刃将会锐利地斩倒敌人……」

「此弓将会把箭矢射至远处……」

而这段期间，吉德和弗林特就像护卫般跟在她的身后。

「你是在对武器施咒吗？」

回到瞭望塔上后，吉德探询道。

「不是的……」

柯琳摇了摇头。

「我擅长的是炼成魔法，但那太耗时间了，来不及赶上。不过，我若那么做，大家就会变得比较开心。」

这是因为奥图克流传著根深蒂固的魔女信仰。

再次朝海面望去，只见诺尔德的船队已经近逼到海岸一带。

柯琳操作光线镜，烧毁了两艘船只，但积蓄的阳光就此用尽，太阳也早已西沉。

「请毁掉这个吧……」

柯琳搭著光线镜，宛如在向它道别一般，并对两兄弟说道。

这时，诺尔德的战士们纷纷上岸了。

狼人兄弟互看了一眼，对彼此点了点头，接著便一同扛起巨大的镜子，并从塔上朝著敌兵砸落。薄薄的金属镜划出一道圆弧，扫倒了好几名敌兵，而在这股冲击下，镜子也当场破裂，残存的光芒在闪烁了几下后，便逐渐变得黯淡。两兄弟也将基座和附属的装置一一往下拋。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柯琳轻声低喃道。

紧接著，城墙一带开始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不准让任何一人越雷池一步！」

君主们激励道。

奥图克的士兵们架起弓，同时射出了箭矢，并以落石和长枪攻击意图登上城墙的敌人。

然而，敌军就如浪涛一般，源源不绝地淹了上来。

独角兽城的士兵十分善战，城墙墙底堆起了诺尔德战士的尸体。然而，诺尔德的战士们却踩过己军的尸体，打算就这么翻过城墙。

攻城一方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独角兽城面海的墙壁并不高。终于，在各处都出现了越过城墙的敌兵，接著便演变为肉搏战。

诺尔德的士兵们头戴角盔，手持圆盾，挥舞著手中的剑或斧。他们不会因小伤而畏缩，就算受了致命伤，也能在完全无法动作之前继续战斗。他们面露欢愉高声吶喊的模样，就真的像是受到疯狂的意念驱使一般。

「各位，感谢你们的勇猛善战……」

站在瞭望塔上的柯琳，向著至今仍在奋战的奥图克君主和士兵们低头致意。这时，战火已经遍及塔底，很快就有敌兵杀上来了。

「两位，谢谢你们……」

柯琳转身望向吉德与弗林特，和他们握了手。

「你们不仅安慰了我，也为我加油打气。虽然死亡很可怕，但自从当上契约魔法师后，我就明白也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我就说过会保护你了啊。」

吉德用力抓住了柯琳的肩膀。

弗林特则是脸色有点难看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的啦，这座塔已经被包围了……」

柯琳朝塔底瞥了一眼后这么说道。

「不过，若真的有机会的话，就请两位逃走吧。」

吉德和弗林特正是有此打算。

柯琳并不知道他们是狼人。若用上这股能力，要从这里逃脱就不是难事。当然，也会带著她一起逃。

这时，守住瞭望台塔顶入口的两名士兵被飞斧击中额头，接连倒了下来。

紧接著，一名诺尔德的战士在塔顶上现身。那是一名年轻得让人吃惊的少女，脸上画著白色的纹路。

「怎么搞的？我以为这里会有君主呢……」

少女在塔顶环顾四下，貌似不满地啧了一声。她随手将插在两名士兵尸体上的飞斧拔了起来，双手各持一把。

接著，她以手上的斧头对准了柯琳。

「我是诺尔德侯爵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能死在我的手下，可是你的荣幸！」

「我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大人的契约魔法师，柯琳·梅萨拉。」

柯琳行了一礼后，以颤抖的手举起了魔法杖。

柯琳知道乌露莉卡这号人物，她虽是么女，却是艾力克的继位候补人选之一。这支诺尔德的大船队想必是由她率领的。

「很可惜，好色伯爵现在还活著──也就是说，你的契约现在还有效！」

说著，艾力克之女便扔出了右手的斧头。

飞斧一边回转，一边精准地飞向了柯琳的脸庞。

然而，狼人兄弟早有准备。

弟弟弗林特化为狼形就是一跳，叼住了在空中回转的斧柄并落地。哥哥吉德则是化为狼人形，以一手抱住柯琳后，就直接从塔上跳下。接著，吉德以让人难以置信的高速在诺尔德的战士群中穿梭，每当有人挡道，他就以空下来的手撕开障碍，或是以强劲的脚力跳跃通过。

柯琳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在这趟被兽毛包覆的搬运过程中，她的紧张和恐惧心也慢慢得到了舒缓。

柯琳闭上了眼睛，放松了全身的力气。也许是放松的关系，她感觉到意识逐渐远离。

她知道魔法杖脱手掉下来了，却一点都不在意。

（我已经死了。所以，要带我到哪里都随便你了……）

于是柯琳·梅萨拉就此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在塔顶的弗林特面临了生命的危机。他接下了女战士扔出的飞斧并著地──到这里为止都还没什么问题。

然而，在他察觉的时候，女战士已经以骇人的气势逼近而来。

弗林特虽然下意识想逃，但在切身感受到女战士发出的杀气后，他在转瞬间就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逃得过了。

（只好赌一把了！）

弗林特倒地一滚，将被白色兽毛覆盖的肚子露了出来。这是象徵服从的姿势。

女战士举起斧头，以可怕的眼神俯视著弗林特。

「挺可爱的嘛……」

女战士对他搭话了。她似乎想尽力维持紧绷的表情，嘴角却忍不住抽搐起来。

「你是狼人对吧？」

弗林特以鼻音「呜」了一声作为回应。

「很好，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宠物！」

女战士一脚踩在弗林特的肚子上对他说道。

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既然表示了服从的意志，这女孩从今以后就是他的主人了。这就是狼人的规矩。

仔细一看，女战士脸上露出了可爱的神情，她的胸部大，屁股的形状也不错。

（搞不好这样的选择也不坏……）

弗林特在心中这么嘟嚷著，并左右摇摆著尾巴。

3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看来面海的城墙被敌军攻破了呢。」

奥图克伯爵站在城门的防御塔上指挥著军队防守。他以圣印的力量给予己军庇护，并亲自拿起十字弓射击。

敌军则在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掩护下，由达塔尼亚的敢死队手持破城锤，企图攻破城门。

虽然到现在还勉强支持得住，但也差不多濒临极限了。

再过不久，诺尔德的战士们就会杀向这里吧。一旦遭到前后夹攻，那就是玩完了。

维拉尔命令还活著的士兵们退回城馆，并将君主们唤了过来。

「接下来，我将亲自出阵，防守城馆的指挥就交给你们了。」

「遵命……」

君主们面露沉痛的表情点头接令。

接著，维拉尔转头看向玛格莉特。

她则是报以恬静的微笑，手上握著已经点燃的火把。

然后，两人走下了门塔，站在离城门约十步之遥的位置。

由于守城方不再还击，破城锤便势不可挡地敲撞著城门，重弩也接连不断地开火。城门的门栓眼看就要被轰断，撑著铰链也似乎即将被震下来。

城门很快就会被攻破了吧。

维拉尔举起了带在身边的大剑。

「好啦，让我们在最后大闹一场吧。」

「请让我略尽棉薄之力。」

玛格莉特取下了从房里带出的油瓶瓶栓，里头装的是灯油。

两人互望一眼后，短暂地相吻了一下。

下一瞬间，随著一阵轰然巨响──门闩断了，城门被轰开来。达塔尼亚和贝多利德的士兵发出狂吼杀了进来。

玛格莉特将油自头顶淋下后，便以火把点燃了身上所穿的深红色礼服。吸了灯油的薄衣很快就烧了起来，化为熊熊烈火包覆住她的身子。

（灼热到教人痛苦。肌肤烧了起来，肉也化作了炭。这就是所谓的燃烧。我现在已经和火焰化为一体了。）

接著，玛格莉特的右手向前一指。

只见──

进逼而来的敌兵们，一一被遭到火柱吞噬。

这是身为圣火教团巫女，同时在魔法大学将元素魔法修练得登峰造极的她，才能使出的「业火」魔法。只有在自身化为火焰化身的状态下才能咏唱这样的魔法。

（来，维拉尔大人，请您随心所欲地向前迈步吧……）

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之前，玛格莉特一直操使著业火的魔法。

最后，她虽然倒了下来，但那火焰并未消失，而是将她的肉体化为灰烬，将灵魂带上天际。

（爱竟是如此尊贵……）

被红莲之焰包覆的玛格莉特，其模样震撼了维拉尔的心。

（然而，爱也是极为残酷之物。）

因此，他才会一直恐惧著爱情──他不愿失去所爱之人，也不愿让所爱之人受苦。

（而你，居然为了我这种人献上了至高无上的爱情……）

维拉尔所能为她做的，便是全心全意地接受这份爱意。

（你现在就在我的心中。让我们一起走吧。）

化为一团团火球的士兵们发出惨叫声滚倒在地，而这时维拉尔握好大剑，向前直奔而出。他挥剑左劈右斩，将挡在身前的敌兵一一砍倒。

这出击的气势极为惊人，原以为胜券在握的贝多利德与达塔尼亚联军也不禁为之胆寒。

打算往后退的士兵与向前猛冲的士兵撞在一起，登时翻成一团。

维拉尔毫不留情地踩过这座人山，专心一意地向前突击。

「发生什么事了？」

才刚听到攻破城门的欢呼声，前方的己军居然就爆发出一阵大乱，这让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蹙起眉头。

她身旁站著奥贝斯特·梅连提丝和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

「我猜，十之八九是维拉尔吧……」

米尔札低声嘟嚷。

「由我出马吧。」

然而，玛丽娜却以手制止了米尔札。

「奥图克伯爵要由我贝多利德拿下。康士坦斯家既是杀死祖父尤尔根的凶手，也是害死姑妈芙萝莉雅的元凶。」

「好吧……」

米尔札退了下来。

「近卫队！架好重弩，装填圣印弹！」

随著玛丽娜的喝令，负责保护她的近卫骑士们排成了三列队形。第一列的骑士匍匐在地，第二列骑士单膝跪地，而第三列骑士则是站著。随著低沉浑厚的拉弦声，发动了圣印之力的光之矢弹也随之浮现。

「等到奥图克伯爵一现身，就立刻开火。」

玛丽娜继续下令。

然后──

前方的军队遭到排开，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现身了。他手持的大剑和全身上下都被鲜红的血染了色，就像是被烈焰裹著身体一般。

「射击！」

玛丽娜并未动摇，直接下令道。

重弩随著巨大的轰声一齐发射。闪著光芒的纯白矢弹像是化为一道光束般，对著维拉尔的身子吸附上去。而下一秒，让人为之目眩的闪光迸裂开来。

玛丽娜眯细了眼睛。

强光闪烁了好一阵子。而在光线消散之后，奥图克伯爵依然挺立站著。

他横摆大剑，宛如准备使出突刺一般。他握著剑柄的手背上有著圣印绽放的光芒。

近卫骑士们见状，纷纷发出了嘈杂声，并打算再次填装下一发矢弹。

「慢著！」

然而，玛丽娜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她穿过了近卫骑士的队列，走向维拉尔的身边。

「公主殿下！」

近卫骑士惊呼道。

「别担心……」

玛丽娜安抚著近卫骑士们的情绪。

「奥图克伯爵已无力再战，但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奥图克伯爵虽未出声，但玛丽娜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

玛丽娜走到距奥图克伯爵五步之遥的距离，静静地向他行了一礼。

「维拉尔阁下……」

接著，她呼唤著她的堂哥。

「嗨……」

维拉尔将大剑往地面一插，摊开了双臂。

玛丽娜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他的臂膀之中。

然后，两人短短地拥抱了一会儿。

若是上一任的康士坦斯当家黎叙安没有背叛，这两人应该会是一对相当要好的堂兄妹吧。

「我就把克莱榭之血和圣印让给你吧……」

维拉尔以沙哑的嗓子轻声说道。

「我就收下了……」

玛丽娜神情严肃地说。

「你就继续朝著所信之路前进吧。不过，我会为你祈祷，希望你和阿雷克西斯阁下得以结合喔。因为我认为，唯有如此，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维拉尔说完，便露出最后一抹微笑，平静地倒下了。

玛丽娜知道奥图克伯爵已经断气。她单膝跪地，向他献上默祷，并替他盖上那双还睁著的眼睑。

「我的堂哥呀，我已经舍弃自己的幸福了啊……」

再次起身后，玛丽娜对奥图克伯爵的亡骸如此唤道。

在这个瞬间，一直在奥图克伯爵右手上绽放光辉的圣印猛然碎裂，化为光之碎片。

这就是维拉尔·康士坦斯的最后一刻──

劳菈在无主的王座旁伫立著。

城馆外头虽然还在进行最后的抵抗，却被贝多利德、达塔尼亚和诺尔德的大军压垮，让他们闯入了城馆里头。

然而，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们仍是在走廊和房间继续作战，直到生命耗尽为止。伤患被搬运到这座厅堂之中，并由擅长生命魔法的「螺旋的」海嘉负责治疗。

劳菈紧闭双眼，右手紧握魔法杖，左手则握著小药瓶。

她刚结束与希露卡透过魔法杖展开的对话。她的契约君主提欧·柯涅洛已经几乎打下了整个布鲁塔珐，并刚与占领了欧杰尔的拉席克·达彼多顺利会合。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虽已逝去，但他们两个想必能好好收拾善后吧。

打斗的声音已不再传来。

劳菈为战死的君主和士兵们献上默祷。

不久后，随著几道脚步声凑近，三名君主在厅堂中现身了。

他们分别是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以及诺尔德侯爵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

而三个国家的士兵也跟在他们的后头纷纷涌入。

「我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契约魔法师长，名为劳菈·哈得利。」

劳菈睁开眼眸，端正姿势，对著三名君主说道。

「这座城堡和王座就让给你们。然而，这并非意味著奥图克的败北。成为独立君主的各地领主，想必会隐身在森林或山野之中，对你们持续发起抵抗吧。愿荣耀与奥图克同在！」

如此宣示完，劳菈便拔开小药瓶的瓶栓，将药吞了进去。

下一个瞬间，她感觉胸口有股揪紧的感觉，眼前的视野也迅速慢了下来。

（真的是很苦呢……）

劳菈按著胸口，像是要挨偎在王座上头般，倒了下去。

她手中的魔法杖和小药瓶也随之落地。

「你做得真的很棒……」

目击这一幕的海嘉对她唤道。

接著，海嘉站起身子。

「在下是海嘉·皮亚罗札，是一名生命魔法师。能请您让我继续治疗伤患吗？若将贵军的伤患搬移到此，在下也会平等地治疗他们。」

「我允许你这么做……」

玛丽娜点头应允。

战争已经结束了，她不想再夺走更多人命。

「感谢您。」

海嘉行了一礼，并继续治疗伤患。

「我们牺牲了多少人？」

玛丽娜以冷漠的语调说道。

「三国的军队加起来，至少也有五千，说不定实际上有一万之谱。」

米尔札不快地说。

而且达塔尼亚的船队几乎全毁了，这边的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想不到他们居然抵抗得如此彻底。」

乌露莉卡叹了口气说道。

她所率领的诺尔德战士也死了许多人。乌露莉卡并没有小看奥图克，但她完全没有料到己方居然会被逼得造成这般牺牲。

「这座城堡就让给米尔札阁下吧。我希望你能以此为据点，平定整个奥图克。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得暂时遵从艾拉姆的爵位制度……」

「这我明白。」

米尔札对玛丽娜点头说道。

「看来得先重新整顿军队啊……」

玛丽娜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按照计画，她应该要继续征服那些服从奥图克的国家，但眼下的状况让她无法继续进军。

「我们摘下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爵位，也拿下了他的城堡。然而，我也失去了我的附庸国布鲁塔珐与欧杰尔。」

而且夺下这两个国家的，竟然就是在赛维思之战让他们吃足苦头的提欧·柯涅洛和拉席克·达彼多。她原以为只要杀死奥图克伯爵，那些尊他为盟主的联邦诸国就会跟著投降，但现在的情势越来越不明朗了。

「北方似乎正受到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侵攻。父亲来令，要我尽速回国援助。」

乌露莉卡盯著玛丽娜说道。

「我就回贝多利德，准备开设同盟会议吧。得向诸侯告知这场战争的胜利，以及研议今后的战略的方针……」

玛丽娜板起了脸，离开了设有王座的厅堂，而乌露莉卡也跟了上去。

米尔札则是坐上了过去属于维拉尔的王座。

「这样就对了……」

米尔札环视著发出呻吟的伤患们轻声说道：

「无野心之人退场，而弱者灭亡。这样的时代总算是来临了。」

4

大陆历二○一三年八月二十九日──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战死──

这项消息传入了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议场。

议场的气氛登时变得十分沉重。

「接下来，在下认为应该由我出面向大工房同盟交涉。」

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以严肃的神情宣布道，他的脸上甚至看得出几分自信。

然而，浩尔西亚侯爵兼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却抱持著反对意见。

「既然已经失去维拉尔阁下，我们再也没有和同盟交涉的理由了……」

阿雷克西斯露出苦恼的神色。

铎森侯爵有些吃惊地望向年轻的盟主。

「既然奥图克伯爵已死，同盟肯定会答应和我们交涉。若在此时放弃交涉，我们就只剩下与同盟开战的这条路了！」

「不，玛丽娜肯定是想将我们全数歼灭吧……」

阿雷克西斯摇了摇头。

正如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所言，他居然蠢到不去相信玛丽娜的心境转变。

「会议就到此结束吧。请各位回到自国，做好战争的准备。若同盟侵攻联邦的领土，我浩尔西亚一定会赶赴救援。」

说完，阿雷克西斯便以俐落的动作站起身子，就此离开议场。

杜拉姆愣愣地目送他离去。

「我可是会继续试著交涉的！即使可能得以附庸为条件，我也不会让他们对我们的爵位和领地出手！」

看到许多君主群起效尤，跟著阿雷克西斯离开会场，杜拉姆连忙对他们这么主张。

「就随你去吧……」

有人这么说道。

「希望一切都能照著你和同盟的密约顺利进行啊。」

这是相当辛辣的讽刺。

「我才没有签署密约！」

杜拉姆慌张地否认。

「那么，你就是个比阿雷克西斯大人还更天真的梦想家了。」

「无、无礼之徒！」

杜拉姆怒喝道。

「除了交涉之外，我们已无其他活路了！」

「过去其实是有其他活路的……」

另一名君主低声说道。

「只是我们并没有踏上那条道路。」

「总之，各位，请回座吧！也去请阿雷克西斯大人回来，继续主持会议吧！」

然而，杜拉姆的话语却没有传进任何一名君主的耳中──

察觉自己和奥图克伯爵的精神联系中断后，提欧·柯涅洛便明白主君维拉尔·康士坦斯殒命了。

这时他人在布鲁塔珐，甫和平定了欧杰尔赶赴而来的拉席克·达彼多会合。

原本因再会而欢腾起来的阵地，这时转为了悲伤。

「我没看穿诺尔德的动向……」

希露卡流著泪垂下颈子。

「敌军似乎损失惨重，开始退兵了。这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拉席克·达彼多嘟嚷道。

独角兽城的攻防似乎让两军产生了远超过一万名的死伤。可以想见那场战争打得有多么壮烈。

「也许维拉尔大人是牺牲自己，保护了我们呢。」

提欧对拉席克点头说道。

「好啦，那拉席克大人想怎么做呢？」

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向主君问道。

邻近联邦诸国的魔法师都一一来讯，询问拉席克接下来有何打算。这代表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死亡的现在，这些君主都愿意尊拉席克为这一带地区的盟主。在夺得欧杰尔和布鲁塔珐的君主们的爵位后，拉席克的爵位终于成为伯爵了。

「能决定的不是我啊……」

拉席克说著，转身看向提欧，向他行了一礼。

「请听听提欧大人的意见吧。」

这种低声下气的态度就像个附庸君主一般，让莫雷诺的脸色登时变得不太好看。

「我不想向同盟投降啊……」

提欧思忖了一会儿说道。

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显然打算和米尔札等人共步霸道，不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原本是奥图克伯爵附庸的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等君主虽然恢复成独立君主的身分，但都已经做好抗战到底的觉悟了。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和伊格尔这对兄弟，虽然听到维拉尔要他们舍弃康士坦斯之名的指示，但似乎没有遵从的打算。这也代表了他们没有向同盟投降的意思。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虽然失去了海上宫殿和恋人们，但总算是逃出生天。然而，伤心欲绝的她，对同盟也燃起了极大的仇恨，表现出即使只剩她这一国，也会与之交战的态度。

奇尔西斯失去了剧场王索伦，改由对艺术并无兴趣，且作风朴实的继承人接手爵位。然而，由于他的爵位未臻子爵，因此似乎正考虑成为其他人的附庸。而由小君主们割据的曼仕陆也是这样的状况。

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似乎没有回归同盟的打算。在耳闻沛尼洛普地峡的大屠杀后，他应该明白背叛同盟的君主会有何下场了。

「但我也对联邦彻底失望了。」

提欧继续说道。

他仍然把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当成朋友看待，但若继续留在联邦里面，他就得遵从联邦的决议行事。

「我认为这样是对的……」

希露卡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擅长谋略的「魔女」神情。

「既然机会难得，我们就成立不属于联邦和同盟的独立势力吧。」

「若真的成立而遭到两方夹攻，你打算怎么负责？」

莫雷诺嗤之以鼻地说。

「届时当然只能一战了。不过，只要多加防范，别让事态走到这一步就行了。」

「你有计策吗？」

「莫雷诺学长没有吗？」

希露卡探问道。

「若是不以成立独立势力为前提的话，我是有好几个计策啦……」

莫雷诺摆出坚不退让的态度。

「而且，我询问意见的对象可是拉席克大人喔。因为这一带的盟主已经是拉席克大人了。」

看来莫雷诺打算把提欧和拉席克之间的关系做个厘清。

老实说，希露卡也是这么认为。

「就和我经常挂在嘴边说的一样，我只是暂时接收提欧大人的爵位而已。」

拉席克苦笑道。

「赛维思的爵位或许是如此没错，但其他的爵位不都是拉席克大人一手挣来的吗？」

「可不是我『一手挣来』的啊，已逝的奥图克伯爵和邻近诸国也帮了我不少忙。我认为，所谓的爵位本就是这样的东西。只有在众人都认同的状况下，才有获得的资格。」

「可是您不是已经被众人认同了吗！」

事与愿违的反应让莫雷诺晃起自己的身子，而随著战胜而增加的装饰品也跟著发出清脆的声响。

「邻近联邦诸侯推举的不是提欧大人，而是拉席克大人啊！」

「可是，我只认提欧大人为盟主……」

拉席克笑道。

「愿意附庸提欧大人的君主想必不在少数，像是培托尔男爵和佛比司的拉德方男爵皆然。您自己也在这场战争中将爵位提升了许多，奥图克的独立君主们因此对您刮目相看，而且一样受领民仰慕────那么，适合担任盟主的，究竟是提欧大人还是我呢？」

希露卡认为，拉席克已经掌握到问题的本质了。

双雄并存的状况并不多见，事态再发展下去，将会分为提欧派和拉席克派产生对立。如此一来，别说是独立了，他们肯定会在转瞬间被同盟歼灭。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已逝的现在，推派出盟主一事，正是十万火急的首要之务。

「拉席克大人的话语让在下十分开心……」

希露卡向拉席克行了一礼。

「不过，恐怕唯有这次是莫雷诺学长说的比较正确。」

「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正确的。」

莫雷诺不快地说。

「真是如此吗？」

希露卡瞟向半空，开始折起了手指。

「你是在数什么啊……」

莫雷诺出声抗议道。

「也就是说，抱持著和学长相同意见的人恐怕所在多有。若想让提欧大人担任盟主，他就得证明自己拥有这样的资格。」

希露卡平静地说。

「要怎么证明？」

「在一年内成为西诗提那的领主──这样的条件如何呢？当然，我们不会倚赖拉席克大人和其他君主的协助。」

「这是不可能的吧。西诗提那的领主培德利戈·罗锡尼坐拥固若金汤的要塞都市，并被忠心的附庸君主们守护著。若想打下他，至少要准备超过一万的兵力。」

莫雷诺嗤笑了一声。

「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无法克服，就无法证明身怀盟主的资格了……」

希露卡微笑著说。

「在提欧大人前往西诗提那的这段期间，就有请拉席克大人出任盟主的职务了。而当提欧大人克服试炼之际，若拉席克大人仍有附庸提欧大人的意愿，就要请您交接出盟主的位子──这样可以吗？」

「原来如此，若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证明自己的能耐，那不管是支持提欧大人还是支持我的君主们，都会变得容易接受吧。我也想避开不必要的争端啊。当然，我的意愿并不会改变就是。」

拉席克对希露卡说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接受呢。算了，你们就试试看吧。」

莫雷诺呕气道。

「谢谢两位。」

希露卡向两人行了一礼。

「就是这么回事，您觉得呢？」

希露卡转头看向提欧说道。

「我当然不会有任何不满了……」

提欧带著下定决心的神情点了点头。

返乡的时刻终于到来，这肯定会是一场艰难的试炼，但提欧早就做足心理准备了。

之后过了三个多月──

在大陆历二○一三年十二月七日这天，提欧和希露卡带著寥寥数名同伴共乘一艘小船，自佛比司的港口出发，驶向了西诗提那──

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后记

和第三集相隔了比我想像中更长的时间呢。让各位读者久候了，真是不好意思。

而且，由于本作的登场角色相当多，想必读起来会相当吃力。每次人物再次登场时，我都一定会加上这名人物的背景交代，所以各位并不需要一一牢记。记忆力开始衰退的作者，也经常把专有名词给忘了。我虽然有列出用语集、设定集甚至是年表，但随著截稿日逼近，我也失去了一一详查的余裕。因此，作品中不时会出现一些错误，若各位就算看到了矛盾之处却也不会放在心上，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好的，这次的故事剧情在各方面都大有进展。

首先应该就是希露卡和提欧的关系了吧。两人的进展居然会如此迅速，这是连我这个作者都没料到的事。这其中也有一种受到设计好的场景催化出来的感觉，所谓的黑暗效应还真是可怕呢。况且，在我往回读前几集时，我发现提欧虽然没明讲，但一直都有把自己的心情传递出来，因此，我就认为是让他们有所进展的时候了。希露卡被自己的相思之情所苦，因而时笑时忧的模样虽然相当惹人怜爱，但我写著写著也还满「浑身发痒」的呢（笑）。

这一集当中也写了许多恋爱场景。

像是悖德女王和「她的恋人们」。我们社会的道德和法律想必是不能接受女王的多情之爱，但因为是以奇幻世界为舞台，所以我认为这样是没问题的。大概就是所谓的「在异世界开外挂建后宫」吧（虽然我想大概不是）。

而为了讨老婆四下奔走的狼人兄弟，虽然戏分不多，但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对象。哥哥与弟弟的际遇虽然给人天差地别的印象，但现实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呢。因为在现实的人生当中，最重要的能力值也一样是「运气」嘛。

当然，也不能忘了维拉尔和玛格莉特这一对。他们虽在这一集「退场」了，但也给人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抢」了男女主角戏分的印象。在我安排他们登场的时候，并没有料想到他们会如此活跃呢。不过，若是碰上像这两人一样──会自己动起来，甚至自行推展剧情的角色时，我就会直接将这些剧情写下来。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我就得变更原本的构想。说得极端一点，可能光是安排好场景和角色，就能自然而然地产生并推动故事。但这也要作者有看出来就是了呢。

此外还有一人──我让玛丽娜公主在这一集「黑化」了。这部分则是一如构想，我会让她和米尔札继续走在霸道上好一阵子。

被玛丽娜背叛的阿雷克西斯会有何改变，也是本系列续集的乐趣所在。

那么，关于下一集的故事，终于要以提欧的故乡西诗提那为舞台了。在这座魔境之岛，提欧和希露卡究竟会遭逢何种试炼，又该如何克服呢？敬请期待。

也许又会让各位读者等上好一阵子，但还是希望大家能陪我走到最后。

二○一四年十二月

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插图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ast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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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城沦陷迄今，已过了半个月的时光。

那是一场壮烈的大战，包含城主——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在内，守城的众多君主和士兵们几乎悉数战死。

独角兽城目前是由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率领五千兵力进驻其中，而米尔札也宣布奥图克全域已纳入了他的支配之下。

他继承了父亲——前任太守的爵位，如今已臻至侯爵的地位。由于奥图克为伯爵领地，对米尔札来说算是恰如其分的支配范围。不过，除了奥图克伯爵的直辖领地之外，大部分的城镇和村落都有当地君主镇守，如今维拉尔已死，他们也全都转为独立君主。

太守发布命令，若他们宣示附庸的话，就会向他们保证领地的安宁。

然而，奥图克的君主们对此做出的回应，却是舍弃居城，遁藏在森林或山野之间。这显示了他们彻底抗战的决心。

知悉此事后，太守便从部下之中挑选征战有功的将士赐予爵位，让他们成为附庸君主，并让他们以领主身分派遣至各个部落。根据爵位制度的规则，领主若是自愿放弃统治市镇或村落，该地区似乎就成了可自由占领的区域。

原是米尔札麾下的一介战士的赛达尔，在三天前获得太守封爵，取得了附庸圣印。

他的爵位为骑士，并以一处村落作为封地。现在正率领着两百名士兵，往那片领地前进。那是一处离独角兽城约有两天路程的村落。城池周遭已经布下了森严的警备网，不太可能有什么危险。

成为君主、获赐封地的待遇，让赛达尔兴奋不已。

原本只是个贫穷水手的他，以战士身分加入了米尔札的麾下。而在上一次的战役之中，他亲手击毙了一名君主。这份功绩获得了米尔札的认可，将他任命为骑士。只要能继续立下战功，飞黄腾达的梦想就离他不远了。

（我要成为能统治一个城镇——甚至是一个国家的君主……）

因此，他有必要好好地治理这片领地。

他听说领民的态度似乎不甚服从，因此打算先好好压住他们的脾气。他之所以率领多达两百名的士兵前往这仅有千户人家的村落，就是为了能够在村民真的造反之际有效压制。在达塔尼亚，一旦有人反抗领主的命令，就会对该员处以鞭刑。赛达尔还在当水手的时候，也多次受过这种刑罚。

在这天入夜后，赛达尔抵达了村落。

几名代表出面迎接，打开了形同要塞的村落大门。

虽然他们的脸上瞧不出恭迎的神色，但也没摆出反抗的态度。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领主了。」

赛达尔骑着马进入村落后，如此高声宣布。

「税收为一半的作物收获，此外，有时也会征用必要的物品，也会对你们课以劳役。若要在此地经商，则要按月征收十枚银币的费用。而这座领地的一切任何问题，都交由我来裁决。听懂了吗？」

「您请自便……」

老人神色木然地回应，并伸手指向村里最大的一栋宅邸。

「那是前任领主的官邸。我们已将里面打理得可以居住，也囤放了食材等物资。不过，依你们的人数来看，恐怕只能撑上三天。」

「若是不够的话，我会再向你们要的。」

赛达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老人笑道。

他所带来的士兵，多半是他跑船时期的水手同伴。如果治理得一切顺利，他会只留下约五十名士兵，剩下的则遣回城堡。不过，在撤掉这些士兵之前，得先让他们尝点甜头才行。

踏入官邸后，只见村民们的确已经安置了木桶、布袋、竹篓等物品，也备好了酒壶。

「很好，今晚就召开宴会吧！为我当上领主一事尽情庆祝吧！」

赛达尔向士兵们这么宣布后，底下随即传来一阵欢呼。

「太守总有一天会征服幻想诗联邦的所有领地！只要有所表现，任谁都有当上君主的机会！」

赛达尔一举起酒杯，士兵们随即传递起酒壶斟酒。

「女人！带女人过来！」

有人这么吆喝。

「要带女人过来是没关系，但可别动粗啊！只准让她们做菜和陪酒！」

赛达尔虽然这么警告，但他也不知道士兵们会不会乖乖听话。

达塔尼亚的水手们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莽汉。他们固然是优秀的士兵，但一旦耽溺乐事，就会变得难以控管。

过了一会儿，士兵们带了大约二十名的村落女子回来。

女子们虽然看似害怕，但还是听命下厨，或是为士兵们斟酒作陪。

有人唱起了达塔尼亚的民谣，士兵们随之鼓剑拾拍。虽然夜色渐深，但酒宴仍然没有止歇的迹象。

（就放松这一个晚上，应该也不会惹出什么问题吧。）

赛达尔在心中这么低喃之后，便让年轻貌美的少女陪侍在旁，品尝着料理和美酒，放松了心情——

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赛达尔，在回神过来后，才发现官邸里已经闹成了一团。

那是混战的声响。

起初，赛达尔以为那只是酒后乱性的士兵们扭打起来而已。

然而，他错了。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有一群身着武装的男子闯入了官邸内，并对他手底下的士兵们挥剑砍去。敌人的数量并不多，但士兵们似乎是喝醉了，动作显得迟缓笨重。

赛达尔自己也拔出了长剑——却感觉握起来的感觉比平时沉重许多，而且依然头昏眼花。他的确是喝了不少杯中物，但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

（难道是被下毒了？）

他听说过奥图克的每一处村落里都有魔女居住，也耳闻她们擅长制作带有魔法效果的料理。

赛达尔认为脱身要紧。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好好战斗。

他弯着腰，偷偷摸摸地朝着门口移动。

并好不容易来到了外头。

然而，却有一群手持火把的领民将他团团包围，堵住了他的去路。

「我们不打算忤逆你们，但也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出了远门的前任领主在这时回来，并将你们一网打尽——整起事件就是这么一回事。」

老人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你以为这种鬼话会有人信吗！快让路！不让的话就砍了你们！」

赛达尔虽然出言恫吓，但领民们却完全没有展开动作的样子。

「混帐！」

赛达尔咒骂着，朝领民们挥出了长剑。依照他的盘算，只要刀刃近身，那些领民们自然会让出路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背部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身子也随之向前趴倒。

赛达尔打算站起身子，却发现腹部一带传来了剧痛。

他扭着脖子，试着将视线投向后方。

只见那儿站着一名手持长剑的男子——是这名男子从背后刺了他一剑。

刀刃已经贯穿了腹部，血液源源不绝地从中流出。

赛达尔明白自己死期将至。

「欢迎来到我的领地，还中意奥图克式的待客之道吗？」

男子睥睨着赛达尔说道。

「你、你就是这边的领主？」

赛达尔强忍剧痛瞪了回去。

「正是如此。我原本出了趟远门，但听说有小偷来闯空门，所以就回来啦。」

男子放声大笑。

「你要得意也只有现在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死在米尔札大人的剑下。这里已不是奥图克，而是达塔尼亚的领土……」

言及于此，赛达尔终于用尽了气力。

他重重地将头埋到了地面上，没过多久便气绝身亡。

「就算我等悉数丧命，奥图克也不会就此消失。所谓的国家，是由底下的大地，以及在其上生活的人民所建立起来的啊。」

击毙赛达尔的男子低语道。

「真是漂亮的手腕。」

听到有人从背后搭话的男子回过身来。

「感谢您的鼎力相助，欧伊根男爵……」

他望向朝自己搭话的蓄髭大汉，恭敬地行了一礼。

对方正是在奥图克北部握有领地的欧伊根·尼可莱。

「若要道谢的话，不妨对内人说吧。」

欧伊根露出自豪的神情，将手环过身旁女性的背部。

「不，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女子羞赧地垂下了头。

她是欧伊根的妻子德雅朵莉，同时也是男爵的契约魔法师。

她冒险进入了馆内，并制作了会让人神智不清的魔法汤品。

至于调配魔法料理的法门，则是在她进驻奥图克后，向领地里的魔女学习而来的。

「我只是做了些拙劣的料理罢了……」

德雅朵莉垂着脸，就这么躲到了欧伊根的背后。她天生就怕生，在和维拉尔定契约的时候，还因为太过紧张，连话都说不好。

认为她派不上用场的维拉尔，决定将之派到欧伊根的身边。

起初，德雅朵莉对欧伊根也是表现出一副紧张的样子，不过在某一天，她发现欧伊根也同样对自己感到紧张，心情就变得自在多了。

随着相处渐深，她也喜欢上了欧伊根直率的个性，后来她受到男爵求婚，并给予了肯定的答覆。由于欧伊根是早年丧偶，因此目前膝下无子。

在她成为君主的夫人后，也对这样的局势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对上的米尔札太守不仅是全大陆最强的战士，同时也是优秀的指挥官，像这样的游击战或许总有被迫结束的一天。德雅朵莉所能做的，就是相随夫君左右而已。

「好啦，在达塔尼亚的援军还没到来前赶紧撤退吧。」

欧伊根下达了号令。

他不打算与达塔尼亚的大军正面相抗，而是专挑受到孤立的君主下手，以消耗对手实力为目的。

（我会让你好好明白，想征服奥图克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欧伊根朝着独角兽城所在的方向望去，在内心对达塔尼亚太守如此喊话。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第一章 条约

1

今天，在拉席克·达彼多位于赛维思的居城之中，聚集了一群曾奉已故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为盟主的君主们。

其总数约有五十人，大多都是位阶在男爵之上的独立君主，以及各地区的代表人物。

他们是为了决定日后的方针而来。

希露卡也跟在提欧身边一同出席。

提欧的爵位回到了男爵的阶级。在先前那场「奥图克之役」中，他打败了前来袭击永夜之森的布鲁塔珐军，并夺走了许多君主的爵位。在那之后，提欧与成功平定欧杰尔的拉席克会合，打下了整个布鲁塔珐。欧杰尔和布鲁塔珐的君主们，本来就是在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之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因此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强，士气也普遍不高。

然而，希露卡还是认为两人所拿下的胜利带有重大的意义。若他们处于全盘皆输的状态，恐怕也不会有今天这次的集会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维拉尔大人为我们所做的安排……）

在独角兽城之战中，同盟也历经了惨痛的伤亡。不管是贝多利德骑士团还是诺尔德的船队，都得返回自己的领地，才有办法重振旗鼓。维拉尔借由牺牲小我，成功地将同盟的侵略挡了下来。

「……那么，我就当作各位都同意继承维拉尔大人的遗志喽？」

拉席克的魔法师长，同时也担任这场会议司仪的莫雷诺，像是在确认君主们的意向般这么说道。他虽然平常会在身上配戴许多俗气的饰品，但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他还是乖乖卸了下来。

列席的君主们像是在说「无须明知故问」似的点了点头。

「那么，就请各位在条约上签名。」

莫雷诺尽可能地保持着威严，拿起了手中的条约文书。

（即使如此，这话听在耳里还是显得很轻浮呢，真不愧是学长。）

希露卡在内心如此低喃。

君主们随即传递着条约文书，一一在上面签名。

提欧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条约就此签定。在下谨命名为奥图克条约。」

莫雷诺如此宣布后，大厅堂里登时响起了掌声。

「这代表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奥图克条约的君主了呢……」

哈曼的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环顾列席者们这么说道。

女王在先前的战役之中不仅失去了「海上宫殿」，还失去了射石炮和所有情人。然而，她不负悖德女王之名，今日依旧穿着暴露而妖艳的礼服。或许对她来说，这样的打扮才是属于她的丧服吧。

「那么，要由谁出任盟主呢？」

女王侧首吐露出的这番话，让整座大厅堂瞬间被紧张的气氛包围。

毕竟在座的人都很清楚，这个问题便是这场会议里最难处理的议题。

君主们忙碌地移动着视线。

「就我所见，最有资格接任盟主大位的，应该就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大人的胞弟，赛裘·康士坦斯大人了吧？」

在轻咳了一声后，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如是说道。

几名君主也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他的主张相当合乎情理。

在维拉尔亡故后，赛裘就成了康士坦斯家的新当家。他拥有伯爵之位，同时也是存续了好几代的名门世家，其本人也是个优秀的统治者，以卓越的手腕将部落间争执不断的游牧民族们驯服得服服贴贴。

（不过……）

由于赛裘在上一场战役中判断有误，使得他的军队遭贝多利德骑士团杀得一败涂地。他甚至一度被逼上绝路，幸得奇尔西斯的剧场王索伦救援，才勉强保住一命。然而，索伦却也为了帮赛裘争取逃脱的时间而殒命战场。

对许多君主来说，既然今后免不了与同盟一战，那让赛裘担任盟主，未免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感谢您的抬爱，但我不会出任盟主的……」

在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赛裘平静地摇了摇头。

「您说什么？」

这阵带有怒意的说话声，是出自奥图克君主代表——欧伊根·尼可莱之口。

「我等奥图克的君主，可是诚挚希望赛裘大人能早日夺回独角兽城，并成为正式的奥图克领主啊！」

在主君维拉尔死后，他们虽成了独立君主，但奥图克的君主们迄今仍对康士坦斯家献上忠诚。期盼着正统领主回归的他们并未理会米尔札的怀柔政策，而是藏身在森林或山野之中进行游击战。由于有他们的奋斗，达塔尼亚目前的势力范围，才会依然仅限于独角兽城周遭的少数地区。

「你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我希望能为兄长报仇雪恨，并夺回祖国奥图克。然而，这和我适不适合出任条约的盟主，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了。」

赛裘对欧伊根这么解释。

「正因为希望能早日夺回奥图克，依照赛裘大人的考量，拉席克·达彼多伯爵才是最适合出任盟主的人选。」

站在雷加利亚伯爵身旁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间不容发地接口说道。

据说赛裘之所以能在那场战役安然脱身，都得归功于她的临机应变。

（我在魔法大学的时候，曾听说过她是个有名的怪人……）

希露卡隐约记得爱芮特是一名奉「实践优于理论」为信条的女子。

虽然她在大学的时候无法体会，但在成了提欧的契约魔法师之后，希露卡才逐渐明白实践是多么重要而艰难的一门学问。

（晚点和她聊聊吧。）

从眼前的互动推断，爱芮特似乎已经深获赛裘的信赖。若想在日后整合条约的君主们，就有必要和她保持密切联络。

「原来如此，您是说拉席克阁下吗……」

埃弗特虽然点了点头，但脸庞却稍微皱了起来。

从他的表情来看，虽然没有异议，但似乎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拉席克的父亲是佣兵出身，而且根据传闻，他似乎是窃取了主君的爵位成为君主，和名门世家这四个字可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以他克洛维斯王的身分，恐怕是不允许自己推举拉席克上位吧。

然而，克洛维斯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加入联邦的时日尚浅，因此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发言。

（他应该没想到局势会走到这种地步吧。）

达塔尼亚变而投靠同盟，而这片区域的关键人物维拉尔也在战争中丧命。

然而，克洛维斯王肯定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重回同盟的选择。因为同盟绝对不会饶恕背叛者。只要见识过史塔克的下场，就不难理解同盟是认真的。因此希露卡认为，埃弗特等克洛维斯地区的君主们是可以信任的。

「我认为拉席克阁下相当适任，毕竟他是我们之中最会打仗的呀。」

爱多奇雅以指抵唇，露出了微笑。

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拉席克推上盟主之位吧。

「我也认为拉席克阁下是个优秀的人选……」

继承了索伦爵位的尤格·达拉拉斯也出言附和女王的意见。

尤格虽然仍是整个奇尔西斯地区最有实力的君主，但由于他没有获得父亲的爵位，因此爵位未臻子爵，而父亲原本的附庸君主们也大多保持独立的身分，目前看不出他们有没有再次附庸尤格的意愿。然而，尤格本人似乎并没有积极地要求这些君主附庸于他，不仅如此，他甚至发出宣言，只要选出盟主，他便会自行附庸在盟主之下。希露卡知道尤格的父亲是个悲观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听说过尤格本人是个悲观的现实主义者。

「还有人有不同的意见吗？」

莫雷诺环顾着君主们这么问道。

（和我想的一样，大多数的君主们都希望拉席克大人当上盟主……）

拉席克不仅擅长指挥，也有着「巨人杀手」的美名，同时也是这处地区里爵位最高的君主。

「不好意思啊，我无法承担盟主的大位……」

在君主们的注视之下，拉席克耸了耸肩这么说道，装饰在斗蓬上头的兽毛也随之轻晃。

「毕竟，我的爵位仅是提欧·柯涅洛大人暂时借放在我这里的。我甚至还想在诸位的见证之下，进行附庸于他的仪式呢。」

拉席克一脸认真地说着，并回身望向提欧。

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投向希露卡身旁的年轻君主。

「的确，我记得拉席克阁下原本是提欧阁下的附庸君主呢。」

爱多奇雅以困惑的神色说道。

「当时，赛维思王的地位明明对提欧大人来说唾手可得，但他还是决定成为维拉尔伯爵的附庸，以学习君主之道。其后，我虽从提欧大人手中接过了赛维思王的地位和子爵的爵位，但同时也向他宣誓，这份爵位仅是暂时保管在我手中，有朝一日，我定会再次附庸于提欧大人之下。」

拉席克对着爱多奇雅这么说道。

然而，他的声音相当宏亮，显然是讲给在座的所有人听的。

待在拉席克身旁的莫雷诺，在这时不是滋味地皱起了脸庞。

（我知道你很不满，但也表现得太明显啦。）

希露卡向拉席克的魔法师长投以冰冷的视线。

「我也打算在有朝一日投入提欧大人的麾下。」

代表佛比司地区参加会议的拉德方·托利亚斯男爵出声应道。

在平定佛比司的战役之中，正是提欧出面攻打他所治理的港湾都市佩尔谢塔。而在当时，拉德方便是在领民们的见证下，表明了想附庸在提欧之下的意志。

「目前驻留在布鲁塔珐的培托尔·莫尔巴男爵也是如此。」

拉席克这么补充道。

培托尔虽然是比提欧更为年轻的君主，但他有着坚强的忍耐力，总是在战场上执行最为危险的任务。拉席克看出了他的才能，并将他视为弟弟般培育。虽然有这样的关系，但拉席克似乎将培托尔视为与自己对等的君主，并希望他能成为提欧的直属附庸，而培托尔也同意了这样的提议。至于「莫尔巴」这个家族名是他最近才取的，似乎是故乡附近的河川名称，也是他小时候常去嬉戏的场所。

（有点难以想像培托尔大人在河边玩水的样子就是了。）

听到拉席克这么一说，在座的君主们似乎才慢慢明白提欧的存在有多么重要。

整个大厅堂登时被嘈杂声包围起来。

「拉席克阁下，依您所言，您认为提欧阁下才适合条约的盟主是吗？」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向拉席克问道。

「这是当然。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有附庸于他的念头。」

拉席克静静地点头说道。

「的确，提欧阁下战胜了前任的赛维思王，也和贝多利德的大军打了一场精彩万分的战斗。然而，不正是因为有拉席克阁下协助，才有这些辉煌的战果吗？」

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代替其主，尖锐地这么说道。

「是因为有主君恩赐，我才有幸获得那些美誉吧？」

「您说的是……」

爱芮特大动作地点了点头，环视起在座的君主们。

「在上一场战役中，提欧大人也大破了布鲁塔珐的军队，立下了辉煌的战功，而在下也听闻过维拉尔大人对提欧大人评价甚高。若拉席克大人决意附庸提欧大人，那么，在这片地区之中拥有最高爵位的人物，就会是提欧大人了。就此看来，提欧大人也许真的是条约盟主的合适人选。」

大厅堂的骚动声在这时更显吵嚷。

乍听之下，爱芮特似乎是支持提欧登上盟主之位，不过希露卡倒是觉得她话中有话。

「恕我僭越，我抱持反对的意见……」

克洛维斯王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的开口说道：

「提欧阁下原本只是一介流浪君主，和这片土地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他不仅从我国的君主手中夺取领地，还逐渐扩张领土，并吞了拉席克阁下等邻近独立君主们的领地，说他是引发大战的始作俑者也不为过。倘若提欧阁下当真成为我等的盟主，同盟想必会视他为寇雠，像对付维拉尔大人那般倾巢而出吧。」

希露卡不禁心想——你这感想未免也太老实了。

看来克洛维斯王相当重视出身高低。

不过，其他的君主想必也抱持着相同的意见。提欧不仅年纪尚轻，也不似拉席那般有着精悍的面容，因此给人靠不住的印象。

「就算提欧大人没有出手，这场大战肯定还是会发生。硬要追究的话，原因说不定是出在我身上呢。毕竟，是我先向提欧大人的领地出兵的，结果我输得一塌糊涂，并成为了他的附庸……」

拉席克这时朗笑了几声。

「言归正传，无论是谁当上盟主，同盟都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因为他们可是打算以武力统一整个大陆啊。我们若想存活下来，就只有在和同盟的战争中获胜一途了。而正因为联邦已经无法让人有所指望，所以我们才会成立条约，难道不是如此吗？」

「正因如此，这位盟主才更该是能受各位认可的人物。而在下认为，那位人物应该不是提欧大人，而是拉席克大人呀。」

爱芮特对君主们这么呼吁道。

看来，她的目的是要实现主君——也就是赛裘的想法。

大厅堂里响起了鼓掌声，虽然还不到全员一致，但拍手的人确实超过了半数。

「能受到各位青睐，是我无上的荣幸。然而，这是我和提欧大人之间的问题。我想，各位应该也很清楚主从之间应有的规矩吧？」

「若拉席克阁下执意辞退，那果然还是该由赛裘阁下出任吧？」

埃弗特像是在奋力一搏般，用有力的语气说道。

然而，在场却无人赞同他的意见。毕竟赛裘本人不打算走上这条路，因此君主们也没有支持他的理由。

埃弗特叹着气垂下脖颈，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的发展，都和希露卡预料得一模一样。

要是拉席克在此决定附庸提欧，才刚成立的条约肯定会立刻分崩离析。不过，就拉席克的立场来说，他也不可能自发性地撕毁过去的誓言。

（就是现在……）

希露卡轻轻地向提欧点了点头。

提欧心领神会地点头回应后，便缓步走到了拉席克的身边。

接下来就是提欧表现的时刻了。而在这之后的流程，他们早在事前就和拉席克和莫雷诺安排好了。

「拉席克的忠心让我非常感激……」

提欧与拉席克相对而视，露出了笑容说：

「然而，在场绝大多数的君主，都希望你能接下盟主之位。对众人来说，我这个君主恐怕是不够格接受你的附庸呢。」

「只要我认为您够格，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拉席克淡然地回应。

「这可不行。在失去维拉尔大人之后，我们现在正面临着危急存亡之秋。正如赛裘大人的契约魔法师所言，若要让这片地区的人们团结起来战斗，就得由一名受到众人认可的人选出任盟主才行——而这个人选正是你。不过，接下这个位子将会令你毁弃誓言，也可能滋生流言蜚语，说你是篡夺我爵位的小人。这也许会对未来产生不良的影响……」

提欧说到这里，回身望向众位君主。

「况且，我也有我的坚持。你虽然认为我有资格坐上条约盟主的位子，但我也想有所表现，证明我够格接受拉席克阁下的忠诚。若是我失败，就由我附庸在拉席克阁下之下吧。」

「您说有所表现，是什么意思呢？」

莫雷诺向提欧如此发问。

「对了，提欧大人是西诗提那出身的呢……」

拉席克的口吻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还握拳轻敲掌心。

「我记得您在成为君主的时候曾发过誓，要打垮恶名昭彰的罗锡尼家，让领民们从他们的暴政下获得解脱，并平息该地的魔境是吧？」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会沿用柯涅洛的家名。」

「那么，我们就不妨将条件设为『您能否完成誓言』吧？」

拉席克照着事前的安排提案道。

「请您别擅自决定。我等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与同盟之间的战争，岂还会有与西诗提那开战的余力？况且话又说回来，西诗提那的罗锡尼家，不是隶属于联邦的君主吗？」

克洛维斯王抗议道。

「埃弗特阁下或许有所不知，但在上一次的联邦君主会议之中，曾发生一起针对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而来的暗杀未遂事件。而调查结果指出，该起事件的幕后黑手正是罗锡尼家族。」

虽然这一事件并未公诸于世，但在影子的情报网中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也有听过这则传闻。依我所见，培德利戈·罗锡尼阁下应该不会再踏上大陆了。」

赛裘点头说道。

在座的君主之中，也有部分人士表现出知情的反应。

「其实事发当时，提欧大人人也在现场呢。因此，即使提欧大人主张自己是正义之师，打垮了罗锡尼家，也绝对不会招致与联邦之间的战争。」

「还请您千万放心。」拉席克对埃弗特这么笑着说。

「然而，若要前往西诗提那，就得穿越漩涡横生的海峡才行。率领大军渡海，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啊。」

「您说的是……」

提欧先是对克洛维斯王点头回应，接着再次望向拉席克。

「况且，若是率领大军击败罗锡尼家，也无法展露我的实力。因此，我就不借助其他君主的力量，凭一己之力完成拉席克的提议吧——此外，我还要为自己加上一年的期限。」

提欧说出事前安排好的话语后，随即像是在宣示般，让手背上的圣印绽放光芒。

然而，君主们的反应已经超越了惊愕，呈现近乎傻眼的状态。包含克洛维斯王在内的好几名君主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哪有可能办得到呢……」

一名君主出声说道。

「这确实并非易事。然而，若不设下这么严苛的条件，各位也不会认为我是值得拉席克阁下效忠的君主吧。」

提欧望向那名君主说道。

「这是他们主从之间的事，依我看，就让拉席克阁下和提欧阁下自行决定吧？」

爱多奇雅拍了拍手，环顾起在座君主。

「我们就为他们两人的约定做见证吧？目前先让拉席克阁下出任盟主，如果提欧阁下如期屡约，令拉席克阁下附庸于他的话，届时就再次商议由谁出任盟主吧？若事情演变到那一步的话，我应该就会承认提欧大人有担任盟主的资质就是了呢……」

哈曼的女王这么说完后，露出了不可方物的微笑。

大多数的君主虽然没有露出信服的神色，却也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没有人认为提欧大人会成功嘛……）

希露卡很清楚这一点。毕竟就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若不这么做的话，提欧大人和拉席克大人的关系就会陷入紧张，而签下条约的君主们也会产生动摇。）

因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拉席克推为盟主，凝聚这片地区的士气。

不过，一旦提欧履行诺言，拉席克就会成为提欧的附庸，而条约的盟主之位想必也会转移到提欧的手上。就算最后承诺以失败作收，拉席克也依然会稳坐盟主的位子，因此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过，我还真不想卖莫雷诺学长这个面子。）

然而，这个让希露卡感到不快的莫雷诺，今天的确依照了约定，让会议得以顺利进行。

希露卡推测，在场的君主和魔法师之中，也许已经有人看出提欧和拉席克早在先前便已交换了密约。不过，她不认为这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在某些人眼中，这场交涉也像是拉席克拒绝附庸，而提欧则是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应该不认为提欧会当真渡海前往西施提那，并和罗锡尼家族展开对决吧。

正因如此，若能履行承诺凯旋而归，肯定会跌破君主们的眼镜。而拉席克想必也会遵守约定附庸提欧。

就希露卡看来，提欧和拉席克之间的友谊是货真价实的。然而，由于两人重要性与日渐增，这已经不只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总之条约得以缔结，也顺利推举了盟主。

（再来就是要如何阻挡同盟的攻势了。）

在重振旗鼓后，同盟肯定会再次进军。若不能让对方尝点苦头，才刚成立的条约就会被毁得体无完肤了。

2

在独角兽城的王座厅里，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正听着麾下战士的报告。

「……都已经过了订定的期限，却还是没有任何君主主动提起附庸吗？」

米尔札不快地说。

虽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奥图克的君主们显然决心抗争到底，而领民们似乎也和他们互通声息。

『这座城堡和王座就让给您吧。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奥图克的败北……』

米尔札想起了在上一场战役中，维拉尔的魔法师长最后留下的这席话。那是仿佛诅咒一般的话语。

「若他们不从，只要悉数讨伐就好……」

一名属下笑着说道。

「即使是广阔的达塔尼亚疆域，太守不也仅花一个月便彻底平定了吗？」

「别把话说得那么容易！」

米尔札忍不住怒喝道。

「这里和达塔尼亚并不相同，不仅有深邃的森林，地貌也是复杂多变。若没有向导带路，甚至会在转瞬间迷失方向。现在地利之便握在对方手上，而他们还有领民们的暗中支援，可不是那么一蹴可及的事！」

不久之前，他派遣了一名附庸君主前往附近的村落，却在抵达的当晚遭到前任领主偷袭得逞，就此丧命。而该名君主所带去的两百名士兵之中，仅剩下不到十人成功逃了回来。

「是、是属下失言了……」

部下虽然垂首致歉，但看起来似乎并不明白米尔札的顾虑何在。

达塔尼亚多是干枯的土地，部落都集中在少数几个集水区。只要能成功拿下集水区，就能顺利击败敌对的部落。

然而，奥图克的君主们舍弃了居城，潜伏在山林之中。若是贸然出兵，只怕会遭到他们的埋伏，徒增不必要的牺牲。毕竟对奥图克的君主们来说，游击战正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就只能一步步支配这座城堡附近的村镇了。继续向奥图克的君主们发布通告，要他们主动臣服！」

「遵命！」

部下们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厅堂。

追随米尔札的人们，多以年轻的战士阶级为主。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在外交和统治方面，则是和门外汉别无二致。对于稍有本事的部下，米尔札会赐予他们附庸圣印，并让他们治理市镇或是村落。毕竟若不这么做，就会违反爵位制度的规矩。然而，米尔札本身的圣印却也因此削弱了。对米尔札来说，他之所以强化圣印，分明为的是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

「真是棘手的状况啊。」

他虽然从同盟手中获取了奥图克，作为他进出大陆的据点，但现在的状况却像是被森林的荆棘缚住了手脚似的。

就在这时——

一名年轻的魔法师踩着急促的脚步跑进了王座厅。

「米尔札大人……」

魔法师垂着脸庞，在王座厅里迈开步伐。

他是贝多利德派遣过来的魔法师，名为泰利乌斯。

米尔札对于将魔法师配置在身边一事感到相当厌恶。在他看来，每个魔法师都是魔法师协会的眼线。

然而，在需要紧急联络等状况时，常常得借助他们的魔法。但就连这样的事实也让米尔札感到恼火。

由于太守不打算将他收为侧近，因此平常都让他在其他的房间办公。当他像这样匆匆忙忙地入厅的时候，通常都是代表贝多利德的玛丽娜·克莱榭捎来了讯息。

「有什么事？」

米尔札毫不掩饰不满的神色。

「玛丽娜大人来讯，希望您能出兵攻打雷加利亚。」

「雷加利亚？这代表边境伯爵要前去收服布鲁塔珐吗？」

「大人明鉴……」

泰利乌斯恭敬地行了一礼。

「玛丽娜大人表示，战后的处理由您发落即可。您既可征服雷加利亚全土，亦可退回奥图克。」

「史塔克的乌露莉卡阁下动向呢？」

「她应已着手出兵，准备从哈曼登陆，从后方扰乱他们才是。」

这应该是玛丽娜侧近的魔法师订定的计划吧。米尔札认为这是相当稳扎稳打的策略。

「只要能全数征服那些奉维拉尔为盟主的地区，奥图克的君主们就只能乖乖投降了吧。」

「希望真是如此……」

泰利乌斯语带保留地说。

「你觉得不会这么顺利？」

米尔札对泰利乌斯投以锐利的视线。

年轻的魔法师缩起身子，慌张地垂下脖颈。

「据在下透过影子获得的情报，该处区域已经缔结了条约，并推举赛维思王拉席克为盟主了。在下原本也认为，只要讨伐奥图克伯爵，便能瓦解这些君主的连结……」

「结果舍身赴死的维拉尔，反而让己方更为团结了啊。」

米尔札叹了口气。即使奥图克伯爵与世长辞，他的影响力似乎也没有随之消灭。

（他明明具备了这等才气，为何不愿踏上霸者之道？）

米尔札至今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留下五百兵力守城，其余士兵随我南下出征。雷加利亚是草原之国，要打下该国，应该远比奥图克容易才是。」

雷加利亚伯爵虽然个性敦厚，但并不具备其兄的雄才大略。

「敌方的君主之中，仅有赛维思王拉席克一人需要提防。不过，我方若从三方发动攻势，他就无法同时现身在每一处战场上了。」

米尔札冷笑道。

「遵命……」

泰利乌斯行礼说道。

「然而，在下认为，这一役的重点，应当在于掌握对手的实力。」

「你以为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米尔札瞪视着泰利乌斯。

「在下仅是向太守提出建言……」

话声带着些许颤抖的泰利乌斯回应道。

「因为这就是我等魔法师的义务。」

这回泰利乌斯不再低着头，而是直直回视着米尔札说道。

「这是贝多利德魔法师长给你的教诲吗？」

「是的。奥贝斯特老师有训，无论您再怎么教人惧怕，我也要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您。」

「原来如此……」

米尔札冷哼了一声。

「那么，你下次就该抬头挺胸地向我进谏。当然，你必须做好触怒我，并被我处斩的心理准备。」

米尔札厉声说道。

「在、在下遵命。」

泰利乌斯铁青着脸回应道。

（这就是所谓魔法师的尊严吗？）

魔法师和君主是以契约连结的关系，不过，米尔札也知道有些魔法师会献上自己的忠诚，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维拉尔的魔法师长劳菈·哈德利在交出这里的王座后，随即服毒自尽，其他的魔法师们也悉数战死。其中唯一幸存的，就只有生命魔法师海嘉·皮亚罗扎。她在那场战争结束后，花上好几天不眠不休地治疗负伤的士兵，并在结束治疗后返回了艾拉姆。

「我听说你擅长军略？」

「在魔法大学的军事科目上，在下取得了还不错的成绩。然而，在下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实战之中派上用场……」

「若不尝试看看，谁也不会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吧。你就试着订定这次攻打雷加利亚的计划吧。」

「遵命……」

泰利乌斯看似惊讶地垂首致意。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会被交付如此重要的任务吧。

「在五天之内做好准备。」

被米尔札这么命令后，泰利乌斯慌慌张张地行了一礼，随即踏着十万火急的脚步退了出去。

3

七天后，米尔札率领着达塔尼亚军离开了独角兽城。

其总数为四千有余，大多以骑兵为主。

魔法师泰利乌斯在交付的期限内备妥了必要的物资和人手，也派出了斥候收集情报。他订定的计划相当缜密，并且实行得毫无疏漏。

就连米尔札也不得不认同他的手腕。

他开始体会到只要有魔法师在，就能让军事、内政和外交顺利进行的事实了。但也因为如此，有不少君主也在怠惰之余，沦为被魔法师操控的傀儡。

「侦查到雷加利亚军的斥侯传来报告。对方骑兵数量约为一千，步兵则约两千。和先前的战役相较，动员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

「毕竟他输得惨不忍睹啊。」

米尔札嗤之以鼻地说。

双方的兵力虽然相差不多，但米尔札率领的，可是从达塔尼亚各个部落之中遴选出来的精兵。

「打垮他们。」

米尔札并没有把赛裘放在眼里。

（赛维思王拉席克一定会现身。）

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亡故后，这片地区似乎缔结了条约，而当上盟主的，正是赛维思王拉席克。就实力来说，他确实是不二人选。

（只要杀了拉席克，那个叫什么条约的肯定会分崩离析。）

达塔尼亚和雷加利亚的军队，于雷加利亚北部的平原展开了对峙。

雷加利亚将骑兵配置在两翼，并将持枪的步兵配置在中央，排成一列横阵。

赛裘则是在护卫的保护下站在队伍的后方。

「突破中央的步兵，拿下赛裘的人头！」

米尔札高举长剑，正打算下达突击的命令——

「请您稍等一下。」

泰利乌斯慌慌张张地制止了他。

「干嘛？」

气势受挫的米尔札恶狠狠地瞪向年轻的魔法师。

「从对方的布阵来看，他们简直就像是在欢迎我们突破他们的中央一样，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他们大概是想用长枪拖住突击，并趁机让左右两翼的骑兵绕到后方，将我方包围歼灭吧。这是在赛维思曾被称为大王的人物所擅长的古老战术。不过，雷加利亚的阵型的厚度明显不足。哎，你就看下去吧。」

米尔札这么回应后，便挥下长剑，下达突击的指示。当然，他自己更是一马当先。

「跟着太守前进！」

达塔尼亚的战士们拔出弯刀，势如狂涛地紧跟在后。

位于敌阵后方的弓兵队射出了箭矢。

然而，射来的箭矢数量并不多。虽然有好几人中箭落马，但仍缓不住突击的劲势。在米尔札的领军下，达塔尼亚军宛如一支锐利的长枪，眼看就要直捣雷加利亚军的中央。

「架好长枪！」

在指挥步兵队的君主们的命令下，雷加利亚军架起了枪林。

「别畏缩了！」

米尔札进一步提升了马匹的速度，在即将撞上枪尖之际让马儿奋力一跃。

米尔札所骑的这匹黑马，是达塔尼亚首屈一指的名驹。只见它轻巧地从枪林上头跳了过去。

马儿在着地之际顺势撞断了好几根长枪，并全速向前冲去。

站在他正前方的士兵们虽然抛下长枪企图逃窜，但他们还来不及抽身，便被卷入米尔札突击的路径，同时被轰飞了出去。

米尔札灵活地驾驭马匹，同时挥动长剑砍向左右，一一击倒了雷加利亚的士兵，一鼓作气地冲破了敌阵。达塔尼亚骑兵们随后跟上，将米尔札杀出的缺口朝左右扯裂开来。

米尔札打算就这么杀进赛裘所在的本队。然而，眼前的状况却让他吃了一惊——只见敌方的骑兵从左右两侧包夹了上来，而赛裘早已退到更后方之处。

「是以被我军破阵为前提所订定的战法吗！」

米尔札傲然一笑。

「经历那场战役后，就连雷加利亚伯爵也有所成长了吗？还是说，他将指挥权交给其他人了呢？」

骑兵们并没有贸然冲杀上来，而是和突破阵型的达塔尼亚军并骑，并射出了手上的弓箭。对于雷加利亚的游牧民族来说，在奔驰的马匹上头射箭向来是他们的拿手绝活。

来自左右的箭雨攻势，射倒了不少达塔尼亚骑兵。

这时朝后方望去，只见理应遭到突破的敌阵，居然再次排出了阵型。

这次的厚度胜于先前，俨然是一副打算截断后路的态势。

「不错嘛！」

然而，米尔札却是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即使战况对己方略显不利，目前军心也仍未涣散，只要能继续维持队形，就不会有太多折损。

米尔札将一名他信得过的侧近叫了过来。

「敌方骑兵数量不多，我要将队伍分成两队冲杀上去。他们手上还拿着弓箭，马匹跑起来的速度不会太快，没两下就能追上去了。」

「遵命！」

侧近点头回应后，便将自己率领的队伍调转方向，朝着右侧的雷加利亚骑兵展开突击。

「一半的人跟着我来！其余的人跟着太守！」

侧近这么高喊着，让后方的战士们也收到了命令。

接着，达塔尼亚军分成了左右两队，开始攻向雷加利亚的马骑弓兵。

看到眼前的战况，爱芮特·哈尔卡斯叹了口气。

「这下子可没辙了。虽然中了我们的计，但达塔尼亚军却没有动摇半分。米尔札太守的统御能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请您向骑兵下达停止攻击的命令，并要他们尽全力逃跑吧。步兵们也维持阵型，退到事先安排好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一仗是我们输了？」

「虽然很遗憾，但确实是如此。不过，我们的损失并不大。再来，就有请赛裘大人扛起诱饵的职责了。」

「我知道了……」

赛裘要护卫的士兵用力挥舞旗帜，下达撤退的指示。

接着，他用尽全力开始逃跑。

米尔札在看到赛裘的本队挥动旗帜后，马上看穿了对方准备撤退的意图。

「别管敌兵了，全军立刻追击赛裘·康士坦斯！」

米尔札对部下发号施令后，随即全速奔驰了起来。

护卫赛裘的步兵们开始呈鸟兽散，完全没有要拖住达塔尼亚军脚步的意思。

「看来，就连护卫兵也不认为他是个值得赌命守护的君主啊。这种君主居然握有伯爵之位，实在是暴殄天物！」

只要摘下赛裘的爵位，米尔札便能宣言自己握有雷加利亚的领土权。游牧民族的性情和奥图克不同，想必会乖乖听话。

赛裘也是拼了命逃跑。仔细一看，他身上甚至连盔甲都没穿，所以逃跑的速度也显得高人一等。他似乎早已做好战败的打算，并以逃命为第一优先。

（这代表对方的援军要到了吗……）

在上一次的战役之中，奇尔西斯的剧场王索伦赶赴来援，令赛裘自绝境之中脱身。然而，索伦却也因此牺牲性命。

（那么，这次来救援的会是谁呢？）

米尔札傲然一笑。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正逐渐缩短着与赛裘之间的差距。

然而过没多久，前方就出现了另一批新的敌军。

那是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队伍前方迎风飘扬——上头绣有曾统一了赛维思、克洛维斯和佛比司的「大王」徽章。

「『大王再世』、『巨人杀手』拉席克……」

米尔札扬起了嘴角。

「果然来了啊。」

这代表拉席克无法坐视康士坦斯家的当家陷入绝境。

「我等该如何是好？」

一名侧近问道。

「对方仍在行军，尚未整顿队伍，趁现在杀进去吧。不过，要是被他们缠住，我们就无路可逃了！一口气穿过他们，然后就这么脱离战场！我们的目标就只有拉席克的人头！爵位放着不管无所谓！」

米尔札让队形调整为斜向的长蛇阵后，随即命令全军突击。

4

在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的魔法师的通知之下，拉席克得知了雷加利亚军开始撤退，以及米尔札所率领的达塔尼亚军正展开追击，随即让全军加快脚步展开行军。

过了不久，他们便看到赛裘和护卫骑兵逃窜而来的光景，而赛裘等人的后方扬起了大片的沙尘，那想必是正在追击的达塔尼亚军吧。根据报告，对方的数量约有四千人之谱。

拉席克这次也动员了奇尔西斯的君主们，率领近万人的兵力。不过，这批军队的构成以步兵为主，骑兵的数量不满一千。

拉席克下令停止行军，让士兵们调整呼吸。

接着，赛裘平安抵达了他们的部队。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拉席克向赛裘搭话道。

「那不是我能应付的对手……」

赛裘喘着气说道。

「不，我听说您将士兵的伤亡压到最低限度了。对手可是常胜不败的米尔札，您能打下这种战果，已是精彩万分了。请您就这么撤往安全的地方。看来，米尔札正准备和我们展开冲突呢。」

达塔尼亚军暂时停下脚步，将队伍调整为斜向队形。那看起来就宛如达塔尼亚骑兵爱用的弯刀一般，适合撕裂敌阵。

「他们打算对这队大军出手？不会吧？」

「我军仍在行军之中，没有空档调整阵型，在他看来，现在正是进攻的良机吧。这是相当正确的判断。」

拉席克露出了苦笑。

看来只能做好打上一场硬仗的心理准备了。

「拉席克大人，请您和赛裘大人一同退到后方。我会上前指挥啦。」

莫雷诺用一如往常的轻佻口吻提议道。

「我现在可是条约的盟主，岂能在这时退缩。既然米尔札打算与我一搏，那我当然得恭候大驾了。」

拉席克说着，沉稳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还请您千万别死呀。一旦拉席克大人死了，条约也会跟着垮掉喔。」

赛裘的契约魔法师在短短地向拉席克问候过后，随即就像是在催促主君般朝着后方退下了。

「我可不打算让剧场王的悲剧重演啊。」

拉席克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这么说完后，随即要底下的士兵们散开，准备迎击敌方骑兵的突击。由于来不及整好队伍，因此只能凭借个人的判断来战斗了。

「可别小看我的士兵啊。」

拉席克底下的士兵们，都被他以佣兵式的训练风格彻底锻炼了一番，并且还受到了「斯巴达」战旗的加持。毋宁说，在混战的局面才能真正发挥出他们的本领。

「葛拉柯队长，该你出马了。」

拉席克向魁梧的佣兵队长喊道。

这支由葛拉柯担纲队长的佣兵队，是拉席克自父亲手中继承三个村庄的领地时所雇用的，已和他一同经历过了无数战场。如今，他们和拉席克之间已有等同于附庸君主——不对，是更为密切的羁绊存在。

「哼！」

葛拉柯队长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他的皮肤早已转为铁灰色。身为邪纹使的他，能让全身变得坚硬如铁。不过，他在这种状态下似乎很难动嘴，因此是以哼声作为回答。话又说回来，他其实平时就沉默寡言，所以也常用哼声来作为沟通。

葛拉柯摆出弓箭步，将双臂大大地摊开。

而狙击好手卢卡斯则是躲在他的背后，静待敌兵接近。他也是一名邪纹使。

过不多时，达塔尼亚的骑兵们展开了突击。

马蹄踏响了大地，掀起漫天沙尘，如狂涛般席卷而来。

卢卡斯跃出身子，迅速射出箭矢。虽然他放弦一次，就会有一名敌兵中箭落马，但在射出三发箭矢之后，他便再次藏到了佣兵队长的背后。

「我不擅长肉搏战，再来就交给你了。」

对于卢卡斯的这句话，葛拉柯猛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不怎么喜欢粗暴的元素魔法就是了……」

等到敌兵来到眼前，莫雷诺才迅速动作，让事先在脑中描绘成像的魔法汇聚起来。

那是他所擅长的光线操控魔法。

莫雷诺在突击而来的骑兵面前，造出了一面反射光线的墙壁。

在达塔尼亚军的眼里，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敌方的骑兵展开了突击吧。

当然，以人类的头脑来说，想必很快就能识破那仅是镜面反射出来的景象。

然而，马匹的头脑就没有那么灵光了。

恐慌的马儿们陷入失控状态，将马背上的骑手纷纷甩了下来。而为了避免踩到落马的士兵，后续的骑兵们的队形随之溃散，突击的劲势也大为受挫。

不过，这阵混乱的程度并没有莫雷诺所预想的那么高。他原本打算靠这一招来底定整场战局的胜负。

「他们不止训练了人，连马匹都经过锻炼吗？」

莫雷诺忍不住啧了一声。

「没关系，已经够了。光是刚才的魔法，就让我觉得和你订下契约是值得的了。」

拉席克以夸赞的口吻对莫雷诺说道。

「米尔札是冲着我来的，你离我远一点啊！」

「……我会的。」

莫雷诺虽然踌躇了一下，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米尔札的对手。为了不扯主君的后腿，他开始朝着拉席克的斜后方退开。

「好，来吧！」

拉席克打起精神，瞪视着以迅雷之势接近的达塔尼亚军。

冲在最前方的，是身穿黑衣，脚跨黑马的米尔札。这代表他和坐骑都没受到莫雷诺的魔法的影响。不过，他也因此而稍稍脱离了后方的队伍，显得格外突出。

幸好没人出手妨碍。拉席克面前虽然有几名友军，但他们绝对拦不住米尔札。

这很显然会在交错的瞬间就定出胜负。

拉席克聚精会神，捕捉着米尔札的动作。

接着他放开缰绳，以双手握住长剑。

就连马匹的步伐感觉都慢了下来——一旦集中精神到极限，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米尔札肯定也进入了同样的状态。

然而，那想必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吧。

对旁人来说，他们肯定无法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双雄看似要展开正面交锋——却以毫厘之差错身而过，并同时挥出了手中的长剑。

「喝啊！」

米尔札瞄准了拉席克的脖子，一鼓作气地使出一记横扫。

「哼！」

拉席克则是将长剑高举过头，再奋力往下挥落。

激烈相碰的两把长剑瞬间交错成十字，并同时往外弹开。

两人的身子转为侧向，眼神紧盯着对方不放。

「哈啊！」

米尔札左手一探，从背后接过了回弹的右手长剑，回身朝着拉席克的颈部斩去。

「喝！」

高举长剑的拉席克则是放开左手，以右手向后一砍。

米尔札的剑尖捉到了拉席克的披风，而拉席克的剑尖则是撕裂了米尔札的头巾。

披风飞上半空，头巾则是随风飞散。

接着，两人就这么分了开来。

感觉时间的流逝也变回了原本的速度。

（看来我还活着啊。）

拉席克在心中对着自己这么说道。

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还喷出了大量的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感受到一股湿濡的触感。他虽然担心自己的人头会不会就这么掉落下来，但黏附在手掌上的血量并不多，似乎只是划伤而已。

他确认起自己的长剑，只见剑尖带着少许的油脂。拉席克的剑似乎也伤到了米尔札。不过，对方应该也和自己一样，仅被削下一小片皮肤而已。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

拉席克确认起周遭的状况。

战斗已经结束了。达塔尼亚军这时远远退到了己军的后方，接着他们大大地朝右一拐，朝着奥图克的方向展开行军。

「真、真是了不起……」

话声发颤的莫雷诺，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靠了过来。

「你没事吗？」

「勉强算是……虽然大约有两个人朝我杀了过来，但都被我帅气地躲开喽。」

莫雷诺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说道。

不过，他身上的法袍沾染了不少泥土。

经过统计，双方都出现了超过一百名的死伤者。由于交手的时间极为短暂，这样的损失可说是相当惨重。想必是因为激烈交锋的这两支军队皆是精兵所致。

「呼——！」

佣兵队长葛拉柯猛哼着气，狙击手卢卡斯也在他身旁。

葛拉柯的衣服被扯破，现在呈现打赤膊的模样，他的胸口还清晰地烙着两个马蹄的印子。

突击而来的骑兵试图直接踩过葛拉柯，但葛拉柯却抓住了马脚，将马匹往后一翻。骑在手被甩下马背后，随即被自己的坐骑压在身上，就此命绝身亡。

葛拉柯队长还以那对如钢铁般的手臂掐死了两匹战马。而落马的骑手们，则是被藏身在队长身后的卢卡斯近距离狙杀。

然而，佣兵队里也有约十人在此役之中丧命。随着战火正式蔓延开来，佣兵的价码也随之水涨船高，拉席克已经拨不出预算去补充人手了。

「重整成行军队形前进，我们要和雷加利亚军会合。」

「咦？您是认真的吗？」

莫雷诺皱起了脸庞。他应该不打算再和米尔札交战了吧。

「放心吧，我没有要和米尔札战斗的意思……」

拉席克笑着说道：

「亲自交过手之后，我再次有了体悟，我们应该极力避免与那家伙开战。只要有米尔札在，达塔尼亚军就是一支无坚不摧的精兵。然而，我也听说只要他一不在场，士兵们的士气就会大幅减弱。换句话说，只要我们能掌握住米尔札的动向，达塔尼亚军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也对，只要太守待在奥图克，我们就能掌握他的动向呢……」

莫雷诺点了点头。

奥图克的领民几乎都成了密探，而领民所搜集到的情报，则会透过欧伊根男爵的契约魔法师，送到莫雷诺的手边。

「那么，您行军的目的是……？」

「就只是进奥图克走一遭而已。我们得留下『侵略雷加利亚的达塔尼亚军遭到击退』的事实才行，而且，也得请领民们帮忙宣传米尔札在雷加利亚战败的谣言。」

「也是，毕竟像这样作秀也是很重要的。那么，我就以这次战胜为由，再去买个新的饰品吧。」

莫雷诺抖了一下法袍，让装饰在各处的小饰品发出锵啷声响。每当拉席克打了一场胜仗，他就会加上一个新饰品。

「嗯，挑个自己喜欢的吧。毕竟你是这场战役的大功臣啊。你的那个魔法重挫了达塔尼亚军突击的气势，要是没有你出手，想必会有更多人牺牲，而我也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

「您过奖了。」

莫雷诺一本正经地说道。他虽然喜欢自我吹嘘，但受人夸赞的时候，就会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

在整好行军队形后，拉席克便叫回了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并成功与雷加利亚的本队会合。

虽然主君赛裘落荒而逃，但雷加利亚军并未跟着崩溃四散。

因为赛裘的弟弟伊格尔将这些士兵纳入指挥，并在山丘上头摆出阵势。

达塔尼亚军虽然从丘底通过，但没有与他们展开交战。与拉席克军激斗后有所折损固然是因素之一，但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伊格尔摆出的阵型显得结实牢靠吧。

据说在他们兄弟之中，就属伊格尔最像父亲黎叙安。黎叙安可是被那位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选为女婿的人物，绝非庸碌无能之辈，而他的才干似乎全被伊格尔继承了下来。

（不过，雷加利亚军之所以能将损失压到最低，几乎可以归功于赛裘阁下单骑逃亡的决定。向君主献上这等策略的契约魔法师固然可怕，但能不当一回事去执行的赛裘阁下，也可以说是一名惊世骇俗的人物。）

拉席克忽然回想起「逃走伯爵」这个浑名。

（看来，未来还会有让赛裘阁下大展身手的机会啊。）

激战结束后过了数天，米尔札回到了独角兽城。

这场远征前后加起来虽然不到十天，但奥图克里就发生了两座村落遭到奥图克君主袭击，并杀害该地领主的事件。

「附庸君主若是死亡了，我也会感觉得到啊……」

米尔札向魔法师泰利乌斯说道。

「在下听说确实是如此。」

泰利乌斯严肃地回应。

若要以圣印缔结主从关系，就必须要以精神相系——也就是得具备忠诚与信赖才能成立。因此附庸君主一死，主君就会得知此事，反之亦然。

「不只如此，在奥图克的领民之间，好像还传出了我在雷加利亚吃了败仗的谣言啊？」

米尔札以带着杀气的视线射向泰利乌斯。

「太守明鉴……」

泰利乌斯面无血色地垂下了头。

这样的谣言在转瞬之间传遍了整个奥图克。

「这想必是有人刻意散布的谣言，而领民们则是兴冲冲地帮忙传播出去。」

谣言甚至传成「米尔札惨败在拉席克手下，好不容易才捡回性命逃回奥图克」——不过泰利乌斯终究还是没说得这么详细。

（这一仗并没有输，不过，我军也确实没有获胜。）

毕竟和损失相比，他们并没有拿下与之相符的战果。

米尔札是最强的战士，他所率领的军队的确也是无人能敌。然而，他领军作战的方式太过依赖直觉，让学过兵法的泰利乌斯捏了好几把冷汗。

在那个时候，米尔札不该在中计的状况下继续作战，也不该追击逃跑的雷加利亚伯爵，而是要歼灭战场上的雷加利亚军才对。

至于朝拉席克的本队展开突击，甚至上演主将单挑的场面，更是让泰利乌斯觉得这个人疯了。

倘若泰利乌斯在场，想必会抱着人头落地的觉悟阻止米尔札吧。

「与所有的领民为敌，居然是这么棘手的状况啊……」

米尔札难得地叹了口气。

这些领民表面上都装得一副顺从的模样，因此也无从开罚。

「指挥他们进行游击战的，似乎是欧伊根男爵啊。」

米尔札也见过他。他是一名直肠子的武者，有着坚忍不拔的个性。

「在下已经放出密探，追查着他的下落。然而，他似乎经常变更藏身处……」

「真麻烦啊……」

米尔札心中的焦虑逐渐扩大。

「一旦稍有大意，即使是两百人的军队也会遭到歼灭。为了避免兵员消耗，就在各地的据点配置一千名士兵，并警戒周遭的状况吧。士兵必须完全由达塔尼亚带来的战士组成，绝对不能让奥图克的领民混于其中。把他们全部看成欧伊根男爵的密探吧。」

「遵命……」

泰利乌斯行了一礼后，便为了执行命令而退出了王座厅。

每远离米尔札一步，他就觉得心中的紧张感逐渐缓和下来。

（但这可不行。就算是达塔尼亚军之中的侧近，也没有任何人敢对米尔札大人提出建议。每个人都看着米尔札大人的脸色做事，并将会惹他不快的情报隐瞒起来。）

泰利乌斯自己也是如此。

他无法像奥贝斯特那样，抱着死谏的心情提出建言。

（首先，得让他相信我才行……）

如此一来，他应该也会慢慢将年轻魔法师的话语听进耳里吧。

5

哈曼是一座半岛国家。

这个国家隔着狭窄的海域，与对岸的达塔尼亚相望。两国过去经贸盛行，但达塔尼亚如今已转投同盟的麾下。

而在同一处内海之中，曾经存在着另一座半岛之国，其名为史塔克。史塔克虽然也是同盟的一员，但从未和哈曼交火过。

然而，大战就宛如洪流一般，就连边境小国都会被恣意玩弄或是惨遭吞噬。

哈曼和史塔克也不例外。

在奥图克之役爆发之前，史塔克首先开启了战端。史塔克半岛地区的君主们眼见局势有变，决定脱离同盟，倒戈加入联邦一方。他们原本以为能以奥图克伯爵为后盾，但维拉尔却决定遵守日前君主会议的决议，并未派兵支援。

其后，史塔克被贝多利德彻底蹂躏了一番，半岛地区所有君主的爵位都被夺走了。

在那之后入主史塔克的，是海洋王艾力克所率领的诺尔德之民。

他让艾力克的么女乌露莉卡成为史塔克的领主，并强迫史塔克绝大多数的领民成为奴隶。有些人耐不住过于严苛的劳动，甚至冒险渡海逃到了哈曼。

而现在的哈曼，则恐惧着在史塔克进行殖民的诺尔德之民的袭击。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以撒娇般的口吻说着，凝视自己新任的契约魔法师。

那是一名有着丰沛金发的女性魔法师。

「恕在下僭越，在下已调查过我国的现况了。」

劳菈·哈德利沉稳地回应。

在独角兽城沦陷之际，劳菈服下了海嘉交给她的毒药意图自尽，然而，那其实是一种能让人暂时陷入死亡状态的假死药。在她醒转之际，发现自己身在马车之中，正与海嘉一同前往艾拉姆。

『你已经借由服毒的举动承担了战败的责任。既然难得捡回一命，就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吧。毕竟人只要活着，就得面对各式各样的事情。』

海嘉向沮丧的劳菈这么劝道。

不过，即使返回艾拉姆，劳菈还是有种找不到自己去处的抑郁感。

她并没有受到众人的冷落。

哈德利家族是有资格出任贤人委员会的名门世家，她的亲生父母也是同族的魔法师。家族不仅为劳菈介绍了协会一个执行部门的工作，双亲也衷心为她平安归来一事感到开心。

然而，劳菈自己却对这样的状况开心不起来。

劳菈在魔法师协会之中是罕见的纯血魔法师，她自从魔法学校时期就格外受到瞩目。由于她自幼就受过魔法相关的英才教育，所以在校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维拉尔因此看上了她，以强硬的手段把她揽为自己的契约魔法师。

起初，劳菈看他相当不顺眼，这和维拉尔「好色伯爵」的浑名有关，她也对于必须参与战事感到反胃。不过，在试着侍奉他后，劳菈也逐渐明白维拉尔是个可敬的君主。

然而，在自己担任魔法师长任内令维拉尔身亡一事，还是在劳菈的心中留下了巨大的失落感。就在这时，她收到情报，得知哈曼女王爱多奇雅正在招募新的契约魔法师。

由于哈曼目前的处境相当严峻，因此没有任何人自愿前去应征契约魔法师。而毛遂自荐的劳菈，就这么与爱多奇雅女王订定了契约。家族和双亲虽然都表示反对，但劳菈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心意。

直到抵达哈曼之后，她才涌出一股总算找到归处的心情。她认为，守护这个国家，就是维拉尔的遗志。

「我国在上一场战役中失去了『海上宫殿』，目前的海军形同虚设，而沿海的防卫状况也称不上是万全。」

一直以来，海权总是握在奥图克和达塔尼亚的手中，因此哈曼不需要刻意防备来自海上的攻击。然而，如今奥图克海军全军覆没，达塔尼亚也倒戈同盟，甚至还有诺尔德的船队在虎视眈眈。

「所以呢？」

爱多奇雅侧首问道。

那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想和人讨东西的孩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和男人调情的成分，似乎能让人勾起想为她付出的欲望。不过，劳菈可是一名女子。

「也就是说，我们束手无策。」

劳菈冷冷地回应。

「魔法师不是更该在这种时候想点办法吗？」

「如果您要的是一名能够引发奇迹的魔法师，还请您另请高明。」

「你明明就很清楚，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想来当我的契约魔法师呀。」

爱多奇雅忿忿地说。

「的确是如此……」

劳菈随便地点了个头。

「由于在下无法引发奇迹，所以打算用现实的手段来解决问题，您意下如何？」

「就交给你办喽。」

爱多奇雅像是在使性子般撇过了脸。

「那么，请您向沿海的村落下达布告，要他们将所有的财产封入箱子或是木桶之中，并堆叠在离村庄有些距离的地方……」

「这根本是在请敌人把东西全都抢走耶，不是吗？」

爱多奇雅吃了一惊，再次回望劳菈。

「正是如此。」

劳菈点了点头。

「反正一旦对方袭击过来，就一定会被抢走东西，那不如就送给他们吧。」

「他们说不定会在抢完之后继续袭击耶？」

「在下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若真的走到那一步，就只能请君主和士兵们挺身一战了。诺尔德之民虽然不畏死亡，但应该也不至于讨厌活命吧。都抢到战利品了，若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打仗，不免显得太过愚蠢。他们肯定只会抢走财宝，并就此乖乖收手吧。」

「那么，损失财富的那些村庄该怎么处置呢？」

「给予生活必要的物资，并免去他们数年的税收，请他们忍耐度日吧。幸好哈曼的国库似乎还算是充沛。」

前任的契约魔法师似乎相当能干，不仅满足了爱多其雅的物欲，也卖力收集了许多能换钱的宝物。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挥霍，而是为了储蓄财富。只要叫来艾拉姆的商人，他们肯定会搓着双手谈起生意。

「我才不要呢！」

爱多奇雅猛摇着头。

「这里的东西全都是我特别喜欢的！全都是情人们挑给我的，充满许许多多的回忆！」

「那可真是太好了。毕竟就算没了物品，回忆也依旧长存……」

「你是要我没衣服穿吗！」

爱多奇雅气冲冲地瞪了过来。

「是的。只要是价格高昂的衣服，在下都会拿去处理……」

劳菈斩钉截铁地说。

「要是在战争中落败，那不管是财产还是爵位都会变成一场空。在下认为，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这样的结局晚些成真。」

「我不想死。毕竟他们的孩子都还在呀……」

爱多奇雅叹了口气。

「呐，你觉得我的裸体还有魅力吗？」

既然被这么问了，劳菈便不客气地打量起爱多奇雅的身体。

由于年过四十，她的身材多少显得不再紧实。不过，还是有许多男人会拜倒在她迷人的风韵之下。

「就是由同为女性的在下看来，您的身体也是美得无与伦比。」

劳菈认真地这么回答。

「这样呀……」

爱多奇雅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那就由我来确认你有没有说真话喽。」

「咦？」

没听出话中含意的劳菈愣了一愣。

「你应该知道，我被大家称为『悖德女王』吧？」

这一瞬间，劳菈的脸整个涨红起来。

因为她明白了爱多奇雅的弦外之音。

在成为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之际，她其实早已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然而，维拉尔却是个与谣言完全不同的绅士，总是不近女色。

（海嘉说得可真对。人只要活着，就得面对各式各样的事情呢。）

而在仅仅三天之后，乌露莉卡所率领的诺尔德船队便登上了哈曼的土地——

在收到玛丽娜的动员令后，诺尔德王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率领了约有百艘的船队，朝着哈曼前进。

本国在上一场战役中所派遣的支援部队，已经全数归国了。这是因为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正率领着军队，进入了兰佛德和班贝尔格这两处纷争地带。长驱直入的他，似乎打算一鼓作气地和桑德弥亚的联邦势力会合。此外，被诺尔德视为下一处殖民地的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也聚集了一批反抗军。

对诺尔德来说，眼前的大敌并非奥图克伯爵，而是卢克蕊伯爵。而且追本溯源，卢克蕊伯爵家原本是诺尔德出身的。在好几百年前，他们趁着阿隆努爆发战乱之际，于混乱之中占领了阿隆努的沿海地区，对该地领民展开殖民。在那之后，他们脱离本国独立，成了该地的君主。

不过，即使沾染了阿隆奴的贵族文化，卢克蕊伯爵家的骨子里流的想必还是诺尔德之民的好斗血脉。放眼幻想诗联邦的众多诸侯之中，唯一敢与尤尔根·克莱榭作对，勇于挺身对抗诺尔德船队的，恐怕就只有卢克蕊伯爵家了。

乌露莉卡的父亲艾力克如今已是大工房同盟的「选帝侯」之一，据说还是登上皇位的有力人选。玛丽娜将克莱榭家的权力分封在选帝侯们的手上，借以强化同盟的向心力。这样的手法带来了成效，强化了同盟的体制。

在七名选帝侯之中，就属诺尔德、贝多利德和达塔尼亚这三个势力最为强大。就据点来说，他们也能分别从北、中央和南部攻打联邦的领地。

（不过，南海还有我在呢。）

乌露莉卡很清楚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他们虽与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属于同一阵线，但同时也是竞争对手。为了让父亲登上皇位，总有一天得将他挤下竞争者的位子。

（而且，那个男的肯定和玛丽娜姐姐大人有过某种交换。）

乌露莉卡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感到怀疑。

她是从玛丽娜对米尔札所露出的表情和态度之中看出端倪的。

米尔札一直被视为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盟友。虽说有两人个性不合的传闻，但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倒戈同盟。况且，他还不惜杀害父亲，并歼灭那些与他敌对的达塔尼亚部落。

这代表玛丽娜给了让米尔札愿意放手一搏的条件。

『玛丽娜阁下打算拉拢达塔尼亚太守，与我诺尔德互别苗头啊。她之所以将史塔克送给我们，想必是为了掩饰这样的目的……』

在决定殖民史塔克之际，父亲艾力克这么对乌露莉卡说道。

『然而，诺尔德也因此得以出入南海。达塔尼亚迄今靠着与联邦交易而囤积了莫大的财富，但在倒戈同盟之后，他就没了这项优势。不过，诺尔德除了交易之外，还有掠夺这个手段。只要能掌握北海和南海的霸权，我就能成为名符其实的海洋王了。』

既然父亲将这般重责大任交付到身为么女的自己手上，就得努力回应他的期待才行。只要能展现出比哥哥们更为强大的实力，自己也可能在父亲当上皇帝后成为继承人。

（我可要好好大闹一场。）

乌露莉卡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

然而，在登陆哈曼，接近村庄之际，她高昂的情绪也随之转变为困惑。

在离村庄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木箱和木桶，上头还插着白旗。在经过调查后，得知里头放的都是些艾拉姆的货币、财宝和粮食等物品。

「这是什么意思？」

乌露莉卡侧首不解。

「应该是要我们把这些东西带走的意思吧？」

名为弗林特的年轻人说道。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是人类，但其实是一名狼人。乌露莉卡在上一场战役俘虏了他，并当成宠物饲养。在狼人的规矩之中，一旦宣示过忠诚，似乎就会变得极为听话。弗林特不仅有着敏锐的感官，脚程也快，在乌露莉卡身边出了不少力，如今已是她最喜欢的头号属下了。

村人似乎已经撤了出去，只见村庄显得阴暗寂静。

不过，现在虽然还是大白天，建在邻近丘陵上头的小城堡却点起了篝火，还看得到许多旗帜迎风飘扬，而城墙上头也看得到士兵们的身影。

「该怎么办呢？」

乌露莉卡环顾着部下问道。

「就把这些送上门来的东西带走吧。只要晚点把村子烧了，就能达成一样的结果。」

「是这样没错啦……」

乌露莉卡冷哼了一声。

「但人家觉得有点不尽兴呀。」

杀害抵抗或是想逃的敌人，并掠夺对方的财物，才是诺尔德的一贯作风。一旦顺序颠倒过来，就反而像是个为非作歹的恶徒。

「要抓奴隶吗？」

「在下认为，若是再增加奴隶的数量，就会控制不了他们了。到头来只会增加逃跑的人数，或是徒增反抗的事端而已。」

「也是呢……」

被诺尔德之民迫为奴隶的史塔克领民，其人数是殖民者的数十倍之多，而现在的治理状况已经不太稳固了。

（姐姐大人的指示，是要我从后方扰乱他们……）

她必须出兵才能完成这个目的。

然而，从这个村庄的状况来推测，哈曼、奇尔西斯和曼仕陆三国都在警戒着来自海上的袭击，并没有向外出兵的意图。

（也就是说，我已经圆满达成了目的呢。）

乌露莉卡如此判断。

在上一场战役中，有许多诺尔德的战士牺牲了性命。诺尔德战士虽然以战死沙场为荣，但若是要他们无端送死，也是会招致反感。诺尔德虽然遵守着爵位制度，但他们原本就只是由各部落组织起来的共同体，因此主从之间的联系并不强。

（就让达塔尼亚去消耗自己的兵力吧，我们可要趁机储备实力呢。）

乌露莉卡这么说服着自己。

「把财宝搬上船，我们要回史塔克了。要是离开太久，那些臭奴隶说不定又会惹是生非呢。」

「遵命！」

诺尔德的战士们喜孜孜地点头回应，随即将堆积如山的木箱和木桶搬上己方的船只。

6

身兼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和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玛丽娜·克莱榭，这时正率领着两千骑士和三千步兵，出兵攻打布鲁塔珐。

她的视线所向，是搭建在一座矮丘上头的城堡。这城堡并不大，看起来也说不上是固若金汤。

「那座城的城主似乎是提欧·柯涅洛。属于奥图克条约这势力的君主们也有数人前来支援，总兵力约有三千……」

「三千？比我预料得还多啊。」

听到魔法师长奥贝斯特的报告，让玛丽娜的脸色一沉。

在上一场战役之中，贝多利德失去了布鲁塔珐和欧杰尔这两个附庸国。这回的出征，就是为了协助那些君主夺回领地。

不过，玛丽娜却是有着满腹苦水。

说起来，她很早就多次要求布鲁塔珐和欧杰尔成为附庸，但这两国的君主们却是迟迟没有回应，甚至还从影子那儿得到了他们打算投靠联邦的情报。不过，在得知背叛同盟的史塔克遭到镇压之后，他们便慌慌张张地同意附庸的要求。

不仅如此，在上一场战役中，玛丽娜明明只是要他们对奥图克西边的赛维思采取佯攻，但他们却过度深入敌境，落得了大败的下场。许多君主因此丧命，或是成为爵位被夺的俘虏。而成功脱身的君主们则是抛下自己的领地，逃到了贝多利德求援。

目前这两国的君主，就在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前方布阵，人数约各有一千左右。

（比想像中来得少啊。）

这也是她不满的原因之一。

一直到不久之前，这里都还是他们的领土。就是有亲戚或是原本的士兵们前来助阵也不奇怪。若能让领民们以民兵的身分参战，就是要招募到三倍的人马想必也不是问题。就玛丽娜看来，他们根本是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唾弃了。

为了这些君主，玛丽娜不仅得动员贝多利德骑士团，还得要求史塔克的诺尔德船队和达塔尼亚军出兵。

攻打雷加利亚的米尔札太守不仅让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落荒而逃，还突击了奥图克条约盟主拉席克的本队，可说是漂亮的一仗。虽然没能拿下拉席克的人头让她有些遗憾，但光是让拉席克无暇前来布鲁塔珐救援，就已经称了玛丽娜的意。

海洋王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则是正在哈曼的半岛地区大闹一番。而奇尔西斯和曼仕陆这两个沿海国家的君主，应该也害怕着诺尔德船队的袭击，处于不敢出兵的状态才是。

至于有可能前来助阵的援军，应该就只有克洛维斯王埃弗特而已。不过，玛丽娜透过外交魔法师，做出了愿意接纳他重回同盟的暗示，借以牵制他的行动。埃弗特的个性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更像个慢郎中，就玛丽娜看来，他是不会为此甘冒风险。

这时，外出侦察的两名侍女——蕾拉和卡蜜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跪在玛丽娜的脚边。

「状况如何？」

玛丽娜在慰劳完两人后，便要求她们报告。

「是。城内的士气相当高昂，甚至可以看出死守城池的觉悟。」

「邻近地区的领民们似乎也很欢迎英雄提欧的统治。他们正流传着『提欧大人必定能让我等从贝多利德的征服者手中获得解放』。」

蕾拉明快地说着，而卡蜜则是以平板的语气报告。

「看来我的风评不怎么好啊……」

玛丽娜只能苦笑。

追根究柢，以武力逼迫这一带的诸国就范，并组织起同盟的，其实是她的祖父尤尔根·克莱榭。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多年的光阴，但领民们似乎仍是记忆犹新。

「话又说回来，居然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掌握布鲁塔珐的民心，甚至连士兵们都愿意赌命奋战，这个叫提欧·柯涅洛的君主还真是可怕。」

原本只是一介流浪君主的他，在转瞬间就以赛维思王之姿崭露头角，还为了守护心爱的契约魔法师舍爵弃领，投身至奥图克伯爵麾下。在永夜之森，他阻止了秘密组织潘朵拉，让其企图重回极大浑沌时代的阴谋没能得逞。而在上一场战役之中，他也以极少量的兵力打垮了布鲁塔珐的君主们，并占领了那些人的领地。

他的活跃确实是无人能及。而英雄提欧的种种事迹，如今已成为如同传奇一般的存在，回荡在街坊巷弄之间。

「现在想想，当时果然应该拉拢他加入才对吧？」

玛丽娜对奥贝斯特笑着说道。

在打败前任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后，提欧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便向玛丽娜表明了归顺同盟的意图。

「那应该是由玛丽娜大人下判断才是。」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回应。

「是啊，你只是出言劝谏，最后是由我决定的，而我并没有为当时的选择感到后悔。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不想和提欧·柯涅洛这个君主，以及他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交战的关系吧。毕竟，我对他们两人抱持的好感，甚至胜过了附庸于我的布鲁塔珐和欧杰尔君主们。」

「在下并不打算否定您的心情，但如今双方的立场迥异，加上奥图克条约已经向同盟正式宣战，此战已是无法避免。」

「也许他们比联邦还棘手啊。」

玛丽娜眺望着丘陵上的城堡，冷冷地笑了起来。

「在下认为推测是毫无意义的。不过，提欧·柯涅洛确实是必须除去的君主。」

「我当然有此打算。不过，我还是想在开战前和他们见上一面，也想看看那个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

「那么，就派出使者，表面上以劝降的名义请他们参与会谈，您觉得如何呢？」

「我想想啊……」

双方交战在即，若没打过照面，也会影响到己方的士气。

「就让奥贝斯特也一同出席这次的会谈吧。蕾拉和卡蜜也是。」

被玛丽娜这么一说，契约魔法师先是愣了一个瞬间，才缓缓低头致意。而两名侍女则是对视一眼后，随即一同向主君行礼。

提欧·柯涅洛所坚守的城池，位于布鲁塔珐的东北部地区。

在与拉席克一同平定布鲁塔珐后，他就决定以此作为据点。

由于永夜之森是维拉尔的直属领地，若他继续滞留，就会违反爵位制度了。不过，他透过欧伊根男爵的契约魔法师德雅朵莉加强联系，为他们的游击战进行支援。

布鲁塔珐属于子爵领，原本提欧不具备能够自称领主的爵位，不过，他邀请培托尔·莫尔巴男爵一同入城，以两人共同治理的方式展开统治。

「贝多利德边境伯爵遣来使者，希望您能够出席会谈。」

提欧站在城堡窗边眺望贝多利德大军，而这时希露卡靠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在这种状况下会谈？还有什么能谈的吗？」

提欧不解地说。

「如今已无交涉的余地了。贝多利德唯有强取布鲁塔珐和欧杰尔一途，不可能白白将这两块领地送给我们。我方只能像独角兽城那时的战斗一样，展现出战至最后一人的意志。」

若不能在这里展露出己方的气魄，同盟肯定会势如破竹地杀入条约的领地。

「看来会是一场硬仗啊。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军来呢。」

「您说的是……」

希露卡点头说道。

事实上，拉德方男爵已经率领了约五百名的士兵入城了。在成立条约的那场会议结束后，他先是折回了自己的领地，并在募集志愿兵之后前来助阵。

希露卡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在询问之后，才知道拉德方已经把自己绝大部分的爵位传给了现年十三岁的长子。

即使在这里力竭身亡，长子依然能够继承爵位和领地，还有望在拉席克的照顾下成为佛比司王。拉席克在将娜塔莉雅·拉乔·摩德里封为欧杰尔王之际，似乎就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也许两人已经私下交换过密约了。

至于若能活着凯旋而归，领民们也会热情地欢迎他，领地的统治自然会变得更为稳固。而他在佛比司的独立君主之中，也会变得更有影响力。

对拉德方来说，所谓的诚实风骨只不过是一种手段，但他仍愿意为此赌上性命。在攻打他所治理的城镇时也是如此。若当时的交涉决裂，他肯定会奋战到最后一刻吧。

承诺会派援军前来的，是当上欧杰尔盟主的娜塔莉雅。不过，她加了一条「会在和克洛维斯军会合之后再前来支援」的但书。毕竟甫经平定的欧杰尔政局尚未稳定，若只率领少数兵力前来支援，只显得杯水车薪，对娜塔莉雅来说，这也是不得不的决定。

不过，克洛维斯王埃弗特似乎和同盟谈起了条件。然而，就算他没和同盟谈条件，这个人平常的决策就总是慢人一拍。

「说不定对条约来说，我们在这里成为弃子反而比较好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也许有不少君主是这么希望的，毕竟如此一来，赛维思王拉席克的盟主地位就会变得屹立不摇了。

「也就是说，我们该拒绝这次的会谈吗？」

「关于这个嘛……」

希露卡一边留心四周，一边小声地继续开口：

「虽然这要由提欧大人自行判断，但就在下看来，贝多利德边境伯爵似乎只是想和您见上一面……」

「和我见面？」

「也许是对您有兴趣吧。」

「若是这样的话，就去见个面吧。毕竟我有话想和她说，而你也有想见的人吧？」

「谢谢您！」

希露卡的神情登时开朗起来。

（能和养父大人见面了！）

根据贝多利德使者的说法，他们希望魔法师能偕同君主一起出席。由于希露卡认为自己有可能命丧此地，因此，她希望还能与养父奥贝斯特再见一次面。

「那么，我就向对方表示愿意前往交涉。不过，对于城内的士兵，您就说此行是为了宣示自己的决心吧。」

要是让士兵们以为交涉有望的话，反而会动摇他们的决心。

会谈在两军之间所设立的帐棚中举行。

负责布置帐棚的是艾维因和玛丽娜的两名侍女。三人都留在帐棚外头，负责警戒四周。

「养父大人……」

在踏入帐棚，见到奥贝斯特的身影后，希露卡便情不自禁地扑抱了上去。

奥贝斯特慌慌张张地抱住了她的身子。

两人就这么相拥了一会儿。

总是面无表情的奥贝斯特，此时在脸上显露出种种心绪。希露卡双目噙泪，紧紧抱着养父。

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毕竟传递心意毋须透过言语。

过了不久，双方几乎是同时抽开了身子。

奥贝斯特仅用了短短的一瞬间，就恢复成原本面无表情的老样子。而希露卡也像是在调整心情般，打直了背脊擦去泪水。

「初次见面……」

在守望完两人的重逢后，提欧随即行了一礼。

「真年轻啊，和传闻所说的一样。」

玛丽娜和提欧握了手，同时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

提欧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要年轻。

「边境伯爵倒是和传闻所说的不同，看起来是一位温柔的人呢。」

听到提欧这么回应，让玛丽娜有些摸不着头绪。

她虽然很习惯别人称赞自己的外貌，但似乎没想过会被人这么赞美。

「……有些身边的人也会这样称赞我。」

在稍事思考之后，玛丽娜露出了微笑。

这样的回应也带有「这回仅是一起私人会面」的意思。

「阿雷克西斯大人也是吗？」

提欧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在一旁聆听的希露卡却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那是当然。」

玛丽娜虽然话里带了几分别扭，但看起来不像是感到不快的样子。

「浩尔西亚侯爵将在下视为朋友。」

「阿雷克西斯这么说？」

玛丽娜讶异地问道。

「一直到现在，浩尔西亚侯爵还是打从心底爱慕着您。」

提欧就是为了传达这件事而来的。

「好像是这样啊。拜他所赐，同盟才获得了起死回生的机会，甚至还打倒了奥图克伯爵呢。」

玛丽娜冷笑道。

「对于那场『大礼堂血案』，在下也深感遗憾。若是没有发生那起事件，玛丽娜大人和阿雷克西斯大人想必能如愿结婚，而同盟和联邦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那是一桩不被时代接受的婚姻……」

听到提欧的话语，玛丽娜轻轻闭上了眼睛。

「时代不接受……？」

「我是在艾拉姆遇见阿雷克西斯，并与他坠入情网的。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俩能顺利完婚，就能统一大陆，而若产下继承人，就能令皇帝圣印诞生，终结这个浑沌的时代，因此应该任谁都会祝福我们才是。然而，在发生那起惨剧之后，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太过天真了。」

「您是指有人不愿见到大陆统一，甚至是浑沌时代终结的光景吧？」

「没错。至于那些人是何方神圣，提欧阁下应该也很清楚吧？」

「是潘朵拉以及在暗中支持他们的魔法师协会……」

提欧不加修饰地回答道。

玛丽娜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希露卡不禁张望起四下。因为提欧的话语触及了这世界上最为禁忌的话题。

「因此，我才决心要以武力统一整个大陆。只要大战持续下去，圣印终究会迈向统整之路。如此一来，那些暗中蠢动的家伙们肯定也会被逼出台面。」

「您打算消灭他们，并打造一个由君主支配的时代吗？」

「因为我是君主啊……」

玛丽娜点了点头。

「只要我当上皇帝，我就会让艾拉姆垄断的财富和技术平等地分给众人。如果真如传说所言，皇帝圣印会终结浑沌的时代，那我也喜闻乐见。即使最后会导致皇帝圣印从世上消失，我也毫无怨言……」

正如玛丽娜所言，所谓「皇帝圣印的诞生会终结浑沌时代」云云，只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说法罢了。毕竟，就算那样的说法是真的，那届时会消灭的不只是浑沌，圣印的力量理应也会同时失去。

无论是君主、魔法师还是邪纹使，都会因此丧失力量的来源。虽说以「重返极大浑沌时代」为号召的潘朵拉显得过于激进，但不想让秩序时代降临的人们想必也不在少数。

「不管是圣印还是爵位，这些能为君主特权背书的东西最好还是统统消失，对这个世界的流动才有益处。届时只要打造法律至上的时代即可。」

希露卡这才明白，玛丽娜所追求的并非君主的时代，而是以法律支配的时代。

这不仅否定了魔法师协会的爵位制度，也否定了圣印教会的圣印神授说。

大概是因为克莱榭家世代皆以务实为重，才会让玛丽娜产生这样的念头吧。她的祖父尤尔根便是在各方领域提出了划时代看法的人物，甚至还有谣言认为他其实是来自异界的投影体。

「这可真伤脑筋……」

提欧苦笑道：

「在下恨不得现在就将您推上皇帝的位子呢。只不过……」

「只不过？」

玛丽娜像是要催促他说下去般接口。

「这种做法会让许多人流血。」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毕竟所谓的皇帝圣印，只能由人们的血堆砌而成啊。」

失去父亲的悲痛、失去恋人的伤心——玛丽娜背负起各式各样的伤痛，决定步上以武力统合圣印的霸道。抱持同样志向的黑衣太守会随附在旁，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下认为，玛丽娜大人应当再次检视一次曾被您舍弃的理想。在下认为，玛丽娜大人应当和阿雷克西斯结为连理才是……」

「奥图克伯爵也这么说过喔。」

「伯爵这么说？」

「这是维拉尔阁下的遗言。」

玛丽娜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更该成全此事，而奥图克条约也该以此为目标才是。毕竟我们之所以成立，就是为了继承维拉尔大人的遗志。」

「原来提欧阁下也是一位梦想家，难怪阿雷克西斯会视你为友人啊。」

玛丽娜冷笑道。

「在下抱持着梦想，不过，在下也不打算在这辈子抱憾而终。毕竟这位希露卡会为我指引道路啊。」

「咦？」

突然被点名的希露卡大吃一惊，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这时，养父向她投来了斥责的视线。在君主对话的场合上，魔法师是不该插嘴的。

「在下失礼了……」

为了掩饰困窘，希露卡轻轻将身上的法袍抚平。

「对了，我听说提欧阁下为了希露卡阁下，不惜抛弃了爵位和领地是吗？」

玛丽娜朝她瞥了一眼。

「在下只是在思考之后，选了更为重要的一方罢了。」

提欧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在那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呢……）

当时，希露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认为自己只有与维拉尔签订契约一途。然而，提欧则是透过附庸于维拉尔的方式，保住了他与希露卡之间的契约。

如今回想起来，希露卡还是感到胸口一热。

「我也是一样啊。不过，对我而言，重要的并非阿雷克西斯，而是克莱榭家族、贝多利德和大工房同盟罢了。」

「换句话说，只要能让您面临无法选择的处境，就能皆大欢喜对吧？」

「天底下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就连现在也是如此。我虽然不想和提欧阁下一战，但我们必须夺回布鲁塔珐和欧杰尔啊。」

「在下一样不愿和玛丽娜阁下开战，但也不能将领地拱手让人。甚至光复奥图克亦是在下的目标之一。」

「状况就是如此。那么，我们下次就在战场上相见吧……」

玛丽娜这么说完，便再次向提欧握手。

提欧握手回应之后，向玛丽娜和奥贝斯特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帐棚。

希露卡随后跟着离开，并紧邻在提欧身旁。

「您对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的印象如何？」

「是一名完全如我所想的女性喔。」

提欧在回头朝帐棚瞥了一眼后这么回答。

「她是一名聪明的女性，有着强烈的使命感和坚定的意志，却也为此不断勉强着自己。那位大人肯定到现在仍深爱着阿雷克西斯大人。我们真该想想办法，让他们两个能顺利结为连理啊。」

希露卡也是这么认为。

「不过，若想要实现的话，恐怕得让奇迹发生才行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若是如此，就由你为我引发奇迹吧？」

提欧凝视着希露卡，认真地这么说道。

「就算您说要我引发奇迹……」

希露卡感到有些困惑。

毕竟奇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引发的。

「我们要改写大礼堂血案！」

提欧将双手搭上希露卡的肩膀，铿锵有力地说道。

「改写血案？」

让同盟和联邦和好如初，而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也可以顺利成婚。

当然，过去的事情已无法改变，能改变的只有未来。

（如果能改变现状，让两人能够如愿以偿地结婚该有多好……）

希露卡开始认真思考，摸索着能达成这个目的的方法。

这就像是在一片黑暗之中行走一样，不过，她觉得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前方射了过来。

这样的心情，和两人过去被关入永夜之森的异空间时有些相像。当时的她和提欧互相表明了心意，并成功地从中脱身。

「虽说和联邦一同对抗同盟是最省事的方法，但既然难得独立出来了，或许试着引发奇迹也不错呢……」

希露卡回望提欧，露出了笑容。

「我会为您引路的。」

「这才对嘛！」

提欧这么说着，忽然抱住了希露卡，亲吻了她的嘴唇。

「提欧大人！」

吓了一大跳的希露卡推开了提欧，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瞪了过来。

他们已经来到了城堡所在的山丘丘底一带，城里的士兵想必全都目击了刚才那一幕。

「现、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就是这种时候喔。」

提欧说着，抬头望向城堡，接着用力挥了挥手。

随即传来了热烈的欢呼。

「为两人的爱情而战！」

过没多久，城里的人们都这么齐声唱和了起来。

这阵呐喊声肯定也传到敌阵那里去了。

「您该不会是打算挑衅玛丽娜大人吧？」

「我只是希望她能借此回想起来，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提欧一脸认真地回答。

「想打赢这场战争并不容易，但若只是想维持不败的话，说不定并没有那么困难喔。只要能拖延时间，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我们正打算走上整个大陆都没有人想过的道路，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啊。」

「我已经因为太过不好意思，感觉快要没命了呢……」

「放心吧。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是人尽皆知了。」

在提欧的引领下，希露卡登上了通往城堡的坡道。

在这段路上，希露卡一次也没把头抬起来过。

而随着他们接近城堡，士兵们的欢呼也更加显得震耳欲聋——

「真是青涩呢……」

蕾拉远眺着提欧·柯涅洛和契约魔法师相拥的光景这么说道。

「对于待在他们身边的人来说，可是看得让人干着急啊。他们早就心系彼此，却一直到了最近，才终于成为情侣。」

艾维因一边折叠巨大的帐棚一边说道。

「真好啊……」

在艾维因周遭做着琐碎作业的卡蜜轻声嘟嚷道。艾维因虽然察觉到她不时投来的视线，但还是不当一回事地继续做事。

「艾维因，你的主人不是提欧·柯涅洛，而是那个契约魔法师对吧？你难道不会觉得心情很复杂吗？」

「这就像是不听话的女儿总算找到人嫁掉的心情啊。」

艾维因苦笑道。

对于侍者来说，恋爱等不稳定的感情都是杂质，会妨碍他们侍奉主人。侍者对主人的感情必须是绝对稳固，而且永恒不变的。

「也是呢。影子就该像个影子，在黑暗之中肌肤相亲才对……」

蕾拉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所以说，我大概会在今晚跑去你们的阵地侦察喔。」

「你又想找我试刀了？你有变强一点了吗？」

「是有进步啦，但还比不上你呀。不过，我并不讨厌被打败后任君处置的情境喔。」

「我可不打算奉陪你的兴趣。」

艾维因尖锐地这么说完后，随即绑好帐棚，并捆好木桩。

帐棚是贝多利德提供的，因此他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

「要不要让人家去侦察他们呢？」

卡蜜有些犹豫地问道。

「死心吧。在我察觉之前，你肯定会先被双胞胎侍女逮个正着。你在影子技术上的造诣虽然比她们厉害，但在厮杀的领域方面，就是双胞胎略胜一筹了。毕竟她们可是狼人啊。」

「狼人？艾维因，你在培训她们吗？」

「狼人还是有她们自己的规矩，不过，我们的特技多少有共通的部分，所以就教育了她们一下。由于我一个人还是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有她们在确实是轻松不少。」

听到艾维因这么说，卡蜜有些不是滋味地哼了一声。

「哎，虽然之后会以敌人的身分相见，但有空还是聚一聚吧。就算是认真地厮杀一场也没关系喔。」

蕾拉严肃地说。

「等我能从这场战役存活下来再说吧。」

「你该不会打算为主人殉职吧？这应该违反了我们的规……」

「我已经有过主人在自己面前丧命的经验。要我体验第二次，我可是敬谢不敏。」

艾维因像是刻意打断蕾拉的话语般这么说完，便朝着城堡疾奔而去。

在回到本队后，玛丽娜走入自己的帐棚，开始为战斗做准备。

她将衣着脱到只剩内衣，接着先是穿上了塞了厚棉的贴身衣服，再开始穿上盔甲。在她着装到一半的时候，两名侍女也回来了，她们连忙协助玛丽娜穿戴盔甲。

「请您等我们回来再开始换装呀。」

蕾拉哀怨地说着，卡蜜也无言地点头附和。

「有和艾维因好好聊过了吗？毕竟你们总是将艾维因当哥哥般仰慕他呢。」

艾维因原本是父亲马帝亚斯的侍者。

他在大礼堂血案中失去了主人，并转奉希露卡·梅连提丝为主。在那场骚动之中，就只有希露卡一人企图阻止那场悲剧，对于艾维因来说，这也是在为自己出手妨碍她一事赎罪吧。

「总觉得一直跨越不了妹妹那条界线呀……」

蕾拉抱怨道。

「人家倒是当妹妹也甘愿喔……」

卡蜜有些寂寞地说。

「感谢您的特意安排。」

奥贝斯特走入帐棚，向玛丽娜行了一礼。在玛丽娜完成着装之前，他一直在帐棚的外头等待。

「希露卡看起来过得很充实啊。」

「是的……」

奥贝斯特垂下了头，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些许情绪。

「你不觉得失落吗？」

「不会。看来提欧·柯涅洛是值得她侍奉的君主，而且也和他情投意合，想必过得十分充实吧。」

「提欧·柯涅洛啊……真是个奇特的人物。」

「玛丽娜大人，您对这次的会面还满意吗？」

「是啊。我可以明白阿雷克西斯为何会把他当成朋友了……」

阿雷克西斯·德赛天赋异禀，具备着能看透事物本质的能力。他的这份才华在艺术上头崭露无遗。

「他似乎光是呆呆站着，就能够改变全场的气氛啊。看来他适合前往宫廷，以弄臣的身分大展身手呢。」

玛丽娜辛辣地说。

「然而，这也代表他有着掌握民心的才能。所谓的民众，大多是属于一成不变的存在。不过，他们偶尔也会陷入狂热的气氛之中，这份特质在举办祭典等活动的时候可见一斑。」

「身为统治者，首要注重的绝非一年一日的狂欢，而是其余三百六十四天的和平才是。克莱榭家的统治可不会将领民的心情列入考虑。我们会制订合理的法律，让人民乖乖遵守，而这才是守护他们的方法。」

「城堡的士兵们看起来也陷入狂热之中了啊。」

奥贝斯特转而望向城堡的方向。

的确，从刚刚就一直重复传来某种多人齐喊的欢呼声。

『为两人的爱情而战！』

凝神倾听的话，就可以听出是这样的内容。

玛丽娜忍不住咬牙切齿，握掌成拳。

「区区爱情哪守得住城堡！爱情也守不住国家，守不住人民……」

她激动地说完这句话后，随即望向奥贝斯特。

「向布鲁塔珐和欧杰尔的君主们下令进军，让他们自行夺回属于自己的领地吧。我会帮他们收尸的。」

「遵命……」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随即退出了帐棚。

7

「来了呢……」

从城堡射孔窥探敌阵的提欧，在看到布鲁塔珐和欧杰尔的君主们出击的光景后这么说道。

听到这声话语后，希露卡将身子从厅堂的柱子旁抽开，来到了提欧的身边。

她不仅受尽了士兵们的揶揄，也被爱雪拉骂了一顿，还被双胞胎要求感想，甚至连普莉希拉都要她考虑做教会风格的结婚典礼，如今已是身心俱疲。

不过，一旦战争开打，就不能继续发呆了。

「该怎么办？」

提欧询问起她的意见。

「由于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

希露卡在思索了一阵后，开始讲解策略。

「就别直接击退他们，而是尽可能拉长两军交战的时间吧。在贝多利德骑士团正式出动之前，我也不打算向对方揭露底牌。」

「士兵们的情绪已经沸腾到了顶点，要他们留手搞不好会有点困难啊。」

提欧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他们的情绪高昂过头了……」

希露卡忿忿地瞪向提欧。她希望那种亲密的行为能在两人独处时再做。

「既然如此，就请培托尔大人出马吧。」

希露卡回身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培托尔男爵。

若是培托尔和其军队，肯定就不会受到这种高昂情绪的影响。培托尔是一名会默默执行危险任务的君主，而他的士兵们则是受到「追随者」战旗加持。

「我该怎么做呢？」

培托尔靠了过来寻求指示。

「我希望您能将敌军诱入城堡的腹地，并在日落之际将之击退。请尽量不要让敌军有太多折损，毕竟重点在于让两军能在明日再次交锋。」

「我知道了。」

培托尔点点头，向提欧行了一礼后，就这么退了出去。

好像没人从这名年轻君主的口中听过「拒绝」二字。培托尔没有什么私欲，他似乎是天生喜欢为他人付出，或是喜欢被需要的感觉。

「我也去！」

为长柄武器装上了长枪枪尖的爱雪拉，一把抱住了培托尔的胳膊。

只有在这个时候，培托尔才会露出伤脑筋的神色。而爱雪拉就是喜欢他这样的反应。

「十字弓部队就麻烦拉德方大人指挥了。」

希露卡向远从佛比司港湾都市驰援的君主说道。

他所治理的城镇加强了面对陆路的防御，使其化为要塞，想必平时也有做过攻城战的训练吧。

「请包在我身上。我在进行攻击的时候，会注意别射倒太多人的。」

拉德方笑着说完，随即退出了厅堂。

「那我该做什么？」

提欧对希露卡问道。

「请提欧大人巡逻城池，向士兵们喊话吧。贝多利德骑士团迟早会攻过来，届时若是士气涣散，可就大不妙了。」

「我知道了。你也会跟我一起来吧？」

「我才不去呢！」

希露卡气呼呼地回应道。要是再被士兵们揶揄下去，她肯定会受不了。

「我会去催促援军加快脚步，具体来说，就是会散播『克洛维斯王之所以迟迟不肯出兵，是因为私下和同盟勾结所致』的谣言，并令其传入埃弗特大人的耳里。此外，我也会散播『要是援军来得太慢，造成提欧大人在此战死，拉席克大人便能以怀疑克洛维斯王对条约的忠诚为由，强迫他进行附庸』的风声。」

「若不这样狠狠地威胁，那个人是不会加紧脚步的嘛。」

提欧笑着说完，便离开了厅堂。而艾玛和露娜也一边打闹着，一边跟在他的后头。

「能做的准备大概就这些了吧……」

希露卡重重地叹了口气。

「请用。」

这时，艾维因递来一杯泡好的红茶。他就和平常一样，总是在最佳时机现身。

「谢谢你……」

希露卡喝着红茶，自窗边眺望敌阵的状况。

贝多利德骑士团当然也不打算倾巢而出。这座城堡虽然不如赛维思之役的那座城堡坚固，但这里兵员充足，而且士气也高。不过，希露卡还是不知道己方能撑过几天。

（提欧大人虽要我引发奇迹，但我才希望奇迹能从天而降呢。）

她涌起一股想向各方神明祈祷的冲动。

「希露卡小姐……」

这时，有人忽然向她搭了话。希露卡吓了一跳并回身一看，只见普莉希拉正露出微笑。

「你是否需要神明保佑呢？」

「我、我已经有信教了！」

希露卡在内心惨叫的同时，使劲地猛摇着头。

「快别这么说，让我们一同祈祷吧。唯一神肯定会回应你的声音喔！」

希露卡向唯一神之外的各路神明献上了祈祷。

也不知道是哪个神明回应了她的愿望——总之奇迹出现了。

布鲁塔珐和欧杰尔的联军，连续攻打了这座城堡三天，甚至攻进了城馆之中，却总是在「只差一步」的状态下含恨撤兵。培托尔再次完成了一起困难无比的任务。

不过，到了第四天，贝多利德骑士团便出动了。看来他们已经识破了希露卡的策略。

贝多利德军让手持大盾的步兵上前，慢慢接近城堡，并以重弩射出了毫不间断的火网。

以圣印之力生成的光之弩箭，其精准度相当惊人，甚至能射入狭小的射孔之中。想从射孔后方反击的士兵们都一一遭到对方射倒。

此外，其中也有射中后会爆炸的弩箭。城馆的墙壁被射塌了好几处，其中一座了望塔也发出巨响垮了下来。

敌方的步兵之中还混了魔法师，在攻势之中夹杂着巧妙而有效的魔法。将魔法师派上前线战斗，是铁血伯爵尤尔根·克莱榭所制订的战法。希露卡听说那些评价较差的魔法师会优先被派上前线战斗，虽然那些人都是她在魔法大学的学长姐，但希露卡还是将他们视为优先排除的对象。

而士兵们也搬出了保留到这一刻的守城兵器给予还击。

设置在屋顶的小型投石车，向下洒出了拳头大小的大量石头；士兵们也在圆木上泼油点火，朝着敌兵推落。己方的目的是让敌兵陷入混乱，尽可能拖延战斗的时间。

希露卡也对逼近而来的敌兵施展了火球魔法。魔法师在采用这种战法的时候，就代表自己已经被逼入绝境，但希露卡也别无他法。

在士兵们的舍命奋战下，到了这天的日落时分，城堡总算是勉强守了下来。

不过，光是这一天的战斗，就让己方出现了近两百名死者。而攻城的贝多利德骑士团想必也有不小的伤亡。

或许明天就守不住了。

城内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克洛维斯王总算是下定决心发兵，并顺利与娜塔莉雅会合了。不过，他们还要再三天才会抵达此地。

就算假设对方不打算夜袭，提欧等人也还得再撑上两天才行。

希露卡绞尽脑汁，试图思考能扭转战局的策略。不过，若是使出奇策，想必很快就会被义父奥贝斯特识破，并让己军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除非发生意外，否则义父的战术总是稳若磐石，而且毫无破绽。

就算扣掉个人的感情因素，他也是希露卡最不想交手的对象。

然而——

在这天入夜后，贝多利德骑士团忽然解开了阵势，就这么撤退了。

隔天一早，看到敌阵就这么消失无踪，希露卡和提欧与其说是感到欢喜，不如说是看傻了眼。

这甚至让他们怀疑有可能是敌方计策的一环。

他们派了艾维因等人前去侦察，结果得到了周遭全无敌影的报告。

「我们得救了？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提欧歪着头说道。

「我不清楚……」

也许敌方是在警戒我方的援军，但只要在援军抵达之前攻破城池，就没有防备的必要。

一直到这天傍晚，这样的疑惑才终于有了解答。

有人透过了希露卡的魔法杖与她联系。

而联络她的，是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

「听说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打退了由诺尔德海洋王艾力克所率领的同盟军耶。」

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轻佻，但他的话声带着些许颤抖，足见其兴奋之情。

「怎么会！」

希露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知道卢克蕊伯爵举兵进犯兰佛德和班贝尔格的消息，不过，伯爵的兵力应该仅有五千之谱。

而与之相比，诺尔德的海洋王已将周遭诸国的君主们纳为附庸，据说能动员的兵力有数万之多，恐怕是同盟里最具规模的势力。况且海洋王曾历经无数阵仗而未尝一败，底下的士兵们也极为勇猛。

「我也是才刚从联邦那里收到消息，还不清楚详细的状况。卢克蕊伯爵似乎正在追击逃跑的敌军，若有后续消息，我会再联络你的。」

莫雷诺在传递完这些消息后，随即结束了通讯。

希露卡则将莫雷诺传来的消息禀报提欧。

「看来是有事情发生了呢。」

「我还不太清楚……」

希露卡只能这么回答。

事情能有这样的转折，只能说是发生奇迹了。

「这是圣印教会的信仰在班贝尔格遍地开花的关系喔。」

神不知鬼不觉现身的普莉希拉微笑着这么说。

「和那个才没有关系！」

希露卡激动地否定道。

不过，就算这不是奇迹，也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提欧大人……」

希露卡再次转向提欧开口。

「怎么啦？」

「若诺尔德真的败北了，那对贝多利德来说，卢克蕊伯爵的军队就成了一大威胁。他们正是为此而撤退的吧。今后，主要的战场会转往大陆的北边，而这片地区的争斗则会陷入泥沼化……」

「所以呢？」

「我们前往西诗提那吧！」

希露卡用力说道。

「现在正是时候！打倒罗锡尼家族，解放领民于水火之中吧！」

「西诗提那……」

提欧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真的……要回到那座岛上了吗？」

「是的！」

希露卡笑着点了点头。

「让我们先实现提欧大人的梦想吧！」

她认为这才是一切的原点。

提欧怀抱着梦想来到大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返回故乡，当上西诗提那的君主。为了实现提欧所规划的「奇迹」，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必经之路。

提欧愣怔不已，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他的内心想必是百感交集吧。

「可以快点准备吗？我想尽早动身……」

过了良久，提欧总算开了口。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决心。

「请包在我身上。」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一想到自己即将实现与提欧相识时所订下的约定，希露卡的心灵也不禁为之悸动。

在班贝尔格东部草原上，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正远眺着海洋王艾力克败逃的军队，但他脸上却不见欣喜的神色。

「要是那场君主会议没做出那愚蠢的决议，维拉尔阁下想必也不会牺牲性命……」

寇特闭上双眼，悼念盟友的死。

然而，在奥图克伯爵死后，联邦的君主们似乎也慢慢觉醒了。他们发现与同盟争取和平只是痴人说梦，若想存活下来，就只能在战争中获得胜利。

即使如此，在寇特提议攻打同盟领地的时候，他们的反应还是显得相当消极。

不过，这也在寇特的意料之中。

『既无致胜之策，亦无开战之心，若诸位仍想活命，至少也请奉上钱币。』

寇特游说诸侯，并雇用了佣兵队，派遣他们作战。

多达一万的佣兵聚集到了他的麾下，并打垮了同盟军。这些佣兵都是纯粹的战士，并会依据报酬的高低决定认真的程度。

同盟虽然认为能凭借军事实力打下联邦，但在经济实力方面，则是联邦远远凌驾其上。

虽说金钱绝非万能，但用钱的时机和方式却是有成千上百种。

佣兵的数量目前仍持续增加，最后想必会超过两万人吧。

他就是开出了如此优渥的条件。

随着风声传开，全大陆的佣兵都逐渐聚集过来。在联邦还试图和同盟进行和平交涉的期间，寇特便透过旅行商人将相关消息放了出去。由于双方之间还存在着交涉成功的空间，无论哪支佣兵队都开始害怕失业的可能性，因此才会络绎不绝地慕名而来。

「继续追击敌军！我们要就这么攻入桑德弥亚，从北方给予贝多利德压力！」

寇特召集佣兵队的队长们，不仅给了他们报酬，还支付了额外的赏金。

这时卢克蕊的国库早已搬空，甚至还和艾拉姆贷了一笔天文数字。然而，寇特打算毫不吝惜地使用金钱。只要能一鼓作气地歼灭同盟，就有办法还清借款。

（而我战死的话也是一样……）

寇特已经和妻子离婚，并将孩子们送回老家照顾，甚至改了姓氏。

在打垮同盟之前，他没有回国的打算。

「我们接下这个任务了！」

看到装满艾拉姆金币的钱袋，佣兵队长们无不喜形于色地高声回应。

他们也很清楚，现在正是大捞一票的好时机。

被称为海洋王，统御了北海沿岸诸国，被人民惧如鬼神的艾力克，现在正骑着马落荒而逃。他巨大的身躯被用了熊皮制作的盔甲包覆着，骑着雄壮如牛的马匹，头上戴着牛角盔，面容则是被灰色的胡须盖住了大半。

他虽然收到了大陆各地的佣兵队都集中到这片地区的消息，却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些佣兵是来找位居上风的同盟谈生意，因此，他才会没料到那些佣兵早已全被联邦雇了下来。这完全是他轻忽大意所招致的结果。

佣兵们是一群身穿华丽打扮，嗜钱如命的狂徒。

要是和他们认真死战，只会造成尸横遍野的下场。

艾力克在和他们短短地交手过后，随即命令全军撤退。

也许这片地区的同盟兵力会遭到歼灭，但此地离诺尔德相当遥远，因此不至于动摇他的地位。即使在陆地上吃了败仗，也无损他海洋王的名声。

「陆上的战斗就交给贝多利德，我们要在海上重振旗鼓。我要拿下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彻底称霸北海海域……」

艾力克对跟在身旁的附庸君主们如是说道。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第二章 登陆

1

这里是佛比司的港湾都市佩尔谢塔——

有艘小船停泊在港口的一处栈桥旁。此时行李早已搬运完毕，而爱雪拉、艾维因、露娜、艾玛和普莉希拉已上了船，做好了出航的准备。

这时正好吹起了从陆地吹向海上的风。

希露卡按着头发望向海洋。虽然偶有起浪，但看起来还不至于妨碍出海。

「还请您多加小心。」

佩尔谢塔镇的领主拉德方·托利亚斯男爵一脸担心地说道。

「谢谢你。」

提欧笑着点头回应，并与拉德方握了手。

他们即将搭上拉德方安排的小船，前往魔境之岛西诗提那。而此行的目标，便是在一年之内光复故乡，使领民摆脱罗锡尼家的暴政。

若不能完成这项目标，提欧不仅打算拒绝拉席克·达彼多伯爵的附庸，甚至还会放弃成为拉德方的直属君主。

「希望您能早日归来。」

拉德方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们走吧。」

希露卡对提欧唤道。

「嗯，出发吧！」

提欧敛起表情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栈桥，登上了小船。

爱雪拉解开了绑住船只的绳索。

艾维因则是向艾玛和露娜下达指示，要她们从桅杆上放下船帆。

掌舵的则是提欧。他在流浪各地的这段期间，似乎也做过水手。

为了不妨碍提欧掌舵，希露卡退到了提欧的稍后方。

「终于到了这一刻……」

希露卡感到有些紧张。

提欧似乎察觉了希露卡的心情，出声向她搭话道：

「话说回来，你好像很怕搭船啊？」

「船上晃得厉害，又潮湿得很，甚至还会沉没呢。况且……」

希露卡垂着头，挣扎了一会儿后才坦承道：

「虽然搭马车没问题，但我一上船就会晕船呢。」

「原来如此……」

提欧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毕竟在出席联邦君主会议的时候，你甚至不惜提出一边平定佛比司和克洛维斯，一边循陆路而行的计策呢。」

「不、不是的，我不是因为那么私人的原因而献策！」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说道。

她之所以会那么献策，是认为趁着贝多利德失去威信，让整个大工房同盟动摇之际动员大军，一口气平定佛比司和克洛维斯的话，就能让奥图克和邻近的联邦诸国免于被包围的危机。除此之外，也有敦促软弱的联邦诸侯挺身相抗的用意存在。不过，不想走海路的念头，的确曾经存在于她内心的角落。

「不能靠魔法来治疗晕船吗？」

「若是麻痹自己的感官的话，的确是可以免于晕船，但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况且，也不能只让我一个人骑着扫帚飞上天……」

骑帚飞天是奥图克的自然魔法师——「魔女」的拿手魔法，而希露卡也向婕玛长老讨教，目前已经施展得得心应手。虽说没有扫帚的状态下也不是不能飞，不过「骑着某个东西飞行」的光景比较容易在脑中形成印象。

「如果状况真的糟到那种地步，那你就飞吧。」

「那可不行。西诗提那的近海不仅有魔物横行，而且频繁发生的浑沌涡更是让那一带成了魔海。一旦到了那里，就随时都会有沉没的可能。」

「如果是那方面的问题，就交给我处理吧！」

站在船首上头的爱雪拉在这时回过身子说道。

「对喔……」

爱雪拉在被魔法师协会挖角之前，原本是海神的巫女，似乎专精于守护船只不受浑沌事故侵犯。

「那么，我们应该不用担心领航员人选的问题了吧？」

搭船时，必须要时刻感应浑沌，并防范事故于未然。而能否落实这点，就与能否平安登陆西诗提那划上等号。

「也还是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啦。」

爱雪拉笑着说。

「也是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毕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让浑沌核消散。

「遇到这种困境的时候，就让我们一同向唯一神祈祷吧……」

普莉希拉在甲板上跪了下来，在胸前交握双手，开始朝着天空献上祝祷。

「我讨厌依赖神明或是运气啦……」

但实际上来说，这世上有许多事物的命运就是被这些东西左右的。在布鲁塔珐与贝多利德交战时，希露卡也曾祈求过奇迹降临。然而，她还是希望能尽量不去依赖这些东西。

因此，她决定制订计策。一旦状况紧急，她就打算动用最后手段。

希露卡像是在确认状况似的，将目光投向固定在甲板上头的小艇。

不过，普莉希拉没把希露卡的回应听进去，正一股脑儿地献上祝祷。

（她这次也跟着我们来了呢……）

普莉希拉应该也很清楚，这是一趟有生命危险的远行。

在普莉希拉初次上门造访提欧的时候，希露卡擅自认定她是觊觎提欧的圣印和领地而来。这是因为希露卡听说圣印教会会对君主提倡一些穿凿附会的教义，借以增加信徒的组织。而派遣普莉希拉这个美丽而且胸前又丰满的女子来到年轻君主身边，也让希露卡认为教会这种刻意为之的安排相当卑鄙……

然而，普莉希拉并没有诱惑提欧，也没向他索求回报，就这么尽心尽力地付出着。她虽然认真布道，却没有要提欧入教的意思，而且目前也没有任何领地。就圣印教会的角度来看，她显然是一名没有任何功绩的祭司。

即使如此，她还是打算跟随众人一同前往西诗提那，这或许也代表她对提欧的评价就是如此之高。这虽然让希露卡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她是一名优秀的治愈师，肯定能在这趟旅程中有所贡献。

船只乘风破浪，驶出了港湾，而浪势随之增强，将小船上上下下地摇晃了起来。

「汪呜～～」

登上桅顶的露娜远眺着水平线，在兴奋之余发出了长嚎。

「好～～快喔！」

艾玛则是坐在帆杆上头，开心地摆动双脚。

两人都是在森林里长大的狼人，因此这也是她们首次出海。不过，她们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

「真、真令人羡慕……」

在船只开始上下摇晃后，希露卡很快就感觉到身体不适。

「您没事吧？」

也许不舒服的感觉表现在脸上了吧，只见艾维因担心地问道。

「现在还好……」

希露卡有气无力地说。

「您要不要移驾舱房休息呢？」

「等我变得派不上用场时再说吧。」

虽然希露卡这么回答，但她很快就成了派不上用场的状态。

无奈之下，她只好进入船舱盖上毛毯。

「所以我才讨厌搭船呀！」

希露卡气呼呼地抱怨。

一直到过了三天，海象变得风平浪静后，她才恢复了精神——

2

扣掉晕船的希露卡不算，航海本身倒是进行得十分顺利。

他们一边避开暗礁，一边沿着佛比司和曼仕陆的沿海航行。接着，他们穿过了曼仕陆和伊斯梅雅之间的海峡，以及伊斯梅雅和西诗提那之间的海峡。

最近，化为海盗的达塔尼亚商队，以及将势力范围伸至南海的诺尔德船队开始在这一带作乱，因此绝对不能放松戒备。这片地区的海军实力不足以应付这两支势力，而他们也无法指望幻想诗联邦会派军来援。

在海面变得平静许多，加上逐渐习惯之后，希露卡总算恢复到勉强可以行动的状态了。她昨晚就登上了甲板，现在则是站到船首处，紧盯着前进的方向。

前方看得到一处陆地，那是伊斯梅雅半岛的岬角。现在正吹着和缓的逆风，而这艘小帆船则是呈蛇行的方式向前航行。希露卡虽然知道原理，但实际搭船的感觉又不大相同，让她感到相当新鲜。

风向和海流都十分稳定，不过，浑沌浓度却是不断攀升。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观察起浑沌仪的状况。和昨天相比，黑色的部分显然占了上风。

虽然目前的流动速度不快，但浑沌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会突如其然地爆发出剧烈的变动，并随之引发事故和灾害。随着他们离西诗提那越近，浓度就上升得越高。只要稍有松懈，恐怕就会丢掉性命。

「状况如何？」

提欧让掌舵的工作交接给艾维因，来到了希露卡身边。

「目前海象方面还没有问题。」

希露卡望向提欧说道。

「那你的身体状况呢？」

「我好像比较耐得住横向的摇晃，但是上下摇晃就不行了。」

所以搭乘马车时才不会晕车。

「那就好。」

提欧展露笑容说道。

「对不起，我没能在航海途中帮上忙。」

「还好啦，毕竟这船也没多大，而且艾维因很可靠，艾玛和露娜也学得很快。」

双胞胎狼人少女此时正活力十足地在船上你追我跑。

「要是学认字和算数的时候也这么灵光就好了……」

希露卡露出了苦笑。

虽然教导了她们身为侍女所需的能力，但两人却学得力不从心。不过，她们两人原本就是狼人，所学的规矩也和邪纹使提倡的方向不同。艾维因似乎也不打算将两人教育成真正的影子。

「我在那方面也学得不是很好啊。」

提欧苦笑道。

「正因为如此，才有我们契约魔法师存在。不过……」

事实上，现代的君主大多受过高等教育，而这也是圣印逐渐世袭化所带来的影响。拥有高阶爵位的君主，会让儿女向契约魔法师学习，或是送至艾拉姆留学。

虽然不会使用魔法，但有些君主所具备的知识和智慧都不在魔法师之下。希露卡也自认在智谋方面，她还远不及奥图克伯爵维拉尔。

提欧是吸纳了浑沌，凭借自己的力量转化为圣印成为君主的，因此他并没有受过培训君主的教育。然而，提欧有过周游列国的体验，想必也在各式各样的经历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毕竟，他甚至具备足以开导希露卡的能耐。

「总之，您只要慢慢习惯就好了……」

希露卡对提欧颔首说道。

「到了明天，我们就要穿过通往西诗提那的海峡了。由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妨在今晚大吃一顿，好好休息吧。」

「可以吃到涨肚皮吗？」

听到希露卡的话，双胞胎登时眼睛一亮，向她这么问道。

两人都正值成长期，食量相当惊人，而生性好动的她们也锻炼出了健康的身材。

「要大吵大闹也没关系喔。」

「好耶！」

双胞胎高举双手，相互击掌。

而到了这天晚上，他们便在船上开了一场小小的宴会。由于接下来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放松，因此众人似乎把那份欢愉提前挪到了今天。

艾维因展露了高超的厨艺，也打开了啤酒桶。

爱雪拉则是表演了故乡的传统舞蹈，艾玛和露娜更展现了卖艺人般的身手在旁伴舞。

提欧的歌喉虽然称不上精湛，但还是以宏亮的声音唱起了快活的歌曲，希露卡则是施展了五光十色的魔法光，将船只妆点得美丽无比。

普莉希拉也展露了歌喉，献唱了赞美唯一神的歌曲。就希露卡而言，这歌词的内容实在是大有问题，但她的嗓子清丽，曲调也相当动听。

在闻到美食佳肴的香气后，提尔纳诺格界的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也现身了。众人就这么开心地吃喝吵闹，直到心灵平静下来为止。

宴会一路开到了深夜，而在结束后，众人就这么在甲板上盖着毛毯就寝。

夜色相当晴朗，看得到满天星斗。

希露卡在毛毯底下偷偷和提欧牵起了手，并就此坠入梦乡。

这是个幸福的一夜。

3

虽然昨晚熬了夜，但众人这天都很早起。这或许是他们在养精蓄锐之余，也有注意不要留下疲惫的关系。他们都很清楚，今天要面对的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在睡眠的这段期间，天空被一层厚重的云层所覆，风速也增强不少。不过，现在的风向是西风，对于要往南穿过海峡的他们来说倒是不错的助力。

随着浪势增强，希露卡也觉得越来越不舒服，但不知道是逐渐习惯了，还是自己咬牙苦撑的关系，她并没有难受到倒地不起的程度。

在张开桅杆上的船帆后，船帆立刻涨鼓起来，船只随之向前疾行。和昨天相比，今天的速度明显快上许多。

他们并没有逆势而行，而是斜斜地穿过海峡，朝着西诗提那前进。

爱雪拉正站在船头。

她身穿鳞甲，头戴翼盔，手握长柄武器。她今天所安装的枪头是剃刀，看起来俨然就是瓦尔哈拉界的女武神华尔奇莉。

在镇住心情后，希露卡站到了爱雪拉身旁。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全世界的水手都为之害怕的魔海。她必须察觉浑沌的异变，并防止浑沌现象汇聚起来。

船只穿过层层浪潮，朝着南方前进。

阴暗的天空阻碍了视线，目前还看不到位于对岸的西诗提那。

希露卡将注意力转移到浑沌仪上头。只见浑沌浓度越来越高，变化的规模也逐渐扩大。

「我有不好的预感……」

她虽然不擅长解读浑沌仪，但还是明白这样的动态并不是好事。

「嗯，好臭。」

爱雪拉抽着鼻子说道。

「后颈的毛都竖起来了呢！」

双胞胎的其中一人不安地说道。

「看来这里一直都是呈现这种状态呢……」

希露卡低声说道。

提欧过去治理的永夜之森，是一处只能用「魔境」二字称呼的地点。那里的浑沌浓度极高，还经常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浑沌现象。天空总是呈现红色，树木也都突变成十分诡异的模样。

然而，这片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海面，反而让希露卡觉得危险许多。藏于蓝黑色海洋底下的浑沌化为泡沫，逐渐浮上海面——她在脑子里想像起这样的光景。

握住魔法杖的手掌也沁出了汗水。

每个人都十分紧张。

众人不发一语，将心思专注在航海上头。

「海流有些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后，俯视着海面的爱雪拉嘟嚷道。

「怎么个不对劲法？」

希露卡问道。

她也感觉到海流的速度变快了一些，但这在海峡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海流刚才都还是由西向东流动，但现在却微微朝北偏移了。」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这代表我们可能被海流拉走了。」

爱雪拉的脸上看不出平时的快活气息。

「漩涡……」

希露卡倒抽了一口气。

她的脑海里闪过「浑沌涡」这三个字。世人总是用这个名字称呼在此地发生的巨大漩涡。

有数不尽的船只被卷进大漩涡之中，沉入了这片海底。也有传闻指出，那巨大的漩涡其实是形似巨大乌贼，又或是状似巨大章鱼的异世界投影体「克拉肯」所引发。

「嗯，也许真的出现浑沌涡了……」

爱雪拉点头说道。

「浑沌核在哪里？」

这可能只是爱雪拉想太多了。然而，要是真的被浑沌涡卷入，那可是想逃也逃不了。

若不能在大漩涡汇聚之前找出浑沌核，并使之消散的话，这艘船就没戏唱了。

然而，她在船只周遭却找不到疑似浑沌现象的核心。

「艾维因！拿我的扫帚来！」

希露卡望向艾维因出声喊道。

「遵命……」

只见艾维因早已拿好扫帚，必恭必敬地递了过来。

「拜托你喽！」

明白大致状况的提欧向她唤道。

「好的！」

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让希露卡的心里产生了勇气，她不禁认为自己实在是非常单纯。

希露卡跨上扫帚后，随即集中起精神。

她要施展静动魔法，让扫帚载着自己飞上天空。虽然要花点时间习惯，但这比起对着自己施展飞天来得容易许多。

希露卡轻飘飘地升上半空，环顾周遭的状况。

接着，她马上就发现了核心。

她从上空望去，看到离船只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海上，有个极为巨大的漩涡在海面开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纵坑。漩涡将周遭的海水卷了进去，逐渐形成巨大的漏斗状。

「难道已经汇聚完毕了吗？」

希露卡语气发颤地喃喃道，并回到了船上。

接着，她向所有人告知浑沌涡已然形成的讯息，也说明了一旦形成现象，就极难使之消散的状况。

「我们目前离漩涡的中心还很远，也许还逃得出去。」

「能逃得出去的话就好了……」

爱雪拉不安地咕哝道。

「提欧大人，请让船头转向下风，我们就利用顺风的力量一口气冲出去吧。」

「我知道了。」

听到希露卡的呼喊，提欧立刻点了点头，使尽将舵打满。

船只缓缓地改变了方向。

艾维因下达指示，让双胞胎张开船帆。

吃饱了风的横帆迅速鼓涨起来。

船只的速度明显上升许多。

「请顺着这股冲劲，修改成与海浪垂直的航线。」

希露卡继续下达了指示。

提欧操作着船舵，艾维因等人则是调整着船帆的角度。

爱雪拉和普莉希拉也出手帮忙。

希露卡再次骑着扫帚飞上天，确认船只的状况。

船只已经被卷入漩涡之中了。海面朝着漩涡的方向倾斜，看起来就像斜坡一般，而海流的速度也十分惊人。不过，目前船只的位置还在最外围，仍未完全受到坡度和海流的影响。

「各位请加油呀……」

希露卡忍不住想为众人祈祷。

然而，小船看起来没有摆脱漩涡的迹象，反而还越陷越深，眼看就快要被海流拖往中心处了。

「这样不行……」

希露卡如此判断后，再次回到了船上。

「我们放弃这艘船吧。」

希露卡这么提议道。

「放弃是可以，但我们要怎么逃离这片漩涡啊？」

提欧回问道。

「请所有人搭上小艇，我会让它『飞起来』的。」

「你办得到吧？」

「和让扫帚飞起来相比，是『稍微』麻烦了一点……」

希露卡笑着点头回应。

她原本就有将这种状况列入考量，所以才会特地将小艇运上船只。而她也私下练习过了一番。

「那就拜托你了……」

提欧环顾全员后，便要他们登上小艇。

众人也回应了呼唤，一个个登上小艇。至于行李等物品就只能弃置在船上了。

希露卡是最后一个登上小艇的，接着她站到船首，握好魔法杖。

她聚精会神，在脑海里描绘出小艇浮上半空的光景。

所谓的浑沌，是一股能够扰乱自然法则的力量。照理来说，浑沌会引发何种现象是无从预测的。不过，魔法师能够利用浑沌，使其具现出脑海里所描绘的光景——这就是所谓的魔法。而静动魔法则是囊括了重力、惯性和运动等领域。

「船原是浮在海上之物，但有时也会浮上天空……」

希露卡咏唱咒文，操纵浑沌，以具化脑中的形象。

这片巨大的浑沌涡是违反自然法则所汇聚出来的现象，而让小艇浮上半空的现象亦然。

在感受到小艇产生浮力的瞬间，爱雪拉抡起剃刀一闪，砍断了系住小艇的绳子。

这一瞬间，小艇像是弹跳起来似的高高地浮上半空。

在升到足够的高度后，希露卡先暂时停住了小艇，并转而在脑海中描绘出「空中有一片平缓斜坡」的印象。

接着，小艇便沿着这面斜坡缓缓地往下滑动。

在脱离浑沌涡的影响范围之前，希露卡都努力让小艇维持浮在空中的状态。

然而，在脱离影响范围的瞬间，她便耗尽了力气，使得小艇从相当高的高度摔落海上。不过，这点小小的失败就只能要众人乖乖忍耐了。

「做得好。」

提欧慰劳希露卡的努力后，便取出船桨划起小艇。

要是稍有不慎，有可能会再次被拖入漩涡之中，而且也有可能会出现新的漩涡。

除了用了高阶魔法而精疲力竭的希露卡之外，每个人都拿起了船桨，并朝着远方依稀可见的陆地拼命划桨。

在众人总算抵达陆地的时候，已经是向晚时分了。

「我终于回来了啊……」

提欧眺望着荒凉的海岸，以真切的口吻轻声说道。

「是的。」

希露卡对提欧点头回应。

解放受罗锡尼家暴政所苦的故乡西诗提那。

这是提欧的梦想，同时也是希露卡誓言为他完成的目标。

「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呢……」

提欧望向希露卡说道：

「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希露卡微笑以对。

「也是啊……」

提欧敛起了表情。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光是能回到这里，就足以让我不需再承受逃离故乡的痛苦了。」

提欧单膝跪地，以右手触摸故乡的大地。他就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似的，轻轻地动了几下嘴唇。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爱雪拉叹息着说道。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那些准备好的东西都跟着船只一起沉入海底了。」

「肚子好饿喔……」

双胞胎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像是在配合她们的话语般，巴尔迦礼殿下从希露卡的影子里探出了头，以若有所求的眼神仰望希露卡。

「请您稍待片刻……」

希露卡蹲了下来，抚摸起殿下的头部。

「找个地方收集食材吧……」

艾维因环顾着周遭轻声说道。

「敝人认为，若是潜入海中的话，应该能采集到鱼贝类或是海藻。」

「那我们就负责去狩猎喽！」

双胞胎之一高举双手说道。狼人同时也是优秀的猎人。

「我们身上还有盘缠，只要就近找个村镇购物应该就行了吧？」

普莉希拉这么提议。

虽然弃置了行李，不过他们还是将金钱带在身上。

至于爱雪拉则是把装满了替换用枪尖的木箱扛在身上。

但也拜此之赐，小艇变得相当沉重，让希露卡施展魔法时格外疲累。

「若是到了接近村镇的地区，就想成附近可以食用的食材都被采光了吧。而且若可以的话，我不打算采集这边的食材，毕竟这座岛上向来没有多余的粮食。现在已经入冬，也是开始出现饿死者的时期了……」

提欧眺望着远方说道。

希露卡很清楚，提欧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同时也是在回想自己过去在岛上的时光。

「那就没办法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

「你想到什么方法了吗？」

提欧回头问道。

「我原本打算亲眼看过一次岛上的状况再这么做的，但现在只能变更原订的计划。我们前往拉克西亚镇吧。」

希露卡这么提议。

「这可能会增加风险，让罗锡尼家发现我们的存在，真的好吗？」

「毋宁说，让他们发现才是我的目的……」

希露卡露出了笑容。

「我一直在烦恼，要怎么让西诗提那的人们得知英雄提欧·柯涅洛还乡一事，既然状况如此，我们就让罗锡尼家的人们代替我们大赐宣扬吧。」

「什么意思？」

提欧平时虽然一点就通，但这下多少还是有些摸不着头绪。

「提欧大人，您只需在拉克西亚镇上堂堂正正地报上名号即可。在浩尔西亚打过照面后，培德利戈·罗锡尼就将提欧大人视为死敌了。由于他甚至在那天晚上就派出了刺客，这次想必也会立刻派出追兵吧。他们肯定会走遍岛上的每一处村落，查缉村民有无藏匿提欧大人。如此一来，罗锡尼家就会自行将他们的死对头来到岛上的消息散播出去。」

「原来如此……」

提欧佩服地点了点头。

「既然能满足我们眼下的目的，那就值得冒点风险了。」

「不过这似乎会让敝人没事做啊……」

艾维因一脸遗憾地说。

说起来，操作情报的确是影子的工作，而这个侍者则是有着一没工作就穷着急的个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作是非艾维因不可的喔。」

希露卡对艾维因微笑着说。

「还请您不吝下令。」

艾维因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

「既然决定了方针，那我们就以这身打扮直接进入拉克西亚镇吧。反正原本准备用来乔装的装备，如今都沉到海底去了。」

提欧以明快的语气说道。

4

拉克西亚是西诗提那的首都，同时也是这座岛上唯一的城镇。

这座城镇设有港口，主街区受城墙环绕，至于城墙外头则是贫民窟遍布的区域。

一行人忍着饥饿连夜赶路，抵达了城镇。

贫民窟看起来相当脏乱，还带着一股刺鼻恶臭。走在道路上的人们都显得十分猥琐，眼底绽放着古怪的光芒。

这些人以品头论足的视线打量着众人，并和同伴们窃窃私语。

「照这样看来，我们的风声应该很快就会传出去了吧……」

爱雪拉苦笑着说：

「若给我半年的时间，我应该就能驯服他们，弄出一个组织吧。」

「最好别小看这帮人……」

提欧难得地对爱雪拉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你说什么？」

爱雪拉眯细眼睛，握紧手上的剃刀，一副回答不合她意就会砍下头颅的样子。都过这么久了，提欧在她眼中的评价还是和刚开始一模一样。

「他们效忠罗锡尼家，并立下了血誓。因此，他们才获准住在这个地方。除此之外，他们也获得了名为征税的掠夺手段。」

罗锡尼家采取不予治理，而是从领民身上榨尽一切价值的作风。其手段之残暴，就连在大陆各地都流传着相关的风声。

「既然立了血誓，那就只能以血偿还了呢……」

贫民窟的居民们纷纷投来警戒的视线，这时爱雪拉瞪了回去，冷不防一个跺地，双眼也散发出真正的杀气。

居民们慌慌张张地撇开视线。他们的危机感似乎相当敏锐。毋宁说，若是对危机的感受力不足，在这里恐怕就活不长命吧。

「这片地区的居民原本也是被掠夺的一方。而他们抢来的东西，绝大部分都会落到城墙内侧的人物手上。」

居住在主街区的居民，几乎都是罗锡尼家的人们和附庸君主，以及富有的商人和工匠。

「对于这些迷途的羔羊，更是该以信仰点醒他们呀……」

「若能透过信仰的力量让人更能律己，我想他们也会改变的。不过，最好不要单独在这边布道，因为很可能无法平安而归。」

提欧也以严肃的口吻对普莉希拉耳提面命。

或许是回到故乡的关系，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是因为太紧张了吗？）

大概是因为这一行人之中，就只有提欧知晓这座岛那骇人的一面吧。

「我们就在这边买齐用品吧？」

希露卡在提欧冷静下来后，若无其事地伸手贴住他的手臂开口问道。

「不，我们进主街区吧。虽说待在这里也会让我们的风声迅速传进他们的耳里，但他们有可能会因此小看我们，认为我们不足为惧。」

提欧露出下定决心的神色，凝视着映入眼底的正面城墙。

「我知道了……」

希露卡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接着，一行人穿过曲折蜿蜒的街道，抵达了通往主街区的城门。

有两名手持长戟的门卫看守着。

「什么人？」

在看到提欧等人后，两名士兵露骨地表现出警戒的神色。他们交叉起手中的长戟，阻挡众人的去路。

「这位乃是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君主提欧·柯涅洛大人。同时亦是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大人的友人。」

艾维因慎重其事地出言介绍。

「联邦盟主的……」

门卫的脸色为之一变。

提欧向他们亮出了自己的右手背，让圣印绽放光芒。

提欧的爵位如今已恢复到男爵的阶级，这样的爵位足以治理一个城镇或是十座村落。在西诗提那，拥有男爵爵位的君主想必也寥寥无几。

「请恕在下失礼！」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躬身赔罪。

通常秀出圣印之后，一般士兵的态度就会像这样大幅转变。若是对其他君主无礼而招致主君发怒，丢掉工作还是小事，依照状况的严重性，甚至有可能遭到问罪。

「两位站岗辛苦了。」

艾维因露出优雅的笑容后，以迅速的手法各将一枚艾拉姆银币塞入士兵们的手中。这些钱够让他们喝上两三杯啤酒了。

一行人光明正大地穿过了城门。

「一下子就进去了呢。」

双胞胎之一有些傻眼地说。

「能让圣印绽放出男爵等级的光芒的君主，可是带着侍者、侍女、契约魔法师、教会的圣职者以及邪纹使护卫呢。一般的士兵若想用蛮力挡下我们，可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希露卡冷笑道。

如果是机灵一点的士兵，应该会马上跑去通报领主才对，但那两个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灵光。

「君主从大陆渡海而来，可是相当少见的状况。门卫真正在戒备的，是那些打算进入主街区的穷人。」

提欧一脸厌恶地说。

扯到和罗锡尼家有关的事，似乎会让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显得安静而美丽，让人联想起艾拉姆的市容。往来市街的人们都穿得光鲜亮丽，商店贩售的也尽是些高级货。

「麻烦你去采买日用品和方便保存的粮食。我想，钱币应该没办法在这个城镇以外的地方使用，因此就算把盘缠用完也无所谓。」

希露卡向艾维因交代道。

「请包在我身上。还请希露卡大小姐和诸位找个地方用餐。」

艾维因这么说完，就带着双胞胎前往商店街了。

「……去那间餐厅吧。」

希露卡张望了一会儿后，挑了一间看起来相当高级的餐厅。

虽然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一场风波等着他们，但只要把肚子填饱，就总会有办法应付。

入店后，他们挑了位于店家底侧的不起眼座位。

希露卡看了菜单，发现这里的收费远高于艾拉姆。店家若还敢端出带有浑沌臭或是浑沌味的菜肴，她恐怕会气得拍桌抗议吧。

她点了几份大份的料理，并要了一壶葡萄酒。

为防酒醉误事，他们在葡萄酒里加水稀释，慢慢地喝着。

过了一会儿后，料理端上了桌。

虽然还不到想拍桌子抗议的地步，但这些菜肴的价格显然远低于实际定价。要是在艾拉姆，这种黑店没多久就会倒店了。

希露卡环顾店内，只见店内还有好几组客人。换句话说，其他的餐厅也是一样的水准。

（虽然就这里来说，应该算是最顶级的料理了吧……）

幻想诗联邦的诸侯们虽然过得奢华优雅，但那也是因为领民们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才让他们有足够的资本挥霍。若是生产力不够，人力和物力也陷入停滞，经济就无法好好发展。人若是知道自己的收获会被抢走，就不会拼命耕耘了。

（这个岛的统治方针果然有问题。）

罗锡尼家凭借着恐惧和绝望支配了这座岛屿，但这样的治世不可能维持长久。

（只要有人挺身相抗，给予人们勇气和希望的话……）

她认为提欧办得到。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克服恐惧和绝望呢？）

恐惧和绝望就好比心灵的牢笼。即使牢笼没有上锁，甚至打开了笼门，人们还是会认为自己无法逃离出去。

（就算从外头伸出援手，他们也不见得愿意握住……）

在提欧的存在广为人知后，她打算走访各个村落，说服人们加入战斗，并以越来越拿手的游击战击退那些打着征税名号前来掠夺的家伙。

希露卡一边用餐，一边在脑中制订各种策略。

在他们差不多用完餐时，隔壁桌来了一组约有五人的客人。

希露卡朝着那五人瞥了一眼，随即窜过一股紧张感。

因为那五人之中，有一人明显具备着君主的身分。

他穿着有垫肩设计的深红色上衣和黑色长裤，脚上穿的是长及膝下的皮制长靴。他的腰间配了一把马来短剑，那是一种有着波浪状刀身的匕首。

至于附有羽毛的帽子和细剑，则是由看似随从的人物保管着。

虽然不是培德利戈·罗锡尼本人，但肯定是他的附庸君主之一。

希露卡侧眼望向坐在自己右边的提欧。

只见提欧的神情明显变得僵硬许多。

「您认识他吗？」

希露卡附耳问道。

「我是没见过面，但他应该是培德利戈的儿子吧，因为罗锡尼一家都喜欢配戴马来短剑。只要一有人惹他们不高兴，他们就会抽出那把短剑砍向对方。」

提欧小声回应道。

希露卡看得出来他正在拼命压抑着自己沸腾的情绪。

（看来会在这里闹出事来呢。）

希露卡这么判断。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为此找上门来的。

希露卡叫来服务生，要他尽快收拾桌面。服务生虽然露出不解的反应，但在希露卡抛出一枚银币后，他便露出笑容乖乖照办。

这时，邻桌君主的视线朝着他们投了过来。

希露卡接下了对方的目光，以笑容点头行礼。

「我名萨尔瓦多·罗锡尼。阁下有三位美女相伴，可真是令人称羡。」

他自报名号，带着微笑从座位上起身。不过，萨尔瓦多的双眼却是冷静地打量着希露卡等人。

希露卡也站起身子，微微欠身行礼。

「你是艾拉姆的魔法师吗？」

希露卡点点头，亮出了自己的魔法杖。

「在下是希露卡·梅连提丝。」

「居然还带着圣印教会的女祭司和宛如女武神化身的女战士呀。好一个诗情画意的组合，就像是登上黑暗大陆，准备参加秩序恢复战争的自由骑士一样呢。」

「正是如您所说……」

希露卡颔首说道：

「不过，在下并不打算登陆黑暗大陆，这位提欧·柯涅洛男爵所欲恢复秩序的对象，则是这座西诗提那岛。」

「柯涅洛？」

听到这个家姓的瞬间，萨尔瓦多的神情骤然一变。他的脸色狰狞，像是露出了残暴的真面目似的。

「你可知道那是谁的家姓？」

「那是当然……」

提欧出声回应，并一鼓作气地站起身子。

「那是试图平定岛上魔境的英雄家姓。我为了继承那位英雄的遗志，而用了他的家姓。」

「原来如此，我曾听父亲说过，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附庸君主之中，好像有个来自西诗提那的平民啊。」

「我还遇上了培德利戈派来的刺客喔。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这起暗杀未遂事件将幻想诗联邦的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大人也卷入其中呢？」

「那又如何？如今的联邦已是风中残烛，况且，天底下不会有哪个君主会特地率军穿越魔海攻打此地。」

「所以我来了。我会推翻你们罗锡尼家，解救这座岛上的人们！」

提欧大声说道。

店里的服务生和其他客人都战战兢兢地远远看着。

「你做不到的。无论过了多久，这座岛永远都是我罗锡尼家的领土！」

萨尔瓦多怒吼着，拔出了腰间的马来短剑。

然而，离他不远的爱雪拉随即挥出手刀，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

萨尔瓦多仓皇地往后飞退，高高举起手臂。

圣印绽放光芒，描绘出光之徽章，并逐渐化为旗帜般的形状——那是战旗。

「是『血誓』的战旗……」

提欧轻声说道。

「我们逃吧。」

「为什么？把那个男的杀掉不就没事了吗？」

爱雪拉不满地说。

「我不想让镇上的居民们被卷入其中啊。」

提欧回答道。

在萨尔瓦多高举战旗后，店里人们的眼神确实都为之一变。

「他们都向罗锡尼家立下了血之忠诚。聚集在血誓战旗之下的人们会变得冷酷无情，就算做出再可怕的事情，也不会产生任何罪恶感。」

「那把他们一并杀光不就得了？」

平时的爱雪拉虽然外向活泼，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变得血气方刚。

「因为我认为，这镇上的人们或许在某一天也会清醒过来啊。」

提欧让圣印绽放光芒，赐予众人守护的力量，接着他们推开挡在门口的人们，抽身离开了店内。

「拉克西亚的居民啊，我以罗锡尼家之名下令，抓住那帮家伙！」

随后追出店外的萨尔瓦多高声喊道。

「克尽血之忠诚……」

居民们在看到血誓战旗后，旋即变得面无表情，并纷纷朝着众人袭击过来。

爱雪拉以没有枪尖的长柄武器扫倒人群，将他们一一打退。

希露卡也为了防止追击，以瞬间咏唱的方式在身后筑起一道火墙。

城镇里响起了急促的警铃声。

希露卡等人拼命逃窜。

通往贫民窟的城门虽然已经关闭，但爱雪拉迅速撂倒了两名门卫，并拔下门栓顺利开门。所幸门卫还没有将铁栅门放下。

在四人都平安穿过城门后，希露卡施展了远程操作的魔法，将铁栅门放了下来。

这样应该能争取一些时间。

「我想这样应该有达成目的了吧？」

提欧一边在贫民窟的街道上跑着，一边问道。

「效果好得过头了……」

她原本不打算掀起这么大规模的骚动。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随便挑的餐厅里遇到罗锡尼家的人。

由于萨尔瓦多·罗锡尼显然对他们起了疑心，因此也只能采取行动了。

「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派出追兵，要是被大批人手包围的话，我们就玩完了。」

「城镇附近有个叫『网之森』的魔境。虽是个有巨大蜘蛛栖息的危险森林，但还是先往那边逃吧……」

「艾维因他们怎么办？」

爱雪拉担心地回头望去。

「不用担心他们三个啦，等东西买完后，他们就会过来和我们会合了。」

这可是侍者的必备技能，而且他身旁还跟着嗅觉过人的双胞胎狼人少女。

贫民窟的居民们都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显然正在逃命的一行人，但没人出手阻碍去路。

过了一阵子，他们总算跑出了贫民窟，离开了城镇。外围是一处平原，随处可见广阔的农地，丘陵上头则生有茂密的森林。

「邻近城镇的地区是罗锡尼家的直辖领土，居民们都立下了血誓效忠，而且都免于遭到掠夺。」

提欧说明道。

要是被农民们瞧见，他们肯定会通报罗锡尼家，因此提欧希望能尽量透过森林移动。

在四人走进第二座森林的时候，艾维因等人也追上来了。

露娜和艾玛都变成了狼形，背上还各扛着一个大袋子。

「居然抛下我们！太过分了！」

在变回人形后，双胞胎之一出声抗议道，至于另一人则是发出低吼声警戒四周。

「您似乎大闹了一番呢。」

艾维因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真是抱歉呀。」

希露卡向三人道歉，并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敝人在城镇里又稍作逗留，打探了一些消息。正如您所预测的，对方组织了搜索部队。如果只是寻常士兵的话倒也不足为惧，但似乎有邪纹使混于其中。」

「对了，在浩尔西亚遇袭之际，你好像也说过对方握有一名身手高超的刺客？」

「那时实在是敝人的失态……」

艾维因过意不去地说。

「暗杀向来是罗锡尼家的拿手好戏，企图抵抗罗锡尼的人们都因此牺牲了性命。他们也会派遣效忠血誓的人们潜伏在各个村落，作为告密的线民。」

提欧恨恨地说。

「是个难以区分敌我的状态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不过，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呼吁人们响应推翻罗锡尼的战争而已。」

「也是呢。」

提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提欧大人……」

希露卡直直凝视着提欧。

「您似乎对拉克西亚镇知之甚详，难道曾经在那边落脚过吗？」

被希露卡这么一问，提欧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大概住过半年左右吧……」

提欧低语道。

「我是在西诗提那西侧的某个村落出身的。就和其他村庄一样，罗锡尼家的手下每年都会前来掠夺我们的村子，并把一切搜刮得干干净净。隔年他们再次现身的时候，甚至还会对我们仍活着一事感到不可置信。他们会挨家挨户地彻查，若是查到有人藏匿粮食，就会拉全村村民出来惩罚。」

「好过分……」

普莉希拉忍不住说道。

「他们可不觉得过分，因为在这座岛上，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提欧向普莉希拉说道。

「其实对那些住在主街区的家伙来说，他们光靠奴隶船贸易的收入和周遭农地的收获就足以过活了。实际进行掠夺的，是那些贫民窟的居民。但他们原本也是遭到掠夺的一方。」

「提欧大人，您曾经做过掠夺的一方对吧？」

希露卡尽可能不用说教的口吻开口，而是以温柔的口气询问。

「嗯，曾经做过……」

提欧悲伤地点了头。

「我虽然对那些掠夺者感到愤怒，但更痛恨的是那些完全不抵抗的村民。然而，在住过那个地方之后，我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以这种方式治理西诗提那的罗锡尼家。他们让掠夺者和受害者彼此憎恨，互相残杀，这样既不会弄脏自己的手，贫民窟居民抢来的东西也多半会成为他们的油水，所以他们可以尽情地在城墙里头挥霍度日。」

「您居然能察觉此事，真是了不起。」

希露卡微笑着说。

提欧的头脑灵活，悟性也高，就算成了罗锡尼家的手下，想必也爬到了不低的位子。

然而，提欧很清楚那是一条不归路。只是，能察觉到此事的人肯定少之又少。毕竟罗锡尼家至今仍维持着自己的政权。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在成为君主之初，我想的不是打倒罗锡尼家，而是在获得骑士爵位后，回乡担任故乡的领主。我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够守护我自己的村子了，但在和你相遇后，你指出了我的问题，当时真的让我大为愕然呢。」

提欧出生的村子肯定也有领主挂名治理。

只要有遵照爵位制度，魔法师协会就无权介入统治的方式。

「我大概明白推翻罗锡尼家有多么困难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

如果罗锡尼家仅是一介没头没脑地推行暴政的昏君，要起义推翻想必并不困难。

然而，他们的统治经过了「精心策划」，若没有摸透人心，想必是想不出这种统治方针的吧。

「但提欧大人胸怀大志，成功回到了这座岛上。而且方才您也对他们宣战了……」

「是啊，总算要开战了。」

提欧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是开战，但我们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都只能跑给他们追了吧？」

爱雪拉不是滋味地说。

「敌方会自行散播提欧大人的存在，我们只要别被逮到就好了。」

「我们就暂时藏身魔境，收集情报的任务就交给艾维因、露娜和艾玛了。」

「乐意之至。」

艾维因行了一礼。

露娜和艾玛也无言地点点头。

「麻烦你们了。」

希露卡微笑道。

「又要在魔境过日子啦……」

爱雪拉无力地颓下肩膀。

「好怀念软软的培托尔和硬硬的葛拉柯队长呀。」

5

「提欧·柯涅洛登上这座岛了？」

听到三男萨尔瓦多这么报告后，培德利戈·罗锡尼眯细了双眼，露出锐利如刃的目光。

「没想到他真的会找上门来啊。」

培德利戈顺了顺下颚的短胡，开始思忖对策。

「我已经派出手下追捕，很快就能逮到他们。」

「可别小看他们……」

培德利戈对儿子训斥道。

「那个叫提欧的君主虽然年轻，但千万不能对他轻忽大意。他原本只是一名流浪君主，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赛维思这个国家纳入掌中。在贝多利德举兵入侵之后，他选择了附庸率军来援的奥图克伯爵，并在伯爵底下立下许多功劳。他在那块土地上甚至被誉为英雄。」

「那个男的是英雄？我怎么看都不像啊……」

「事实就是如此。奥图克伯爵似乎也对他赞誉有加。」

「毕竟连老爸都失手了啊。」

萨尔瓦多冷哼一声。

「有谁能想到浩尔西亚侯爵会私下上门作客？拜他所赐，我已经没脸再出席联邦的君主会议了。」

「只要脱离那个联邦就没事了，赶快转投到同盟去吧。」

「但是最好的时机被达塔尼亚抢先了，而且诺尔德也得到了南海一带的地盘。我们得待价而沽，找个好机会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啊。」

「哎，不过大陆局势如何演变都与我无关，毕竟这座岛永恒不变。」

「这就是你天真的地方。这世上绝无永恒不变的事物，之所以能常保不变，是因为有细心地注意每个环节，加上用尽全力扑灭一切火种的关系。」

培德利戈这么说完，对在身旁待命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侍者沉默地走近培德利戈，聆听主君的指示。

接着他沉默地退了出去。

「我和那个叫提欧的有点过节，这事就交给我办吧。」

「交给你吗？」

培德利戈锐利地打量起自己的儿子。

「嗯，也罢，就让我瞧瞧你的手腕吧。」

「包在我身上。」

萨尔瓦多露出傲然的笑容，随即快步离开了房间。

「交给他真的好吗？」

在稍远处阅读文件的男子转过身子，向培德利戈搭话道。

他是培德利戈的次子，名为裘洁尔。

「比起成天追着女人的屁股跑，这样的体验更有收获吧。」

「那个叫提欧的君主，似乎带着三个女人喔。」

「那么，萨尔瓦多大概也会认真起来吧。」

培德利戈苦笑道。

萨尔瓦多是个不懂收敛的花花公子，同时也热爱玩乐。他亲自经营妓院，也不时举办在艾拉姆留学时体验过的面具派对。

「我把人带来了……」

侍者走入房内，向培德利戈搭话道。

侍者带着一名身穿黑色华服的女子，她的手上倒持着一柄扫帚。

「你说提欧·柯涅洛渡海而来了？」

女子的双眼绽放出精光。

她名为芽娜，是奥图克出身的魔女。不过，她并非与魔法师协会保持互助关系的白魔女，而是属于暗魔法师一派的黑魔女。

因为某些原因，芽娜无法继续待在大陆，只好逃到这座岛上。而在这座岛上，有好几名和她际遇相近的君主、邪纹使和魔法师。

罗锡尼家将他们揽为食客，照料他们的生活。

并在这种状况发生时派遣他们出马。

「我记得你好像和提欧·柯涅洛结过梁子？」

「是呀。要不是有他和艾拉姆的魔女搅事，我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若不能用两人的血让我泡个血澡，我可不会饶过他们。」

「你所期盼的机会已经来了……」

培德利戈一瞬间皱起了脸庞，接着点了点头。

「去帮萨尔瓦多的忙吧。」

「好啊，我每次和他办事都挺合拍的呢。」

芽娜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让我瞧瞧你在大礼堂暗杀两位大公——马帝亚斯·克莱榭和席贝斯托·德赛那时的本领吧。」

「包在我身上……」

芽娜伸出舌头舔舐嘴唇，接着将手中的扫帚一转，扭动腰臀离开了房间。

「要是让人知道我们藏匿了那个女人，那不止联邦会和我们敌对，就连同盟也会变成敌人。」

「那些家伙似乎还有用处。」

培德利戈对自己的次子说道。

「我们家为何得像这样一再涉险……」

次子叹了口气。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在祖先毁灭了柯涅洛家的那一天起，罗锡尼家就步上了这样的道路。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变更路线了。若遇到这条路走不下去的那一天，我们家族就只能走向灭亡的结局。」

「我会尽量努力，让这样的结局不要发生在爸爸和哥哥当家的这两代。」

裘洁尔笑了笑。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培德利戈最信任的就是这个二儿子。他虽然会让长子继承家位，但也相信裘洁尔能成为长子优秀的左右手。

他跟生性粗暴的哥哥和喜爱享乐的弟弟不同，是个聪明而务实的人物。平时的裘洁尔虽然对任何人都十分谦恭，但若是有必要，他也能做到杀人不眨眼。

（不止是这座岛而已，就连大陆的人们都痛恨我们罗锡尼家。正因如此，我们家族才更该好好团结起来。）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第三章 逃亡

1

这是一座昏暗的森林。

树木之间的间隔其实算不上密集，这些多是有着圆润树影的阔叶木，其中也有叶子已经掉光的树木。不过，一道道缠附在树枝之间的白色粗线，阻挡了阳光的照射。

那是一片又一片的蜘蛛网。似乎从很久以前，来自异界的投影体——巨大蜘蛛就选在这里定居了。这座森林也因此被命名为「网之森」。

据说巨大蜘蛛会捕食各式各样的动物，人类当然也不例外。

在踏入森林之后，一行人就时常注意上方的状况，并小心翼翼地前进。

「虽然蜘蛛让人担心，不过追兵的状况又是如何？」

希露卡向艾维因问道。

「目前还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

「没发出声音。」

「也闻不到味道。」

艾维因这么回应，双胞胎狼人也随之答腔。

「那就好。」

希露卡点点头。

看来，罗锡尼家的追兵并不打算踏入这座森林。不过，罗锡尼家握有实力与艾维因平分秋色的影子——刺客在手，此人也许正隐藏着气息潜伏在身边，绝对不能大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

提欧问道。

「我想在这座森林躲藏一阵子。先找个能当作据点的所在吧。」

「我没深入过这座森林就是了……」

提欧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您曾来过这里吧？」

「是有啦……」

提欧回答得有些暧昧。

提欧很少提及自己待在这座岛上时的往事。

而希露卡也决定不深入追问。她认为只要时候到了，提欧自然会告诉自己。

「让露娜和艾玛前去探路吧。总之，最好找个靠近汲水处，又能遮风避雨的地点……」

希露卡看向双胞胎狼人。

「交给我们吧！」

两人点点头后，随即变为狼形。

接着两人一边打闹，一边朝着森林深处跑去。

「随便行动的话会有危险，我们就在这边等待吧。」

希露卡这么提议，将行囊放到了地上。

接着她取出水壶，传给每个人饮用。

在这段期间内，艾维因拿出了在城镇买到的食材，以惊人的速度调理完毕后一一装盘。他用的是无法保鲜太久的生肉、鱼类和新鲜的蔬菜。在这些食材吃完之后，众人就只能吃饼干或是起司之类的保存粮食了。

「也得想办法张罗食材呢……」

希露卡咕哝着。

他们已经用光了身上的盘缠，而且也无法靠近能购买粮食的村镇。

「这座森林的动物们似乎都被蜘蛛吃光了呢。打从踏入森林里来，就连一只小动物都没见过耶。」

爱雪拉说道。

「话说回来，我连鸟鸣声都没听见呢。」

希露卡朝着树上张望，但没有看到任何动物的动静。

「既然只剩下蜘蛛，那应该还采集得到水果或是菇类吧？」

在对唯一神做过感谢的祈祷后，普莉希拉环顾周遭这么说道。

「说不定是有啦……」

然而，她并不清楚西诗提那这座岛上有哪些可食用的果树和蕈类。

「我去找找看。」

普莉希拉说着站起身子。

「一个人行动很危险喔。」

「我不会走太远的……」

希露卡虽然出言警告，但普莉希拉还是执意动身。

但就在她走了大约五步左右——

忽然有东西从地面窜了出来。

「啊……！」

普莉希拉只喊了一声，随即使消失无踪。

一只巨大蜘蛛从地面窜了出来，抓走了普莉希拉。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艾维因首先「剥开」了地面。只见地上有个坑洞，上头以网子盖住，还洒了土巧妙地掩饰起来。

「看来只注意上方是不行的呀。」

希露卡虽然有修过魔法大学的博物学，但当然不代表她知晓所有生物的生态。更何况异界的投影体和这个世界的生物不同，有着独具一格的生态。

在盖子被掀开后，巨大的蜘蛛看似生气地跳了出来，它高举前脚作势威吓，其身形十分巨大，甚至要仰着脖子才看得清楚。

蜘蛛长满绒毛，有着四对长脚和四只眼睛，头上生有巨大的尖牙，还滴着看似毒液的液体。

「我来了！」

爱雪拉手持长柄武器，朝着巨大蜘蛛纵身一跳。

然而，她的动作在空中停住了。

「怎、怎么了？」

倒吊在空中的爱雪拉错愕地开口。

原来是另一只蜘蛛悄无声息地沿着树枝上的蜘蛛网现身，朝着爱雪拉扔出如套索般的蜘蛛丝，绑住了她的一只脚。蜘蛛丝的强度和黏度似乎相当惊人，爱雪拉虽然试图挣扎，却无法摆脱束缚。最后她索性放弃抵抗，就这么被吊在空中。

「我来对付你！」

提欧站到了蜘蛛正前方挥舞剑盾，作势挑衅对方。

蜘蛛登时有了反应，它放下两只前脚开始奔跑，朝提欧扑了过来。

提欧以盾牌挡下了蜘蛛的攻击。他虽然被蜘蛛巨大的身体向后推了好几步，但他放低身子举高盾牌，并以长剑扫出一剑，成功斩下了蜘蛛的一条腿。

然而，蜘蛛看起来却是不痛不痒，它继续向前进逼，眼看就要连盾带人压垮提欧。

「唔！」

提欧咬紧牙关苦撑，他虽然又砍掉了一条蜘蛛腿，但长剑已经构不到其他的腿了。

为了以魔法支援提欧，希露卡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形象，准备召唤出乙太界的萨拉曼达。

不过，就在这时——

「咿咿咿咿！」

一道不像是来自这个世界的惨叫声响彻四周。

原本即将完成的形象就像被泼了一桶白漆般，变得一片空白。

寻找罪魁祸首的希露卡，这才发现那是掉到洞里的普莉希拉的惨叫声。

希露卡连忙跑到坑洞旁窥探内部。

只见有数十只约莫仅有手掌大小的小蜘蛛，爬满了普莉希拉的身体。

在被蜘蛛抓住的时候，普莉希拉想必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吧。在回过神来的她，在看到自己置身的状况后，才会发出那般惨叫。而她现在整个人瘫了下来，似乎是昏过去了。

「巴尔迦礼殿下！」

希露卡对着从脚边延伸出去的影子唤道。

「有蜘蛛出现了！」

「什么？」

提尔纳诺格的猫妖精回应呼唤，从影子里跳了出来。

希露卡回想起在魔法大学时代，殿下经常帮她捕捉蜘蛛和老鼠。

他若是拿出真本事，应该也能抓到更大的猎物，但身分高贵的殿下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狩猎，对他来说，那只是单纯的嗜好而已。

「就在那里。」

希露卡指着地上的坑洞说道。她不敢再往里面看了。

「让余瞧瞧……」

巴尔迦礼殿下踏着悠然的步伐，窥探坑洞的状况。

只见他双眼冒出精光，同时晃起了尾巴，随即一鼓作气地跳入坑洞之中。

「喵啊啊啊啊——」

巴尔迦礼发出欢呼声，对小蜘蛛展开了屠杀。

希露卡让殿下前去保护普莉希拉，自己则是再次将注意力投向提欧对付的蜘蛛。

在提欧正面抵挡巨大蜘蛛的这段期间，艾维因跳上了蜘蛛的头部。他虽然试图以短剑刺穿蜘蛛，但却被坚硬的甲壳阻挡，攻击皆以失败作收。

由于已经打起了肉搏战，因此不能随便施展魔法攻击。

「艾维因，把短剑伸过来！」

希露卡喊道。

接着她在脑海中描绘出「凶刃」魔法的形象，使之汇聚起来。

「刀尖能刺穿一切的暗之力啊，寄宿在刀刃上吧！」

在咏唱咒文的同时，混沌在艾维因的刀刃上凝聚成涡，刀刃也逐渐染为黑色。

「希露卡大小姐，谢谢您！」

艾维因先是斯文地行了一礼，随即鼓足力气，将刀刃对准蜘蛛连结头部和胸部的部位挥了下去。

刀刃穿透了甲壳，而蜘蛛的全身上下也同时被黑色的影子包围。

接着巨大蜘蛛停下了动作，朝着提欧瘫了下来。

提欧终于支持不住，被压在蜘蛛死骸的下头。

「提欧大人！」

希露卡施展静动魔法，抬起了蜘蛛巨大的身体。

连连咳嗽的提欧从蜘蛛底下钻了出来。

「您还好吧？」

「还好。」

提欧苦笑着颔首回应。

地上的蜘蛛已经清理完毕，希露卡这时抬头回望人在上方的爱雪拉。

她一副任君处置的态度，让蜘蛛抽回丝线、拉起自己的身子。

「要帮忙吗？」

希露卡问道。

「不用……」

爱雪拉维持着倒吊的姿势，像是在闹别扭般摇了摇头。

「我打算让它把我拉到上面去。」

「原来是这样啊……」

要是砍断蜘蛛丝回到地上，蜘蛛或许会放弃猎物就此离去。不过，爱雪拉在施展华丽的跳跃时被蜘蛛丝抓到一事，似乎让她感到相当火大。

过了不久，在被拉到长柄武器构得到的距离的瞬间，爱雪拉便以锻炼过的腹肌使力，一口气拉起上半身，并顺势刺出剃刀。和背部不同，巨大蜘蛛的腹部似乎相当柔软，刀刃就这么贯穿了巨大蜘蛛的胸部。

「回自己的世界去吧！」

爱雪拉大喊一声，以剃刀使出一记纵斩，将刀刃扯了出来。

蜘蛛喷出了大量的体液，就这么倒在网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爱雪拉劈开蜘蛛网，让蜘蛛的死骸从树上落下，接着斩断捆住自己脚步的丝线降落在地。

过没多久，两只巨大蜘蛛的尸体便转化为浑沌核，而给予最后一击的艾维因和爱雪拉则是各自将其纳为己用。

至于小蜘蛛则是被巴尔迦礼殿下喜孜孜地撕裂殆尽，并自豪地将其中一只叼给了希露卡。

「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在魔法大学就读绿色生命魔法学系的时候，她曾经解剖过形形色色的生物，因此对这类生物见怪不怪。但她并没有因此喜欢上这些东西。

艾维因和提欧将普莉希拉从坑洞里拉了出来，并将她轻轻摇醒。

「给各位添麻烦了。」

方才的体验似乎让普莉希拉消沉不已。

「没事就好，有没有被蜘蛛咬到？」

听到希露卡的提醒，普莉希拉连忙检视起自己的身子，随即发现自己的背包被咬了两个破洞。

「看来我有受到唯一神的庇佑！」

普莉希拉欢天喜地地仰望天空，献上感谢的祝祷。

虽说杜撰的神明不可能会降下什么庇佑，但普莉希拉的确是运气不错。毕竟希露卡不知道这种异世界的巨大蜘蛛毒性为何，要是运气不佳的话，甚至有可能见血封喉。

现在希露卡已经把她当成同伴了，因此认为没受伤就是好事。

「果然不辱魔境之名呢。不晓得露娜和艾玛是不是平安无事。」

希露卡将视线投往森林深处。

「无须挂心。」

艾维因则是露出笑容这么说道。

正如他所说，过没多久，双胞胎狼人便平安归来了。

2

希露卡慰劳回来的两人，并询问相关状况。

「我们照着希露卡的指示，寻找适合当作据点的地方，不过……」

露娜（或是艾玛）开口说着，并由另一人接话：

「结果找到了类似聚落的地方，里面也有住人。」

「聚落？」

提欧闻言惊呼了一声。

「我是知道有些受不了罗锡尼家暴政的人们逃到了魔境里头，但想不到他们居然建立了聚落……」

「人类可不是脆弱的生物，毕竟祖先们连极大浑沌时代都撑过去了。」

爱雪拉说道。

在极大浑沌时代，整片大陆全都是魔境。即使环境如此严苛，人类终究没有灭绝，甚至还与浑沌交战，并顺利存活下来。

「总之，要不要过去看看呢？也许他们会愿意协助我们推翻罗锡尼家呢。」

这是一群能在魔境之中过活的人们，只要能加入己方，肯定是一批生力军。

「也是呢……」

提欧点了点头，但表情有些僵硬。他恐怕是不抱持期待吧。

一行人让露娜和艾玛带路，前往两人所发现的聚落。

他们在正午过后抵达。

艾维因一个人走进了聚落，其他人则是在稍远处等待。

过了一会儿，艾维因回来了。

「他们似乎愿意见各位。」

艾维因面无表情地说。

希露卡从他的用字和反应来看，推测出己方似乎不受到居民欢迎。

（会有所戒备也是当然的……）

毕竟他们为了逃离罗锡尼家的暴政，甚至遁居于这座魔境森林。

踏入聚落后，随即有几名男子出面迎接。

这是一座砍伐森林后造出来的聚落，约有十户以圆木搭建的房子。

也看得到经过开垦的农地。聚落旁边有河川经过，还能在稍远处看见池塘。而聚落周遭的树木并没有蜘蛛网的痕迹。

「我的名字是提欧，目前擅自借用了柯涅洛的家姓。」

「柯涅洛？」

提欧自报名号后，男子们随即面面相觑。

「我和过去统治这座岛的柯涅洛家族毫无血缘关系，毕竟我不是透过世袭成为君主的。」

「那么，提欧·柯涅洛大人大驾光临这穷乡僻壤，究竟所为何事？」

一名年约四十，似乎是聚落代表的男子以酸溜溜的口吻问道。他身穿粗布衣裳，露出了整条手臂和膝盖以下的腿部，但多亏如此看得出他锻炼得相当结实，也因为这样看得出他身上的邪纹……

「为了推翻罗锡尼家，希望你们能成为我的助力。」

提欧认真地说。

男子们登时露出愕然的神色，在一阵面面相觑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那是嘲弄的笑声。

希露卡虽然有些不悦，但提欧却是泰然处之。

「这哪可能办得到啊？劝你趁着小命还在的时候，快点逃出这座岛屿吧。」

「我知道这不容易，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达成。」

「你有率领大批的军队前来吗？想打下拉克西亚，可是需要一万兵力喔。」

「不，我的同伴就只有在场的诸位而已。我打算召集被暴政压得苦不堪言的人们，让众人挺身相抗。如此一来，就有数以万计的士兵加入战场了。」

提欧这么一说，男子们又再次发出一阵笑声。

「那才更不可能吧，这座岛屿的居民早就没反抗的力气了。」

邪纹使这么说着，以下巴比向聚落的方向，并朝着一间木屋走去。其他的男人们则是就地解散，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这里有点脏，还请见谅啊……」

邪纹使男子在这么说完后，便邀众人进入一间建筑物。那似乎是他的住处。

地板上铺了一层木屑，里头并没有桌子或是床铺。

「我的名字是布鲁诺，是在二十年前逃进这里的……」

男子报上名号后，随意在木屑上头坐了下来。

提欧与他相对而坐，希露卡虽然也跟着坐在提欧身边，但坐起来的感觉实在是遭透了。

「我一边赶跑蜘蛛，一边搭建房屋，也开垦了田地。在那之后又有像我一样逃入此地的人，我们就慢慢聚集起来，现在在这里生活的约有四十人左右。」

自称布鲁诺的男子不当一回事地说道。

然而，众人都不难想像这段过程究竟有多么艰辛。

「我并没有逃往魔境，而是逃到了大陆。」

「你是在这座岛上出生的？」

布鲁诺讶异地说。

「我的故乡是西侧的玛莎村。」

「你没必要特地回到这里吧，待在大陆明明就能过着奢华的生活呀？」

「也不尽然……」

提欧摇了摇头。

「大陆现在爆发了大战，我想应该有许多君主在战争中失去了性命。」

听到这里，布鲁诺皱起了脸庞。

「看来那些出色的君主英雄，已经只存于过去的记载之中了。」

「实在是让人遗憾……」

提欧叹着气说道。

「我也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不过，我是真心想推翻罗锡尼家。为了让大家群起而抗，我打算前去说服岛上的人们。」

「那些人不会加入你的。」

布鲁诺冷笑道。

「现在的居民已经接纳了罗锡尼家的暴政。敢反抗的人们早就被他们杀光了，而懂得见风转舵的人们，则是成为了他们家族的走狗。」

「这我很清楚。不过，我只有这条路能走。我希望能为众人指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爱怎么做随便你，不过，我们不会协助你的。」

「为什么呢？你难道不恨罗锡尼家吗？」

希露卡终于按捺不住，忍不住出言发难。

「说不恨他们是骗人的。然而，比起憎恨，我更害怕他们。」

「害怕？」

布鲁诺显然是一名身手不错的邪纹使，但就连这样的男人都还是害怕着罗锡尼家。那么并非君主、邪纹使和魔法师的一般民众，想必抱持着更为深沉的恐惧。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拭去他们内心的恐惧呢？）

希露卡虽然这么自问，却想不到方法。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与罗锡尼家开战并获得胜利，但至少得凑到一千兵力才有办法实行这个计策。由于现在连这个数字都招募不到，她才会感到一筹莫展。

「总之，你们快点离开这片森林吧。我们会藏身在这个魔境里继续度日。虽然过得不怎么舒适，但至少比外头好一些。」

「我知道了……」

提欧相当干脆地点了点头。

「若我率军攻打拉克西亚镇的那天到来，我还能再次造访此地吗？」

提欧站起身子向邪纹使问道。

「哦，可以呀……」

布鲁诺再次笑了起来。他肯定认为不会有这么一天吧。

「届时，我就为提欧·柯涅洛大人效命吧。」

「谢谢你……」

提欧也露出笑容，与布鲁诺握了手。

「我们赶快离开这座森林吧。接下来穿过山脉，前往岛屿的南方。那边是柯涅洛家过去的领土，也许会有比较多人愿意响应号召。」

提欧像是在激励希露卡般对她说道。

「好、好的。」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点头回应。

老实说，她原本还想在这座森林里多躲几天，但提欧是为了不造成他们的困扰，决定早早动身。

「总之，你们加油吧。毕竟每个人的内心肯定都是希望罗锡尼家垮台的。」

布鲁诺这么说道，这时的口吻已经没有先前的讽刺之意。

希露卡不禁觉得，提欧若是成功起义，这名邪纹使很有可能会遵照约定加入己军。

（不过，我想要的是现在就加入我们的人呀……）

3

罗锡尼子爵家的三男萨尔瓦多率领约三百人的兵力，朝着岛屿的西方前进。

他们正在追捕登陆西诗提那的提欧·柯涅洛与其同伙。

「就不能快点找到人吗～～」

搂着萨尔瓦多臂膀的女性一脸无趣地打了个呵欠。

她名为芽娜，是从大陆渡海而来的黑魔女。

「别急啊。我已经派出手下前往岛上各处，对村子发出警告了。只要他们在任何一个村子现身，马上就会传来消息，届时我们再轻轻松松地追上去即可。」

萨尔瓦多对芽娜笑着说道，并将手臂环过她的背部。

她登时抽了一下身子，发出了娇美的呻吟。

「他们带着身手高超的影子，还请您千万别轻忽大意……」

在萨尔瓦多身后待命的矮小男子，以细若蚊鸣的音量提醒道。

男子名为波尔兹，也是一名影子。他是代代侍奉罗锡尼家的刺客集团之首。

「我才没有大意，不过，也不需要太过小心。细心规划，大胆行动——这就是罗锡尼家的作风。」

那是父亲和二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

而萨尔瓦多当然也付诸实行了。毕竟搭讪看上眼的女性，需要的正是规划和行动。

「真可靠呀……」

芽娜亲昵地靠到了萨尔瓦多的肩膀上。

萨尔瓦多没试过魔女的滋味，因此在芽娜成为罗锡尼家的食客后，他很快就上前搭讪，并与之发生了关系。

由于身为魔女，芽娜也擅长调配药剂，她在燕好之际用上了春药，给了萨尔瓦多震撼的体验。若非萨尔瓦多阅历过人，肯定三两下就沦陷在魔女的手底了。

对萨尔瓦多来说，这个魔女是他相当中意的情妇。

「你好像很恨他们啊，一旦查出他们的下落，就交给你处理吧。」

「真的吗？好开心哟！」

芽娜露出娇滴滴的笑容说道。

「话又说回来……」

萨尔瓦多回头看向波尔兹。

「有何吩咐？」

波尔兹端正了姿势。

「去把一个村子烧了。」

萨尔瓦多冷冷地下令。

「敢问您的意思是？」

感到不解的波尔兹再次确认。

「我要让他们知道，藏匿提欧那伙人会有什么下场。」

萨尔瓦多皱起脸庞，像是在质疑波尔兹的脑袋不灵光似的。

「然而，提欧一伙人迄今仍未在任何一处村里现身。」

波尔兹以劝谏的口吻说道。

这样的口吻让萨尔瓦多更生气了。

「所以说，他也有可能正藏身在某个村庄里面吧？」

「这……并不见得。」

西诗提那的居民都很清楚，做出这种事情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因此就算真的有人藏匿提欧一行人，也一定会有人出面告发。

而罗锡尼家总是会犒赏那些告密的人们。

「哪个村子都行，就编个他们藏匿提欧的借口吧。只要烧掉那个村子，并把村民赶出去，这类风声自然会传播出去。」

萨尔瓦多得意地说，伸手轻拂自己的短胡。

「即使如此，这么做未免是否也太过火了？就算是再乖巧的动物，一旦被逼入绝境，就会化为猛兽反击。」

「父亲已经要我负责处理提欧·柯涅洛了，你只要听命行事就好。」

「我知道了……」

波尔兹点点头，率领部下和士兵们离开。

在目送他们远去后，萨尔瓦多便将芽娜紧紧搂住，来了个热情的深吻。

波尔兹等人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要是不抓紧时间好好享受这段独处的时光，那可就亏大了。

「我们收到密告，你们让提欧·柯涅洛那伙人藏在这个村子里对吧？」

波尔兹走进某个村庄，召集了村民们，并这么宣布道。

手持火把的士兵们则在他的背后排成队形。

村民们露出不安的神色面面相觑。

「那个叫提欧·柯涅洛的人物，并没有来到这个村庄……」

看似村庄代表的中年女子露出谄媚的笑容说道。

「因此，我们当然也无从藏匿他们，这应该是误报吧？」

听到女子的说明，村民们也互望着点了点头。

「你们不仅犯了罪，居然还有胆子说谎……」

在冷冷地说完后，波尔兹回头望向士兵们，对他们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迅速散开，他们将房屋的窗户一一打破，并将燃烧的火把扔入其中。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女子脸色大变。

村民们也发出惨叫，试图折返自己的房屋。

然而，想走进家里的人们却一一惨遭士兵们的毒手。村民们尖声哭喊，犹豫着是否要逃跑，让场面变得一片混乱。

波尔兹踩着滑步般的步伐接近惊慌失措的村民代表，以匕首划破了她的喉咙。

女子甚至来不及出声喊叫，就这么气绝身亡。

「把每一间房子都烧掉。让他们知道和提欧·柯涅洛为伍会有什么下场。」

「投靠提欧·柯涅洛者死！」

士兵们高呼口号，毫不留情地施以暴行。

村民们只剩下逃离村庄这条路了。

波尔兹不动声色地望着这幅光景。不过，他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杀人是罪孽深重的行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在没有益处的状态下动手啊。）

4

在离开网之森后，提欧等人花上五天路程，穿过了西诗提那的多鲁梭活火山，来到了岛屿的南部。

多鲁梭火山也是魔境之一，是个火山口有巨龙沉眠的地方。每当火山喷发之际，巨龙便会随之苏醒，对周遭展开袭击。也因为如此，火山的山脚地带并没有任何村庄。

不过，沉眠的巨龙并不危险。事实上，对于平安穿越火山的众人来说，在踏入有人居住的区域后，才更需要谨慎地行动。

他们派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出去侦察，确认追兵的动向。

透过侦察，他们得知罗锡尼家将士兵们编制成约莫五人的小队，频繁地在街道上巡逻，以查探众人的去向。而士兵们肯定也对每个村庄都发布了警告。

这正是希露卡所要的效果。不过，她有些担忧村民们会对此有何反应。

在这之后，一行人踏入了一座约有数百人居住的小村庄——

「你们就是提欧·柯涅洛和其党羽吗？」

才刚踏入村庄，村民们就迅速聚集成一堵围观的人墙，向他们出声问道。

村民们散发出一股紧绷的气息。

「没错！」

提欧以全村都听得见的音量回应。

村民们甚至畏缩了一下。而提欧则是趁着这股气势，呼吁众人响应推翻罗锡尼家的行动。

然而，村民们的反应却和希露卡预料的大不相同。

有沉默不语的老人。

有不断摇头的男子。

有尖声咒骂的女子。

也有不明所以，放声哭闹的孩童。

没有一个人欢迎提欧的言词。

「你们知道吗？因为你们登上岛屿的关系，害得北方的一个村子被烧掉了喔！有好多村民都因此失去了家园。」

一名男子打断提欧的话语大声说道。

「村子被烧了？」

希露卡大吃一惊。

「他们明明就没有藏匿我们呀！」

「他们有藏匿的嫌疑！这对那些家伙来说就够了！要是被得知我们村子和你们扯上了关系，我们也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啊！」

希露卡的话语激得一名掺杂白发的消瘦女子出面呐喊。

「这是杀鸡儆猴……」

站在希露卡身旁的提欧面无表情地低喃。

「那些人并不是在怀疑村民，而是要让岛上的所有人明白，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都是你们跑来岛上的关系！」

有人这么大喊，其他的人们也接连出声赞同。

「你们该怪罪的不是提欧大人，而是施暴的罗锡尼家吧？」

希露卡对村民反驳道。

「不，是我们的错……」

提欧摇了摇头。

「有一个村庄因为我们的到来而遭到烧毁，这的确是事实。」

「要是明白的话，就赶快从这村子里滚出去！不对，快去让他们处决你们！不会有人希望罗锡尼家遭到推翻！」

其中一名村民这么怒吼着。

（没有人希望吗？）

对希露卡来说，这句话大大地震撼了她的心。

她不晓得这是不是村民们的真心话，然而，他们投来的，确实是赤裸裸的恶意。

（这就是罗锡尼家的统治……）

人们不会怪罪烧掉村庄的人，而是怪罪造成原因的那些人。人们已经接受了罗锡尼家的暴政，并将之奉为圭臬了。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就会离开。然而，你们最好记住，光是我们登上这座岛，就导致一座村庄被那些家伙烧毁了。只要那些家伙还支配着这座岛，这样的状况就会一再发生。我是为了改变现状而回来的。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会继续和罗锡尼家战斗下去。」

语毕，提欧便迈出了步伐。

围住他的村民们跟着让出一条路来。

希露卡原本担心会被人攻击，幸好他们平安无事地离开了村庄。

「我真的没料到他们会有那种反应……」

在众人顺着街道西行的同时，希露卡也对提欧投以求救的视线。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只能照着你订定的计策行事喽。我们就继续巡回村落，向人民宣示决心吧。」

「我已经不觉得人们会愿意响应起义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

「就某方面来说，罗锡尼家的统治手法实在是相当漂亮。他们以恐惧束缚人心，并使之绝望。」

这是精心设计过的暴政。

虽然让人无法饶恕，但也不得不说这十分有效。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喔，不过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了。就算只是颗小石头，只要将之扔进池里，也能产生出一道道涟漪。我能做的，就是相信那些涟漪最后会形成一道大浪。」

提欧按住希露卡的双肩，像是在为她打气般晃了晃。

「也是呢……」

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打从一开始，提欧应该就很清楚希露卡的策略很难收到预期的成效吧。但即使如此，提欧还是下定决心，将此视之为唯一可行的办法。

（只能做好觉悟贯彻到底了……）

希露卡认为自己也该效法这种心态。但茫茫前途所带来的不安，仍是揪紧了她的心。

众人朝着西边旅行，并在各处村庄提倡推翻罗锡尼家的思想。

然而，人们的反应都和第一座村庄差不多。他们害怕受到牵连，总是迅速地把众人轰出去。他们也数度遭到了村民的攻击。

罗锡尼的手下们在察觉己方开始行动后，也更加频繁地展开搜索。众人只能尽可能避开人群，在白天藏身山野，仅在夜晚采取行动。

幸亏有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帮忙警戒，因此众人还尚未被追兵发现，但他们无时无刻都过得十分紧绷。

粮食也在这段旅程中见底了，张罗食材便成了一件苦差事。所有人都帮忙搜集食材，而艾维因则是勉强料理成能吃的东西。

「这让我想起过去的生活啊……」

吃着粗糙餐食的提欧不经意地轻声说道。

「您过去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那段日子还苦上许多呢……」

被希露卡这么一问，让提欧露出苦笑。

「您的出生地是不是已经离这里不远了？」

他们从拉克西亚镇展开旅程，一路以顺时钟的路线绕了这座岛半圈，如今已经抵达岛屿的西侧了。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了……」

提欧露出五味杂陈的神色。

「那不如就将那里设为下一个目的地吧？」

希露卡试着提议道。

「也是……」

提欧有些犹豫地点点头，看得出他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既然是提欧大人的故乡，说不定会欢迎您的到来呢。」

登上男爵之位的提欧，已经可以说是衣锦还乡了。

在过去和赛维思王纳维尔开战时也是如此。光是有人愿意起身相抗，就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效应。那时响应提欧的，是打铁铺老板和当时的领民。希露卡暗自期待提欧故乡的人们能扮演一样的角色。

「我不晓得会不会那么顺利，但还是走一趟吧。况且，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出生的村子发生过什么事。」

提欧露出了看似下定决心的神情。

接着一行人静待夜晚的到来，并以提欧的出生地为目的地——

他们在隔天早上抵达了玛莎村。

由于罗锡尼家可能已经掌握了提欧的身世，因此他们先派艾维因等人慎重地去侦察。

然而，三人发现罗锡尼家的手下们并没有待在这座村里。

（他们就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也不奇怪呀……）

希露卡反而觉得事有蹊跷。

在踏入村子后，一名在附近干活的男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还吃惊地停下手上的工作。他年约二十五岁，穿着粗糙的布衣。而就和岛上大部分的居民一样，这名男子也瘦得吓人。

「你是……提欧吗？」

男子愣愣地咕哝道。

「好久不见啦，法比欧。」

提欧回应道。

「我有听到传闻，但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名为法比欧的男子皱起脸庞，不客气地打量着提欧。

「是啊，我回来了。到底已经过了多少年呢……」

提欧眯细了双眼，眺望村庄的景致。

希露卡也追随起提欧的视线。

这是一处小小的村庄，数百户的住家沿着狭小的泥土路随意而建，田里栽种着营养不良的作物。

「可以帮我把大家叫来吗？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正想让这座岛屿脱离罗锡尼家的暴政，并向各处的村子寻求响应。我也希望村子里的大家能帮我这个忙。」

「……我知道了啦。」

男子在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随即快步离开了。

提欧就这么继续前行，在位于村庄中央的广场停下脚步。

过了一阵子，面带紧张神情的人们开始聚集起来。

提欧像是在比对他们的长相般，缓缓扫视了他们一圈。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啊……」

看似最为年长的老人向提欧说道。

「我以为你跑去当罗锡尼家的手下了。」

「是啊，我当时的确是为此离开村子的。因为当时的我无法原谅你们。」

提欧紧盯着老人回话后，转而望向希露卡。

「我的老爸为了让人们能从罗锡尼家的掠夺底下存活下来，偷偷开设了一座粮仓。每当有人快没饭吃，他就会偷偷分配给这些人。然而，却有人向罗锡尼家的手下告密，让他们带了大批人马前来，而这些人把我的老爸供了出去。罗锡尼家的人杀了他以儆效尤，而村子则免去了当年的税赋……」

提欧咬牙切齿地诉说着这段往事。

光是在旁聆听，就让希露卡有着痛彻心扉的心情。

「我跑到拉克西亚镇，成了贫民窟的打杂小弟借以过活。虽然被颐指气使了一阵子，但我很快就受到重用。毕竟我这人还满机灵的，加上眼光也不错。后来，其中一名干部认同了我的才干，将我收为小弟。我那时打算爬上干部的位子，并有朝一日回到这里——掠夺。」

「原来是这样呀……」

起初，提欧是想对这个村子展开报复的。

「我们当时别无选择。」

老人挤出了声音辩解。

「我知道……」

提欧平静地点头。

「当时如果没有把老爸交出去，村子就有可能被烧毁，也可能会有很多村民遭到处决。我想，老爸在开设粮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要恨我们也无妨。」

「恨你们也没用。因为元凶不是你们，而是罗锡尼家啊……」

提欧说着，朝着东边的方向投去目光。

「我在拉克西亚镇住上一阵子后，察觉了这个事实。罗锡尼家让受到他们支配的人们彼此猜忌，并对彼此产生憎恨，因此人们无法团结，也无法掀起大规模的革命。我要是被恨意驱使，对你们进行掠夺的话，那就着了罗锡尼家的道了……」

提欧淡然地说着。

「只要离开城镇就会被当成背叛者。我为了从追兵手中逃脱而躲到魔境当中，并在那里遭到魔物袭击。我拼了命战斗，总算是打倒了。接着魔物的尸体消失，出现了一团类似黑雾的东西。就连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只要纳为己用，就能变成自己的力量……」

提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继续开口。

「在吸纳浑沌后，一股剧痛随之袭来，我甚至觉得浑沌正在从内侧侵蚀着我的身体。事实上，要是再继续维持当时的状况，我想必就会被浑沌弄坏身体，就这么死掉吧。为了让浑沌安定下来，就必须将之转化为邪纹……」

提欧说着，将目光投向艾维因等四名邪纹使。

「不过，也需要有强烈的意志，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能力呢。」

爱雪拉点头以示回应。

也因为如此，邪纹使大多都很重视自己立下的规矩。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在终于摆脱这阵折磨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向这个带给我痛苦的东西许下了愿望——也就是想守护这座村子。之后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上的并不是邪纹，而是发出光芒的圣印……」

提欧说着，向村民们举起右手，令圣印绽放光芒。那是男爵阶级的圣印，绽放的光芒略显刺眼。

村民们低声骚动了起来。

「一定是唯一神实现了提欧大人的心愿……」

普莉希拉露出感动的神情呢喃道。

希露卡虽然瞥了她一眼，但没有出言驳斥。虽然浑沌可以借由意志力转化为圣印，但迄今还是没人能解析出其中的原理。

提欧是属于「守护者」这个类别的君主。在听完他的独白后，希露卡也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他既非「支配者」，亦非「征服者」或「救世主」，而是注定成为守护者。

（因为他想守护这个村子……）

不过，现在的提欧已经转变念头，改为守护西诗提那的所有岛民了。不仅如此，他甚至在乎起大陆全土的局势。

这让希露卡感到与有荣焉。

「提欧，你很了不起。你的父亲也一样，他为了村子而偷偷设立了粮仓，而在事迹败露后，也为了村子默默牺牲……」

「我还记得你们嘲笑我父亲的那副嘴脸喔，而我则是成了村民们霸凌的对象。」

提欧沉稳地凝视着老人。

「的确是这样没错。我们在听到自己得以活命，以及免除一年的税赋时，是真的很开心。但到了翌年，罗锡尼家的人们又对我们开征了更严苛的条件……」

绝大部分的村民们都垂首不语。

不过，其中一人抬起了脸。那是众人在踏入村子时遇见的年轻人法比欧。

「在推翻罗锡尼家之后，你打算成为这座岛的领主吗？」

法比欧指着提欧说道。

「我是有这个打算。」

提欧点了点头。

「哪有这么好的事啊！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在这个村子出生的吧？你不是什么君主的血脉，就只是贫穷的平民罢了。你这种人想当上这个村子、这个岛屿的领主？笑死人了！要我们帮你一个人登上大位？你还真有脸说得出口啊！」

希露卡差点就要跑过去赏这个男人一巴掌了，幸好她勉强忍了下来。

愿意认同世袭君主，却厌恶平民成为君主的人们，其实意外占了不小的比例。

这也是爵位制度的弊端之一。曾几何时，君主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世袭制，而圣印教会的圣印神授说更是助长了这样的气焰。

「那么，就让法比欧也当上君主如何？只要我授与附庸圣印的话，你立刻就能成为君主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让这个村子交给你治理。不过前提是你愿意宣示守护这个村子，以及让村民们过得幸福……」

「少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话了……」

法比欧的怒火在这时爆了开来。

「我才不会当你的手下！你才不是什么柯涅洛！你只是个提欧，是无父无母的提欧！你只是个任我踹打，却只敢哭哭啼啼的可怜小鬼罢了！」

「是啊，我只是个提欧，和以前一模一样……」

提欧沉稳地回应道：

「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行动而已，而你们只要思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就好了。你们是想要继续看着罗锡尼家的脸色过日子？还是想终结这样的生活？我要说的就只有这样而已，谢谢你们愿意聆听……」

提欧向村民们行了一礼，准备就此离开。

和在其他的村子时一样，提欧似乎不打算只靠言语获得他们的支持。目前的他好像只以在人心里掀起涟漪为目标，并静待化为大浪的时刻到来。

「等等！」

在提欧即将走出村子之际——

有人这么叫住了他，众人随即回头望去。只见有个绑着两尾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正喘着气追了上来。

「蕾贝卡？」

提欧看着少女的脸庞唤道。

「你还记得我呀？」

被提欧称作蕾贝卡的少女停下脚步，露出灿烂的神情。

接着，她扑进了提欧的胸口。

希露卡侧眼望了提欧一眼。

提欧没察觉到她的视线，而是与名为蕾贝卡的少女相互拥抱，表露出像是在缅怀过去的神情。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你长大了呢。哎，不过我离开村子也有好一段时光了。」

「提欧离开之后，我就过得好寂寞呢。」

少女这么说着，迅速地瞥了希露卡一眼。她应该是触动了某种直觉吧。

（只是感情和睦的青梅竹马……）

希露卡的内心虽然波涛汹涌，但还是这么下了判断。

「提欧，你变得很了不起呢。不对，我以前就知道你和其他的男生不一样喔。」

蕾贝卡用讨好的语气向提欧说道。

「我想，提欧一定能够打倒这里的领主大人。只要提欧当上新的领主大人，这座岛就能回归和平，而大家也能幸福度日了。」

「能这么顺利的话就好了……」

提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有话想对提欧说喔，能不能找个地方和人家独处呢？对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爸爸打造的那座粮仓？」

少女忽然这么提议——而令人意外地，提欧居然点头答应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对蕾贝卡说喔……」

提欧这么说完，便回头望向希露卡。

「可以让我和她独处一阵子吗？」

「慢走喔。」

爱雪拉擅自给了回答。

「请您自便。」

希露卡虽然气呼呼地说，但她没漏看提欧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哇，我好开心！」

蕾贝卡搂住了提欧的手臂，就这么拉着他朝着种植橄榄的丘陵走去。

过了不久，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通往丘陵的方向。

「提欧果然也是个男人呀，我稍稍对他改观了。」

爱雪拉开心地说。

「毕竟被很久没见的青梅竹马那么露骨地勾引，会上钩也是难免的吧。」

「提欧大人可不是那种人……」

希露卡虽然还没完全摸透提欧的一切，但还她不觉得自己会在这方面看走眼。

「提欧大人应该是为了问清楚她为什么要约自己吧。」

「只要一切顺利，她就能成为这座岛的领主夫人呀。那个女孩会变得这么积极也是在所难免吧？」

「那也要一切顺利呀。她肯定不认为提欧大人能推翻罗锡尼家。」

「就连我也不这么认为呢。」

爱雪拉耸了耸肩。

「就现在的状况来说确实如此，所以，她不用这么积极也没关系。毕竟若是遭人怀疑她和提欧大人有所牵扯，恐怕就无法全身而退了。」

「也许那女孩根本没想那么多呀？」

「女生就是会想那么多啊。爱雪拉是活得太自由自在了，才会不知道女生有多可怕。」

「就当作是这样好了，那个女孩的目的又是什么？」

爱雪拉歪着头问道。

「如果她的目的只是『带开提欧大人』的话，那就可以明白了……」

希露卡这么说完，随即回头望向艾维因。

「麻烦你守护提欧大人，也带露娜和艾玛去吧。」

「遵命……」

艾维因回应后，便对艾玛和露娜点了个头。

「包在我们身上！」

双胞胎化为人狼的形态，而三人随即朝着提欧前往的丘陵跑去。

「那我们要做什么？」

爱雪拉低头问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对方应该带了不少人手过来。只靠我们也许会有些难以应付。」

「不过，我们也没其他援兵了呀。」

「现在还没有，所以，我要把他们带过来！」

「从哪里带？难道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希露卡向爱雪拉点点头后，随即跑向村子的中心处。

5

提欧和青梅竹马少女并肩而行，并逐渐发现自己紧张起来。

蕾贝卡和他聊了一会儿往事，但在话题用尽后，她就一直垂着头闭口不语。

「那些家伙是怎么和你说的？」

提欧这么开了口。

蕾贝卡蓦然一惊，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你发现了？」

「算是啦。」

提欧颔首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过来？」

「我要是逃跑了，村子就不知道会被他们整成什么样子。而且，你说不定是被他们威胁才这么做的。」

提欧这么说完，蕾贝卡就抽开身子，和提欧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我才没有被威胁呢！」

蕾贝卡的口吻为之一变。

「应该说正好相反啊，只要能顺利把你带开，我就可以被带到镇上生活了。这是萨尔瓦多大人和我约好的！」

「是那家伙啊……」

在拉克西亚的餐厅里，他和罗锡尼家的三男萨尔瓦多打了照面。而提欧在和他爆发冲突之后，随即逃出了城镇。

「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没错！总比在这种地方生活好多了！」

蕾贝卡扯开嗓子说道。

「我只能穿着这种破烂的衣服，还总是饿着肚子，村里的男人又都是些无趣的家伙。」

「这座岛上的每一处都是这样，就只有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是例外吧。」

「所以我才要他们带我过去。这样一来，我就能穿上美丽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并和出色的男士相爱！」

「我能明白憧憬那种生活的心情。毕竟我在当上君主之后，也自认过得十分富足呢。」

经营领地虽然辛苦，却不用烦恼吃饭和衣着的需求。

「提欧，你从以前就和其他的男生不一样。关于这点，我不是随口说说，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曾经很喜欢你，不过，你后来还是舍弃村庄，离开我们了对吧？」

「我别无他法啊……」

有那么一瞬间，提欧抬头望像了天空。

「那时候的我无法原谅村子里的大家，因为我认为爸爸是被大家害死的。」

「那是他自作自受。在这座岛上是不能忤逆罗锡尼家的，唯有接近罗锡尼家，才能够获得幸福。」

「你错了！」

提欧掷地有声地说道。

「你们只是被迫接受这样的认知罢了。这座岛上确实有不少魔境，但是气候温暖，作物也生长得十分饱满。之所以无法变得更加富庶，都是因为罗锡尼家夺走一切的关系。」

「我们没办法选择领主呀……」

蕾贝卡深深叹了口气。

「只要领民起身反抗，就能赶走恶劣的领主。而我正在向大家提倡这样的念头。」

「你哪有可能办得到。况且，你马上就要被萨尔瓦多大人抓住，并遭到处决了。」

蕾贝卡撇开脸庞说道。

「也许如此吧。」

提欧明知这是陷阱，却还是应了蕾贝卡的邀约。

他并没有反制的策略，就只是认为不能在此退缩而已。

离开村庄，走过几座丘陵后，他们来到了提欧父亲打造的秘密粮仓。提欧的父亲花费了好几年的岁月，在丘陵的地下挖出了一个坑洞。

父亲在这里储存粮食，一旦作物歉收或是掠夺太严重，他就会偷偷将粮食分给村民。

似乎是对他分配的粮食量感到不满的某人向罗锡尼家告了密。

罗锡尼家的附庸君主带了五百之多的兵力，包围了整座村庄。

现在回想起来，那名附庸君主恐怕就是这座村庄名义上的领主吧。

秘密粮仓并没有遭到破坏。毕竟一旦存在曝光，就和一般的粮仓别无二致。

「他们就在丘陵的后方对吧？」

「是啊……」

提欧这么询问，蕾贝卡便点了点头。

「去和他们说你把我带来了吧。如此一来，你也顺利完成任务了。」

「我、我知道啦！」

蕾贝卡拎起裙子，朝着粮仓所在的丘陵跑了过去。

「萨尔瓦多大人！我把提欧·柯涅洛带来了！」

在这声呼唤之后，有三个人在丘陵上头现出身影。

一人是萨尔瓦多·罗锡尼，另一个是看似影子的男人——最后一人则是手持扫帚的女子，而提欧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记得你叫芽娜，是潘朵拉的黑魔女……」

提欧低声说道。

他知道对方握有身手不凡的刺客，然而，罗锡尼家居然和大礼堂血案的主犯——黑魔女有所挂勾，这就大出提欧的意料了。

在永夜之森的战役之中，提欧已经见识过她的厉害之处。

「果然来了。许久不见的青梅竹马变得如此亭亭玉立，你当然抵挡不了她的诱惑啦。」

萨尔瓦多大声喊道，并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因为你的计策太过幼稚，我才故意上钩的。」

提欧也笑着回击。

「死到临头还嘴硬吗？」

「等你赢了再来说这句话吧。」

「大局早已底定了吧？」

说着，萨尔瓦多打了个手势，一队弓兵随即从山丘后方现身，其数量约有两百人。

「从那样的距离射击，是射不中我的。」

提欧像是在挑衅一般，大大张开了双臂。从丘陵上头俯视，或许觉得双方的距离不远，但提欧其实早就退到了弓箭刚好射不到的距离。

「你说什么？」

萨尔瓦多怒不可抑，示意士兵们动手。

士兵们随之射出弓箭。

箭矢画出了抛物线，射向提欧。

不过，真正对提欧造成威胁的箭矢不过寥寥几支。而提欧看准了那些箭矢的轨道，在即将中箭之际举起了盾牌。由于他将圣印的力量灌入盾牌，因此完全将箭矢挡了下来。

「你虽然擅长玩女人，但似乎不怎么习惯带兵打仗啊。」

提欧继续出言挑衅。

萨尔瓦多或许是有带兵袭击村庄的经验，但肯定没有参与过大规模的战事。提欧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已经上过了无数次战场，而且场场都是激战。

「你以为孤军奋战就能打赢我们吗？还是说，你以为自己逃得过我的手掌心？」

萨尔瓦多的脸上依然保有几分从容。

「我可不是一个人啊。」

提欧回过头，望向自己的身后。这时，只见在前一座丘陵上头现出了艾维因、露娜和艾玛的身影。

「才三个人也想和我斗？」

萨尔瓦多捧腹大笑。

「切莫怠慢，那个男人就是我提过的影子。他虽是侍者，但实力相当高超。」

波尔兹提出忠告。

「我等一下会给你挽回的机会，带你的部下去解决他们。」

「遵命。」

刺客伸手入怀，确认短剑的位置。

「那两个小女孩……」

芽娜露出妖艳的笑容，将手掌平举到额头的位置眺望。

「不就是克拉菈女王的双胞胎女儿吗？」

「那是谁啊？」

「克拉菈是奥图克的前任狼人女王喔，而站在那边的则是她的两个女儿。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认得她们。」

芽娜叹了口气。

在永夜之森发生的尽是些不好的回忆。

「不过，我可没看到艾拉姆的魔女呀？」

芽娜环顾四周，但还是没看到希露卡的身影。

为防她隐匿身形，芽娜以「魔女之眼」再次检视，但还是没有找到人。

「大概是看到君主轻易地被青梅竹马勾引，气得离开身边了吧？反正那女人应该也和她的君主搞上了吧？」

「肯定是这样没错。」

芽娜斩钉截铁地说。

「关于这件事……」

蕾贝卡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怎么？」

「提欧·柯涅洛是真的已经察觉了萨尔瓦多的大人的计策，但还是来到了这里。」

「你说什么？他真的不是单纯嘴硬吗？」

萨尔瓦多歪起了脖子。

「难道他是刻意前来赴死？」

「不，看来并非如此。」

刺客波尔兹那锐利的感官，察觉到远处有大批人马逐渐接近。

「看来，提欧·柯涅洛似乎成功拉拢了村民。」

「不可能！」

萨尔瓦多脸色一变。

「这座岛上的居民不可能反抗罗锡尼家！」

「那『不可能』如今已化作现实了。」

波尔兹伸手一指。

只见前一座丘陵上冒出了大量人影。那些人手上抄着急就章的武器。他们正是玛莎村的男人们。

「看来领军的是艾拉姆的魔女啊。」

芽娜的将眼睛眯细如刃，并将手中的扫帚转了半圈。

「提欧大人！」

希露卡站在丘陵上头向提欧挥手。

在那之后，希露卡和爱雪拉联袂回到了村中广场。

人们还未解散，继续在原地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希露卡告诉他们，提欧被青梅竹马的少女带走，正在前往秘密粮仓的路上，也一并告知了罗锡尼家的军队埋伏在该处的消息。

村民们无不大吃一惊。

他们向希露卡询问提欧这么做的理由。

「提欧大人明知这是陷阱，却还是跟着那个女孩走了。要是提欧大人拒绝了她的邀约，那个女孩不晓得会被怎么处置，而这座村庄也可能遭到袭击……」

希露卡如此回答。

「他为了守护村庄，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吗？」

人们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就是真正的君主所应有的姿态……」

希露卡环顾着村民说道。

「如果各位依然认为罗锡尼家是适合统治此地的领主，就尽管对提欧大人见死不救吧。然而，各位若是有营救提欧大人之心，就请取出武器，跟着我一同前去吧。」

而村民们响应了希露卡的号召。

也许是因为提欧的父亲之死让他们感到心里有愧吧。

不过，他们也可能是认为即使提欧被捕，这个村子也逃不了被毁的命运。光是有藏匿提欧的嫌疑，就导致一个村庄落得遭到烧毁了下场，而这座村庄又是提欧的出生地，拿来杀鸡儆猴是再好不过。

跟着希露卡前来的人们约有三百人。

「各位，感谢你们下定决心。」

提欧高举右手，让圣印发出光芒。

而这阵光芒化为一道光轮，大大地扩散开来。

他发动了爱国者的战旗。

「那么，就让我们开打吧……」

提欧再次仰望山丘，对萨尔瓦多喊道：

「这是一场让罗锡尼家的支配划上休止符的战争！」

6

双方军队同时从山丘上头展开冲刺，以提欧为目标跑了过去。

提欧架起盾牌，以圣印的力量强化自己。

接受了爱国者战旗的玛莎村民获得战斗的勇气。他们掠过提欧，与敌军正面交锋。

双方很快就形成了混战。

萨尔瓦多·罗锡尼也高举血誓战旗，让士兵们产生绝对的忠诚心。双方的军队互不相让，仿佛会厮杀到最后一刻。

提欧也亲上前线展开战斗。他挥舞着盾牌和长剑，一一击倒了敌兵。这和他平时的战斗方式虽然不同，但他也为了这样的时刻锻炼了武艺和体力。虽说他是守护者，但也不是只会保护别人而已。

（提欧大人没问题的……）

希露卡这么评估着，而且战况是我方占上风。只要没横生节枝，这场战斗肯定会获胜。

（得提防那个女人才行。）

希露卡凝视着站在丘陵上头的人影。

那是黑魔女芽娜。

（真想不到她会跑来西诗提那。）

芽娜在那起事件之后，回到黑魔女长老的身边藏匿了一阵子。

然而，芽娜的身上已被白魔女长老婕玛系上了魔法线。

婕玛循着丝线，找到了黑魔女的秘密基地，并率领白魔女展开攻势。刚好人在外头的芽娜虽然逃过一劫，但黑魔女长老却落入了对方手中，并被处以火刑。

在那之后，白魔女们虽然继续追踪芽娜的下落，但总是一无所获。

芽娜是大礼堂血案的主犯，无论是大工房同盟或是幻想诗联邦，都视她为头号大敌，而魔法师协会的调查委员会也出马查缉。在大陆上再无容身之处的她，也许就选择了逃到西诗提那，并被罗锡尼家藏匿起来。

而芽娜似乎也察觉了希露卡的存在，将视线投了过来。

在永夜之森当中，她所施展的魔法险些夺走了希露卡的性命，而那时是提欧舍身相护，才让芽娜没有得逞。

芽娜像是在打暗号一般将扫帚转了半圈，随即飘上了天空。

（是要和我打空中战的意思啊……）

希露卡决定接受她的挑战。

不过，单枪匹马迎战多少还是有些不利。骑帚飞行是魔女这类自然魔法师精通的领域，希露卡虽然也向婕玛长老讨教过，但双方之间还是有着经验的差距。

「爱雪拉，上来！」

希露卡跨上扫帚，让扫帚轻轻飘浮起来，并呼唤爱雪拉。

爱雪拉立刻察觉了希露卡的意图，轻轻松松地跳上了扫帚上头。她一手搭着希露卡的肩，另一手则握着长柄武器。今天的枪尖是剃刀。

「我会朝她冲过去，之后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爱雪拉强力回应道。

于是希露卡成了马，爱雪拉则是化身骑士，两人成了飞天骑士，打算将芽娜打下地面。

希露卡捕捉芽娜的动向，以最高速度冲了过去。她的静动魔法受过劳菈·哈德利的锻炼，在加速方面颇具自信。之后就交给爱雪拉出手了。

看到艾拉姆的魔女朝自己冲来，芽娜不禁舔起了唇。

（只有魔女才有资格用扫帚飞行呀！）

芽娜在内心这么嘟嚷后，为了召唤深渊界的恶魔而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形象。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叫出恶魔领主一类的强大生物。那必须提升浑沌浓度，执行长时间的仪式，还得有多人协助才办得到。

不过，就算不是强大的生物，也有办法派上用场。芽娜召唤了一名恶魔，准备让它出现在直扑而来的艾拉姆魔女面前。

「打下她们！」

芽娜这么命令道。

希露卡也察觉到芽娜试图施展魔法，然而她来不及阻止，只能就这么继续冲刺。

下一瞬间，她们的前方冒出了一只生有黑翼的恶魔。它的身材比人类小上一些，手中也没有握着危险的武器。

然而——

「是空之恶魔，葛雷姆林！」

希露卡紧张了起来。

她曾在投影体辞典上看过，正如它空之恶魔的外号所示，格雷姆林能在空中高速移动。除此之外，据说它还具备着特殊能力，能剥夺自己之外的飞行物体上面的魔力。

「爱雪拉，跳起来！」

希露卡回头大喊。

几乎是同一瞬间，葛雷姆林生有利爪的手指也指了过来。

「我知道了！」

爱雪拉蹬了一下扫帚，大大地跳了起来。而希露卡则是随之失速，以螺旋形的轨迹不断下降，眼看就要坠落地面。

然而，希露卡依然保持着冷静。她扔下扫帚，摊开双手，阻止了向下旋转的惯性。地面虽然越来越近，但她施展了静动魔法，让魔法的力量从下方撑住了自己的身子。坠落的速度逐渐减缓，终于在她碰到地面前完全停了下来。

（既然要飞上天空，当然也要做坠落的练习喽！）

希露卡站上地面，仰望着天空着战况。

这时，爱雪拉不负希露卡的期待，演出了漂亮的戏码。

她就像真正的华尔奇莉般飞上高空，以剃刀斩断了黑魔女的扫帚。

（你虽然擅长骑帚飞行，但若没了扫帚的话，你还能飞吗？）

希露卡在内心对黑魔女说道。

「咿——！」

芽娜发出尖叫，就这么头下脚上地摔了下来。

她才刚看到骑在艾拉姆魔女上头的女战士纵身一跃，而在下一瞬间，她就转变了方向，直直朝着自己扑来。

她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

芽娜虽然勉强避开了刀刃，但扫帚的柄却被一刀两断了。

这一瞬间，在空中飞翔的印象也随之消灭，而她当然没在失去扫帚的状态下飞行过。若是就这么栽到地面上，自己可就死定了。

而她只想得到唯一一个保命的方法。

「泥啊，沼啊！」

芽娜紧盯着眼前的地面，使之变化为泥沼。这原本是她设在秘密基地附近，防止侵入者靠近的魔法……

「更深一点，再软一点！」

下一瞬间，她便栽进了自己造出的泥沼之中。虽然免不了一阵强烈的冲击，但柔软的泥沼终究还是让她的身体免于重伤。

她挣扎了一会儿后，这才浮上了泥沼的表面。

她浑身是泥，就连口鼻都塞满了泥巴，而且还臭气熏天。这也是因为她只想得到飘散瘴气的泥沼形象。

「叽——！」

芽娜咬紧牙关，从泥沼中爬了出来。

她原本想再次还击，但没了扫帚的现在，是自己比较不利。

芽娜望向萨尔瓦多的方向。这名新的情人正和提欧·柯涅洛交战，但明显陷入了苦战。

（看来只能逃了……）

芽娜叹了口气。

（要平安无事呀。）

芽娜在心底这么向萨尔瓦多诉说后，随即奔跑着脱离了战场。

同一时间，刺客波尔兹也拼了命逃跑。

他率领部下与敌方的侍者交战，但一同现身的两名侍女却突然化为狼人。魔女虽然有提过这件事，他原本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狼人的动作实在是快得可怕，而且轻微的伤势也会在转瞬间恢复完毕。即使波尔兹的部下们有着优秀的身手，却还是一一遭到撂倒。

波尔兹虽然和敌方的侍者交手了一阵子，但就和浩尔西亚那时一样，迟迟分不出胜负。

（正面作战的话没有胜算啊。）

波尔兹这么判断后，决定选择逃跑。

毕竟他所效命的君主并不是萨尔瓦多·罗锡尼。

（不过，我一定会克尽自己的使命。我一定会亲手打倒那个侍者。）

波尔兹这么立下誓言。刺客有属于刺客的作战方式——

艾维因并没有追击逃跑的刺客。

因为他很清楚，刺客的目标不是提欧或是希露卡，而是自己。

（那就没问题了。）

刺客虽然重视使命，但侍者重视的则是主人的安危。

艾维因在解决完所有的部下后，便朝着希露卡奔去。

只见希露卡正在为爱雪拉治疗伤势。

由于爱雪拉这回跳得实在太高，因此腿部在着地时骨折了。即使身为邪纹使，终究还是有其极限。

「对不起喔……」

希露卡以生命魔法接合碎裂的骨头，并向爱雪拉道歉。

「要是还能再跳一次的话，我就能让那个泥泞满身的女人浑身是血了！」

爱雪拉不甘心地说道。

「这也没办法呀。既然她都逃跑了，至少代表不会再来这场战事。况且真正的敌人还没倒下呢。」

希露卡安慰着爱雪拉，并转头朝萨尔瓦多·罗锡尼望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

挥舞着细剑的萨尔瓦多·罗锡尼感到焦躁不已。

在混战之中，他找到了提欧·柯涅洛，并与之交战——至此都还没什么问题。

他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在艾拉姆留学的时候，他将决斗视为嗜好，总是以女人为赌注与人决斗，并击毙了所有的挑战者。

提欧·柯涅洛的战技实在说不上是高竿。

然而，他不只用了剑和盾，甚至还巧妙地用上了全身的盔甲，一一接下了萨尔瓦多的细剑。提欧的脸上和手臂上虽有几道擦伤，但离致命伤相去甚远。而他明明穿着沉重的盔甲战斗，但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真不妙……）

萨尔瓦多的士兵已战死大半，若继续打下去的话，他就要被包围了。

波尔兹和芽娜都没有回来的迹象。

（看来只能逃了。）

萨尔瓦多这么下了决定。

他身穿轻装，也对逃跑的脚程有自信。

「遵从血之誓约的士兵们啊，保护我吧！」

萨尔瓦多高声号令道。

听到这道命令的士兵们纷纷聚了过来。但他们在激战之中忽然背向敌人，因此有好几名士兵因此倒下。不过，只要能回到贫民窟，想补充多少士兵都行。

几名士兵冲了过来，遵循萨尔瓦多的命令攻向提欧·柯涅洛。而萨尔瓦多则趁着这个空隙卯足全力跑了起来。

「慢着！」

提欧以盾牌打倒那些舍命挥剑的士兵，让他们失去意识，并追赶起萨尔瓦多。然而，双方已经拉开了距离，而且对方的速度远在自己之上。

（再这样下去会让他逃掉的。）

就算歼灭了敌军也毫无意义。

为了在这场战争中拿下胜利，必须击毙萨尔瓦多才行。提欧的脚程虽然不如对方，却对耐力相当有自信，只要等到对方跑不动的时候就能追上了。然而，若在这段过程中追丢了萨尔瓦多，那就是提欧的败北。

提欧抱持着祈祷般的心情持续追着萨尔瓦多。

就在这时——

有个人物张开双臂，挡在正要跨过丘陵的萨尔瓦多前方。

「蕾贝卡？」

提欧大吃一惊。

蕾贝卡一把抱住了萨尔瓦多，她拼命使劲，不让萨尔瓦多挣脱自己。

「提欧，快来！」

蕾贝卡高声叫道。

「少、少来碍事！」

萨尔瓦多扭转剑尖，将细剑抵住蕾贝卡的侧腹，就这么深深地刺了进去。

「呜！」

蕾贝卡虽然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松手。

「提欧……对不起喔。」

在最后的瞬间，蕾贝卡望向提欧，挤出了最后的话语。她就此用尽力气，倒卧在地。

而此时的提欧已经逼近到萨尔瓦多的身后。

「萨尔瓦多·罗锡尼——！」

怒火中烧的提欧放声嘶吼，顺着冲刺的力道刺出了长剑。

手感十分扎实，提欧的长剑从背后贯穿了萨尔瓦多的胸甲。他接着扭转剑身，确实地给予对方致命伤。

「为什么……我会……」

萨尔瓦多转过了脸，发出了感到不可置信的声音。然而，他的口中随即喷出血沫，就此倒地不起。

提欧斩断了萨尔瓦多的颈动脉，了结他的生命。

鲜血迸飞开来，染红了丘顶的土地。

而提欧父亲打造的粮仓就位在下方的地底——

「蕾贝卡……」

提欧抱起了青梅竹马，以手轻触她纤细的脖子。

然而，她已经没了脉搏。

「为什么……」

提欧轻轻地将蕾贝卡放到地上。

因为有蕾贝卡的活跃，提欧才得以顺利解决萨尔瓦多。然而，提欧并不希望她这么做。

「我原本是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提欧轻声低喃，并闭上眼睛为她祈福。

这场战争以他们的胜利作收，然而，也有许多村民为此牺牲了。而在推翻罗锡尼家的过程中，想必还会有更多人丧命吧。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要持续呼吁他们……）

一旦领主施行暴政，领民就一定要起身反抗。他们具备着这样的权利，甚至可说是他们的义务。若非如此，这世界上就会永远存在着和罗锡尼家一样的君主了。

即使如此，提欧还是感到心痛。

「提欧大人……」

这时，希露卡等人凑了过来。

「真是漂亮的一战。若是让萨尔瓦多·罗锡尼逃脱的话，这场仗就等于是输了。」

「我觉得是因为有你们在，他才没办法顺利逃跑啊。不过，最大的功臣是蕾贝卡喔。她用自己的身体阻止了萨尔瓦多的逃跑。」

「是这样呀……」

希露卡低头望向提欧的青梅竹马的亡骸，为她献上默祷。

「对于愿意挺身而战的玛莎村民，我更是感激不尽。不过，这还只是个开端，我不认为光凭这场胜利就足以掀起巨浪。」

提欧的一番话让希露卡无言地点头同意。

玛莎村的村民之所以愿意挺身而战，主要是害怕自己成为杀鸡儆猴的对象，但其他村子的居民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危机意识了。毋宁说，他们可能更害怕萨尔瓦多的死会引来罗锡尼家的报复。

「若要让提欧大人以真正的英雄之姿打响名号，或许平定一个魔境是最好的方式……」

希露卡思索片刻后说道。

这原本就在她的备案之中。柯涅洛家虽然矢志平定魔境，但最终仍以失败收场。而使用了柯涅洛家姓的提欧若能完成此事，肯定会让西诗提那的人们心生期待。

「既然要平定的话，我想挑个有名的魔境为佳。」

「那就是浑沌涡了吧……」

提欧立刻回答。

「因为有那个大漩涡的阻碍，西诗提那的近海才会沦为船只的坟场。而西诗提那的居民们也才会因为逃不出岛屿而纷纷死心。」

「那个大漩涡啊……」

由于亲身体验过，希露卡很能明白那里的恐怖之处。

然而，若要平定魔境的话，就得打倒或是净化该处的核心。虽然还不明白起因为何，但肯定是藏于海中。

「会不会太自不量力了？」

「不，我认为这虽然困难，但仍有一试的价值……」

希露卡摇了摇头。

「只要没了魔境，这座岛就能变得更为富庶。对人们来说，这也是他们翘首以盼的希望。毕竟那个大漩涡几乎就是西诗提那的代名词呀。」

首先得调查起因，并锁定浑沌核的种类，制订净化的方针。罗锡尼家肯定会率领大军进攻，若不能在那之前掀起足以让人们挺身而战的巨浪，就会是己方的败北。

（战端已经开启，也造成了牺牲，为了不让他们白白死去，我们绝对不能在此战败。）

希露卡再次为蕾贝卡献上默祷，并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第六集待续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外传 艾拉姆之恋

1

玛丽娜·克莱榭来到艾拉姆留学后，迄今已过了一个月的时光。

她不仅是大工房同盟盟主马帝亚斯·克莱榭的独生女，同时也是克莱榭家族的继承人。现在已从父亲手中继承边境伯爵的爵位，以及贝多利德的领地支配权。

如今，玛丽娜正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透过些微敞开的窗户眺望艾拉姆的街景。

正如传闻所示，这里的确是个巨大的都市。

每一栋建筑物都相当气派，每个街区的墙壁也都漆着统一的颜色。目前他们经过的是有着黄色墙壁都街区。虽说是中产阶级的区域，但路上却不见乱丢的垃圾。石板地上凿有轨道，而马车顺着轨道而行，显得又快又稳，也没发出什么噪音。

由于这里经常有马车通行，路上应该会有掉落的马粪才对，但举目所及不见秽物，也闻不到任何臭味。

一直到了最近，玛丽哪才知道没有住处的最下层居民会搜集垃圾和粪便，并拿去换成现金。

到处都有喷出冰凉清水的喷泉，而污水则是会在流入下水道的同时受到净化，并排放到河川之中。

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极大浑沌时代之前的古文明时期。

玛丽娜从小生长的贝多利德首都——伯尔塔虽然也是座大都市，但仍远远不及艾拉姆。无论在面积、人口、经济、技术、文化还是军事方面，此地皆是独占鳌头。

『——实际支配着大陆的，其实是魔法师协会。』

父亲马帝亚斯曾说过的一番话，让玛丽娜逐渐产生了共鸣。

魔法师们虽然将君主推上了特权阶级，但也透过爵位制度管理着他们。要是没有魔法师协会发放的奖金，君主要治理领地也会变得困难。

『——幻想诗联邦根本不足为惧。大工房同盟有朝一日必会支配全土，而我克莱榭家的爵位亦会臻至皇帝之位。然而，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真的乐见这样的状况吗？我实在是相当怀疑。』

父亲也这么说过。

根据传说，一旦各方君主的圣印合而为一，令皇帝圣印诞生之际，浑沌的时代便会就此告终，迎来秩序的时代。

魔法师协会正是为此成立的组织。然而，对魔法师而言，魔法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而浑沌则是力量的来源，一旦秩序的时代来临，他们也会随之失去力量。

父亲所怀疑的，是协会是否真心期盼着皇帝圣印的诞生。毕竟这也等于让他们的支配划下休止符。

在抵达艾拉姆后，魔法师协会随即为玛丽娜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当时，也有几名贤人委员会——也就是魔法师协会的顶层组织的成员前来祝贺。那些人虽然举止端正有礼，但玛丽娜却觉得他们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玛丽娜这么想着。

马车稳稳地前进，再过不久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然而，玛丽娜却忽然听到一道仿佛钟声般的刺耳声响，马车随之急遽减速，很快就停了下来。马儿像是在抱怨般的嘶鸣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玛丽娜向与自己共乘的侍女蕾拉问道。

「在下这就去查看，大小姐，请您待在车厢里头。」

蕾拉这么回应，并走出了车厢。

玛丽娜将与驾座相连的小窗打开，窥探外头的状况。

负责驾车的是侍者学徒艾维因，他从小就在克莱榭家工作，是一名年轻的男子。由于他手脚勤快，加上个性机灵、动作灵巧，因此受到侍从长的赏识收为学徒。想必侍从长总有一天会将自己的邪纹让渡给他吧。

之所以停下马车，似乎是因为险些撞到人的关系。

一名年轻人蹲踞在道路中央，正凝视着某个东西。

「敝人虽敲响了警铃，但对方却不为所动。」

艾维因回望小窗，向玛丽娜这么报告。

「那人也许是身体不适，倘若真是如此，就请他坐上马车，并送他一程吧。」

「蕾拉已前去确认，还请您稍待片刻。」

玛丽娜静静地点头后，便靠坐在马车的座位上。

蕾拉和年轻人的对话持续了好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蕾拉气呼呼地回到了马车上。

「真教人难以置信。」

蕾拉不快地说。

「那人似乎是在看铺设在地上的石头。」

「石头？」

「是的，据他所言，黑色的石头之中似乎夹带了绿色的结晶。」

「那是绿宝石吗？」

「不，那并非宝石，仅是较大的沙粒罢了。」

「他就这么盯着那种东西看？」

玛丽娜心想，还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他说那经过太阳反射，闪闪发亮的，相当美丽……」

蕾拉叹着气回应道。那想必是一段费心神的对话吧。

「辛苦你了。」

玛丽娜微笑道。

艾拉姆的治安极为良好，几乎没有遭人袭击的风险。

即使如此，父亲还是安排了艾维因、蕾拉和卡蜜这三位侍者与侍女作为保镳。他们虽然还年轻，但都是优秀的影子。

此外，玛丽娜也受过武术训练，具备着保护自己的实力。

「那个年轻人呢？」

「在下硬是将他拉了起来，将他带至路边。不过，在下发现他有着惊人的美貌呢。而他的衣着看起来也是价值不斐，肯定是某个拥有高阶爵位的君主的公子吧。他想必和玛丽娜大人相同，是来此留学的。」

「既然如此，就有必要打声招呼吧。」

她还不清楚对方是属于哪个势力的君主。由于艾拉姆严禁争斗，因此君主的儿女隐瞒家姓已成了台面下的默契。

但令玛丽娜惊讶的是，这些理当低调度日的贵族儿女，居然经常聚在一起开设夜宴。

蕾拉虽然也劝过她起码出席个一回，但玛丽娜却是全无兴致。

「在下认为有与他见上一面的价值。不过，若是扣除新鲜感的话，恐怕就没有其他的价值了……」

蕾拉无奈地说。

（好过分的评价啊。）

玛丽娜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下了马车。

和煦的春季阳光和捎来的微风，让玛丽娜忍不住想伸个懒腰，但淑女是不能在熙来攘往的街上这么做的。

年轻人正站在路边，愣愣地远眺着马车。

不过，当玛丽娜投去视线之际，他也随之正面回视。

（原来如此，是个英俊的男人啊。）

年纪看起来和玛丽娜差不多，柔顺的金色卷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不过，玛丽娜总是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外貌虽然是能力的一部分，但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年轻人凝视着玛丽娜，身子忽然变得僵硬，双眼也睁大起来。他半张着嘴，像是想说话似的轻轻动着唇，但即使等上了一会儿，还是没听他说出任何话语。

玛丽娜虽然觉得这样的反应有些奇特，但此人可是会蹲在大马路上看石头的年轻人。没将这样的反应放在心上的玛丽娜拎起裙摆，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在下名为玛丽娜，很抱歉打扰了您愉快的时光，但马路乃是公共场所。若是坐在此处，难保不会被马车撞伤，还请您今后留心。」

玛丽娜以威风凛凛的嗓声说完后，便打算转身离去。

这一瞬间，年轻人像是摆脱了定身魔咒般，开口说道：

「我的名字是阿雷克西斯……」

那是一道澄澈清亮的嗓声。由于发音和抑扬顿挫实在是太过完美，甚至让人以为他是在吟唱歌曲。

接着，自称阿雷克西斯的年轻人就这么单膝跪地，执起了玛丽娜的手掌，静静地吻上手背。

「我曾听闻过爱这个词汇，但在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爱是何物。」

阿雷克西斯凝视着玛丽娜，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这么说道。

「这是你用来搭讪女性的常套文句吗？」

玛丽娜冷冷地这么回应后，随即转身搭上马车。

而蕾拉则是强忍笑意跟了上去。

「艾维因，快点让马车驶离此地！」

「遵命。」

在艾维因传来回应后，马车随即缓缓地前进。

2

艾维因一边驾着马车，一边以右手打了个手势。

下一瞬间，前方冒出了一名少女的身影，而她随之跑了起来，与马车并行。

侍女的名字是卡蜜。她的任务是先行侦查，探勘有无危险的状况。

「你会不会太散漫了？」

「我只是判断没有危险呀。」

艾维因这么低声斥责，而卡蜜则是淡淡地回应。

她和蕾拉大为相反，鲜少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平常的话也不多。

「确实是没有危险，但大小姐却因为和怪人扯上了关系，显得相当不悦喔。」

「人家的工作是排除危险，只要是不危险的事物，人家就不会动手……」

卡蜜低喃道。

「你特地把人家叫来，只是为了唠叨两句吗？」

「不，我希望你能调查那个男人的身分。他似乎对大小姐一见钟情，说不定会纠缠上来。」

「没有调查的必要。」

卡蜜不当一回事地说：

「因为人家已经和他的影子打过招呼了……」

在她话音将落之际，一道人影轻飘飘地跃上半空，随即在艾维因身旁的驾座空位上头坐了下来。

艾维因侧目瞥了对方一眼。

那是一名身穿侍女服的女子，年纪约三十岁上下，她用上了许多的发针，盘起了一头金色长发。

「初次见面。」

女子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那人家先走喽。」

卡蜜这么说完，便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疾奔而去。

「克莱榭家的影子们都好年轻呢。」

「也是有不年轻的。像我们的侍从长就年逾八十了。」

艾维因压低嗓子说道。

这样的对话是不能让玛丽娜听见的。

「我是艾维因，是侍奉玛丽娜·克莱榭大人的影子——不过你似乎是已经知道了。那么，你效忠的对象是谁？」

「是阿雷克西斯·德赛大人喔。我的名字是诺耶莉雅。」

「德赛？刚才在那边发呆的，就是联邦盟主席贝斯托大公的继承人吗？」

艾维因这下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像这般家世显赫的贵公子，居然会蹲坐在大马路的正中央，实在是难以想像。

「偶然还真是可怕呢。联邦盟主的继承人和同盟盟主的继承人，居然会在这里狭路相逢呀。」

「那真的是偶然吗？」

艾维因投以狐疑的视线。

「如果不是偶然，你认为这么安排有什么目的呢？」

「像是让我们家的大小姐坠入情网之类？」

「哪有这回事……」

名为诺耶莉雅的德赛家影子，在这时大大地叹了口气。

「坠入情网的，应该是我们家的小少爷吧？他虽然对任何人都相当温柔，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对人说出那种话呢。」

「你的意思是，他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小少爷的个性是说不了谎的。」

「明明是那个笑里藏刀的席贝斯托的儿子？」

根据艾维因的消息，席贝斯托·德赛之所以能在幻想诗联邦的君主会议中被推举至大公之位，靠的全是他舌灿莲花的精妙口才。而听说也有不少君主在附庸其下后，觉得自己是被那张嘴骗倒了。

「席贝斯托大人的个性也相当诚实。」

诺耶莉雅不悦地说。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如果你家的小少爷是认真的，那还真有点棘手……」

不过，玛丽娜对他的第一印象似乎有些糟糕。而她现在也在马车里对蕾拉不断抱怨。明明是初次见面，却被人劈头告白，这似乎让她觉得自己被对方当成轻浮的女人。

「我认为喜欢上异性是个很好的体验。即使那是一桩无法实现的悲恋亦然……」

诺耶莉雅谨慎地说道。

「就我的立场来说，是绝对不允许大小姐遭到玷污的。不过，马帝亚斯大人有交代过，希望能让她在没有危险的状态下累积各种体验。」

「我则是以小少爷的意向为优先。若是对你们造成困扰的话，还请不吝指教。毕竟双方家族若是在这镇上爆发冲突，那可就糟糕了。」

「嗯，我会这么做的。」

艾维因点点头。

「看来交涉是成立了呢。」

诺耶莉雅微微一笑，随即跳下了马车，消失在附近的巷弄之中。

3

在与那个叫阿雷克西斯的年轻人相遇后，玛丽娜就几乎天天收到了他寄来的情书。

玛丽娜原本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但阿雷克西斯寄信的频率实在是过于频繁，让她冒出了写些毒辣的讯息回信的念头，于是拆了第一封信来看。只见信件是以美丽的文字撰写，内容也如诗歌般字字珠玑，让玛丽娜忍不住一封封看了下去。

不过，这些情书不见得是他本人撰写的。契约魔法师为君主代书的状况可说是司空见惯，父亲马帝亚斯也让不甚重要的信件交由魔法师们代笔。

信件详细地描写了阿雷克西斯心中的思慕之情。

他并没有直接夸赞玛丽娜，而是以流利的文笔表现出自己与玛丽娜邂逅时的喜悦。这种书写的方式让玛丽娜颇有好感。

迄今也有不少男子搭讪过玛丽娜。有些是基于政治意图而接近，也有人是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不过，这些男子总是会一股脑儿地称赞玛丽娜的美貌和聪颖。而且往往会和某些事物做比较。

像是「黑鸦之中的白鸽」或是「杂草之中盛开的花朵」之类。

这些比喻总是会让玛丽娜焦躁不悦。明明是为了表现出一个东西的美，却为何要拿所谓「不美」的东西做比较呢？她对这些人的思路感到无法理解。

就这方面来说，阿雷克西斯仅在信件上专注地描写自己高昂的心境。而他也没有刻意引经据典，而是用自己的文字层层堆砌。

她认为这样的话语相当真挚。不过，玛丽娜对恋爱并没有什么兴趣。当然，她总有一天会迎娶夫婿，也做好了为其产下继承人的心理准备。不过，那只是单纯的政治联姻，而且人选应该会由父亲挑选才是。虽说对于自己太不中意的对象会加以拒绝，但她也没有要仅凭一己之见决定的意思。

虽说世间有不少女性认为结婚和恋爱是两回事，但玛丽娜却对这样的想法有些反感。

然而，能接受到对方如此纯粹的好感，倒也没让玛丽娜感到不舒服。

『——我会在今晚献上花朵。』

最后一封信件写了这样的内容。她看了一下寄件日期，发现正是今天。

他想必是要遣使者送来大量鲜花吧。

最后，玛丽娜决定不选在今天回信，而是打算在收到花束后，回信表明感谢他的心意，但自己无心交往的心情。

然而，即使夜幕低垂，花束还是没有送来。玛丽娜虽然有点困惑，但也没有等下去的意思，索性早早入眠。

接着，她迎接了一如以往的早晨。

蕾拉将盛有茶具的托盘端进了寝室。

玛丽娜脱下了身上的所有衣物，在以热水擦拭过身体后，换上了新的内衣和家居服。

「在我睡着之后，有没有人送花过来？」

玛丽娜开口向蕾拉确认。

「的确是送来了……」

蕾拉以有些古怪的神情说道。

「这样呀……」

玛丽娜点了点头。

「你把花收在哪里？」

「请您移驾窗户往外打量。」

蕾拉清了清嗓子说道。

「窗户外面？」

「花朵放在中庭。」

玛丽娜照着蕾拉所说，推开了嵌在墙上的窗户俯瞰中庭。

「那就是……花吗？」

玛丽娜吃了一惊。

这是因为原本空无一物的草坪上，现在却像是画上了一朵巨大的玫瑰花。而这朵玫瑰，竟是以带有颜色的石头排列而成的。

「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完成了这个？」

「是的……」

蕾拉点了点头。

「一直到昨天为止，阿雷克西斯大人都在空地收集石头。而昨天夜里，在大小姐入睡之后，他便说着：『我送花来了。』并突然开始排列起石头。在下虽然制止过他，但他却露出一心一意的神情，而且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所以……」

「他没借助任何人的力量？」

「他是一个人完成的。真是了不起呢。在下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巨大、美丽而且充满真情的玫瑰。」

蕾拉似乎打从心底感到赞叹。

「那个人真的是君主吗？」

就算是聘请知名艺术家，恐怕也无法重现这样的玫瑰吧。

看到这朵花的玛丽娜，忍不住认为那些情书也是阿雷克西斯亲手撰写。

「看来他不是个单纯的花花公子呢……」

玛丽娜望着中庭的玫瑰作品，脸上露出了微笑。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个有趣的男人呢。」

「在下也这么认为……」

蕾拉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收到了这么美的花朵，不给予回礼可不行。我想再和他见上一面，该怎么做？」

「那么，不妨试着出席传闻中的夜会吧？」

「夜会？」

玛丽娜稍稍皱起了脸庞。

「既已收到主办人送来的邀请函，加上诺尔德侯爵的千金乌露莉卡大人也多次希望能与您一同参加，不妨就去看看吧？」

「那位公主大人呀……」

提到乌露莉卡的名字，让玛丽娜不禁苦笑。

诺尔德侯爵——有海洋王之称的艾力克的么女乌露莉卡，是在听说玛丽娜前来艾拉姆留学后，向诺尔德侯爵央求自己也要跟来留学的。

她也曾在贝多利德的王都长居过，总是将玛丽娜视作自己的亲姐姐般仰慕。

她的本性是个正直而活泼的少女，同时也爱好玩乐。虽然还只有十四岁，但已经是想长大的年纪了。她在听过夜会的传闻后，想必也萌生了想去参加的念头。不过，她终究不敢一个人出席，所以才会邀玛丽娜一起参加吧。

由于玛丽娜不感兴趣，所以一直回绝了她的邀约，不过……

「就连那么奇怪的人也会出现夜会呀……」

她反而好奇起阿雷克西斯在那边会有何种表现。毕竟在娱乐场所之中，人们比较容易展露出自己的本性。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参加那个什么夜会的吧。若是无法尽兴，那便早早退席即可。」

玛丽娜向蕾拉说道。

「遵命，在下这就去办。」

4

夜会举办的当天，玛丽娜在等到向晚时分后，便在诺尔德侯爵么女乌露莉卡的陪同下，前往位处艾拉姆郊外的一处作为会场的宅邸。

主办这场夜会的，据说是艾拉姆的贸易商。

他们主要以陆路行遍大陆各地，并四处兜售艾拉姆生产的高品质低价制品，同时也购入各地的特产品、粮食或是原料带回艾拉姆。

艾拉姆制品的竞争力极强，所以各地君主在筹钱时总是伤透脑筋。况且流通大陆全土的货币，也是在艾拉姆铸造的。因此，大陆各地的财富自然也朝着艾拉姆集中起来。

（在与浑沌交战的历史之中，艾拉姆和魔法师协会的确是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不过……）

如今贫富差距已经过于悬殊了。

必须让这里的经济回归公允。这既是父亲马帝亚斯的想法，玛丽娜也如此认为。

「我好期待呀。肯定会有很多新奇的乐子呢！」

乌露莉卡坐在玛丽娜对面的座位，天真无邪地嘻笑着。

「我想你在故乡应该就有在喝酒了，因此我不会要你远离酒精，但还是要有所节制喔。要去做些跳舞之类的玩乐尚无不可，但若有人勾引你上床，就一定得拒绝喔。」

玛丽娜紧盯着乌露莉卡的双眼耳提面命。

「我知道啦。真是的，玛丽娜大人比我们家的侍女还严厉呢。」

乌露莉卡像是在闹别扭般噘起了嘴。

「我当然会严厉啦。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艾力克大人说不定会率领诺尔德全体国民，前来攻打这座城镇呢。」

海洋王艾力克所率领的诺尔德之民原是海盗，他们具备了优秀的航海术和不畏死亡的勇猛，不仅曾活跃于北海，就连西海到南海都是他们的掠夺范围。

在身兼船长的君主所扬起的「狂战士」战旗影响下，水手们会化为疯狂的战士。他们会变得以死为荣，并朝着最为危险的地方冲去。据说他们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会持续地战斗。而他们也是残暴无情的掠夺者。

在这个和平的年代，他们自然也转为靠贸易维生。然而，海洋王与诺尔德之民的名声，迄今依旧为大陆的人们所惧。

「我和玛丽娜大人不同，是诺尔德的女人呀，我和那些『公主殿下』和『大小姐』是不一样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玩掷斧或是丢圆木的游戏呢？我一直好想参加看看呢。」

乌露莉卡毫无意义地晃起手脚。

（我猜那边是不会玩那种游戏的。）

在夜会要戴上面具，品尝佳肴，饮用美酒，歌唱跳舞，而情投意合的异性又或同性之后也会上床作伴。据说夜会的型态，是将大陆西方的君主文化更加颓废化后确立的。

在走上一段远路后，马车总算抵达了预定前往的宅邸。

宅邸被一层遍及湖畔的高耸围墙环绕，还搭建了好几座了望台。几名看似佣兵的男子虽然未持武器，不过正对着周遭投以警戒的神色。

这座宅邸的大小和坚固程度，足以媲美男爵级君主所居住的城堡了。

玛丽娜越过围墙眺望宅邸，只见里头透出了明亮的灯光，也隐约听得见人们的谈笑声和音乐。

在抵达以铁栅栏搭建而成的正门后，一名看似侍者的男子靠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艾维因递出了两封招待信。

「真是贵客！」

男子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欢迎莅临此地。」

接着男子打开了马车的车门。

先走下马车的是蕾拉，她在警戒四周，确定安全无虑后，才转身望向玛丽娜，并低头示意。

「来，我们下车吧。」

玛丽娜向乌露莉卡搭话道。

「我好紧张喔。」

乌露莉卡按着自己在同龄女孩来说尚称丰满的胸部，跟在玛丽娜身后跳下马车。

「或许诸位已有耳闻……」

男子说明起注意事项，像是绝对不能出示家姓，或是只能使用假名等等。

「此外，宅邸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不能外传的秘密。当然，我等也绝对不会对外透露此事。因此，若能稍稍放纵的话，在下认为会更能体验夜会之乐。然而，请不要做出过火的举止。若真发生类似的状况，我等会先出言制止，但若客人们仍旧不从，那我等亦可能将各位请出会场……」

乌露莉卡连连点头，看似相当认真地聆听者男子的说明。

而玛丽娜则是完全没有要放纵自己的意思，因此有大半都成了耳边风。

「那么，还请各位戴上此物，并请各位入邸。」

男子说着，将面具递给了两人。

「在戴上面具的这段期间，小姐们将会化为『无名』。那么，预祝两位一夜好梦……」

说完，男子便退到道路旁边，并像是要折断自己的身子般深深鞠躬。

铁栅门发出了嘎吱声敞了开来。

「那么，两位大小姐，祝您一路平安。」

蕾拉笑着目送玛丽娜等人离去。

艾维因则是带着有些紧张的神情将马车驶到附近的空地。那边已有许多马车停泊其中。

「真是的，大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三个就都要化为侍从长的邪纹了。」

艾维因对着坐到驾座隔壁的蕾拉抱怨。

「大小姐已经不是孩子了。她那么精明能干，就算出了点意外，她也可以自行摆平。」

「万一大小姐真的爱上了阿雷克西斯·德赛，你又有什么打算？」

「只能帮她加油打气喽。毕竟那也是大小姐决定的呀。」

蕾拉一脸轻松地说。

「就算是绝对没有结果的恋情，你也要为她打气吗？」

「谈恋爱本身是好事呀，能不能有结果倒是其次。」

「我可不想看到大小姐伤心的样子。」

艾维因皱起脸庞。

「所谓的恋情，一直到失去并难过才算是划下句点喔。你要不要也来谈场恋爱呢？要喜欢上我也没关系喔！」

「心领了。」

艾维因冷冷地说。

这时，有另一个人也坐上了驾座。

「那选我如何？年长的女性也有迷人之处喔。」

艾维因视线一瞥，只见德赛家的侍女正坐在他身旁。艾维恩还记得她的名字叫诺耶莉雅。在诺耶莉雅稍远处可看到卡蜜的身影，她像是觉得自己的位置被抢走一般，正对诺耶莉雅投以愤恨的视线。

既然诺耶莉雅人在这里，当然就代表阿雷克西斯·德赛也参加了这场夜会。

「阿雷克西斯大人的状况如何？」

艾维因对诺耶莉雅问道。

「他变得生龙活虎呢。他不时滔滔地说着思念玛丽娜大人是什么样的心情，也在这股热情的驱使下完成了诗篇，奏出了音乐，还创作了绘画。我们会找个机会将玛丽娜大人的肖像画送过去。」

「他应该只和玛丽娜大人见过一次面吧？这样也画得出肖像画？」

「画得惟妙惟俏喔，我可以挂保证。」

诺耶莉雅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想也是。毕竟之前的花朵也是杰作啊。你们家的小少爷还真有本事。」

「阿雷克西斯大人受到了美与艺术的女神所爱。但就连这样的小少爷都会一见钟情，你们家的大小姐也很了不起呀。」

「这是当然……」

艾维因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也承认他们相当匹配。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小姐不会对阿雷克西斯大人倾心。」

玛丽娜迄今都对恋爱不感兴趣，因此艾维因也十分放心。然而，这个阿雷克西斯可不是等闲之辈。他不仅外貌出众，也有着高明的艺术造诣，更危险的是，他是真心喜欢着玛丽娜。

「虽然是注定无法成全的一对就是了。」

诺耶莉雅叹了口气。

「应该说，他们根本就不该相遇。」

艾维因甚至认为，当时直接让马车辗毙他就能一劳永逸。当然，这名侍女肯定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要是双方认真相爱，那我们也只能阐明真相，并让他们自行死心吧。」

「若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艾维因叹了口气。

无论是玛丽娜还是阿雷克西斯，都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然而，两人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出众，肯定也听说过关于彼此的传闻吧。

艾维因认为，两人已经默默察觉对方的真实身分了。

「瞎操心也无济于事。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守望着彼此的主人而已。」

「这我知道……」

艾维因不悦地点点头。

他们现在只能等待——

5

玛丽娜和乌露莉卡挽着手，走进了音乐流泻的大厅堂之中。

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女各自成群，有人随着音乐起舞，也有些人坐在沙发上亲密地交谈。

「我们晚点见喽！」

一看到放了点心的桌子，乌露莉卡便迅速放开了玛丽娜的手臂，朝着那张桌子奔了过去。

玛丽娜虽然忍不住苦笑，但也没有加以制止。以乌露莉卡的个性来说，她肯定很快就能融入其中。

玛丽娜一一扫视着参加者们，过没多久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物。

由于他有着一头美丽的金色卷发，因此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雷克西斯正被好几名女孩环绕着。他以单手演奏着弦乐器，并献唱歌曲。

即使脸上戴着面具，玛丽娜也看得出那些女孩们正露出心醉的神色。

玛丽娜移动到厅堂的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很快就有服务生走了过来，仅以手势询问她的需要。

「别给我酒，来点果汁。还有，用小盘子装几道菜给我。」

玛丽娜这么说完后，服务生依旧没有出声，就此恭敬地行了一礼。

过了不久，她点的东西送了上来，玛丽娜随即尝起手边的料理，并轻啜饮料。

果汁是以新鲜水果现榨的，而料理虽然冷掉了，但每一盘都相当美味。

艾拉姆有着厨师公会，似乎都在钻研着大陆各地的料理，同时也致力于开发新菜色。艾拉姆明明距海遥远，但这里却有用海鲜制作的料理。

她这时朝乌露莉卡望去，只见她已经融入人群之中，与身旁的人们谈笑。

玛丽娜不喜欢喧嚣，因此决定在这里乖乖待着。毕竟她出席这场夜会的目的，在于观察阿雷克西斯。

而那位阿雷克西斯则是处于众星拱月的状态，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就是这场夜会的主宾。

客人们络绎不绝地和他打招呼，并向他说出要求。阿雷克西斯则是笑着做出回应。

他有着美丽的歌声，而且演奏何种乐器都难不倒他，在舞蹈方面更是堪称一流。他总是能与舞伴表现出无懈可击的默契，跳出优雅的舞步。

好几名女孩在他耳边说了悄悄话，似乎是想邀他共度春宵。

不过，阿雷克西斯则是一次也没回应过这般要求。他看起来就像是遵守着「只有这座大厅堂才是他的舞台」的规则似的。

（看来他不是来这里猎艳的呢。）

玛丽娜在心中低语。

她偶尔会看到决定共度春宵的男女互相依偎，拾级而上的光景。二楼似乎安排了许多客房，也在里面设有床铺的样子。

「是个生面孔呢。」

就在这时候，一名男子靠了过来，他并没有征得玛丽娜的许可，就这么在她身旁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又如何？」

由于对方将脸探了出来，玛丽娜一边抽开自己的身子一边回应道。

男子看起来似乎已经醉得厉害，身上还散发着强烈的酒味。

「好美的头发。而且你的腰也好细，让我好想抱呀。」

男子说着，试图伸手触碰玛丽娜的头发。

「可以请你别碰吗？」

玛丽娜冷冷地说着，挥开了男子的手。

「真是位刚烈的仕女呀。不过，在这里若是不回应邀约的话，可是会显得很失礼喔。」

「你刚才那叫邀约？那种说话的方式，才是真正失礼至极吧？」

「来这边就是该卸下上流阶级的矜持呀。你这朵花儿真是美丽，若只是饰于墙角，未免太过可惜。今晚就在我的手中好好绽放吧。」

男子这么说着，作势要环上玛丽娜的腰。

「请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玛丽娜这回用力地敲了男子的手背一下。

「你、你做什么啊！」

男子按着发红的手背，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只是教导阁下何谓礼数罢了。」

玛丽娜笑了出来。

「你才该学学什么叫礼仪啊。让我在床上好好教你吧。」

男子这回打算抓住玛丽娜的手臂。

「心领了！」

玛丽娜话音未落，便出拳殴打了男子的腹部。男子瞬间喘不过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竟敢打我！」

男子咆哮着，企图抓住玛丽娜。

「请住手。」

然而，这时却有人阻挡在两人之间，以沉稳的语调出言叮咛。

金色卷发在玛丽娜的面前微微摆动。

（阿雷克西斯……）

他应该是察觉到这里起了争执，才会过来介入的吧。也有一些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位小姐似乎并非情愿，而此地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欢笑而开设的，请不要强逼他人就范。来吧，到那儿畅饮一杯吧。待您平静下来后，再寻找适合您的伴侣即可。」

阿雷克西斯虽然笑着开口，但男子不仅没有收敛怒火，反而是更加怒不可抑。

「你这混帐，少来妨碍我找乐子！」

男子说着，朝着阿雷克西斯挥出一拳。

阿雷克西斯不闪不避，就这么结实地挨了一拳。面具被一举打飞，而他也随之瘫倒在地。

「阿雷克西斯大人！」

有人这么失声喊道。

玛丽娜匆忙地站起身子，对着男子的胯下就是一踢。

男子瞬间无法承受这股剧痛，就这么缩着身子蹲了下来。

几名身穿黑服的服务生随之现身，他们托着男子的腋下，就此将他带往某处。

玛丽娜拾起面具，走到了倒地不起的阿雷克西斯身边，为他重新戴好。虽然他昏了过去，但气息并未紊乱，外伤的状况也并不严重。

玛丽娜轻松撑起了阿雷克西斯，并找了个服务生，要求他安排一间客房。

服务生无言地行了一礼后，便为撑着阿雷克西斯的玛丽娜带路。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玛丽娜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上阶梯。

房里摆设了许多昂贵的装饰品，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附有蓬顶的一张大床。玛丽娜让阿雷克西斯躺在沙发上，自己则是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

她走到阳台上后，湖畔随即吹来了一阵冷风。下方是宅邸的中庭，可见好几组男女正在互诉爱意，也有一群人脱光了衣物，在湖边尽情戏水。

（这些人将来会继承双亲的爵位，并治理领地啊。）

玛丽娜叹了口气。

她不认为玩乐是坏事，但还是觉得应有节制。

回到房间后，只见阿雷克西斯看似痛苦地动着身子。

玛丽娜为她摘下脸上的面具，也卸下了自己的面具。

「感觉如何？」

看见阿雷克西斯微微睁开了眼睛，玛丽娜便向他搭话道。

「我难道是在作梦吗？」

阿雷克西斯凝视着玛丽娜，这么呢喃道。

「这不是梦喔。况且你才被人打过，应该会觉得痛吧？」

玛丽娜这么苦笑后，阿雷克西斯便思考了一下，随即将手贴在被打过的伤处上头。接着圣印发出了光芒，红肿的脸颊也逐渐消退下来。

这是相当强大的治愈之力。

「让你看到我出糗的样子了。」

阿雷克西斯难过地说。

「你是故意被揍的吗？还是你躲不开？」

「我躲不开呀……」

阿雷克西斯轻轻低头说道。

「我不擅长使用暴力，就是连拿起长剑都会让我害怕呢。」

「你可是君主，而且将来还可能站上战场喔。」

「要是真的爆发战争，我就打算乖乖受死。」

阿雷克西斯这么说着，缓缓坐起了身子。

「总之，我得向你道谢啊。毕竟也算是被你搭救了。」

「我看到他对你搭讪，心情就变差了啊。他是最近才开始参加夜会的，而且好像把这里当成妓院的样子。之前他也多次企图将不情愿的女性硬是带到房间，引发了不少问题呢。在今天爆出这种骚动后，应该是不会再受邀了吧。」

「他是同盟的君主呢。」

玛丽娜这么一说，阿雷克西斯便轻轻以食指抵住了嘴唇。

「这里不存在同盟和联邦。老实说，这种分类根本不该存在。明明同是君主，却要彼此争斗，这实在太愚蠢了。」

「要是没人当上皇帝的话，浑沌的时代就不会结束喔。」

「只要让君主们齐聚一堂，透过讨论决定出皇帝即可。而所有的君主只要直接附庸皇帝就行。」

「这哪是靠讨论就能决定的事呀。」

玛丽娜冷笑道。

光是这一席话，就让玛丽娜彻底明白这个阿雷克西斯是个不折不扣的梦想家了。他虽然具备艺术方面的才能，但明显缺乏君主的资质。

「虽然隐约有所察觉，但像这样再见过一次面后，我这下就更能确定了。你是联邦的人对吧？太阳的公子阿雷克西斯的传闻，就是在同盟也有所耳闻喔。」

阿雷克西斯再次以食指抵唇。

「我也知道你的身分。毕竟我也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传闻。」

「都是些负面的传闻对吧？」

「我认为传闻是不可信的……」

阿雷克西斯露出微笑说道：

「不过，我还真没料到你会出席这场夜会。毕竟我之前从未在此见过你……」

「收到了那么美丽的花朵，让我决定来这里向你回礼了。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好开心呀。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呢。」

阿雷克西斯的表情亮了起来。

玛丽娜不禁想着：「的确就像太阳一样。」昏暗的房间似乎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原本是那样没错。」

玛丽娜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有些不同了。我对你产生了兴趣。但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你应该很清楚我是谁才对呀？」

「在艾拉姆，家姓是没有差异的。」

「然而，家姓并不会就此消失。况且，我们总有一天会回到祖国去。」

「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与你的邂逅打动了我的心，让我明白了这就是爱。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毋宁说，我们还可能在未来的战场上兵戎相见呢。」

「命运是无法忤逆的……」

阿雷克西斯难过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也无法忤逆自己的心。我的心灵正被明了了爱之真谛的喜悦所包覆着呢。」

「好像是这样没错呢……」

玛丽娜微笑着点了点头。

「光是阅读你的情书，我就能感受到你的心意。美丽的文字、优美的文章、精彩的表现能力。我甚至以为我是在阅读恋爱剧的剧本呢。然而，这场戏已经注定会以悲剧作收喔。」

玛丽娜这么说完，便缓缓地贴近阿雷克西斯的脸庞。

接着，她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你赠花的回礼……」

在抽开嘴唇后，玛丽娜轻声说道。

「这姑且也是我的初吻喔。不用太过珍惜无妨，但可别忘记了。」

玛丽娜静静地站起身子。

「就让我俩到此为止吧。随着时光流逝，我们终究会忘记彼此的存在。以你的条件，肯定可以找到完美的对象，而我也会寻找与我匹配的男士结婚。」

「我不会忘记你的。因为你的一切已经烙印在我的心房——我的灵魂上了。」

「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不要再写信给我了。因为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了。」

「你若是如此希望……」

阿雷克西斯丧气地点了点头。

「再见了，阿雷克西斯……」

玛丽娜轻轻挥手，就此退出了客房。

6

在那场夜会之后，克莱榭家的宅邸就终日笼罩在低气压之中。

这是因为宅邸的女主人——玛丽娜忽然变得极端少话所致。而当她遭遇各种大小事时，都会忍不住发出叹息。更可怕的是，当事人似乎对此毫无自觉，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每日的行程。

「她都有按时用膳，贵体也没有欠安的迹象。」

艾维因一边回收着玛丽娜用完的餐具，一边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这么说道。

「不行啊，感觉我都要先病倒了。」

蕾拉失魂落魄地颓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要换人家来照顾大小姐吗？」

关心蕾拉的卡蜜这么提议。

「那也不行。要是没办法帮上大小姐的忙，我就要死掉了。」

「可以吃掉你的邪纹吗？」

「啊，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死掉之后，要变成艾维因的邪纹喔。」

蕾拉回望卡蜜说道。

「别随便做决定。」

艾维因皱起脸庞。

「真是对不起呀。」

这时，德赛家的侍女诺耶莉雅前来造访了。

由于双方多次联络过，现在已经是熟面孔了。

「你们看起来都很疲惫呢。」

诺耶莉雅打量着三人说道。

「彼此彼此啊。」

蕾拉回应道。

德赛家的侍女的眼睛下方冒出了黑眼圈。

「在从夜会归来后，小少爷就时不时滴下眼泪，做起赞颂死亡的篇章，甚至还演奏起镇魂曲。感觉在旁待命的我都要先一步离开人世了。」

「那我可以吃掉你的邪纹吗？」

「真是对不起呀，已经有人预约了。」

诺耶莉雅认真地回答。

「我们的大小姐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你应该有好好监视那位小少爷，注意别让他做傻事吧？」

「这是当然。」

诺耶莉雅点点头。

「那就好……」

艾维因安心地叹了口气。

「阿雷克西斯大人若是寻短，大小姐恐怕也会大受打击吧。」

「玛丽娜大人也真过分，她明明可以不要向阿雷克西斯大人宣布破局的呀……」

蕾拉说着以双手掩面。

「应该是想做个澄清吧。」

艾维因手脚俐落地收拾着餐具，并这么低喃道。

「结果得到澄清的，反而是大小姐的心意呀……」

协助艾维因收拾的卡蜜也轻声说道。

「我想，大小姐自己应该也觉得很意外，而且很困惑吧……」

蕾拉以无神的表情望向艾维因。

「呐，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不合我意，但既然状况如此，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艾维因这么说着，随即转身看向诺耶莉雅。

「让他们见个面吧。你愿意协助我们吧？」

「这是当然，我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你们请求这件事。」

德赛家的侍女静静地点了点头。

之后又过了几天。这一天，乌露莉卡招待玛丽娜来宅邸用晚餐，因此玛丽娜搭了马车离开宅邸。

虽然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有好一段时间，不过玛丽娜擅自认定，这是乌露莉卡想多聊点话题所做的安排。

（若是有她作伴，一定可以转换心情。）

玛丽娜在内心说道。

在那场夜会后，她不知为何变得满脑子都是阿雷克西斯，自己也为此感到困惑。

和阿雷克西斯的那个吻，似乎为她施了魔法一般。不管是白天还是梦乡，阿雷克西斯的身影总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时，玛丽娜突然觉得状况有异。她发现窗外的景色和平时不同，马车正走在没有轨道的巷弄之中。

「是不是走错路了？」

玛丽娜对蕾拉问道。

「平时走的路线发生了马车事故，由于行李洒落在地，变得无法通行。虽然会稍有摇晃，但还请您忍耐。」

「这样呀……」

玛丽娜也没追究下去，回到了座位上头。

而又走了一会儿后，马车停了下来。

「大小姐，还请您看看外头。」

蕾拉以有些紧张的声音告知玛丽娜。

虽然侍女的模样有些奇怪，但玛丽娜还是依言打开了窗户，眺望外面的状况。

下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这是因为道路前方站着一位有着金色卷发的年轻人之故。

「你这是什么意思？」

玛丽娜回望蕾拉，她的双眼带着怒意。

「在下已经做好受罚的觉悟。然而，在下怎么样也不愿意看到大小姐意志消沉的模样。」

蕾拉严肃地回应。

「你这是在多管闲事。」

玛丽娜虽然嘴上说得严厉，但视线却随即回到了阿雷克西斯的身上。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她就觉得心底传来一阵暖意。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想必就是爱吧。要是没看过他寄来的情书，自己说不定也不会察觉到这回事。

茶色墙壁的建筑物排列在一起，这里是下层阶级的住宅区。

阿雷克西斯被一群衣着褴褛的孩子们包围着，他看起来消瘦了许多。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完全不见夜会见面时所充斥的活力。

「在那场夜会结束后，阿雷克西斯大人似乎一心想寻死。」

「寻死？他是傻瓜吗？」

玛丽娜的话声混杂了惊愕和愤怒。

阿雷克西斯对于玛丽娜的视线一无所觉，现在正与孩子们一同唱起了歌来。男生们和女生们所唱的歌曲略有不同，但一旦齐声合唱，却又莫名地散发着一股神秘的深度。

在阿雷克西斯的指导下，孩子们开心地唱着歌。而在唱完几首歌后，他们从阿雷克西斯手中接过银币，随即解散回家。

在孩子们全数离开后，这回则是来了一位看似疾病缠身的老人，他似乎向阿雷克西斯拜托了某些事情。

只见阿雷克西斯笑着点点头，将圣印的力量施展在老人身上。

老人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他向阿雷克西斯连连致谢，并踏上回家的路程。

这条巷弄的人们似乎都认识阿雷克西斯，来往的行人都会对他打招呼。

「这里离阿雷克西斯大人的宅邸不远，因此他时常会徒步造访这里，用那样的方式和居民们交流。」

「你说那叫交流？」

玛丽娜的话声之中依旧带着怒气。

「那不过是在施舍罢了。而且那也是君主绝对不该做的行为。」

玛丽娜义正辞严地说完，便自行推开了马车的车门。

接着她下了马车，笔直地朝着阿雷克西斯走去。

阿雷克西斯似乎也认出了玛丽娜。他在一瞬间露出了笑容，但随即察觉玛丽娜脸上的肃杀气息，神色也转为哀戚。

玛丽娜手叉着腰，站到了垂头丧气的阿雷克西斯面前。

「你可是幻想诗联邦盟主席贝斯托·德赛的继承人，在未来肯定会当上大公，并背负着壮大联邦的义务。」

「我说过，在这里……」

阿雷克西斯慌张地张望四周。

「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其他地方都一样。我们就是克莱榭和德赛喔，立场相对的我们，总有一天一定得相互交战。」

「联邦是赢不了同盟的。」

阿雷克西斯寂寞地笑了。

「当然是同盟会获胜了。而我的父亲马帝亚斯将会成为皇帝，统治大陆。」

「我曾耳闻过克莱榭家高明的治理手段。听说你们相当注重严格但公平的法律。」

「没错。所以领民们都能甘之如饴地接受我们的统治。你刚才对孩子们所做的，就只是单纯的施舍。你或许会就此满足，但那不过是伪善罢了。因为除了被你施舍的孩子们之外，还有许多没受过你施舍的孩子，而他们之间会产生不公平——而这将成为不满的源头，让统治出现破绽。」

玛丽娜像是在不吐不快似的，一气呵成地讲完这段长篇大论。

阿雷克西斯则是默默地听着。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阿雷克西斯点点头。

「不过，我并不是为了施舍而来的。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阿雷克西斯这么说着，并恳切地希望玛丽娜能再稍微陪他一会儿。

「嗯，无妨。」

玛丽娜傲慢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阿雷克西斯露出虚弱的微笑，开始登上通往高台的阶梯。

玛丽娜则是注意着礼服的裙摆，无言地跟了上去。

在登上高台后，阿雷克西斯回身望向来时的方向，玛丽娜也随之仿效。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将艾拉姆的街景尽收眼底。

此刻正逢日落，西方天际被夕阳染成红霞，各种形状的云朵飘浮在上空，而市镇正逐渐溶于夜色之中。

「我最喜欢这个时间的景致了。你看看那座大礼堂。」

阿雷克西斯露出灿烂的神情说着，伸手指向那座可说是魔法师协会象征的建筑物。

背着西方太阳的大礼堂，在这时清楚地浮现出独特的剪影。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光与影彼此交融，这巨大的城镇也与自然合为一体。光是能看到此情此景，就让我不枉此生。当然，与你相识的喜悦，是更凌驾于那之上的……」

「我听说你不过是见不到我而已，就冒出了寻死的念头？」

玛丽娜瞪着阿雷克西斯说道。

「我的确是这么想过。既然无法和你修成正果，那活着也形同行尸走肉。所以，我才会去那条巷子，与孩子们见见面，想借此补充一点活力……」

「补充活力？」

玛丽娜不解地问道。

「和孩子们一同歌唱，可以让我忘掉忧伤和烦恼。他们一开始只是为了我给的零用钱而来，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孩子们也愿意和我共享唱歌的乐趣。他们的双眼充满生气，也总是笑着迎接我的到来。」

「所以说，那就是在施舍……」

玛丽娜虽然开口斥责，但德赛家的公子像是在打断她似的摇了摇头。

「所谓的施舍，是只给予对方金钱或是物质而已喔。收到施舍的人虽然会心怀感谢，但不会为此高兴。若是要获得幸福，就必须填满那个人的心灵才行。」

「填满心灵？那才不是君主的义务呢。」

感到有些困惑的玛丽娜试着反驳。不过，她虽然知道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却也同时感受到内心开始受到动摇了。

「我不这么认为。毋宁说，我认为填满人们的心灵，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因为我觉得若是忘了这一点，人们就会陷入不幸。」

「才没有……」

才没有那回事——玛丽娜虽然这么开了口，却不知为何无法顺利化为言语。

阿雷克西斯所说的，不过就只是梦想家的浮夸之词。毕竟就现实来说，唯有严谨公正的态度，才是完美统治的必需品。

克莱榭家就是遵照着这样的信条建立了强大的国度，并扩张大工房同盟的势力。总有一天，克莱榭家的统治会遍及大陆各地吧。

（父亲肯定会用极为合理的手段治理大陆。当然，这没办法让所有的人民幸福。毕竟根本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过得幸福。）

玛丽娜一边眺望着阿雷克西斯最喜欢的这片景色，一边在心里自问自答。

（不过，为什么会是「不可能」呢？就算穷尽永恒也无法达成，若能朝着那个方向前行，也许就能无限地逼近那样的目标……）

阿雷克西斯认为，能让人心丰盈的治理方式才是真正的统治。玛丽娜在内心不断反刍着这段话。

（统治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严谨公正。而没有目的的统治，也许总有一天会徒具形式，并不断腐化。）

不打算充实领民心灵的统治者，也许有朝一日会堕落到从领民身上豪夺金钱和物质。

这让玛丽娜莫名窜过一阵寒意，她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察觉此事的阿雷克西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上了玛丽娜的肩膀。

「谢谢你……」

她其实并不冷，但还是接受了阿雷克西斯的好意。

阿雷克西斯的香气和暖意，逐渐包覆着玛丽娜的身体，仿佛心灵正逐渐被填满一般。

（原来如此……）

玛丽娜整顿了内心的千头万绪，导出了一个结论。

接着，她靠上了阿雷克西斯的肩膀。

「我决定了……」

玛丽娜伸手贴着阿雷克西斯的脸颊，要他转向自己。

然后她静静地吻上了他的唇。

「你决定了什么呢？」

在双唇分离后，阿雷克西斯问道。

「我要成为你的妃子……」

玛丽娜静静地倾诉了自己的决心。

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发现心底似乎也随之涌现出一股勇气。

那是战斗的勇气。接下来要面临的，肯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然而，那肯定有令她挺身作战的价值。

「看来，我已经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呢。我不知道要花上几年的时光，不过，我一定会去迎接你。所以，你可别变心，要好好等我喔。」

「玛丽娜！」

阿雷克西斯发出欣喜之声，用力抱紧了玛丽娜。

「我当然会等！而且我当然不会变心，因为只有你才能填满我的心灵呀！」

两人再次交叠双唇，然后就这么相拥了良久良久。

在夕阳的辉映之中，两人的剪影逐渐合而为一，就这么被夜色所覆——

在两名年轻人确认着彼此爱意的同时，侍奉着他俩的影子们，则是在稍远处守望着他们。

「玛丽娜大人，真是太好了……」

喜极而泣的蕾拉哭成了一张花脸说道。

「一点也不好啊。接下来才是一连串的难关呢……」

艾维因不快地说道。

「说起来，我们该怎么和侍从长报告此事啊。」

光是用想像的就让人害怕。

「我们就一起变成侍从长的邪纹吧。」

卡蜜拍了拍艾维因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德赛家的影子也会倾全力协助你们。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就用尽手段让他们修成正果吧。」

诺耶莉雅向艾维因伸出了手。

「真是急啊。不过，等我们这边整顿好之后，会再与你联系。我无意借用大小姐的话语，但这还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呢。」

「我知道。我们这边也会做好随时接受联系的准备。对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呢？毕竟他们两位应该会想要聊上一整夜才是。」

在那之后，过了五年。玛丽娜·克莱榭与阿雷克西斯·德赛，在艾拉姆的大礼堂举办了婚礼。

接着便发生了那起惨剧——

（完）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后记

这次顺利地按照预定计划出版了。

不过，我在执笔的过程中，还是一样给许多人添了麻烦。虽然已经以专业作家的身分出道二十五个年头了，但总是忙得焦头烂额。得再洗炼一点才行呢。看来我还得精益求精啊。

那么，本集和下一集都是提欧的故乡西诗提那篇。

事实上，这部《皇帝圣印战记》有准备了好几个阶段的「结局」。

首先是第一集。这是我在撰写作品时的习惯——我总是以没有后续为前提，借以让自己全力以赴。

所幸本作很快就得以再版，让故事得以延续下去。

上一集其实也是「结局」之一，不过，若是在那边让作品收尾，应该会骂得狗血淋头吧。因为那就是所谓的「我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的结局。不过我倒是不怎么讨厌就是。毕竟只要有在最后一幕好好提示抵达终点的方法，之后就没有刻意描写过程的必要了。用下棋来比喻的话，就是即将进入将死的阶段，对局到此为止的意思。

而在本作构思之际所决定的结局，就是这次的西诗提那篇。因此，随着剧情迈入最后一集，这集也差不多该回收先前的各种伏笔——应该是这样安排的才对……

读完本集的读者们应该也看出来了，故事目前完全没有要完结的迹象。

因为有各位的支持以及各方人士的努力，本作将威风凛凛地步向真正的结局（只要没出什么意外的话）。请喜欢本作的各位读者还请放心。此外，也请各位继续支持本系列。

话说回来，本集收录了在《Dragon Magazine》上刊载的外传〈艾拉姆之恋〉。本作的主角虽然是「提欧和希露卡」（因为很重要，所以我特别加重语气），但毕竟是战记小说，因此是以群像剧的方式推进故事。当然，每个角色都有独特的个人背景，而我则是不时以「番外篇」为题，撰写这些角色的故事。顺带一提，本书的插画家深游老师也连载著名为《どろっぷあうと》的四格漫画。内容非常有趣，也用上了许多原作的哏喔。

我在下笔本集提欧和玛丽娜对谈的场景时，产生了想让读者们了解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的过去的念头，因此麻烦了编辑将之收录其中。

虽然阿雷克西斯是个出名的「二楞子」，但若是不让他碰军事、外交和政务的话，应该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君主（咦？）。玛丽娜虽然注重合理性，并表现得冷酷无情，但其实是个热情的行动派。这部作品虽是以「大礼堂血案」作为开场，但我认为，两人的邂逅恐怕才是真正的开端。

此外，读过这篇的读者，应该也能了解艾维因和卡蜜与蕾拉之间的关系才是。

其他的「番外篇」也描写了奥贝斯特收养爱雪拉时的故事，以及拉席克与娜塔莉雅，还有聂曼相关的章节。

由于我还有许许多多的点子，若还有多余的空闲，我也很想一一发表这些外传。但就如后记一开始所写的，目前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下一集是提欧＆希露卡与罗锡尼家的全面对决。但在前半段会和本集一样，描写一些大陆的状况。

像是明明给人最强的印象，初次登场却撤军败走的诺尔德海洋王艾力克，以及将金钱化为力量的卢克蕊伯爵寇特等人，也预计会让他们成为主要角色之一，在大陆北方展开活跃。

至于大陆东部方面，则会让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以及奥图克条约的君主们努力加把劲。

我也希望在大陆中央奋斗的「那些角色们」能在某天登上本篇的篇幅。虽然各处都有与设定相异之处，但我会尽可能自圆其说的。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集的后记再见吧。

二〇一五年六月

第五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上 插图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一章 大漩涡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asthm

录入：lasthm

1

拉克西亚镇上的罗锡尼家城馆的地下室里，正传出一阵阵痛苦不已的哀嚎。

这座地下室里设有好几间牢房，并备妥了形形色色的拷问器具。此处落成以来，已经有超过千名的罪犯在拷问的过程中丢了性命。这里的牢房仅是暂时用来收监的场所，并不会将罪犯在这里关上太久。罗锡尼家所制订的罚则为死刑和鞭刑，若是拿得出钱，就可以减免罪刑。

「在眼睁睁看着萨尔瓦多丧命之后，真亏你们还有脸逃回来！」

培德利戈·罗锡尼的长子多尼恶狠狠地咒骂道。

「请、请饶命……」

手脚都被铐在墙上的男子们正拼命乞求他网开一面。

他们是与罗锡尼家的三男——萨尔瓦多一同前去讨伐提欧·柯涅洛的附庸君主们的儿子，平时总是跟在萨尔瓦多的身旁一起鬼混。

他们的脸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发肿起来，口鼻也流出了鲜血。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萨尔瓦多？能为他牺牲性命，才是所谓的友情，才是所谓的忠诚不是吗！」

气急败坏的多尼，将拳头接连砸在男子们的身上。

萨尔瓦多虽然在提欧的故乡将他逼入绝境，但村民们却协助提欧，演变成举兵造反的态势。双方爆发了冲突，而萨尔瓦多在最后败下阵来，并丧失了性命。

「差不多该停手了吧……」

倚着墙壁静观这一幕的裘洁尔，这时向兄长说道。

多尼停下了高举的拳头，转头看了过来。

「为什么要停手？都是这些家伙办事不力，才会让萨尔瓦多没命的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听说是萨尔瓦多主动向提欧·柯涅洛邀战，毕竟那小子对自己的剑术相当有自信。」

若是决斗的话，萨尔瓦多说不定还不至于败给提欧。但在战场上，对手既会穿着盔甲，也会拿着盾牌。萨尔瓦多擅使的细剑并不利于这样的战斗，若非双方身手差距太大，想必难以顺利杀败对手。

「我听士兵们的回报，这些家伙似乎在看出战况不利后，就率先逃出战场了。」

说完，多尼再次挥下了拳头。

吐出的鲜血飞上半空，并传来了沉闷的呻吟声。

（真是的。）

裘洁尔很清楚，兄长一旦怒火攻心，就会变得听不进别人的话。这些男子们的父亲虽然曾央求他能网开一面，但裘洁尔似乎是无法回应那些人的期待了。

这些男子率先逃亡或许真是事实，但他们就算留在战场上，想必也无法拯救萨尔瓦多的性命，只是徒增战死者罢了。

（明明都有波尔兹跟着了……）

波尔兹是一名优秀的刺客。他迄今唯一的失手，就是在浩尔西亚对提欧·柯涅洛展开的刺杀行动。提欧似乎握有一名极为优秀的侍者，再加上当时碰巧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来访，可以说是他的不幸。

（看来萨尔瓦多没办法彻底发挥波尔兹的本事啊。）

他听说弟弟也带了一个名叫芽娜的黑魔女出征。

那名黑魔女其实正是在大礼堂暗杀了两名大公的主犯。光是将她藏匿的这个举动，就有可能让罗锡尼家被大陆全土视为寇雠，裘洁尔虽然期待她能发挥出与这股风险相符的实力，但现在也只能说是自己看走眼了。

目前尚未传来波尔兹和芽娜的死讯，但这两人恐怕是不会回到拉克西亚了吧。他们下次回到这镇上的时候，肯定是完成了某种任务之时。

（希望能看到你们表现出所谓的尊严啊。）

裘洁尔在内心呢喃道。

兄长依旧没有停下殴打的动作。虽然他的拳头看起来显然才是比较痛的一方，但兄长却不以为意。看来，他似乎将丧弟的愤怒和悲痛都灌注在双拳之中。

在男子们死亡之前——不对，即使男子们被打到断气，兄长也不会停下殴打的动作，应该会一直打到他气消为止吧。

不过，在过了一会儿后，侍奉父亲培德利戈的随从和契约魔法师来到了地下室，传达了父亲要见多尼和裘洁尔的消息。

多尼啧了一声，又再各赏了男子们一拳后，这才踩着阶梯离去。

裘洁尔一一检视起无力瘫着的男子们，发现有两名男子已然丧命，而其余的男子们则是奄奄一息。

「麻烦治疗他们几位。」

裘洁尔向契约魔法师附耳说完后，便追在兄长的身后，前往父亲的办公室。

在踏入房内后，只见父亲培德利戈·罗锡尼带着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坐在椅上。裘洁尔还是头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憔悴的模样。

「父亲大人……」

在裘洁尔开口搭话后，父亲才缓缓地将脸转了过来。

「有其他村子响应玛莎村的行动了吗？」

父亲撑着椅子的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目前还没有……」

虽然意图谋反罗锡尼家的人士迄今所在多有，但罗锡尼家总是在他们付诸行动前先一步斩草除根。一旦叛乱的烽火成功升起，难保不会扩大成燎原大火。这就是罗锡尼家最为害怕的状况。

西诗提那的每一座村庄里，都安排了罗锡尼家的暗桩。而在巡回各处村落的旅行商人和旅行卖艺者的团体里，也同样安插了密探。裘洁尔领受父亲的命令，统领着这些探子，好以正确掌握西诗提那的整体动向。

「西诗提那的居民依然惧怕着我们。」

「提欧的父亲不是因为私设粮仓而被村民告发，最后落得被处死的下场吗？那家伙应该为此和村民们结下了梁子吧？」

「他痛恨的似乎不是告密的村民，而是处死了他父亲的我们啊。」

他们已经清查过提欧的身世了。提欧的父亲握有一片略大的农庄，并雇聘了数名佃农。他应该是巧妙地瞒过了征税队，并将多余的农获存放在仓库里，以防不时之需吧。

这样的举动违反了罗锡尼家订定的规定。不过，他们并没有积极地加以查缉。对罗锡尼家来说，他们也不乐见岛上的居民饿死或是沦为无家可归的难民。

然而，既然有人告密，他们就不得不祭出惩处，并给予告密者赏赐——这就是罗锡尼家的行事风格。这是为了让村民们彼此监视，相互抱持着猜忌的心态，避免他们团结一致。

根据纪录，当时的罗锡尼家派遣了军队前往玛莎村，而村民们则是捉住提欧的父亲交了出去，最后则是在村庄里的广场上加以处决。之后，佃农们强占了他留下的农庄，唯一的儿子提欧也被赶出村子，后来似乎流落到拉克西亚的贫民窟里。虽说提欧在那之后就音讯全无，但想必是偷偷搭上奴隶船，渡海前往大陆了吧。

「那些玛莎村的村民为什么愿意帮助提欧？」

「是萨尔瓦多做得太过火了。他们恐怕认为，这个养出了重罪罪犯提欧的村子，很有可能被作为杀鸡儆猴的对象吧。况且，在他们告发提欧的父亲之后，玛莎村虽然免除了一年的税务，但征税队似乎在隔年征收了两年份的税收。由此看来，他们当然不会协助我们了。」

裘洁尔叹了口气。这种作法俨然是将「赏赐」当成了笑话。最近几年告密的案件有显著下滑的状况，想必也是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

「是谁允许这样征税的？是玛莎村的领主吗？」

培德利戈以带着怒气的口吻问道。

「那些浑浑噩噩的附庸君主们，八成连哪个村子是自己的领地都记不住了。免除一年的赋税，就代表征税队少了那一部分的收入，而他们想要补回这部分的缺口啊。那些贫民窟居民所执行的征税，是不会把节制这两个字放在眼里的。」

「管制贫民窟，应该是你所负责的职务吧？」

培德利戈望向长子多尼说道。

「我已经告诉过他们规矩为何，也会对犯错的家伙给予惩罚。不过，一旦出了镇子，想掌握哪个家伙做过什么事，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多尼一脸不悦地回应。

兄长被称为罗锡尼家的猛兽，就连狡猾的贫民窟居民也对他格外害怕。但就算是如此凶悍的兄长，也无法彻底管好那些手下。那些人虽然是罗锡尼家饲养的狗，但也许会在某天化为群聚的野狗，对罗锡家露出獠牙。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要再追究下去也是为时已晚。若不能尽快收拾眼下的状况，叛乱的风气说不定就会传遍西诗提那全土。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我们家的末路了。」

「不过，只要宰了那个叫提欧·柯涅洛的小子就没事了对吧？」

多尼像是在嘲笑裘洁尔的多虑似的这么说道。

「那是最为重要的大前提。除此之外，我们也该约法三章，对不响应反叛的村庄给予减税。跟进反叛者将给予惩罚，反之则给予赏赐——我们要让居民们向周遭传递这个事实。」

「你的心会不会太软了一点？要是像你这样处处留手，只会让那些家伙得寸进尺。过去的纪录之中，就有因为施政太过宽松而导致叛乱的例子啊。」

「留手？我们欺压百姓的事迹都已经传到大陆东端的土地了，还有什么好留手的？说老实话，我倒是希望能花点时间慢慢修正轨道，以正常的方式施政呢。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担心居民的反抗了。」

「这才叫为时已晚吧。这座岛上的居民都憎恨着我们。若要让他们失去反抗的意念，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他们就范了。」

「这我很清楚……」

兄长的一番话让裘洁尔耸了耸肩。

「我们罗锡尼家在成为这座岛的领主之后，就一直受到居民的怨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啊……」

父亲凝重地说：

「讨伐提欧·柯涅洛是眼下的首要之务。至于要怎么对待居民，在那之后再从长计议即可。」

「既然玛莎村的村民决定参加叛乱，那提欧·柯涅洛想必已是无所遁形。接下来只要组织讨伐军将之踏平就行了，这就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重重跺了一下地板。

「附近的居民说不定会响应他们的叛乱，最好凑到充足的数量再出发为上。」

裘洁尔向兄长劝道。

「你还真是有够谨慎的。」

多尼有些傻眼地说。

「不，裘洁尔的意见是对的。如果连你也败下阵来，那西诗提那的所有居民肯定会一同响应这场叛乱。在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就动员充足的士兵出发吧。你就准备三千……不，五千名士兵，并把那些食客都带上。我之所以会藏匿那些食客，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您说五千？而且连食客都要带上？」

父亲的话语让多尼皱起了脸庞。

「您信不过我吗？我认为动员当下能出战的士兵，并迅速出发才是上策啊。」

「萨尔瓦多正是这么做，才落得阴沟里翻船的下场。只率领几百名士兵就出征的他，仅仅是遇上一座造反的村子，就被打得溃不成军了。」

「我知道了……」

虽然脸上表情仍带着几许不服，但多尼像是勉强同意似的点了点头，接着便跨开大步离开了房间。

「我这就去打点物资、粮食和运输的部分。毕竟光是募集和训练士兵，应该就会令兄长费尽心思了吧。」

裘洁尔这么说完后，便跟在兄长之后离开。

然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培德利戈一个人。

「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他对着儿子们关上的那扇门说完，便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伸出双手覆住脸庞。

（我不该让萨尔瓦多去的……）

他认为追击提欧的任务，应该交给次子裘洁尔执行才对。

然而，萨尔瓦多在主街区的餐厅里遇上了提欧一行人，并闹出了骚动。这段过节似乎让他认为自己和提欧之间有某种宿命存在，才会令他自告奋勇接下讨伐提欧的任务。

培德利戈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萨尔瓦多的要求。毕竟，他当时并不认为西诗提那的居民会响应提欧的号召。

（是我太大意了。）

培德利戈很清楚萨尔瓦多个性奔放，喜好享乐，并不是适合上战场的料子。即使让他前往艾拉姆留学，萨尔瓦多也没认真学习君主所需的学问，学到的尽是些颓废的娱乐活动。

然而，萨尔瓦多却具备了不可思议的商业才能，他在这座镇上所举办的娱乐活动带来了莫大的收入。附庸君主的儿子们纷纷成了他的玩伴，而他也颇受住在主街区的年轻姑娘们的欢迎。萨尔瓦多所行经之处，总是充满了热闹与喧嚣。

深沉的哀戚之情似乎剥夺了培德利戈全身的气力，使他失去了做事的热忱。他不自禁将目光投向去年找了画家为萨尔瓦多所画的肖像画。画中的他似乎对必须乖乖待着不动这点感到不耐，露出了些许烦躁的神色。

培德利戈想守护的，不仅是祖先传承下来的圣印和领地，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家人。只要是出生在罗锡尼家，就得背负受到许多人憎恨和恐惧的命运，而且随时都有生命遭受威胁的危险。正因如此，这个家族才更该团结起来。

他的三个儿子虽然个性南辕北辙，但幸好兄弟之间相处得相当融洽。培德利戈原本相信，只要这三个孩子携手合作，就一定可以成功守住罗锡尼家。

他没料到自己重要的孩子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丧命——而且他还可能继续失去剩下的两个孩子。然而，多尼和裘洁尔既然身为罗锡尼家的一分子，就有着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现在的培德利戈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两个儿子可以平安归来而已。

2

在与萨尔瓦多·罗锡尼交战后，又经过了五天的时间——

如今，玛莎村的人们正聚集在先前的战场上，着手搭建着要塞。敲打木桩的声响和人们的搭话声此起彼落。

绘制了要塞设计图的希露卡，正在监督众人工作的状况。而提欧则是一马当先，领在众人面前制作栅栏和挖掘壕沟。

提欧似乎很习惯做这类粗活，只见他展现出让人眼睛一亮的干练手法。希露卡虽然认为这是他天生劳碌命的关系，但不管是做什么工作，提欧看起来都总是乐在其中。

搭建要塞的地点，是地底下有着提欧父亲过去私设的秘密仓库的丘陵，而希露卡等人便将那座仓库作为起居处。即使已经被弃置了将近五年，仓库的内部仍是完好如初。这座仓库是以极为务实的工法打造而成，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经由艾拉姆的建筑技师之手。看来提欧灵巧的手腕便是遗传自父亲了。

即使搭建了要塞，希露卡也不打算在这里开战，因为那同时也代表己方被逼得穷途末路了。不过，建设要塞的工作，却成功缓和了响应叛乱的玛莎村村民们的不安。事实上，随着要塞落成将近，人们的脸上也逐渐看得出做好觉悟的神采。

此外，建设要塞也有着向邻近村落表明决心，招募他们跟进叛乱的作用。不过，提欧虽然已经骑马前往附近的村落宣告过了，但目前并没有任何村落愿意响应他的作为。

「……今天就先做到这里吧。」

在太阳西沉之际，提欧大声地向村民们这么说道。

村民们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开始返回村庄，而他们脸上并未显露出明显的疲态。考虑到敌方有夜袭的可能性，提欧等人让村民们组织了警备队，并轮班进行巡逻。

普莉希拉协助了警备队的运作。当然，她的另一层目的是趁机为唯一神信仰布道。爱雪拉也为了协助村子的警备和战斗训练，正借宿在村里。

至于艾维因则是被希露卡交付了情搜的任务，双胞胎也跟着他一同前去。

希露卡和提欧一起走进了地下仓库。由于位于地下，里头是一片黑暗，因此希露卡在墙壁上点了几盏魔法光。

由于艾维因不在身旁，希露卡只得亲自以魔法煮水泡茶。

将茶杯放在托盘上后，希露卡转过身子，只见提欧已经脱掉了在做工时弄脏的外衣，正以湿布擦去身上的汗水。虽然穿着衣服时的提欧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但从不懈怠每日锻炼的他，已经练就出一身毫无赘肉的精壮体魄。

这既没什么好开心，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因此希露卡在将托盘端到桌上后，便从行囊之中翻出了干毛巾交给提欧。

「谢谢你。」

提欧笑着接过毛巾后，擦拭起自己湿濡的身子。

（说起来，我们现在是两人独处呢。）

察觉了这件事的希露卡，登时有点茫然。

他们很少像这样独处。

当然，希露卡的影子里还住着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但他除了用餐的时段之外鲜少现身。虽说凯特希有着惹人怜爱的可爱外表，但他们却与这样的第一印象恰恰相反，只有在浑沌浓度高的环境下才能稳定现世。

西诗提那的浑沌浓度比大陆的平均值还要高上许多，因此这方面倒还不需要担心，不过他愿意乖乖待在影子里，反而让希露卡放心不少。即使消散了，希露卡也有办法再次召唤，但她总是担心再次召唤出来的巴尔迦礼殿下将不再是同样的存在。

在妖精界提尔那诺格里存在着殿下的「本体」。不过，据说其本体接收不到在这个世界里体验过的一切记忆。所谓的投影体正如字面意义所示，仅是投射在这个世界的幻影而已。就算在浑沌的影响下获得了实体，其存在依旧不甚安定，终有回归于浑沌的时刻。

一想到这里，希露卡顿时涌上了一股寂寥的心绪。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现在的殿下能一路陪伴着她，即使到自己上了岁数，坐在安乐椅上的时候，还能让这只猫妖精坐在自己的腿上。

提欧在桌旁就坐，拿起希露卡泡的茶啜了起来。虽然艾维因泡的茶肯定美味许多，但提欧对此并不讲究，用一副任谁泡的茶都一样好喝的神情品尝着。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这里搭建城堡啊……」

在小憩过后，提欧环视着仓库这么说道。

「就算只是座小小的城池也无妨。在城堡落成之后，不管我的爵位如何，我还是希望能亲手治理这座村落。」

这番话蕴含了提欧的心愿。即使其中包含了痛心疾首的回忆，这里对他来说依然是个相当特别的场所。

「不过，提欧大人起初收为领地的三座村庄的村民们，也期盼着您回去治理他们喔。」

她的口气虽然像是在说笑，但实际上确有其事——现在在村庄担任士兵长的打铁铺老板已经多次寄信过来，询问提欧何时才会回到他们的村庄。

从梅司特·米德里克手中夺来的三座村落，虽然已经连同爵位一同转让给了拉席克，但拉席克并没有将这些领地分封给其他的附庸君主，而是作为自己的直辖领地，以便在日后归还至提欧之手。

「要是村民们期望我能做他们的领主，我也想回应这份期待啦……」

「我想，光是巡视领地就会是一份苦差事了。毕竟西诗提那与赛维思隔海相望，两地距离也相当遥远。」

「也是呢……」

提欧面露苦恼的神色搔了搔头。

若只是当个挂名领主倒还没什么问题，但提欧理想的治理方式，便是亲自巡视领地，聆听领民的心声，并实现他们的心愿。不过，这种亲力亲为的统治方式，最多就是适用于男爵的爵位而已。提欧现在虽然是男爵爵位，但培托尔和拉德方若是附庸于他，立刻就会晋升为子爵的爵位。一旦拉席克也附庸其下，他的爵位更是会进一步攀升。

「即使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回到这里，也得为了这个目标而先一步平息大陆的战火才行。而在那之前，则是要先推翻罗锡尼家的统治。」

「真不可思议。我们明明就待在西诗提那，却又好像身在离这里最遥远的场所似的。」

「毕竟世界是圆的，就某种层面来说，您这样的想法也不能算是错的呢。」

虽然希露卡再次以说笑的语气答腔，但自从她结识提欧，并听过他的梦想后，希露卡就非常清楚——若是不能推翻罗锡尼家，并加入统一大陆的那一方势力，他就不可能统治这个村落太久。

况且，现在的提欧还有另一个新的梦想，那就是让大工房同盟与幻想诗联邦和解，并令玛丽娜·克莱榭和阿雷克西斯·德赛结为连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成为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就是首要条件。毕竟放眼整片大陆，会支持这种想法的，也就只有提欧一人而已。就算是那两位当事人，恐怕也是早已放弃了这样的可能性吧。

「至于目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就是……若人们不能在罗锡尼家出兵之前响应起义，就无法前展到下一阶段……」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提欧虽然叹着气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神情并不显得黯淡。

「和开战前相比，现在的氛围已经大不相同了。人们的心灵似乎都被打动了呢。」

「那确实是相当大的变化呢。」

一直到不久前，这些村民别说是乖乖听他们说话了，甚至还露出一副随时要袭击过来的态度。

「也因为如此，我才会认为平息魔境是个很好的点子。此举肯定可以推人们一把，让他们真正下定决心。」

「我想，那也不是容易达成的事就是了……」

希露卡虽然露出苦笑，但心中也同时涌起了一股勇气。既然洞察力过人的提欧这么认定，那就一定不会有错。即使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难关再崎岖，也有跨越过去的价值。

「我们打算平息的，应该是那个浑沌涡对吧？难道说其他的魔境不行吗？」

提欧皱起眉头问道。

「既然有这么做的决心，那平息一个较具知名度的浑沌灾害，引发的后续效应自然也会强大许多。况且，若是没了浑沌涡，西诗提那的人们就多了能从这里逃亡的机会。就算我们的起义失败，也绝不会是徒劳无功。」

所谓的浑沌涡，是以西诗提那和伊斯梅雅之间的海峡为中心，在周遭海域频繁发生的浑沌灾害。据说那是由名为「克拉肯」的巨大章鱼又或是鱿鱼外型的魔物所为，但由于发生的地点位于海中，因此没有任何人明了真相。而且迄今也没人试图平息这场浑沌灾害。

（正因如此，才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希露卡让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在面对艰难的关卡时，还是抱持着乐观的心态去面对比较好。

（这么说来……）

希露卡曾听说在魔法师协会里，有个能在转瞬间召唤出克拉肯的魔法师。他的本事虽然极为优秀，但似乎个性相当古怪，所以包含克拉肯在内，擅长召唤的全都是「生有触手的投影体」。那名魔法师前往位于大陆中央地区，分隔了梅狄尼亚与法阁德两地的魔境森林调查后，便从此下落不明。也因为如此，那别具一格的才能没有就此留存在魔法师协会之中。

（想不到我居然会有为此感到惋惜的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

「……敝人回来了。」

在入口处的门被敲了两声后，传来了艾维因的说话声。

他还是一如往常，总是在极为合适的时间点现身。希露卡交待他的任务，正是收集和浑沌涡相关的情报。

「辛苦你了……」

希露卡开了门，迎接艾维因入内。

「我们回来了！」

「打了猎物回来喽！」

在艾维因进门之前，两手各拎了一只野鸟的艾玛和露娜先一步跳了进来。野鸟已经做过了放血的处理，身上的羽毛也拔光了。

「结果如何？」

希露卡问道。

「希望这些资讯能帮得上您……」

艾维因在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后，随即娓娓道来。

双胞胎则是在这段期间着手调理餐点。

「大漩涡似乎是在距今五百多年前产生的。由于船只相继沉没，因此有好一段时间没能查出原因……」

不过，后来终于奇迹似的出现了生还的水手。那名水手虽然也被大漩涡吞没，但在醒转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正抱着桅杆漂流在海上。

「根据那名水手所言，他似乎在大漩涡的涡底看到了疑似巨大章鱼的魔物。」

「目击证言就只有这一桩而已吗？」

希露卡这么一问，艾维因便像是感到自责似的点了点头。

「之所以会有『浑沌涡的元凶就是克拉肯』一说，就是基于这道证言产生的吧。」

目击证言仅有一起，加上目击的状况如此暧昧，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不过，克拉肯确实有着袭击船只的习性。根据纪录，过去克拉肯曾出现在北海一带，并让诺尔德的船队蒙受了相当惨重的损失。

虽然没有人成功讨伐那头克拉肯，不过最后似乎是随着时间过去自然消散了。

然而，浑沌涡可是持续了长达五百年之久的灾害。虽说该区的浑沌浓度确实不低，但应该是基于某种理由，才会让这样的灾害稳定地存续下来吧。即使自然消散的机率不至为零，但要期待它在这短短几天内消散，未免也太过愚蠢。

「在浑沌涡的消息传开后，绝大多数的船只就不再接近西诗提那的近海了。虽然也有赌上性命试图渡海的人们，但就像我们所遭遇的那样，大部分的船只似乎都被卷入了浑沌涡之中。」

「我们既然在首次的渡海就遇上这种状况，也就代表遭遇浑沌涡的机率相当高吧。」

由于罗锡尼家利用奴隶船做着跨海贸易，他们或许握有某种躲避浑沌涡的法门。若能明白其中的秘密，应该就能掌握更进一步的真相，但希露卡也不能为此将艾维因派到拉克西亚探听情报——毕竟罗锡尼家的刺客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即使希露卡没有特别提醒，艾维因肯定也正打探那名刺客的下落。

「据说没有船只经过的时候，就不会出现那道大漩涡。因此人们无不议论纷纷，认为那道大漩涡是以船只为食。」

「以船只为食……」

希露卡思忖了一会儿。

就算真有吞食船只的魔物存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且魔物也可能是得知船上有人才会展开袭击。就希露卡所知，克拉肯之所以会袭击船只，目的似乎是捕食船上的人员。

「不管那是何种魔物，只要它躲藏在海底，就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对象。得想办法让它上陆——不，至少也要吸引到浅滩才行……」

「要不要用钓鱼的方式试试？」

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讨论的提欧，在这时插嘴说道。

「提欧大人，您连钓鱼也会吗？」

「为了要活下去，钓鱼是非学不可的技术之一啊。」

提欧感慨地说。

「您的意思是用船只作为诱饵，好将魔物吸引过来吗？」

「是这个意思没错，不过是不是没那么简单啊？」

「问题在于，在诱饵船被卷入漩涡之后，该怎么做才能令其脱身呢……」

虽说有能够操控水流的魔法，但想与大漩涡抗衡终究还是太过困难。

「这样啊。原来不是要让它追着诱饵跑，而是要引它上岸啊。」

提欧叹了口气。

「不过，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并不坏。要是能挣脱大漩涡，让诱饵接近海岸的话，也许那头魔物就会追上来了。」

若不能好好动脑，活用这些得来不易的灵感，感觉就没办法将那头魔物引诱上岸。

「总之，我认为现在应该先驾船前往近海，待漩涡产生后，前往涡底一探究竟。」

「那该不会很危险吧？」

「我会留心的……」

希露卡只能给予这样的回应。

那当然是相当危险的行动，一旦被漩涡卷入，那就什么都玩完了。然而，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不以身犯险，就无法获得情报，若是没有情报，就无从拟定对策。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提欧的神色显得相当不安。

「也许有其他的办法，但我目前还想不到。由于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也只能多少冒点风险了。」

希露卡像是要让提欧安心似的，露出了微笑。

「好吧……」

提欧苦涩地点了点头后，走到希露卡的身侧——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毕竟身旁还有其他人在，希露卡忍不住害羞了起来，但两人的关系早已众所皆知，因此她也安分地接受了提欧的拥抱。

机灵的艾维因虽然将身子转了过去，但双胞胎却停下了烹饪的动作，以稀奇的眼神凝视着他们。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们呢？」

这样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双胞胎如今已经变得很黏提欧，并认同他是两人的领导者。虽说她们曾宣称总有一天要为提欧生孩子，却从未嫉妒过希露卡。虽然希露卡也不太明白，但这或许是狼的习性。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海边的废弃村落。敝人在那里看到了几艘被弃置的船只，不妨前往那儿看看。」

在提欧和希露卡结束拥抱的瞬间，艾维因便间不容发地转身说道。

「果然有一套呢……」

事到如今，希露卡已经不会为此感到讶异了。艾维因想必是事先调查过可能会派得上用场的所有事物了吧。

「我们明天就出发，有劳你带路了。」

3

距玛莎村村民们搭建要塞的丘陵稍远之处有一片森林，而刺客波尔兹正藏身其中。

他爬上树木，站在粗壮的树枝上，以阴郁的神情瞪视着山丘。

而黑魔女芽娜则是靠着树干坐在树下。她露出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频频叹气。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嫌烦的波尔兹俯视着魔女，冷冷地出言问道。

「我已经没地方能去了……」

芽娜用像是在闹别扭般的口吻回应。

「有好几个阵营都在派人追捕我呢。」

「这种人都会拼了命地逃到这座岛上，和你一样成为罗锡尼家的食客。不过，先决条件是命要够硬，能不被那道大漩涡卷进去就是了。」

「我才不会被卷进去呢，因为我是骑着扫把飞过来的呀。」

芽娜亮出了自己的新扫帚。那是她用了称手的树枝和藤蔓编制而成的。

「看起来挺粗制滥造的啊。这种东西有办法施加魔法吗？」

「扫帚本身不需要什么机关呀，只有在需要飞上天空，或是施展『帚星』魔法的时候，才会需要用到它。」

「原来如此……」

波尔兹点了点头后，便从树上一跃而下。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不回镇上去呢？」

芽娜以冷淡的视线看向波尔兹。

「萨尔瓦多对我下过命令，要我杀死提欧的侍者。不过，我迄今尚未完成这项任务。」

「萨尔瓦多……」

芽娜以哀戚的语调呢喃着这个名字。

「他是个好男人呢。在知道我是黑魔女之后，他不止没感到害怕，反而还对我产生了兴趣呢。他是个热情，而且愿意耽溺于各种乐子之中的男人，我好想再与他多共享更多情趣呀。」

「萨尔瓦多若是继续待在镇上，应该会一直受到许多人的爱戴吧。不过，他终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毛头罢了。他要是有把我的忠告听进去，应该就不至于命丧于此了……」

「瞧你说得起劲，那你打得赢那个侍者吗？」

「这可难说了……」

当然，他会抱持着必胜的心态与之一战，但对手的实力十分强大，就算输了，波尔兹也是甘拜下风。

「那名侍者身旁跟着一对双胞胎狼人。我在永夜之森逗她们玩时，她们还只是个孩子呢，不过，她们杀光了你的部下对吧？」

「是啊……」

波尔兹不悦地颔首道。

「看来她们变强了呢……」

接着，黑魔女谈起了她和狼人女王交手的那段过往。

虽说当时的贝多利德骑士们没穿盔甲，但女王还是将那群骑士一一击毙，而那段过程似乎完整呈现在芽娜的眼前。

「要是提出决斗的要求，那位侍者会愿意和你来个单枪匹马的对决吗？」

「应该不可能吧……」

波尔兹露出了自嘲的笑。

「那家伙既然身为侍者，那他肯定是以主人为第一优先。对他来说，我只是个碍事的障碍罢了。他说不定已经掌握了我的所在位置，只是因为他很清楚我的目标是他，而不是他的主人，所以才没有主动出击吧。」

「我倒是杀了那个侍者的前任主人——马帝亚斯·克莱榭呢，他会不会把目标放在我身上呢？」

「在无法守护主人性命的那一瞬间，侍者的工作生涯就结束了。他们的规矩是寻找下一任主人，并执行新的工作。因此，对现在的他来说，提欧·柯涅洛就是一切。」

「那名侍者的主人似乎不是提欧，而是艾拉姆的魔女喔。我在大礼堂打算召唤恶魔领主的时候，那名小丫头企图阻扰我的行动，但那名侍者却没察觉此事，将小丫头拦了下来。因为他的多事，才会让马帝亚斯丧命，而他之后便向克来榭家自请离职，转而侍奉那个丫头。不过，大部分的后续，都是我后来从师傅——黑魔女长老口中听来的就是了。」

「要你暗杀两名大公的，就是那个黑魔女长老吗？」

「虽然是她直接命令的没错……」

芽娜点了点头。

「不过，这世上存在着一个名为潘朵拉的组织，而黑魔女们则是长年和他们互通声息。那个组织的目的，似乎是要让世界重返极大浑沌的时代呢。你想想，一旦这世界没了浑沌，邪纹就会随之消失，也会变得用不了魔法对吧？而君主们的圣印，似乎也会跟着消散的样子。委托这件工作给我们的，好像就是那个组织喔。」

「潘朵拉啊……我有听过相关的传闻。毕竟要是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结婚，并生下子嗣的话，就可能会让皇帝诞生，并终结浑沌的时代啊。那个组织就是想破坏这样的未来蓝图吧。不过，真亏你有办法完成那么危险的工作。」

「也没你想得那么困难啦。由于事前工作都有人帮我打点好了，我只要专心召唤恶魔领主就好。不过，在我完成工作，回到黑魔女长老的身边后，就被下令要在永夜之森里藏身了。据她所言，不管是同盟、联邦还是魔法师协会，似乎都正在追查我的下落呢。」

「看来是被过河拆桥了啊。」

「是呀。然而，就算明白这一点，我也没办法违抗长老的命令。毕竟我们都被下了这样的诅咒。不过，长老过没多久就死了，我也从诅咒之中解脱就是了……」

「而且还是我害死长老的喔——」芽娜带着苦笑继续说下去。

在与白魔女长老交手的时候，她被对方系上了看不见的「线」。没察觉到这件事的芽娜，就这么回到了黑魔女的藏身处。几天后，藏身处遭到白魔女们的袭击，黑魔女长老落入了对方手里，并被处以火刑。

「拜此之赐，就连黑魔女的同伴们也开始追杀我了。我为了活命，决定试着和潘朵拉展开接触，结果也差点被他们杀了。事态演变至今，就连那个组织也把我视为眼中钉了。」

芽娜说到这里，空洞地笑了几声。

「我是不会同情你，但你还真是个倒楣的女人耶。萨尔瓦多会死得那么惨，说不定就是和你有过一腿的关系。」

「别提了，毕竟就连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呢……」

芽娜重重地垂下了颈子。

「我呀，从出生开始就是厄运连连。我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而在得知我拥有目视浑沌的能力后，家人、亲戚和街坊邻居都纷纷和我保持距离。在魔法师协会看上了我的才能，决定前往艾拉姆后，我就在路途之中遭到黑魔女掳走，并被迫下了诅咒。」

看来这名黑魔女始终被命运玩弄在鼓掌之间。对她而言，自己最大的不幸，就是具备了出类拔萃的魔法才能吧。因此她才会被人恣意利用，一旦失去了价值，便被弃之如敝屣。

「哎，我也没资格说你就是了。我在拉克西亚的贫民窟出生，最先学会的技能是乞讨的方法。后来我学了匕首的使用方式，也学了扒窃的手法。」

「你为什么会当上刺客？」

「某一天，贫民窟发生了猎杀孩童的行动。一群身穿黑衣的人们忽然现身，将小孩子们一一杀害。我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脱身后，便带了几个脚程比我慢的孩子开始逃窜……」

「你把他们当成诱饵啊？真有一手。」

芽娜以赞叹的口吻说道。身为黑魔女的她，在道德观感方面似乎也与常人大不相同。

「跟着我逃跑的那些家伙接连死在对方的手下。回过神来，还在逃跑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然而，追着我跑的还有三人，被逼入绝境的我，索性逃进一道死巷，背靠着墙壁与追兵对峙。」

波尔兹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逃往死巷？这岂不是更逃不掉了吗？」

「我认为是摆脱不了他们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营造出一对一的局面，这样还有一战的机会。我虽然不认为打得赢对方，但为了活下去，当下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了。毕竟我对耍弄匕首还算小有自信，也知道人类要害的位置——但没想到，我在和跑在最前面的追兵以匕首互斗了一阵子之后，对方就突然收手，并说了一句：『你合格了。』这个猎杀孩童的行动，其实是在选拔拥有刺客天赋的小孩的测验。」

「你有那个天赋还满走运的嘛。」

「是啊。我在试了几次刺客的工作后，也渐渐觉得我适合走这一行。在贫民窟里，人们的性命就和小石头一样毫无分量。然而，在开始杀人后，我才反过来明白了生命的重量。我们之所以会杀人，全是因为有人这么希望的关系。你不觉得，比起毫不起眼地孤单死去，这样的死法反而更有价值吗？」

「希望我从这世上消失的人，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呀。」

芽娜忿忿地说。

「这就代表你的性命有那样的价值。」

「一点也不令人高兴就是了……」

芽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亡命之徒，也有想杀的对象喔。」

「你是指提欧·柯涅洛和那个叫希露卡的魔法师吗？你为何期望那两人的死？」

「叶尔玛和萨尔瓦多——我这两名情人都是被那两个家伙给杀了。除了仇恨之外，我个人更是厌恶那两个人。光是看着他们的互动，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彼此信赖的关系，而我迄今还没遇到过那样的对象呢。」

波尔兹看到芽娜的眼里涌现了纯粹的杀意。

能露出这种眼神的人，在这世上仅是凤毛麟角。虽然芽娜不是邪纹使，但波尔兹认为她肯定是个货真价实的狠角色。毕竟，她可是成功完成了暗杀两名大公这起「伟大的工作」的执行者。

「我会将那对狼人双胞胎从那名侍者的身边引开，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和侍者展开一对一的对决了吧？」

「你办得到吗？」

「那是当然。我只要稍微露个脸，那对双胞胎就会以我为目标展开袭击。毕竟我曾以她们为人质，再引出她们的母亲，并将之杀害呀。对于残害家人的凶手，狼人一向是致死方休的呢……」

芽娜一脸得意地说。

「由我来解决狼人，由你去解决侍者。如此一来，要杀掉提欧和希露卡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了吗？」

「应该是吧……」

若是君主和魔法师的话，波尔兹迄今已经暗杀过不少人了。

「虽然是以能打赢那个侍者为前提，但要我就接下你的委托也不是不行。毕竟那个叫提欧的家伙，本来就是我没能成功杀掉的目标啊。」

「这才像话嘛……」

芽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为了讨伐提欧，培德利戈大人肯定会派出军队攻过来。一旦战事将近，提欧·柯涅洛和魔法师就无法随意行动。我们只要稍微露个脸，侍者和狼人肯定会乖乖上钩。」

「看来也只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这么咕哝完后，芽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似的，妖艳地扭过了自己的身子。

「既然要等，不如就在这段期间享点乐子吧？」

波尔兹瞥了黑魔女的身体一眼。

以女人来说，她的肉体已臻成熟。就算是玩过了无数女子的萨尔瓦多，依旧拜倒在她的风韵之下。

然而，波尔兹却冷漠地别开了视线。

「我心领了。感觉要是抱了你，就会被恶运缠上身啊。」

4

在艾维因的引路下，希露卡来到了海边的废村。这里确实有几艘被抛弃在陆地上的船只。

望着这幅光景，忍不住让人遥想起这座渔村的兴盛和没落。

就艾维因所言，只要没有航到近海一带，就不会被大漩涡卷入其中的样子。不过，虽说在海边捕鱼的话，就不需要大型的渔船，但能捕到的渔获也会逐年减少。一旦运气不佳，被海潮或是强风拉到近海，就是死路一条了。

随着岁月流逝，像这类以渔业为生计的村庄，大多会落得人去楼空的下场。

希露卡从废弃船只之中，挑了一艘毁损状况相对轻微的船只，并以静动魔法拖到了海边。

既然要拿船只当饵，就不能让艾维因上船掌舵。话又说回来，这艘船既没有船帆，也没有船桨，希露卡只能靠魔法来操控船只前进。根据计划，她会让船只行驶到会发生浑沌涡的海域，并转而骑着扫帚飞上天，以腾空的状态下观察窝底的状况。

「还请您千万小心……」

虽然光是让船只前进就得耗费不少功夫，但幸运的是，希露卡成功搭上了流向近海的海潮。

希露卡让船只顺着海潮自然前进。

不过，这是一艘没做过任何保养的船，因此过没多久，船底便开始进水了。

「所以我才讨厌搭船嘛……」

不仅晃得厉害、环境潮湿、有沉没的风险，甚至还会让人晕船。

虽说应该要把淹进船底的水舀出去才对，但船上连个水桶都没有。看来只能指望浑沌涡能在船沉下去之前发生了。

而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希露卡发现船只前进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还真要感谢它是一头贪吃的魔物呢……」

此时船底已经积了不少水，呈现随时都有可能沉没的状态。

希露卡跨上扫帚，缓缓地升上空中，并从上空观察着海面的状况。

她很快就找到了漩涡的中心。

这虽然是她第二次目睹这番光景，但眼前的景色之诡异还是让希露卡为之一慑。那就像是在海面上开了一个无底的纵坑似的。

不过，漩涡逐渐倾斜，形成了漏斗状。虽然不知道这一带的海域有多深，但漩涡的中心明显位于海平面的遥遥下方之处。

面对此情此景，就是希露卡也忍不住感到害怕，但她还是挤出勇气，让扫帚朝着漩涡的中心降低高度。

漩涡的中心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也刮着强风。海水在此化为水沫，像是自侧面吹来的豪雨般打上了身子。就连在里头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要是在扫帚的操控上稍有差池，想必就会沉入漩涡之中吧。希露卡尽可能维持着集中精神的状态，细心留意周遭的状况，并缓缓向下降落。

涡底是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周遭的状况。不过，她似乎看到有东西正在蠢动着。

为了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希露卡尽可能降低高度，朝着漩涡的中心深入。随着她接近涡底，漩涡的直径逐渐缩窄，陡峭的程度也随之上升，宛如被海水所形成的墙壁包围了一般。

海流极为湍急，被卷入其中的船只想必会变成一片片碎屑吧。

希露卡将注意力从漩涡上头挪开，集中在操作扫帚上面。

在将高度降至极限后，希露卡旋即召唤了鬼火，令其飞向漩涡的底部。

昏暗的漩涡中心，那短短的一瞬间被蓝白色的火光照亮了。

然后——

「我看到了！」

希露卡立刻拉抬扫帚，以全速向上攀升。

漩涡几乎在同一时间随之消散，海底登时被海水填满，像是在追赶希露卡似的不断上升，周遭的海水墙壁也跟着崩塌下来。

被水沫淋了一身的希露卡直直地向上飞去。

就在险些被海水逮着之际，她总算飞出了海平面。对此时的希露卡而言，周遭没有海水的景色反而令她感到陌生。

结束这场追逐后，她的身子才开始颤抖起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起提欧感到不安的面孔。

虽然已经做好了以身犯险的觉悟，但实际情况远比预料的还要危险许多，她甚至想称赞自己能够平安脱身了。

希露卡按住自己的胸口。即使隔着被海水打湿的法袍，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十分剧烈。

看来是可以平安回到提欧的身边了。但在此之前，她还得操作扫帚一路飞回岸上才行。

回头一瞧，只见陆地已经被甩在遥远的后方了。

「不晓得我撑不撑得住啊……」

希露卡在叹了一口气后，提起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让扫帚掉头飞去——

希露卡回到提欧身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幸好你平安无事。」

提欧露出了安心的神情，迎接她的归来。

希露卡将头重重靠在提欧的胸膛上，像是要就这么瘫倒在他的怀中似的。

「我看到浑沌涡的真面目了……」

在稍作喘息后，希露卡抬起脸庞向提欧报告道。

「浑沌涡的真面目是什么？」

「引发浑沌涡的，是塔尔达罗斯界的卡律布狄斯。」

希露卡一字一句地说。

「卡律布……？」

提欧困惑地歪过了头。

希露卡再一次说了魔物的名字。

「我在召唤魔法方面虽是专攻提尔纳诺格界，但对于塔尔达罗斯界和奥林帕斯界也略有研究……」

希露卡之所以会进入蓝色召唤学系就读，是为了再次与巴尔迦礼殿下相见。

不过，若只专精其中一个界域，是拿不到学位的，因此希露卡也挑了知名的异界奥林帕斯界，以及与之相近的塔尔达罗斯界进行研究。

「啊，所以你那时才会召唤出俄耳托斯……」

「请把那件事忘掉吧。」

希露卡打断了提欧的话头。

在与提欧相遇之时，希露卡为了考验他的实力，同时也是为了授与他骑士的爵位，而召唤了塔尔达罗斯界的魔物——双头魔犬俄耳托斯与他交战。

那时的希露卡，对于自己将要和人称好色伯爵的维拉尔缔结契约一事很是反感，索性在自暴自弃之下做出了这番举动。但尽管有这层背景，她当时的所作所为还是太过分了。

「据说卡律布狄斯是深潜海底、引发巨涡，并吞噬一切的魔物。它肯定就是引发浑沌涡的元凶吧。」

虽然传闻指出海底的魔物是克拉肯，但最该先怀疑的，反而应该是卡律布狄斯才对。

「那么，有办法处理它吗？」

「若是较小的个体，我也许还有办法使之消散，但就我所见，那显然是一头庞然大物，恐怕只有消灭它一途了。为此，果然还是得将它引诱至浅滩才行。」

「你有什么妙计吗？」

「我打算沿用提欧大人的点子，试着『钓』它上岸。不过，若是用船只作为诱饵，只会落得被漩涡卷入的下场罢了。」

「你的意思是，要准备船只以外的诱饵？」

「是的，我已有腹案，那是栖息在塔尔达罗斯界，名为凯托司的鲸鱼魔物。虽然听说较大的个体有引发海啸的能耐……」

「海啸？」

提欧皱起了脸庞。

「不会出事吧？光是那个大漩涡，就让西诗提那的近海变成了恶名昭彰的魔海了，要是再加上频频发生的海啸，岂不是更加糟糕……」

「我能召唤并操控的，只是其中极小的个体而已，因此您无需担心。而且，虽说对手是卡律布狄斯，但大型的凯托司恐怕也无法作为诱饵。」

「现在就看它会不会上钩了……」

「我们只能指望那头卡律布狄斯是相当贪吃的魔物，以及同属塔尔达罗斯界的凯托司是它的猎物这两点了。」

「也是，毕竟根据钓饵的不同，会上钩的鱼种也不同啊。」

提欧看似信服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点，就只能靠实地测试来证明了。万一卡律布狄斯对凯托司毫无反应，依旧沉潜于海底的话，他们的计划将会就此告终——

在那之后，希露卡便像个死人般沉沉睡去，直到隔天中午才醒来。起床之后，她立刻展开了行动。

为了让玛莎村的村民们前来观战，希露卡向他们说明了前因后果，并与村民们一同前往废弃的村庄。她也在事先强调，要是他们有个什么万一，就要村民们抛下村庄逃命。

根据计划，希露卡预定将卡律布狄斯引诱到废弃村庄旁边的出海口。

他们将村子里剩余的所有船只都下了水，使其飘往近海——这是出于提欧「也许可以作为『洒饵』利用」的提议。

接着，希露卡在爱雪拉的协助下进行仪式，开始召唤塔尔塔洛斯的怪物凯托司。

「盈满世间的浑沌常显动荡……令本无交集的异界之影投现于世……」

希露卡像是在歌唱一般，以充满高低起伏的口吻咏唱起咒文。

她在无数交会的异界之中选择了塔尔达罗斯界，并在脑中描绘出凯托司的模样。在异界的幻影之中，凯托司朦胧地现出了轮廓，其身影逐渐变得鲜明，在最后的阶段，这个世界便会将「凯托司以投影体的姿态显现于世」的可能性纳入其中。

据说在发生浑沌爆发之前，这个世界也会以极小规模的等级发生动荡。不过，在浑沌爆发后，影响的规模顿时扩张许多，甚至令所有的自然法则都有一定的机率发生变异。而自此之后，异世界的魔物也开始频繁来到这个世界。

世界就此进入了极大浑沌时代。

「……汇聚吧，塔尔达罗斯界的魔兽凯托司！」

在咏唱结束的同时，一头外型奇特的野兽忽然凭空现身。

那头野兽的外观，就像是长了个狗头的鲸鱼。虽然这头凯托司算是偏小的个体，但块头大小仍是与一般军船相去不远。

（看来我得一边搭着扫帚飞行，一边将这头魔物引诱到卡律布狄斯的所在之处呢……）

不过，和在大学就学时相比，她现在的魔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直到最近这段日子，她才深深体会到魔法确实是一门实践大于一切的学问。

希露卡在稍事思考一会儿后，决定让凯托司以追赶自己的形式向近海前进。

为此，她紧贴着海面展开飞行。

凯托司则是以惊人的速度紧追在后。

（感觉好像变成了猎物一样……）

在来到近海一带后，希露卡便朝着昨天遇到卡律布狄斯的方向前进。虽说它不见得会待在同一个地点，但希露卡也没有其他的头绪了。

如此这般，她让凯托司在这处海域到处游动。在远处还看得见被艾维因等人推下海，并冲到近海的船只。

「拜托你，一定要现身呀……」

希露卡对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这么呼唤道。

她的呼唤虽然无人回应——不过在过了一会儿后，凯托司却突然出现了异样的反应。她从魔物的身上传来了感到害怕的情绪。由于魔物处于希露卡的支配之下，因此精神上也有相互的联系。

这头魔物会感到害怕的理由，就只有那一个而已。希露卡的心情登时雀跃起来。

「好啦，我们要逃跑了喔。」

希露卡对凯托司喊了一声后，随即掉头朝向提欧等人所在的出海口方向，以极速开始折返。

希露卡转头望向后方，看到海面开始形成了大漩涡。

漂向远方的船只受到漩涡牵引，以极快的速度被卷了进去。不过，凯托司在洪流之中猛力挣扎，摆脱了漩涡向前游去。

希露卡虽然担心卡律布狄斯会不会就此罢手，但还是认为认真逃跑比较「合情合理」。即使是在塔尔达罗斯界，肯定也存在着这一类的食物链。

希露卡以全速向前飞行的同时，再次向后瞥了一眼。

奇妙的是，漩涡居然消失了。

「它该不会是死心了吧？」

希露卡张望四下，只见好几艘船只的轮廓依然在她的视野之内。怪物显然不会因为吞掉区区几艘船只就感到满足，而更有力的佐证，则是凯托司现在依然呈现害怕的反应。

它感觉有东西正追逐自己。

（也许是暌违数百年后找到了「原本的猎物」，让它兴起了狩猎的本能吧。）

希露卡暗自这么期许。若真是如此，那就正中她的下怀了。

接下来，她只需让凯托司以全速游向出海口即可。不过，希露卡并不知道卡律布狄斯游泳的速度究竟有多快，要是凯托司在近海区域被它追上，并惨遭猎杀的话，计划就会至此告终了。

「再快一点！」

希露卡以喝叱的口吻对凯托司这么喊道，同时也提升了自己的飞行速度。

经过一番折腾后，她们总算抵达了出海口。

凯托司拍打起鳍状的前肢，企图逃上海岸。它这番模样与其说像是鲸鱼，不如说更像是头海豹。

「停下来。」

希露卡让企图逃跑的凯托司停下了动作。

凯托司明显露出了抗拒的反应，开始试图摆脱希露卡的支配。

不过，希露卡不会让它得逞。她打算让凯托司与卡律布狄斯交战。如果凯托司能在战斗中获胜，那这件事就可以圆满收场了——不过，希露卡也明白进展不太可能会如此顺利。

「状况如何？」

希露卡在岸边降落，趋往提欧等人的身边。

「目前似乎相当顺利。这虽然是我初次钓鱼，不过看来是钓到大家伙了呢……」

希露卡以兴奋的口吻向提欧回报。

「再来只要打倒卡律布狄斯，就是大功告成了。不过，这也是最困难的部分……」

「讨伐魔物虽然是我的专业……」

爱雪拉重新戴好了有羽翼装饰的头盔，开口说道：

「但对方如果太过庞大，也许还是会应付不来呢……」

她并没有前往魔法大学就读，而是成了魔法师协会的探员。她似乎是进了负责对付浑沌灾害的机构，并在以武力进行镇压的组织里工作。工作内容虽然和佣兵差不多，不过他们应付的对象变成了浑沌产生的魔物。组织原本希望能善用她感应、平息浑沌的能力，但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名邪纹使。她似乎知道大部分的佣兵都信奉华尔奇莉，因此才会自愿成为「化身」。

「也只能麻烦你多加把劲了……」

希露卡对爱雪拉打气道。

「好，我会加把劲的。」

爱雪拉露出微笑，流畅地转过了身子。

「我也会加油的。我不会让你的努力付诸东流。」

提欧也以干劲十足的话声说道。他执起剑盾，令手背上的圣印发出光芒。

如今提欧的圣印之强，已是希露卡与他初识时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他不仅获得了男爵的爵位，加上他现在底下并没有任何一名附庸君主，因此能够完全发挥圣印的力量。

「要打猎的话就交给我们吧！」

双胞胎之一兴致勃勃地说。

「就连吸血鬼之王，也是我们将来锁定的猎物呢。」

另一个双胞胎舔了舔嘴唇接话道。

狼人一族曾与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交手过，虽然有成员为此牺牲，但还是成功打退了对方。而露娜和艾玛似乎在那场战斗中大为活跃，她们撕下了吸血鬼的一条腿，并平分了那一份邪纹。若只论战斗方面的表现，她们俩的实力甚至在艾维因之上。

「虽然仅能献出棉薄之力，但也请让敝人与之一战。」

艾维因也换上了以密探身分行动时的服装，手中还抱着好几支不晓得是从哪里搜刮来的老旧鱼叉。

虽然巨大的怪物并非艾维因擅长应付的对象，但他迅捷无伦的动作，想必能将怪物玩弄在鼓掌之间。

「这一次，我也要跟诸位一同战斗。」

让人惊讶的是，普莉希拉居然主动这么表示。

普莉希拉是拥有爵位的君主。虽然那是依据圣印教会的规矩，从教区的司教手中获得的附庸圣印，但若是换算为爵位的话，也具备着男爵等级的强度。像她这般年轻的祭司，居然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圣印，不禁让人对于圣印教会坐拥的圣印数量多寡升起揣测之心。若是将教宗的圣印转换成爵位，其强度说不定足以匹敌大公。

「可别再用那个奇怪的光芒碰我了喔。」

爱雪拉皱起了脸说道。

在永夜之森与不死者战斗的时候，普莉希拉曾令圣印发光，让对方无法靠近。那道光芒似乎具备着让烙上邪纹者感到疼痛的效果，就连爱雪拉和艾维因都差点忍不住逃离她身边。既然如此，那道光芒对于依附浑沌存在的投影体应该也能产生效用才是。

「你要帮忙的话，可以移动到那一头的海岬去吗？」

灵光一闪的希露卡，向普莉希拉这么搭话道。

「有何用意？」

「要是卡律布狄斯想逃往近海的话，我希望你能用那个光芒把它推回来。」

「原来是这样呀……」

普莉希拉点点头后，便立刻发足跑去，那对丰满的胸部也激烈地上下摇晃。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这场战斗有多么重要，而且有多么艰难。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5

那东西的外型相当诡异。

若是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形似巨大章鱼的怪物」，但它的头部却又像是没有双臂的巨人的上半身。从这上半身的线条来看，这名巨人似乎是一位女性。

塔尔达罗斯界有许多像是巨人与野兽融合在一起的魔物。有一说认为这是因为该界有着跨种族繁衍的生态，也有一说这是不同种族之间融合的结果，但真相迄今都还未厘清。

卡律布狄斯头部的高度与城堡的哨塔相仿，而触手的数量也远远超过章鱼的八只。

从那般身姿看来，它确实是来自有地狱界之称的塔尔达罗斯界的生物。

卡律布狄斯似乎是认为自己将猎物逼入绝境，它的速度在这时放慢了下来，大摇大摆地游入了出海口。

「好了，该我们上场了。」

希露卡对凯托司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凯托司似乎也被激起了防卫的本能，它现在的情绪是愤怒更胜于恐惧。

狗头的海兽发出了仿佛要将海面掀起浪花的惊人咆哮，并对卡律布狄斯展开了攻击。

展开迎击的则是在海面下蠢动的无数触手。每一根触手都像是独自的个体似的，以灵巧的动作缠住了凯托司，将它捆绑了起来。

凯托司努力伸长了脖子，企图咬住卡律布狄斯的头部，却被触手阻挡了下来。

卡律布狄斯打算就这么拖着凯托司回到近海。

「糟糕了！」

看到眼前的状况，希露卡立刻朝向海岬用力挥了挥手。

在收到信号后，躲在岩石阴影处的普莉希拉立即现出身影，高高地举起右手。

纯白色的光芒随之迸现，将逐渐变得昏暗的出海口照亮得宛如白天一般。

撞上了这道光芒的卡律布狄斯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感到痛苦似的扭曲起触手。

「做得好！」

希露卡向普莉希拉打气道。

由于卡律布狄斯露出了畏缩的反应，凯托司也暂时重获自由。

为了躲避普莉希拉发出的神圣光芒，凯托司先是朝岸边游去。但它又突然回过身子，朝着卡律布狄斯的头部咬了上去。凯托司的利牙嵌进了巨人的躯体，从伤口处流出了些许黏稠的液体。

「就是现在！」

一直在旁观察时机的希露卡，在这时向提欧等人喊道。

「就让小女子充作尔等死后的引渡人吧……是说，好像只有我会升向瓦尔哈拉呀。」

爱雪拉在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高高地跃了起来。接着她以凯托司的背部作为跳台，再次跃上半空。

接着她倒握剃刀，以卡律布狄斯的头顶为着陆点，将刀刃垂直地戳了进去。

她更将全身的体重压在长柄武器上头，让刀刃能插得更深。

艾维因则是掷出了手上的鱼叉。

鱼叉命中了巨人的腹部。虽然有一只触手伸了过来，试图将鱼叉拔出，但因为鱼叉有着「倒钩」，因此它迟迟拔不出来。而鱼叉的柄部绑了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则是与一支又大又重的船锚相隙。

绳子虽然不耐刃物削切，但相当禁得起拉拔的力道。艾维因似乎还在绳索上打了特殊的绳结，让魔物无法轻易解开。他应该是希望能靠这一招多少牵制住卡律布狄斯的行动吧。

提欧和双胞胎则是爬上了凯托司的背部，开始对卡律布狄斯的触手展开攻击。

魔物的每一只触手都粗壮得有如圆木，但在以圣印强化过的刀刃和灌注了邪纹之力的利爪下，依旧被一一切裂开来。

然而，触手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有新的触手自水面下浮现。这也有可能是魔物具备着让触手再生的能力。

不过，重新长出失去的肢体，消耗的能量也极为剧烈。即使看似徒劳无功，他们的攻势肯定还是对魔物造成了伤害。

卡律布狄斯虽然激烈地反抗，但它攻击的目标几乎都招呼在最为显眼的凯托司身上。海兽的颈子被好几只触手缠上，逐步勒紧。有着狗头的海兽的嘴角开始吐出了血沫。

（看来是撑不住了……）

希露卡在心里感激凯托司的活跃，并让它从支配之中解放。

然而，即使脱离了支配，凯托司也不会立即消散。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要让它再继续拖延一下卡律布狄斯的行动了。

在解放凯托司之后，希露卡也多了几分余力。然而，她已经累积了太多的疲劳，虽然还不至于到动弹不得的地步，但要她施展魔法支援，终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她只能在远处看着众人的奋战，并在内心希望他们能顺利获胜。

凯托司似乎终于断了气，只见它再也没有动弹的迹象。

对卡律布狄斯来说，它虽然很想慢慢享用眼前的美食，但状况却不允许它这么做。

它虽然想用触手把那些攀附在身边的小小生物抓住，但狼人双胞胎和艾维因都以迅捷的身法避了开来，而提欧则是以剑与盾巧妙地将之格开。

塔尔达罗斯界的魔物虽然拉着凯托司的尸体，好几次想逃回近海，但总是被普莉希拉的圣光拦住去路，无法得逞。

它体内的各种器官从被凯托司咬破的伤口掉了出来，而被切断的触手也不再复生。

「只差一点点了！」

希露卡声援道。她对仅能做到如此的自己感到相当呕气。

即使应该已经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伤害，卡律布狄斯的动作看起来也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爱雪拉终于避不过接连来袭的触手，被打落到海中。

这时，卡律布狄斯似乎已经放弃将凯托司拖回近海，把缠在它身上的触手解了开来。也因为如此，艾维因和提欧便跟着失去了与卡律布狄斯交战所需的立足点。

即使离岸边不远，只要身在海中，行动就一定会受到限制。

普莉希拉也因为施展太多次圣光，看起来显得相当疲惫。

（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让它逃回近海……）

若真让它得逞了，这一切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不过，双胞胎却在这时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她们顺着触手爬上了巨人的上半身——并钻进了凯托司咬出的伤口之中。

「她们居然这么做……」

希露卡为之愕然。

她不知道双胞胎在怪物的体内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不过，卡律布狄斯开始做出了痛苦的反应。

然而，由于痛楚来自于自己的体内，它没有办法加以还击。

触手剧烈地胡乱挥动，就连没有双臂的巨人上半身也颤抖不已，像是想发出惨叫似的。

双胞胎那奋不顾身的攻击，终于将这头巨大的怪物逼入绝境。

「加油……」

希露卡交握双手，以祈祷的口吻喊道。

要是现在劝她信教，她说不定真的会愿意成为圣印教会的信徒。不过，就连热心布道的普莉希拉现在也是精疲力竭，整个人瘫在海岬上头无法动弹，因此希露卡的耳边并没有传来劝她信教的声音。

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卡律布狄斯身子重重一瘫，缓缓地倒了下来。

这个动作掀起了巨大的水柱，水沫甚至喷到了希露卡的身上。

「打赢了吗？」

希露卡到现在都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但在过了不久后，艾玛和露娜便从海面上探出了头来。

「汪呜～～！」

两人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似的，喊出了长嚎。

「这是大功一件呢！」

太过兴奋的希露卡也不顾衣服会被弄湿，就这么冲进了海中，打算凑到双胞胎的身边。

不过，她很快就构不着地，险些落得溺水的下场。

「你没事吧？」

游回岸上的提欧拎起了希露卡的身子。

「提欧大人！」

希露卡不禁抱住了提欧。

「如此一来，浑沌涡就能平息了吗？」

提欧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

「一定可以的！」

希露卡如此断定。

「那头魔物正是引发浑沌涡的元凶。现在，西诗提那的邻近海域已经不再是魔海了。」

希露卡的说话声仍带着些许颤抖。

「这样啊……」

提欧像是放心似的点了点头。

「无论接下来的情势会如何发展，起码西诗提那都已经摆脱了锁国的命运，岛上的居民也可以逃往大陆了。如此一来，罗锡尼家的暴政很快就会萌生破绽吧。」

「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那我们就绝对不可以输给罗锡尼家。」

希露卡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时，陆地上传来了一阵欢呼。

是玛莎村的村民们。

他们是应希露卡之邀，前来见证众人击倒怪物。

村民们恐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吧。不过，卡律布狄斯那巨大的身躯肯定给了他们相当大的冲击，不仅如此，那头魔物甚至还在他们的面前倒卧不起。

希露卡连疲劳都忘了，召唤了好几只鬼火散了出去。

鬼火蓝白色的火光，照亮了逐渐昏暗的出海口一带。

玛莎村的村民们欢呼着跑了过来。

「提欧！」

村民们纷纷放声呐喊。

「提欧·柯涅洛！」

希露卡也扯着嗓子回喊道。

村民们呼应起希露卡的口号，此起彼落地高喊提欧·柯涅洛之名。

提欧·柯涅洛平息了浑沌涡——

这项传闻在转瞬间传遍了西诗提那全土。

虽然起初无人相信，不过，有一位人士率先抱着必死的决心，试着出海捕鱼，不久后便平安归来了。

接着也有几人仿效出海，不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原本频繁发生的浑沌涡吞没。

「浑沌涡真的被平息了。」

「是提欧·柯涅洛平息的。」

人们在惊喜之余，将传闻当成事实接受了。

而这股情绪在转瞬间形成一股狂热，席卷了整片土地。

「让我们从罗锡尼家的手中守护英雄提欧吧！」

西诗提那的男人们执起可充作武器的用具，接连来到了玛莎村。这些人的数量很快就突破了千人，而且日复一日地急遽增长——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二章 解放

1

提欧·柯涅洛平息浑沌涡的风声，也传到了拉克西亚。

镇上的居民们虽然也为此欢喜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转而担心起提欧·柯涅洛这号人物的品性。

「提欧所率领的反叛军，似乎正以拉克西亚镇为目标进军。那家伙对这座城镇怀有积怨，恐怕会烧毁城镇，屠杀居民啊……」

这样的谣言逐渐流传开来。

这项消息也被裘洁尔捎至罗锡尼家的城馆。

「这怎么可能……」

父亲培德利戈一次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在听到消息的当下，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不过，这项消息似乎是真的……」

裘洁尔平淡地说道。

不过，一想到后续会引发的效应，一股绝望之情就随之涌上。

「我试着不放出诱饵，让奴隶船出海了十来次，但每一次都是平安回航。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各地的居民们像是在举办祭典般兴奋不已，提欧·柯涅洛似乎已经彻底掌握了西诗提那的民心啊。」

「那又如何？」

裘洁尔的说法惹得兄长多尼气冲冲地回应。

「就算各地居民都打算加入提欧那方，我也已经将士兵们集合完毕了。他们有着精良的装备，也对我们宣示效忠了。那不过是一群试图反抗的乌合之众，只要让我把他们和提欧·柯涅洛一起杀光就没事了。」

「是啊……」

裘洁尔回望向兄长点点头。现在的他虽是千头万绪，但为了让罗锡尼家存续下去，他们也只剩下这条路能走了。

「你现在就出兵，为我讨伐那个提欧·柯涅洛吧。」

培德利戈搭上长男的肩膀，低头这么说道。

「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露出牙齿点了点头后，便一脚将门踹开，粗鲁地离开了房间。

「兄长，万事拜托了。」

在走廊上目送兄长离开后，裘洁尔又回到了父亲的办公室。他在把房门关上之后，与父亲正眼相对。

「提欧·柯涅洛若真是与传闻相符的人物，那兄长也不见得能够打败他……」

裘洁尔以沉痛的话声说道。

「兄长固然勇猛，向罗锡尼家效忠过的士兵们，想必也能在战场上冷酷无情地战斗吧。然而，在他招募到的五千兵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发自真心效忠这个家族呢？」

提欧·柯涅洛的诸般英雄事迹，就连西诗提那也时有所闻。虽说其中应该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但他肯定是一名长于征战的君主。

「附庸君主与其家族，和我们已经是在同一条船上了。从罗锡尼家直辖的庄园所招募到的士兵也足以信任。而贫民窟的居民，应该也很清楚自己是站在被民众怨恨的立场上才是。至于那些食客在我们这里吃了那么多饭，也该是他们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附庸君主们应该不会背叛吧。但教人忧心的，还是他们能在战场上能发挥多少战斗的能力。」

裘洁尔摇了摇头。

附庸于罗锡尼家的君主们都在拉克西亚的主街区坐拥宅邸，并过着奢华挥霍的生活。他们不仅从未参与战事，也看不出他们有为此做过准备。

「是啊……」

培德利戈颔首回应。父亲应该也对此了然于胸才是。

「贫民窟的居民们虽然表面上对我们言计听从，但心底肯定痛恨我们这些主街区的居民才是。」

裘洁尔并不信任贫民窟的居民。

这是因为他接获情报得知，由于他们的掠夺毫无节制可言，进而导致了西诗提那居民们疲惫不堪的现状。一旦居民自这片土地上死绝，他们也会失去掠夺的对象——然而他们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一层道理。即使明白了，若是没有人加以管制，他们也不会适度收手。管制他们虽然是兄长多尼的范畴，但他管理的状况似乎不怎么理想。

「那些家伙是没办法背叛我们的，我们可是有血誓战旗这个杀手锏啊。」

触碰血誓战旗之人，将会被迫成为赤胆忠诚的冷酷战士。

「前提是他们愿意触碰战旗就是了。」

若不接受战旗的话，就无法让强制力显现。就算触碰了战旗，一旦和君主之间的精神联系遭到切断，效力也会随之丧失。所谓的精神联系，可以是由尊敬之情作为连结，也可以是以恐惧的形式联系。就罗锡尼家的状况而言，他们用的是恐惧这个情感为媒介。然而，一旦接纳战旗者失去了这种情绪的话……

「你难道认为那些家伙打算甩掉我们？」

「不只是贫民窟的居民而已，就连主街区的居民之中，也有人开始打包行囊，做起逃离这座岛屿的准备了。」

裘洁尔走到窗边，将视线投向港口的方向。

拉克西亚镇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裘洁尔盘根错节的情报网已经深入了城镇的各个角落。

「你的意思是，一旦多尼败给了提欧·柯涅洛，我们就会自此灭亡吗？」

父亲愕然地说。

「就算兄长赢了这一仗，搞不好罗锡尼家也是毫无未来可言……」

裘洁尔转身看向父亲说道。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的预测是错误的。」

裘洁尔带着一副愧疚的神情向父亲说道。

「我也希望那不会成真啊……」

父亲叹着气说着，走到了裘洁尔身边，要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在浑沌涡平息，海域重新开放的现在，居民们多了放弃这座岛屿逃往大陆的选择。一旦没了居民，统治就毫无意义可言了。」

「你是说，是浑沌涡保护了我们罗锡尼家？」

培德利戈像是在呻吟般说道。

「浑沌涡一直是将居民绑在这座岛上的牢笼，而我怎么样也想不到，提欧·柯涅洛居然会瞄准这一点下手。过去的柯涅洛家也没能成就的大业，他居然宛如探囊取物般完成了。柯涅洛家之名相当受人爱戴，不满我们暴政的人们甚至将之奉为神明崇拜。提欧这名君主虽然擅自用了柯涅洛的姓氏，并自称继承其志，但在这起事件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然而，现在的他，其功绩已经远远超越原本的柯涅洛家了。」

「居然会栽在那个小鬼手上……」

父亲的话声颤抖起来。

「若是能在那个时候永绝后患的话……」

「这也代表提欧有着过人的运气啊。」

裘洁尔安慰起父亲说道：

「我原本就认为，罗锡尼家的统治已经濒临崩溃，想不到提欧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来到了这座岛屿。就连时代的趋势都站在他那一方啊。」

「我们持续了超过两百年的统治，要在此一败涂地了吗……」

虽说爵位仅止于子爵，但放眼整座大陆，拥有这般悠久历史的君主也是寥寥可数。

「我们只能趁着这个机会，重新翻修一直以来的统治方针了。这不仅旷日费时，也不见得会顺利成功，但即使如此，若要让罗锡尼家继续延续下去，我们就只能这么做了。」

「也是啊……」

裘洁尔的一番话，让培德利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还是先相信多尼会打赢这一仗吧。至于之后的变化，也只能慎重地评估再加以执行了。」

「我明白了……」

裘洁尔点点头，在和培德利戈相拥后，便离开了房间。

（我就来亲眼见证兄长和提欧·柯涅洛的这场战役吧。）

裘洁尔这么下定了决心。

2

三天后，多尼·罗锡尼所率领的五千兵马自拉克西亚启程。罗锡尼家还是头一次动员了如此大量的军队。

大部分的附庸君主都带上了自己的家人一同参战，并率领自贫民窟征召而来的士兵们。

直属于多尼的，则是自罗锡尼家直辖庄园募集而来的士兵们。

罗锡尼家的食客们也编制成一个部队。虽然数量仅有十人上下，但全都是邪纹使。他们被归类为游击队，获得了能自由参战的许可。

这支军队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沿着拉克西亚西北方的街道行进。

士兵们虽然都听说了提欧·柯涅洛平定浑沌涡的传闻，也知道各地的居民纷纷投入提欧的麾下，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因为士兵们大多是贫民窟出身，他们在前往各地村落，打着征税之名行掠夺之实，已经看尽了有气无力的村民们毫无反抗的样子。在他们眼里，那些村民根本没有丝毫勇气，一旦真正开战，对方肯定会立刻吓得鸟兽散。

多尼身穿红黑色的甲胄，傲然地策马在队伍的最前方领军。他全身上下散发着熊熊怒火，带着一股万夫莫敌的骇人魄力。

「多尼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

罗锡尼军的士兵们这么窃窃私语着。

「毕竟罗锡尼家的统治是千古不变的呀……」

即使无人乐见那样的统治，这样的观念仍是深植人心——

与此同时，提欧也率领了反叛军，朝着拉克西亚展开进军。

虽然聚集到提欧底下的民众有数万人之谱，但他只挑了其中约一万人参与作战，其他人则是被他请回了村落。以组成来说，大约是每个村落各挑了十人至数十人的比例。因为提欧这里没有充足的武器和防具，若是带了太多人一起战斗，要张罗粮食也会变得困难许多。

在行军途中，他们向邻近的村落商借少量的粮食，也索取了必要的物资。

「一旦叛乱成功，我们一定会全数奉还。」

希露卡向他们如此约定，并精确地记下了要来的粮食和物资的数量，也撰写了借据。

在行军的过程中，希露卡依照村落的出身，将村民们分为一支支小队，并挑选出了队长。接着，提欧和希露卡巡视各队的状况，挑选了一至数名反应干练之人作为副队长。副队长们被安排在提欧的身边，作为他的传令。这同时也是考量将来，让他们成为提欧直属士兵所做的布局。

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这一仗，但要是输了，他们也就到此为止了。因此，希露卡必须以获胜为前提，做好未来的规画才行。在推翻罗锡尼家之后，他们就得迅速整顿西诗提那。虽说奥图克的战况暂且还算是乐观，但那是因为有欧伊根男爵抱着必死决心接连展开一波波游击战的关系。他们必须尽早返回大陆才行。

提欧征召到的尽是些虾兵蟹将，装备也只是仓促拼凑，甚至连训练的时间都没有。光是让他们组成队列行军，就耗尽了希露卡的心力。一直到出征之前，士兵们才好不容易记住了前进和停止这两道命令。

（看来是不需要教导他们撤退的命令了。）

只要被打败一次，他们就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了。

所幸聚集而来的人们都带着高昂的士气。能够成为英雄提欧手下的士兵，似乎让他们相当兴奋。提欧原本就擅长提升士兵们的士气，而他的战旗更是能让普通人激起奋战之心的爱国者之旗。

（是罗锡尼家的血誓会获胜，还是提欧大人的爱国者更胜一筹呢？）

在战争结束后，究竟是哪一方的战旗会飘扬在西诗提那的大地呢——

三天后，罗锡尼的五千军队与提欧所率领的一万叛军，在西诗提那的北部丘陵相遇了。

巧合的是，那里刚好位于萨尔瓦多杀鸡儆猴的村落附近。

罗锡尼军先一步展开布阵，排出了一列横阵。

提欧也同样摆出了横向阵形。

两军就这么对峙起来，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动作。

艾维因换掉了侍者服，现在身穿的是便于行动的黑衣。他宛如真正的影子般，静候在希露卡的身侧。对他来说，首要的护卫对象虽是希露卡，但提欧也在他的优先护卫清单里面。身为侍者，就是该设身处地地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算是为主子好。

虽然开战在即，但艾维因的内心却怀抱着一股焦虑。

自从数天前，那名刺客传来别有所图的气息后，艾维因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他知道刺客的目标是放在自己身上，因此没有主动出击的必要。然而，他却也感觉到对方似乎有意改变目标。

虽说刺客的规矩不会允许他们擅自改变目标，但也有可能是主人下达了新的命令。毕竟，提欧也曾有一度成为那名刺客的下手对象。

（要是在混战之中被他摸到身边，那可就难办了。）

不过，刺客也可能会再次施展在浩尔西亚时所用的手法，刻意将自己引诱出来。

当时的艾维因感受到了刺客散发出来的可怕杀气，因此打算先一步加以排除，但这样的行动，反而让提欧和希露卡置身险境。

虽说是判断错误，但就优先顺序来说，他会有那样的选择也是无可厚非。虽然所谓的侍者，就是该在主人需要的时刻出现在身边，但无论在身上烙了再多邪纹，一个人的能力终究还是有其极限。

（该怎么做？）

艾维因迷惘了。

该让艾玛和露娜留下，由自己前往排除那名刺客才对。但有可能会重蹈覆辙的思绪，让他感到相当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艾玛和露娜抽了抽鼻子，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是那家伙！」

艾玛高喊一声，接着发出了低吼。

「嗯，不会错的。」

露娜点了点头，露出了锐利的虎牙。

「怎么了？」

艾维因向两人问道。

虽然他应该斥责两人「身为侍女不该如此失礼」，但她们的身分毕竟是狼人，现在也不是待在屋内，而是在战场上。

「黑魔女就在附近，那个男的也和她在一起。」

艾玛回答了之后，险些就变身成狼的模样。但她还是发挥了自制心按捺下来，维持住少女的姿态。

「他们一定会出手袭击，只是还不知道目标是谁……」

露娜只让耳朵变成了狼的外形，而那对耳朵所朝向的是西方。朝着那个方向过去的话，就会抵达一座遍布着被火烧过的葡萄田的丘陵。

艾维因所感受到的气息，也是来自那个方位。

「要去吗？」

既然魔女也在，他就没有迷惘的必要了。排除那两人应是第一要项。

「那是当然！」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

希露卡回望过来，以狐疑的神色向艾维因问道。

「非常抱歉，敝人有些私事要处理。我等将暂时离开片刻。」

「在这个时间点有私事？」

希露卡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她似乎立刻察觉了艾维因的弦外之音，转而露出不安的神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路上要小心。还有，要尽快回到我身边。」

「谢谢您。」

艾维因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领着双胞胎以惊人的速度发足疾奔。

「黑魔女就交给我们狩猎吧。」

艾玛边跑边搭话道。虽然在强风之中，她说话的时候带了些颤抖，但她的脸上并没有迷惘或是胆怯的神色。

「可别逞强啊。他们是刻意引诱我们上门的，说不定已经设好陷阱了。」

「放心！我们不会再输了！」

露娜以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她们确实是成长了许多。不仅日复一日地锻炼，也吞食了那个卡律布狄斯的浑沌。）

两人都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狼人，而且只要她们凑在一起，就能发挥出远超乎两人份的战力。

（反而是我该担心自己的状况啊。）

这不是他在自嘲，而是认真地这么想。

艾维因很清楚那名刺客有多么优秀，而他对双胞胎的警告也适用在自己身上。对手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杀手锏。

（不过，我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现在的艾维因有了应当侍奉的主人，而她也还需要自己的协助。除此之外，他更是想亲眼见识那个破天荒的丫头和纯朴青年日后的活跃表现。

（我可是盼望着能称呼希露卡大人为「夫人」的那一天，也希望有朝一日能照料他们的子嗣啊。）

「不只是艾维因，连艾玛和露娜都走了吗？」

察觉到三人施展了邪纹之力跑离战场的爱雪拉皱起眉头，回到了希露卡的身边。

「这也没办法呀。毕竟我也不希望刺客和魔女加入这场战局……」

希露卡对爱雪拉回应道。

「有什么问题吗？」

「是有点小问题啦……」

爱雪拉有些含糊地说着，伸手指向距离敌方本队有些距离，约莫十人左右的小队。

「那些人是？」

希露卡凝神端详着。

若说是罗锡尼家派来的打手，他们的装备也太不统一了，而且他们还随意席地而坐，一副在等待开战的模样。

「该不会是佣兵吧？」

「差不多是那样吧。那一队的人，全都是邪纹使喔。要我一个人去应付的话，负担未免有点太重了呀……」

爱雪拉叹了口气。

「要不要让我来帮忙呢？」

普莉希拉有些顾虑地说。

「你不行啦，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个光一次了。」

爱雪拉快嘴回道。她会说得如此直白，也代表那道光芒带来的痛楚非比寻常吧。就连卡律布狄斯也被她所施放的圣光拦住去路，无法逃回近海。

「况且，我比较希望普莉希拉祭司能帮忙照料伤患呢。」

在迄今的众多战役之中，有许多伤患都因为有她的治疗而捡回一命，而爱雪拉更是获救的其中一人，因此她才会希望普莉希拉能专心在治疗上头。

「这样的话，我希望能调个五百名左右的兵力过来。虽然应该会死伤惨重……」

爱雪拉继续说道。

「对方有这么难缠吗？」

「差不多是马马虎虎的水准吧。不过，一般人类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会一个个解决他们，所以希望这些士兵能帮我拖延时间。」

「这……」

要分出五百兵力并不是问题，但她实在狠不下心下达为了拖延时间去送死的命令。

「我也没办法过去支援啊……」

在她们身旁聆听对话的提欧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征召有意愿的士兵，并交给爱雪拉处理了。这座岛上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争，所以我才没把佣兵参战的可能性纳入考量……」

「大概和那个黑魔女一样，是在大陆混不下去，靠着某些手段跑到这座岛上来避风头的吧。」

爱雪拉轻轻耸了耸肩。

「我去问问士兵们的意愿吧……」

提欧也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不过，这世界上不存在不做任何牺牲就能打赢的战争。

「这份差事，可以让我们接下吗？」

这时，忽然传来一道说话声——接着，几名身穿粗糙衣物的男子便现出了身形。

「是你们……」

希露卡诧异地拔高了嗓子。

那是住在网之森隐密聚落的邪纹使布鲁诺，以及他的同伴们。

「我们听说西诗提那的居民们纷纷响应起义，便前来实践诺言了。」

布鲁诺笑着说道。

「我原本想去迎接你们的，感谢你们特地跑了这一趟。」

提欧也露出笑容握住了布鲁诺的手。

「身上邪纹还满多的嘛，但你们能战斗吗？还有，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爱雪拉大剌剌地盯着男子们的邪纹说道。

「我们在和大蜘蛛的过程中，为了让自己变强而吸纳了浑沌。不过，我们其实不知道成为邪纹使是怎么回事，于是就许了愿，希望能获得蜘蛛的力量了。」

「和狼人是同样类型的兽化人吗？不过，居然是蜘蛛……」

希露卡说不出话来了。

「拜此之赐，我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能力。这虽然是我们第一次对付人类，但我们已经和大蜘蛛交手过无数次了，肯定帮得上你们的忙。」

「那个大蜘蛛也满棘手的呢。照这样看来，交给你们也应该不成问题吧？」

爱雪拉这么说完，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与布鲁诺握了手。

「多多指教啦。让我们把那些家伙的邪纹吃个精光吧。」

3

「来了啊……」

在察觉到来者的气息后，波尔兹随即登上了过去被自己放火烧掉的葡萄田的丘顶。

远处可见双方大军摆出阵仗互别苗头。虽然尚未开战，但应该也只是早晚而已。

接着，他看到有三个小小的人影从大军之中窜了出来。

肯定是那个侍者和狼人双胞胎。

「准备好了吗？」

波尔兹转头看向芽娜。

黑魔女倒持扫帚，在地上画出了某种图形，并拎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鸡只洒上鸡血。黑魔女似乎擅长利用这类仪式提升浑沌的浓度和自己的集中力。

「随时都可以开打哟。」

芽娜朝他瞥了一眼，点头说道。

然后，她用了波尔兹从未听过的语言念出了一串字句。

黑魔女的咏唱持续了一阵子，在咏唱结束之际，她以帚柄朝着地面一敲。

下一瞬间，图形的中心点冒出了黑色光芒，而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则是从黑暗之中爬了出来。它有着人类的身躯，却也有着和黑山羊一样的头部。它身上虽有一对丰满的乳房，但双腿之间也长着男性的性器，是一头双性生物。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深渊界的居民——是其中一头恶魔喔。他同时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呢。」

「你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波尔兹皱起了脸庞。

「在召唤时最重要的，就是对于对象的印象认知。听说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和对方『交媾』呀。」

芽娜妖艳地笑了笑。

虽说这名黑魔女平时的应对进退还算正常，但在言行举止之间终究还是散发着些许疯狂的气息。

（都被这么深沉的黑暗侵蚀了，能保持正常反而才奇怪吧……）

不过，刺客和她也是相似的人种。

「这是你用来应付狼人的对策？」

「是呀。我才不想和那种家伙正面交锋呢。我会待在上空，好好观看那对双胞胎被这头恶魔强暴的美景。」

「挺不错的安排。毕竟我的部下全都被那对双胞胎杀了啊。」

黑魔女有黑魔女的一套做法，波尔兹不打算为此说三道四。

「比起这个，我给你的那个东西，你在使用上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知道……」

波尔兹颔首道。

「我可是刺客，早就习惯与这类东西为伍了。」

这时，侍者和狼人双胞胎已经抵达了丘陵的底部——

「那魔物是什么来头？」

冲上丘陵的艾维因，看到在刺客和魔女身侧有着一头丑陋的生物，便向双胞胎询问。

「应该是恶魔吧？我曾听白魔女说过，黑魔女经常会召唤那种东西。」

艾玛回答道。

「如果是那个女人叫出来的，那应该是相当强悍的恶魔吧。」

「但比吸血鬼之王软弱多了。」

「最重要的是要怎么把飞上天的黑魔女打下来呢。」

露娜和艾玛互看着彼此接连说道。

「艾维因，你才要小心别丧命喔。那家伙的身手相当厉害。」

「是啊……」

艾维因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我继承了已亡故的侍从长的邪纹啊。对于邪纹使来说，邪纹就是生命的象征。除了受我认可的侍者或侍女之外，我可没有将它让出去的打算。」

接着，艾维因和双胞胎分了开来，他加快脚步，一口气缩短距离，冲上了刺客正悠哉等候的丘顶。

艾维因穿过了被烧毁的一列列葡萄树，并射出了投掷用的短剑。他伸手入怀，以指缝各挟住了藏在衣服底下的三把短剑，并以交叉双臂的动作同时掷出，这般手法俨然已是绝技的领域。

六把飞刀滑过了半空。

刺客虽然试图闪避，但无法悉数躲开，被其中一把刀刃扎进了大腿。不过，艾维因也很清楚，对方并不是受到这点伤害就会畏缩的货色。

趁着对手拔出短剑的空档，艾维因的双手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各拔出了一把战斗用的短剑，摆出架势与刺客对峙。

「真是好身手……」

刺客开口搭话。他的裤子上渗出了血迹，并逐渐晕染开来。

「你也是啊。我还是头一次只射中一把啊。不过，我原本侍奉的侍从长可是能全数躲过呢。」

艾维因答腔道。

「你是指侍奉尤尔根·克莱榭的侍从长吗？在影子的圈子里，他可是传说级人物。」

「他的功绩肯定会流芳千古吧……」

虽然不为世人所知，但在尤尔根·克莱榭创设，并扩张大工房同盟的那段期间里，侍从长曾以超人般的身手在各方面大为活跃。

「你是指没能守护主人的这项功绩吗？」

由于尤尔根·克莱榭是遭到上一任的诺尔德侯爵杀害，因此侍从长确实没有克尽守护主人的职责。不过，他之所以会失手，得归咎于诺尔德侯爵是在激愤之下忽然砍向尤尔根。若是在涌现杀意的瞬间就采取行动，那就算是再优秀的侍者，也防不住这一类的袭击。

「而你也一样没守住自己的主人。」

刺客讥讽道。

「是啊……」

在大礼堂里，艾维因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败。

侍者虽然应是无所不能，但终究还是有其极限。不过，身为侍者，就该在自己的生涯之中，尽可能不断提升自己的极限。

「我会先杀了你，再宰掉提欧·柯涅洛和你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女魔法师。」

「有人这么委托你吗？」

「没有人委托的话，我就不会杀人。所谓的刺客就是如此。」

「不会让你得逞的……」

艾维因眯细了眼睛。

「你办得到吗？」

刺客这么说完，也同样以双手各持了一把武器。那是刺客爱用的波浪形短剑，上头还涂抹了浓稠的黑色液体。

「是毒药吗？我听说只有二流的刺客才会喜欢抹毒啊。」

「为了对你聊表敬意，我才会用上毒药，而波刃短剑也是为此特地准备的。这是为了增加杀伤面积，好让大量毒素逼入体内。还有，这是黑魔女特制的剧毒，就算只是轻轻划过，也会夺走你的性命。」

「换句话说，只要不被划到就行了吧？」

艾维因冷笑道。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无伤战胜作为目标。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刺客高喊了一声，这同时也是开战的信号。

他手中的两把短剑以惊人的速度挥舞而至。

由于剑上抹了毒，因此没有对准要害攻击的必要。正是如此才难以锁定攻击的部位。

然而，艾维因也以双手的短剑一一弹开了抹毒的刀刃。

「想不到你居然跟得上我的速度。」

刺客傲然一笑。

「要是连这点速度都跟不上，我可没办法满足这一任主人的要求啊。」

虽然他早有预期，但希露卡的确是个「毫无节制地指使自己的最佳主人」。

也拜此之赐，艾维因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为侍者的水平正不断提升，甚至也逐渐能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完美地完成她交办的事项。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私人恩怨，但在明白刺客的下一个目标是希露卡和提欧后，即使只能称得上是杂事，这也成了他必须完成的工作之一。因此，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失手。

「那这一招又如何？」

说完，刺客迅速地踢了一下脚尖，接着，鞋子的前端便随之伸出了一支短刃。

虽然那把刀刃并非波浪外型，但上头果然也抹了剧毒。

「你是打算增加出手的次数吗？」

「这么做虽然单纯，却很有效啊。」

刺客挥舞双手和双脚，再次展开了攻势。

即使艾维因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但终究无法将袭来的攻击以刀刃全数弹开。对于来不及格档的攻击，他只能选择闪避。

虽然没有丝毫喘息的余裕，但他总算是撑过了这一波攻势。

过了不久，刺客向后用力一退，猛烈地喘起气来。

「若是不停止呼吸，是施展不出那样的速度的。你现在应该很累了吧？」

艾维因笑着说道。

「应该是防守的一方比较疲惫吧？」

「这点运动还不至于让敝人感到疲累。侍者和刺客不同，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啊。」

「你这个怪物！」

刺客啐道。

「彼此彼此。既然烙下了这么多的邪纹，只要你我一死，肯定会被浑沌吞噬殆尽。我们现在已经是极为趋近投影体的存在了……」

艾维因冷冷地回击了一句。

「怎么啦？已经没戏唱了吗？」

「怎么可能……」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气息重新调整。

「既然在速度上比不过你！」

刺客这么说完，便缓缓晃动手脚，让身子旋转起来，动作宛如舞蹈般优雅流畅。而在欺近艾维因的身边时，刺客随即施展出变幻莫测的刀刃攻势。

「是刺客的绝技吗？据说这是女性刺客在刺杀君主时常用的手段，想不到在二流的伎俩之后，你连这种招式都祭了出来啊。」

艾维因嘲笑道。

「所谓的影子，就是得为了完成目的不择手段。」

刺客虽然这么回了话，但这点艾维因也是心知肚明。像这样的唇枪舌战，其实也是战斗的一环。若是能成功动摇对方的心灵，身体的动作和技巧也会变得迟钝。

刺客的舞蹈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能让见者的心为之荡漾。当然，只要分心了一个瞬间，就会让自己送掉小命。

刺客一边跳着舞蹈，一边施展着出其不意的攻击。他忽快忽慢地出刀，出招的轨迹也显得复杂难寻，想将之招架开来实在是困难至极。

不过，艾维因依旧完美地做到了这一步。

刺客再次抽开了身子。

「真有一手。不过，我看你似乎只能一味防守啊？」

「若是勉强展开攻势，只会让自己徒增破绽——在与提欧大人对练的时候，他让我上了这一课。」

对手如果没有用毒的话，反击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就算只是一点擦伤也足以致命，因此他才会坚守防御的立场。

「只不过，我再也没有勉强展开攻势的必要。」

艾维因这么说完，将手中的短剑亮给刺客观看。

只见他的短剑上头，居然也附着了相当大量的黑色液体。

「难道说……」

刺客抽了一下眉头。

「你在招架我的刀刃的同时，居然还把毒药刮到上头了？」

「侍者不仅必须同时处理好几种工作，还必须能够预测先机啊。」

艾维因这么说完，首次主动展开了攻势。

他一边慎重地提防对手的反击，一边凭借着俐落的动作和预测先机的本事，慢慢将刺客逼上了绝境。

然后——

（看来是将军了……）

艾维因在心中低喃。

（在一百回合后，我的刀刃就会砍到对手的上臂。）

接着，他只需照着脑中的安排处理完这段过程即可。

（五十……）

刺客的防御和反击都无比完美，但也因为如此，所以艾维因没有变更计划的必要。

（十……）

刺客似乎也看出了艾维因的目的，但他肯定已是束手无策。

（五……）

艾维因准备一口气收尾。

（一……）

接着，最后一击正如他所预料，在对手的右上臂浅浅划上了一刀。

然而——

对手右脚上的刀刃，却也在这时划过了艾维因的左小腿。

两人反射性地向后退开，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艾维因很清楚毒素正从脚上蔓延开来。

那可是黑魔女制作的剧毒，就算只有微量，想必也足以致命。

「为什么？」

艾维因勉强挤出了声音问道。

对手的最后一击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罗锡尼家也有侍者。虽然是个背叛主人，从大陆逃来避风头的家伙，但我光是观察他，就能明白侍者是怎么样的存在了。你们就是那种万事力求完美，就算烙上再多邪纹也不会满足的家伙吧？不过其中最让我震惊的，就是你们的洞察力。光是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你们预测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并防范于未然……」

「若没有这点本事，就没办法立刻回应主人的命令了。」

艾维因点点头。

「不过，就算预测的能力再强，你们也无法对应在毫无任何前兆下发生的状况。」

刺客轻笑了几声。

「你的意思是，你办得到这种事？」

艾维因呻吟道。

他以手指按着左脚脚上的血管。这是为了减缓毒素扩散的速度。

「消去气息、消去意识——我的前任甚至连『接受过暗杀的指令』一事都能忘却。然而，目标却会莫名接近到他的身边，在回过神来之际，目标已然毙命。看来我还没有抵达那样的境界啊……」

刺客身上的毒素似乎蔓延得快上许多，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看来，我也没能抵达侍从长的那层境界啊……」

艾维因也单膝跪了下来。他的左脚忽然就失去了力气。

看来在影子的世界里，有两道相传了无数世代的伟大邪纹要就此消散了。

「我的名字是艾维因。刺客，你的名字是？」

「波尔兹……」

在挤出这几个字后，刺客的脸上就失去了生气。

（看来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他虽然认为自己对毒素略有承受的耐力，但这可是黑魔女特制的毒药。

（要幸福啊，希露卡·梅连提丝……）

接着，艾维因便失去了意识。

4

狼人双胞胎正在动脑思考。

她们目前正和黑魔女召唤出来的恶魔交战。

不过，恶魔就只是坐在描绘了奇怪图形的位置上，完全没有展开行动。

「山羊不过就是一顿美食而已！」

艾玛轻佻地挑衅着，试图将恶魔撕碎，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恶魔的结界可不是三两下就能攻破的呀。」

黑魔女的笑声从上空传遍四周。

「呜～～！」

露娜仰望天空，露出牙齿威吓。

不过，即使用上了狼人的跳跃力，也构不着黑魔女所在的位置。

恶魔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发出了一串奇怪的话语。

瞬间，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双胞胎的脚底窜了上来。那道火焰并不带有热度，但却捎来一股疲劳感，仿佛灵魂遭到了磨耗似的。

双胞胎发出「嗷」的一声哀鸣，连忙向后退去。

「暗之焰的滋味不错吧？好啦，宴会要开始啦！」

黑魔女这么说着，打了个响指。

双胞胎化为狼人的外型，以恶魔为中心绕着圈圈疾跑，并不时以身子冲撞或是以爪子撕扯结界。然而，那堵看不见的墙壁却比钢铁更为坚硬，将她们的攻击全数弹了开来。

在这段期间，暗之焰也不断在各处窜升，即使只是被轻轻烧到，灵魂也会遭到磨耗。

「再过不久，你们就会动弹不得了。在那之后，我就会帮你们解除结界喽。然后恶魔就会走出魔法阵，把你们两个好好强暴一番。你们应该还是处女吧？恶魔的那话儿，肯定可以带给你们永生难忘的初体验哟。」

「『强暴』是什么意思？」

艾玛对露娜问道。

「弗林特哥有说过，那是强迫不愿意的对方和自己做生孩子的行为。」

「这么说来，弗林特哥虽然去了维拉尔大人的城堡，但那之后就没有回到狼人的聚落了呢。听说跟他一起去的吉德哥倒是带了老婆回来。」

「虽然希望弗林特哥平安无事，但他应该是死掉了吧？」

「亚黛姐也被吸血鬼杀了，我们的哥哥姐姐要越来越少了。」

「那我们得加把劲，多生几个小孩才行。」

「不行不行，得先让希露卡生完才行。」

由于提欧没有想变成狼人的意思，因此她们打算多生几胎宝宝后，再将之带回部落——这是双胞胎经常会聊到的话题。

「还真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啊……」

人在上空的黑魔女以傻眼的口吻说道。

「我们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你啦！」

艾玛瞪向黑魔女回骂道。

「那你们还有闲工夫聊些有的没的呀？」

「我们是用这种方式来想办法的嘛！」

「随便你们吧，只是你们应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黑魔女像是在嘲笑双胞胎似的，骑着扫帚在空中绕圈飞行。

「我们绝对饶不了你！我们一定会帮妈妈报仇！」

艾玛用尽全力向上一跳，但她跳起的高度连黑魔女所在位置的一半都还不到。

（就算用上那一招，应该也构不到吧……）

艾玛拼了命动脑思考。

她们经常做不好工作，也常常出纰漏，总是被艾维因斥骂。

「不晓得能不能跳过那道结界呢。」

露娜对她说道。

「就是这招！」

这一瞬间，艾玛再次高高跃起，企图从恶魔的头顶上方展开攻势。

这一次，她没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了。

「跳过去了！」

艾玛直呼痛快。

然而——

在她张开嘴巴，打算从上方咬断山羊的脖子之际，鼻子却在差之毫厘的距离撞上了某个东西。

「嗷！」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艾玛解除了变身，她按着自己的脸部滚倒在地。

趁着她露出破绽，一道道暗之焰随之烧了过来。艾玛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总算是逃过了火焰的攻势。不过，她没能完全躲过暗之焰的攻击，心灵和身体都变得冰冷许多。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的会动弹不得。

「从上面没办法的话，要不要试着从地下钻过去？」

露娜这么说完，随即移动到结界附近伸长爪子，迅速地刨挖起地面。

在挖出足以让身子通过的深度后，她便转而向前挖掘。

不过，她只前进了一点点，就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两位，真可惜啊。恶魔的结界可是呈球状的哟。」

黑魔女傍若无人的笑声传了过来。她露出一副对接下来的发展无比期待的神色。

「是圆圆的呀……」

在疼痛终于消褪之后，艾玛一边高速移动着，一边观察眼前的魔法阵。结界似乎是以地上的圆形为基点，并朝上空和地底画出一个封闭的球形的样子。

艾玛回想起希露卡教过她们的简单课程。由于她学得迟钝，总是让希露卡不禁叹气，但她其实对于绘画和图形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只是讨厌计算看不见的数字和词汇罢了。

艾玛在脑海中描绘出结界的形状，然后转头看向露娜。

「试试那个吧。」

「那个是哪个？」

露娜回问道。

艾玛将手向上一指。

「我知道了……」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露娜就明白了。

「不过，要在哪里做？」

「在恶魔张开的透明结界的上面。」

艾玛这么回应后，再次变成了狼人的姿态，以恶魔的头顶为目标跳了起来。

露娜也在隔了一拍后，跳向相同的位置——

（她们在打什么主意？）

黑魔女芽娜不解地思索着，并移动自己的扫帚，观察起狼人双胞胎采取的奇妙行动。

无论她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打破恶魔的结界。

深渊界的居民待在这里的世界，似乎会感到相当痛苦，因此她在这个世界里打造了一座小小的深渊界。

而那就是结界的真面目。芽娜深信，那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障壁。

然而——

狼人双胞胎并没有打算打坏结界。

双胞胎之一先是在结界上头着地，接着她弯下膝盖，汇聚力量。下一瞬间，另一个双胞胎随即跳上了她的肩膀。

「上吧～～」

「我要上喽～～」

狼人双胞胎这么呐喊，并同时跳了起来。当然，待在下方的狼人因为被上方的狼人压了下去，因此依旧停留在结界的上头。

只是，待在上方的狼人在受到来自下方的推力后，便跳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跳跃高度。

加上她一开始就待在略高的结界上头，也还多了一人分的身高高度。

「咿！」

芽娜发出悲鸣，企图朝上空逃去。

不过，她还是慢了一步。

锐利爪子所带来的一击，深深撕裂了芽娜的背部。

「咕！」

芽娜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还是勉强骑在扫帚上，并再次提升到不会受到攻击的高度。

她身穿的衣服被撕裂开来，鲜血也一滴滴洒向地面。对恶魔的支配也因此遭到解除。

待在结界里的恶魔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抬头望向芽娜。

那就像是在邀她一起回去似的。

「老实说，我还真想和你一起回深渊界呢。虽然大概会被轮流侵犯一番，最后落得被吃掉的下场……」

芽娜也曾在黑魔女的集会里聚集活祭品，并执行类似的仪式。

这似乎是为了理解人称地狱界的深渊界，好让自己能重现那里的日常光景。

「看来宴会要落幕了……」

芽娜叹了一口气。

「我还真是过了个倒楣透顶的人生呀。」

地面上传来了双胞胎的长嚎。

她们应该正开开心心地等着芽娜掉落地面吧。

「虽然要死在你们手上也不是不行……」

芽娜忍着剧痛咕哝道。

接着，她以双眼搜寻起波尔兹的身影。

只见在稍远之处，波尔兹和侍者都倒在地上。看来是落得了两败俱伤的下场。

「打倒侍者让你心满意足了吗？」

芽娜紧盯着波尔兹，对他唤道。

「那么，我也该仿效你才是……」

以出血的规模来说，自己恐怕是已经没救了。由于伤口在背上，她也没办法治疗自己。

「既然横竖都是要死，那我至少也要拖他们其中一个下水。」

芽娜紧咬双唇，让扫帚朝着战场飞去。

双胞胎并没有追上来，看来她们是去找侍者了。

「好啦，该挑哪一个杀掉呢？」

芽娜自问道。

硬要说的话，她想杀的是艾拉姆的魔女。不过，若是杀掉君主，后续的发展似乎会更有意思。

芽娜绞尽剩余的气力，摇摇晃晃地骑着扫帚飞行。

而她所前往的方向，正是提欧军与罗锡尼军正面冲突的战场——

「被她逃了！」

露娜不甘地低吼道。

她虽然以爪子撕裂了魔女的背部，但伤口看来还是太浅了。魔女虽然血流不止，还是骑着扫帚高速离开了。

「要追上去吗？」

露娜转头望向艾玛。

「晚点再追吧，我担心艾维因的状况。」

艾玛对双胞胎妹妹说道。

即使凝神倾听，她也听不见战斗的声响，而且还嗅到了少许的血腥味。

「也是呢。」

露娜赞同道。两人旋即跑向艾维因交战的所在。

然后，她们看到了趴倒在地的艾维因。刺客也倒在略远处的地面上。

「艾维因！」

艾玛和露娜连忙赶到身边，确认他的状况。虽然还有气息，但脉搏几乎不怎么跳动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露娜哀痛地喊道。

艾玛循着气息嗅去，找到了左小腿上的伤口。伤口上附着了微量的浓稠黑色液体，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是毒药……」

艾玛低喃道。这恐怕是那个黑魔女调制的药剂。若真是如此，肯定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能吸出来吗？」

「已经蔓延到全身了，用吸的根本来不及……」

艾玛想了想后，双眼直盯着露娜。

「那么，只能用那招了。」

露娜点了点头。

「嗯，只剩下那招能用了。」

两人在确认彼此的意图后，露娜迅速扯破了艾维因的裤子，接着她伸出利爪，划破了大腿上的静脉。红黑色的血液随即从这道新的伤口流了出来。

在这段期间里，艾玛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黑色的鲜血」登时泊泊流出。

艾玛让两道伤口贴合在一起。

狼人就连血液里都烙下了邪纹。他们的血液具备了强大的再生能力。此外，若是将这道血液授与他人，就能让对象获得变成狼人的能力。然而，若是对象适应不佳的话，就会因为冲击过大而猝死。不过，若是放任毒素蔓延下去，艾维因必死无疑。她们只能相信艾维因具备适应这股血液的体质了。

艾玛控制着自己的血流，让足量的血液流入了艾维因的身体。接着，她让手腕上的伤口再生，堵住了出血口，并以撕破的裤子布料包扎艾维因腿上的伤口。

「如何？」

露娜一脸担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艾玛摇了摇头。

艾维因的意识尚未恢复，脉搏也依然微弱，不过，他的呼吸似乎有稳定下来的趋势。现在只能相信狼人之血能顺利中和他体内的毒素了。

「我们回到提欧身边吧。」

艾玛对露娜点点头后，便抱起了艾维因。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说完，狼人双胞胎便朝着战场迈步疾奔——

5

（要开战了呢……）

希露卡感受到两军的兴奋和紧张感不断攀升，正逐渐趋近极限。

而她握着魔法杖的手也渗出了手汗。

继与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的会战，以及在大败侵攻永夜之森的布鲁塔珐军后，这是她第三次经历大规模的野战，至于小规模的野战已经历经无数次了。

光是要在开阔的地形与敌军对峙，就需要不小的勇气了。不过，提欧军里并没有任何一人露出想阵前逃亡的反应。每个人都做好了觉悟，坚定决心在此一战。

罗锡尼军肯定也是如此。

一名身穿红黑色盔甲的男子骑马站在罗锡尼军的队伍最前方，并不时让左右下属传递指令。

「那应该就是培德利戈的长子——多尼·罗锡尼吧……」

希露卡向提欧说道。

「据说他素有罗锡尼家的猛兽之称。」

「猛兽啊……」

提欧低喃道。

「他们会怎么出招呢？」

「就队伍的状况来看，他们的指挥状况相当良好，而且士气也并不低。大概是认为己方势在必得吧。」

希露卡这么回答道。

「那就好……」

提欧点了点头。

「这代表一旦陷入劣势，他们就会兵败如山倒呢。」

「您说得没错……」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和对方相比，己军则是抱持着非胜不可的决心踏上战场。就算陷入劣势，将士们肯定也会咬牙苦撑。

「除了多尼以外，还有一些人骑着马，那是附庸君主与其家人吗？可是他们怎么会率领步兵队呢？」

「由于其总数有数百骑之谱，是我的话，就会让所有的骑兵编制成一队。若是和步兵一同作战的话，就会浪费掉骑马单位的机动力了。」

「他们的武器和防具看起来都还很新呢。」

提欧低头看向自己的盔甲。由于有艾维因的精心保养，因此上头并没有任何脏污，但还是充斥了大小的伤痕，色泽也显得黯淡。

「这代表他们连穿戴盔甲的训练都没好好操练吧。」

光是穿着不习惯的盔甲上阵，就能看出经验有无的差距。即使盔甲套起来合身，若没有激烈地运动过，就无法体会穿戴起来真正的感觉。

「好啦，那我们该怎么战斗？」

「我没有教导他们突击的命令，因此也只能保持队形前进了。」

希露卡回答道。她甚至没有制订作战方针的必要，只需与对方正面交锋即可。

「没有选择的余地，反而不会让人迷惘呢。」

提欧露出笑容，回身望向自己的队伍。

接着，他拉高嗓子喊道：

「只要罗锡尼家还是西诗提那的领主，我们就得过着遭受掠夺，以及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杀害的日子。除了此地之外，全世界已经找不到被如此蛮横统治的领地了。不过，我们如今已经决定挺身相抗。我们以勇气克服了恐惧，企图在绝望之中挖掘希望。各位，让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结束罗锡尼家的暴政吧！为了我们所爱之人，也为了我们欲保护之人！」

提欧在结束简短的演说后，随即拔出长剑，高高地指向天空。

他让右手背上的圣印发出光芒，并随之扩散，化为一道发光的图纹浮上半空。这道图纹正是爱国者的战旗。

触碰了这道光芒之人，身上也会发出阵阵光芒，并浮现出同样的纹样。战旗就这么不断传递下去，在转瞬间传遍了全军。

「前进！」

提欧下令之后，随即握好了剑与盾，领军前行。

希露卡也跟在他的身后。她握好魔法杖集中精神，做好了随时都能施法的准备。她已经事先准备了好几种能派上用场的魔法，能在瞬间施展。

军队随之迈开步伐。原先凌乱的脚步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每当他们踏出一步，便会震出慑人的巨响。

两军的距离逐渐缩短。率先展开攻击的，是罗锡尼家的弓兵。箭矢零零落落地洒了下来，接连有好几名士兵中箭倒地。

然而，提欧军的队伍却没有出现混乱的迹象，持续以稳健的步伐向前行进。虽然没有任何人开口，但他们都并非是慑于恐惧不敢发声。希露卡看着众人的背影，确实感受到了他们高昂的气势——

「真让人看不顺眼啊……」

多尼·罗锡尼这么咕哝了一句，愤怒之情令他咬牙切齿。

一堵人墙正无言地朝着己方逼近。就算放箭攻击，对方也毫不畏惧，而且所有人都高举着提欧·柯涅洛的战旗。

他原本以为只要受到攻击，这批叛军就会吓得抱头鼠窜，但由此看来，对方似乎也是抱持着相当的觉悟步上战场。

「既然如此，就只需踏平他们即可。罗锡尼的士兵啊，现在正是以你们的血宣示忠诚的时刻！」

多尼这么呐喊着挥出右拳，直指在队列中央处的提欧·柯涅洛。他的手背浮现出父亲授与他的圣印，扬起了血誓的战旗。接下来，战旗肯定会不断传递下去，让全军都获得战旗的加持才是。

然而，从贫民窟征召而来的士兵们，居然有大多数都不愿触碰战旗。

「什么？」

多尼看到这种反应，登时涌现了一股想把每个士兵都抓来揍一顿的怒意。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敌方的兵力倍于己方，但在亲眼目睹之后，这才产生了动摇。对方像是不把自军的牺牲当一回事般沉默地前行的模样，似乎甚至让他们感到恐惧。而统领士兵，不得不接过战旗的附庸君主们，甚至还露出了畏缩的神色。

（再这样下去，还没正式开战，我军就要崩溃了。）

多尼几乎是凭借直觉察觉了这一点。

「全军突击！所有人跟着我上！」

多尼拔剑出鞘，单枪匹马地向前奔驰。

直属于他的士兵们立刻追了上去。

受到这股气势的牵引，附庸君主们也像是大梦初醒般，向麾下的士兵们下达了突击的指示。见到罗锡尼家的猛兽展开行动，士兵们也纷纷回过神来，跟着上前迎战。

「我还以为会就这么溃散呢，真亏兄长能重振旗鼓。」

裘洁尔·罗锡尼登上了一座视野良好的丘陵，忍不住这么说道。

在兄长亲自展开突击下，全军也随之振奋起来。他虽然不擅长在后方运筹帷幄，却长于像那样亲上前线杀敌。由于提欧·柯涅洛也同样站在前线，兄长和提欧想必很快就会展开交锋吧。

（兄长肯定怀抱着为萨尔瓦多报仇的意念。）

而这份心意将会化为强悍的力量。

若是兄长能够击败提欧，或许就能改变趋势的流向吧。

（身为罗锡尼家的一员，我也只能这么期盼了。）

裘洁尔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在罗锡尼家的突击下，战场各处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

怒吼声此起彼落，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双方都是没有受过太多训练的军队，因此很快就演变成大规模的混战。

（我就是希望能变成混战。）

希露卡这么思忖着。

这是因为双方的兵力数量够悬殊的关系。贫民窟的居民惯于争斗，在战斗力方面想必较为突出。不过，长期承受着严酷劳动的村民们，也具备着过人的韧性。一旦战斗的时间拖长，局势想会倒向我方吧。

前提是我方必须能撑到那一刻的到来。

最为棘手的问题是，提欧和希露卡所在的中央区域变成了战况最激烈的一带，而提欧和多尼甚至还展开了单挑。这是统率两军的君主所展开的对决。虽然在爵位受到管制的现代并不多见，但希露卡听说这在以前是相当常见的光景。

由于提欧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多尼也率先领军突击，因此两人会展开对决，可说是必然的发展。不过，双方并不是采取一对一决斗的形式，因此希露卡可以从旁施展魔法支援。然而，直属于多尼的士兵们并不打算让她有可趁之机。

希露卡只得挥舞魔法杖，以魔法格挡或是承受敌兵的攻击。

（要是有艾维因在身边的话……）

她虽然忍不住冒出了这般想法，但侍者和双胞胎肯定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死斗。

「晚餐记得准备得丰盛一点呀……」

在忽然传来这句说话声的同时，巴尔迦礼殿下从希露卡的影子之中现身了。

他随即挥舞起尖利的爪子，撕裂了正要攻击希露卡的一名敌兵的脚部。

敌兵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就这么跌倒在地。希露卡立即拔出了细剑，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喉咙。

「多尼大人……在下已尽了自己的忠诚。」

敌兵睁大双眼，以气声喊出这句话后便断气了。

「守护魔法师大人！」

原本待在提欧本队的玛莎村村民们拨出了四五人，以希露卡为中心组成圆阵，和敌兵短兵相接。

「我们会成为您的壁垒。」

这么开口的是法比欧。

他们家原本似乎是提欧父亲底下的佃农。然而，在提欧的父亲遭到处决后，他们就占据了那片田地。他之所以会欺负提欧，也是因为心底萌生了罪恶感，加上不希望他抢回原本的田地所致吧。

然而，看到提欧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并朝着远大志向努力的模样，似乎让法比欧大为折服。他接受了爱雪拉严格的战斗训练，并招募了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警备队。

提欧似乎打算在未来授与他附庸圣印，使其成为君主的样子。以两人的渊源来说，提欧原本就适合将他收为家臣，而在提欧无法留在玛莎村的时候，也可以让他成为代理城主。

「谢谢你……」

希露卡向他道谢。她虽然希望战局形成混战，但实际上，魔法师这个职业相当难以在混战之中生存。在过去的战场之中，就有许多名魔法师被卷入混战之中，命绝沙场。

「我总觉得多尼本队的氛围，和贫民窟出身的士兵们大不相同呢。」

希露卡对法比欧问道。

「这些家伙是罗锡尼家过去的领民。他们经营着拉克西亚周遭的农庄，而且在税务上也享有优惠。虽然西诗提那的所有居民都憎恨着罗锡尼家，但就只有他们从以前就对罗锡尼家忠心不二。」

「既然能受到过去的领民爱戴，那为什么不把这份心思散播到西诗提那的全土呢？」

希露卡忍不住这么评论道。

但话又说回来，就是因为有罗锡尼家的暴政，才会有现在的提欧。要是没有罗锡尼家的存在，提欧恐怕会以西诗提那的农庄主人身分过完一生吧。

（感觉是很容易想像的光景呢……）

她觉得，比起以君主身分上阵作战，下田照料农作物反而更符合提欧的形象。他大概会迎娶那位名为蕾贝卡的女孩为妻，并过着安宁平稳的生活吧。

然而，对于希露卡来说，提欧已经是她无可取代的存在了。提欧不只是她心爱的对象，她更以能侍奉如此高洁的君主感到自豪。

即使寻遍大陆，也找不到和提欧一样的君主。他所怀抱的理想之大，甚至被玛丽娜批评为梦想家，但他依然认真地想要加以实现，希露卡则是为他指引「道路」。然而，这条道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这场战役，也只是这条道路上的其中一面路标罢了。

由于希露卡的压力减轻了许多，她便开始转而指挥战况。

她下达以两人一组作战的指示，斥骂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士兵，并协助陷入苦战的己军解围。

希露卡的指示相当到位，原本被多尼的突击冲得节节败退的中央一带，逐渐又反推了回去。

甚至形成了己军包围住提欧，以及与之交战的多尼的态势。

「守护多尼大人！」

敌方士兵高声呐喊，试图再次向前推进。

在提欧与多尼交战处的周遭，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真棘手啊……）

提欧以剑盾接下多尼从马上挥下的斩击，并在心里这么嘟嚷。多尼毫不间断地挥舞长剑，而他使出的每一击都相当沉重。

提欧虽然试图反击，但对手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这也和对手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有关。他持盾的那只手臂逐渐变得麻痹。

于是提欧转换目标，将长剑刺入了多尼坐骑的脖颈。

马匹发出了嘶鸣，嘴里喷出了血沫。不过，即使流出了大量的鲜血，它还是支撑了片刻的时间。在它终于倒地之际，马匹已经没了呼吸。

（抱歉啊。）

提欧在内心为被自己杀死的马匹祈福。

在马匹倒下之际，多尼灵巧地从鞍上跳了下来，没落得被马尸压扁的难看下场。他立刻重整态势，再次对提欧展开攻势。

虽然威力略有减弱，不过多尼这回的攻势里带了更多的巧技。只是这些攻击，全都被提欧以剑、盾和身体的动作挡了下来。

「怎么啦？只顾着防守吗？」

多尼像是在挑衅般开了口，并以全力挥出一击。

「只有能站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提欧则是以盾牌接下这一击并将之格开，随即这么回应道——

由邪纹使组成的敌方独立部队，对提欧军的左翼展开了突击。

若对手是普通的人类，就能恣意地展开屠杀。他们的眼里燃烧着残忍的杀戮欲望。

不过爱雪拉的眼里也燃烧着欲望。只是，她所抱持的乃是击毙邪纹使，将邪纹收为己有的欲望。

身为佣兵，一旦以战士的踏上战场，就应当以命相搏。

爱雪拉自队伍的后方疾奔，缩短与敌方小队的距离。在她身后，则是跟着网之森的邪纹使们。虽说他们吸纳了大蜘蛛的力量，但爱雪拉还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本事。要是他们三两下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身陷险境，因此也只能请他们多加努力了。

（既然承载了如此大量的邪纹，他们肯定有两把刷子。）

爱雪拉决定专心应付自己的战斗。

接着她高高一跃，准备跳入敌方邪纹使的阵中。

就在这时——

爱雪拉莫名觉得背上传来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她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背上被黏了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则是牵动着网之森的邪纹使们，令他们在空中飞翔。丝线似乎是从他们的掌心射出来的。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爱雪拉慌张了起来。

自己明明正拉着四五人跳跃，但她却几乎感受不到这些人的重量。

「你们并不是强化跳跃力，而是抵销了自己的体重？」

「蜘蛛的小孩就是像这样伸出丝线，乘风飞翔的呀。」

布鲁诺笑着搭话道。

「可别随便搭人家的顺风车啊。」

爱雪拉虽然出言抱怨，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真不愧是承载了大量邪纹的邪纹使。）

她这么下了评论。

敌方的邪纹使当然也注意到了爱雪拉等人。他们伸手指了过来，不知在喊些什么。

然后，爱雪拉便一举跳入了邪纹使的部队之中。

「慢、慢着！我们邪纹使没必要自相残杀吧？就让我们挑些能够轻松应付的敌兵来杀，以回应雇主的期待吧？这才是佣兵该干的事吧？」

看似敌方队长的男子皱起了脸庞。

（比我预期得还要窝囊呢。）

爱雪拉叹了口气。

以这样的为人，是得不到佣兵同伴的支持。也难怪他会在大陆混不下去。

（罗锡尼家也真是古怪，居然连这种货色都养。）

爱雪拉傻眼地握好手中的剃刀。

「汝等不具成为神之战士的资格，堕入地狱去吧！」

爱雪拉乃是瓦尔哈拉界的精灵——华尔奇莉的「化身」。

在佣兵的圈子里，华尔奇莉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同时也是抱持敌对立场的佣兵们所惧怕的对象。

爱雪拉扫出了手中的剃刀。

不过，这一击终究被敌方躲开了。

看来，这些邪纹使身上都烙下了强化武器战斗的邪纹。但说穿了，也就只是毫无气慨的佣兵们像是在打扮行头般烙下的邪纹罢了。

这时，爱雪拉踏着轻快的舞步，开始挥舞起剃刀。

布鲁诺等人也从掌心射出丝线、从口中吐出毒液，并让双手变化成蜘蛛脚般的外型，准备以锐利的前端贯穿敌人。虽然他们的动作难以用洗炼来形容，但对于藏身在只有大蜘蛛横行的森林里的他们来说，也没有其他可以仿效的对象了吧。

（而这就会形成所谓的规矩。）

爱雪拉这么想着。

（不过，我还是讨厌那种毛茸茸的东西。）

多尼·罗锡尼和提欧·柯涅洛——这两名君主依然持续在打斗，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不过，战局的重心并不在两人战得如火如荼的中央一带，而是在两翼奠定了走势。数量较多的叛军逐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而感到恐惧的附庸君主们也开始落荒而逃了。就连贫民窟的士兵们也因为战斗拖得太久，而逐渐丧失了体力和斗志。

在贫民窟的生活绝对称不上惬意，就算为了罗锡尼家付出心力，也只会继续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袭击主街区，把能抢的东西都掠夺一番再找地方躲起来吧？」

有人这么提议。而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暗号般，在转瞬间扩散开来。接着，贫民窟的士兵们就此逃离了战场。自此，罗锡尼军的两翼彻底崩溃，提欧军随即从两侧推向中央的战场。

蓦然惊觉之际，多尼·罗锡尼和效忠于他的士兵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彻底遭到孤立——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在丘顶遥望这一幕的裘洁尔·罗锡尼重重地叹了口气。

兄长虽然主动与提欧展开对决，却迟迟无法拿下胜利。除了兄长之外，他的军队中再也没有激励士兵士气的人才，才会导致两翼溃败的结局。

此时连中央的部队都遭到包围，再这样下去，被歼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兄长战斗的英姿固然勇猛无比，但这却是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役。）

想到继弟弟之后，恐怕连兄长都要失去的裘洁尔，心里涌上了一股哀恸。而必须向父亲禀报此事的义务，也让他沉郁不已。

现在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见证兄长的最后一刻而已——

向罗锡尼家宣示忠诚的士兵们虽然骁勇善战，但依然寡不敌众，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

而多尼·罗锡尼的剑技也在这时变得迟钝。

「你是怪物吗？」

多尼猛喘着气，向提欧问道。

「这是锻炼和圣印的力量喔。因为我就只有这么一种战斗方式。」

「这和英雄的战斗方式相去甚远吧？」

「我是不是英雄姑且不论，但人们对英雄的期许，并不是他如何作战，而是他能成就什么事业吧。你是不是差不多该投降了？」

「你叫我投降？我可还没输啊！」

多尼大喝一声，绞尽最后的力气向提欧发起了猛攻。

然而，提欧依旧没有倒下。多尼很快就喘不过气来，身体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动作了。

这时，提欧总算展开了反击。

多尼扔下长剑，拔出了配戴在腰间的马来短剑。

即使已经没了挥剑的力气，也还是可以用短刀扎进对手的要害。

让人惊讶的是，提欧居然也扔下了剑与盾。

接着他以空手摆出了架势。

「关于该怎么应付拿着短刀的家伙，我已经在贫民窟的那段日子里上过一堂又一堂的课了。而且，我的对练对象之中，就有一个是耍弄短剑的高手。」

「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多尼以双手交互握持短刀，从各式各样的角度攻向提欧的要害。不过，提欧这次不倚赖盾牌，而是只稍稍挪动身子，用身上的盔甲抵挡短刀的攻势。即使手中没有盾牌，提欧似乎也还是有着五花八门的防御方式。

接着，提欧突如其来的一拳，击中了多尼的下巴。多尼的意识瞬间震荡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倒在地了。

提欧从多尼的手中抢过马来短剑，并自腋下深深刺进了多尼的身体。

多尼痛苦地呐喊着，企图掐住提欧的脖子，但他的肉体已经再也无法支撑下去。鲜血自腋下的伤口泉涌而出。

随着血液流失，他的力气也消失得更为彻底。讽刺的是，由于痛觉的运作，他的意识反而异常清醒。

（我就要死了。）

多尼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然而，他不认为自己能有一个安祥的死法。他迄今已经残酷地对待了太多的人，而他也没打算逃避自己的这份报应。

「罗锡尼的士兵啊，你们果然是赤胆忠心之人。不过，你们已尽了足够的忠诚。你们还有该回去的地方。」

多尼这么呐喊着，并勉强稍微提起右手，让圣印的光芒褪去。

「提欧·柯涅洛……希望你能接受这些士兵的投降。」

多尼痛苦地对提欧说道。

「我知道了。」

提欧缓缓地点了点头。

幸存下来的罗锡尼军士兵纷纷抛下了武器投降。

「提欧·柯涅洛，你应该不知道吧？过去统治这座岛的柯涅洛家，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君主。他为了博得声望，而鲁莽地试图平息魔境。许多附庸君主和士兵为此丧命，最后就连他自己都丢掉了性命。他的继承人也打算继承父亲的路线，惹得西诗提那的君主们拒绝附庸其下，最后来到了我们罗锡尼家团结一致。」

多尼·罗锡尼这么说道。

「我虽然对详细的历史不太清楚，但多少能想像那样的状况。」

在实际与卡律布狄斯交战过后，他才切身明白平息魔境是有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即使希露卡找出对策，也有同伴们一同奋战，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击败了卡律布狄斯。

「然而，柯涅洛家就只有广受领民爱戴这个优点。在我罗锡尼家宣布成为西诗提那的领主后，领民们随即展开了叛乱……」

「看来你们是在平定领民反抗的过程中，逐渐转型成高压的统治啊。然而，你真的认为那是身为领主所该进行的统治吗？」

「对于支持愚蠢君主的愚蠢民众，还有什么其他治理的办法？领民只需乖乖服从君主，这就是爵位制度的本意。」

「领民也有挑选领主的权利。无论理由为何，暴政都不该被饶恕。光凭这一点，我就能断言你们没有成为西诗提那领主的资格。」

「你也和过去的柯涅洛家一样，就只是个擅长讨好领民的愚蠢领主而已。你的家族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样，能持续数百年以上的……历史……」

至此，多尼似乎用尽了力气，他就这么张着双眼死去了。

「把他和其他战死者一同安葬。」

提欧回望希露卡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

希露卡点头说道。

在这瞬间，叛军的士兵们高声欢呼了起来。

提欧虽然任他们欢呼了好一会儿，但在过了片刻后，他便举起右手，要人们安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我们还有要面对的战役。接下来，我要打倒人在拉克西亚的培德利戈。各位，还请你们再将力量借给我一阵子。」

听完提欧的呼吁，叛军的人们随即高举武器，再次发出欢呼声作为回应。

6

和逐渐远去的意识不断搏斗的芽娜，总算在这时抵达了战场。

她从上空望去，很快就找到了提欧·柯涅洛和艾拉姆魔女的身影。

芽娜集中精神，再一次提升了飞行的高度。

接着，她让脸部朝向地面，并让身体从扫帚上离开，往下方摔去。但因为扫帚依然飞在空中，因此她便呈现吊挂在上头的姿势。

在以这样的姿势调整好气息后，芽娜随即解除了扫帚的飘浮状态。

如此一来，她自然开始从空中坠落，而坠落的速度也逐渐增快。

「帚星啊帚星，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不会不会，因为你是扫把星，是带来死亡和灾难的星星呀！」

芽娜在咏唱完魔咒后，扫帚登时被一阵耀眼的强光包覆。接着，她瞄准提欧·柯涅洛，将扫帚掷了出去。

虽然上次被盾牌挡了下来，但现在的他手上没有持盾，想必一定能得手。

「去死吧，提欧·柯涅洛！尽管哀叹吧，艾拉姆的魔女！」

芽娜发出了高亢的笑声，就这么头下脚上地坠向地面——

在看到黑魔女骑着扫帚接近后，希露卡立刻判断她是来杀自己和提欧的。

不过，她无法预测黑魔女会使出何种手段。

（若是打算召唤恶魔的话，就得中断她的施法……）

就算这里的环境没办法叫出恶魔领主，凭黑魔女的实力，肯定也能召唤出相当强力的恶魔。

然而，只见魔女在空中吊挂在扫帚上，就这么朝下方摔去。然后，她手中的扫帚发出了光芒。

「是帚星！」

希露卡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手中的魔法杖也被光芒所包覆。

「流星啊流星！你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

而就在黑魔女施展帚星的瞬间，希露卡也扔出了魔法杖。

在永夜之森与之交手时，希露卡险些被帚星的魔法所杀。在那之后，她向白魔女长老婕玛学习了帚星的魔法，并进一步加以改良，让自己能以魔法杖施展。

在练到可以瞬间发动，并能对目标百发百中的这段过程，可是耗尽了希露卡的心力。

不过，她深信要是再次对上黑魔女，这个魔法肯定能派上用场。

（正所谓有备无患呢。）

希露卡所施展的流星魔法，与飞袭而来的帚星魔法正面相撞，登时闪光大作，并传出了响彻四周的爆炸声。

人们骚动起来，不晓得发生何事。

而在这段期间里，黑魔女依然朝着地面下坠。

她一旦没了扫帚，就没办法飞行，想必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施展魔法的吧。

「爱雪拉！」

希露卡喊道。

「我明白……」

爱雪拉点头回应，同时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接着她高高飞上空中，抱住了黑魔女的身子。

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们，在这时发出了盛大的欢呼。

抱着黑魔女的爱雪拉，在这时返回了原地。

「这女人失去意识了，还伤得很重呢。从伤口来看，应该是栽在艾玛或露娜的手上。」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可以麻烦你把她带到普莉希拉身边，并交代要以第一顺位优先治疗吗？我们得活捉她，并将之交到艾拉姆的调查委员会手中才行。」

「她肯定是会被判处死刑。我认为让她死在这里，才是一种慈悲的表现。」

「她说不定可以揭露大礼堂血案的真相。况且，这搞不好也能卖魔法师协会一个面子呢。」

「那些家伙会把这个面子当真吗？」

「不管他们的真心为何，但在表面上总是得褒奖我们一下吧？而且，这也能向世人宣传『大礼堂血案的主嫌被提欧·柯涅洛抓到了』呢。」

「真不愧是希露卡……」

爱雪拉虽然点头回应，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并没有平时那股快活的气息。

「你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没那回事！」

爱雪拉慌慌张张地露出了笑容。

「那么，我就把这女人带去普莉希拉那边了喔。」

这么说完后，爱雪拉便一个跳跃，离开了现场。

「她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提欧凑了过来，觉得有些奇异地说道。

「因为爱雪拉很清楚那个黑魔女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置呀……」

爱雪拉曾是——应该说现在也还是魔法师协会的探员。因此她收到的薪水大部分都要上缴给协会。

说起来，希露卡也是协会的一员，因此她每个月都要将一笔金额汇到艾拉姆那里。

（我得尽可能和魔法师协会打好关系……）

这是希露卡一直以来的目标之一。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必须好好完成自己该对协会付出的义务。

「总之，对提欧大人来说，您又多了一项新的功绩。英雄提欧·柯涅洛的名声应该会再上一层楼吧！」

希露卡对提欧微笑道。

「一想到这个名声是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换来的，就让我没办法高兴起来啊。」

提欧环顾战场，叹了一口气。

「还请您珍视现在的心情。正因如此，您也必须成为一名能守护更多人性命的君主。」

希露卡像是在打气般这么说道。

「也对……」

提欧平静地点头。

「也只能这么做了。」

在希露卡听来，提欧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7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正遭受到猛烈的攻击。

进攻的并非提欧·柯涅洛的军队，而是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打算攻破城门，冲入市内进行掠夺。

（罗锡尼家的治世虽然持续了好几个世代，但要垮台却只是一瞬间的事呢。）

培德利戈的次子裘洁尔站在城墙上头，指挥化为要塞的主街区作战，并露出自嘲的笑。

在见证了兄长多尼的最后一刻之后，裘洁尔随即策马回到了拉克西亚，并做起防卫的准备。

（提欧的军队迟早会抵达。现在就看我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提欧所率领的并非强盗组成的集团。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让那些参与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变成了恪守纪律的军人。

（看来只能做好心理准备，等待那批前来灭亡罗锡尼家的军队的救援了。）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陷入了恐慌状态，富裕阶级纷纷收拾了贵重物品，打算搭船逃往海外。不过，那些奴隶水手们却先一步展开逃亡，因此呈现无船可搭的状况。

而实际上，放那些水手自由的，正是裘洁尔本人。

（我要将拉克西亚的繁荣和财富，原封不动移交到提欧·柯涅洛手上。）

这些财富是从西诗提那的居民手中榨取而来的。万一这批财富流落到海外，就等于是这座岛屿的损失。

对裘洁尔来说，提欧·柯涅洛是杀死兄长多尼和弟弟萨尔瓦多的仇人，更是企图杀害父亲培德利戈的敌人。不过，就算到了沦陷的那刻来临，罗锡尼家依旧是西诗提那的领主。即使灭亡在即，身为领主，也不该让会对西诗提那不利的事情发生。

这时，做好出战准备的父亲培德利戈登上了城墙。

「战况如何？」

父亲手中握着收在鞘内的长剑。那是罗锡尼家代代相传的宝剑。

「有赖于市民们愿意协助作战，目前勉强还撑得住。」

城墙上有许多人手持十字弓，对着群聚在城门底下的贫民窟居民放箭，但他们不全是军人，其中也混了不少主街区的居民。

「这样啊……」

培德利戈点点头，向周遭的人们聊表谢意，并出言为他们打气。

对于主街区的居民来说，罗锡尼家是个优秀的君主。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既安全又富庶，而且还充斥着人文气息。即使这是牺牲了地方居民所换来的结果，镇上的居民们也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吧。

「提欧·柯涅洛的军队迟早会来。」

在绕行城墙一圈后回来的父亲，低声对裘洁尔说道。

「以目前这般惨况来看，我们应该是已经无力还击了吧。」

父亲苦笑了几声，他大概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我们该守护的，是主街区市民的生命和财产。我认为，若是要保住这两项，就只能在提欧军到来后向他们投降。」

裘洁尔这么进谏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我会以西诗提那的领主身分，尽我最后的义务。至于你，就搭船逃出这座岛屿吧。我在宫殿的地下水道里准备了小船，侍者、契约魔法师和佣人们都已经在船上等你了。」

父亲将手搭在裘洁尔的肩上这么说道。

「逃跑？」

裘洁尔感到一头雾水。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选项。

「你要是死了，我们罗锡尼家就要绝后了。即使领地会落入他人之手，我们也必须死守罗锡尼家的圣印……」

父亲像是在激励裘洁尔似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你就投身同盟，静待反击的时机降临吧。脆弱的联邦迟早会步上被同盟吞噬的末路，而提欧能在这座岛上称王的时间也不会太久。等到时机成熟了，你就带着罗锡尼家的圣印，返回这座岛上即可。」

「同盟是不可能会接纳我的……」

裘洁尔先是这么起头，接着谨慎地挑选用词说道：

「他们拒绝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像是我们对领民实行暴政的事实，或是曾企图暗杀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等等。况且，就算接纳了手中没有任何领地和军队的君主，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可言。不仅如此，已将史塔克收为殖民地的诺尔德之民，肯定也正对这座西诗提那虎视眈眈。即使西诗提那被收为同盟的领地，他们也不可能拱手让给我们。」

「那么，要不要去艾拉姆看看？只要有钱的话，就可以在那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喔。你就在那边避避风头，静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父亲……」

裘洁尔缓缓地摇了摇头。

「艾拉姆的和平不过是虚伪的表象罢了。一旦我去到那里，想必很快就会遭到逮捕，并被指控为大礼堂血案的嫌犯。毕竟若是对外宣称罗锡尼家是那起事件的主谋，那任谁都会觉得确有其理。对于某些想要隐蔽真相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剧本了。」

「裘洁尔……」

父亲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裘洁尔的肩膀，以发颤的话声说道：

「算爸爸求你了，无论是哪里都好，找个地方逃跑吧。我已经失去了萨尔瓦多、失去了多尼，要是连你都保不住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我更是不想抛下您一人，独自苟且偷生呀。若是这样的话，还就请您逃往大陆吧。父亲，您现在依然还拥有霸气，而这是我所不具备的本事。善后就交给我处理即可。」

「你这蠢儿子！」

裘洁尔的一番话让父亲的脸色一变。

「要是不把我杀掉的话，西诗提那的居民的愤怒就不会平息。那股无处发散的怒火，很可能发泄在主街区的市民，或是直辖地的领民身上啊！」

「这……确实是如此呢。」

裘洁尔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光景，而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开这样的结果。罗锡尼家唯一想要守护的事物，就是这些效忠于他们的人们了。

裘洁尔闭上眼睛，烦恼了好一会儿。他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迟迟开不了口。

父亲的双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这样的动作，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儿子依然活在自己的面前似的。

裘洁尔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会以父亲的性命、罗锡尼家和其附庸君主们的圣印作为投降的条件。我自己是不会乞求饶命，但会试着让对方明白我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角色。」

「不行！我不认为提欧·柯涅洛会让你活命！」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比起逃窜一生，我宁可选择在提欧·柯涅洛这名君主身上赌一把。他应该很想尽快重建这座岛上的秩序，因此，他大概不会去扫荡罗锡尼家的势力吧。然而，主街区的市民和直辖地的领民们并不会这么认为。他们肯定会反抗新领主的统治……不过，我若是能成为他的附庸君主，那些领民们肯定能安心地接受提欧的治理。不，我会亲自说服他们，让他们接受的。」

「提欧也许真的是这样的一号人物。然而，参与这场叛乱的地方居民，肯定不会饶恕罗锡尼家和支持他们的党羽。」

「这部分，就只能相信提欧·柯涅洛的英雄气质能发挥作用了。从他能将叛军整顿得有条不紊来看，他手底下的士兵们应该是不会突然造反，甚至沦为暴徒才是。」

裘洁尔平淡地述说着自己的考量。

父亲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不过，他仍担心事有万一。

如果最坏的状况真的发生，那也只能做好觉悟面对了。反正不过就是和父亲一起上行刑台罢了。

「我刚才说要在提欧身上赌一把，其实赌的不只是让我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而已。我希望在成为他的附庸后，能凭借一己之力做出君主应有的表现。假以时日，我说不定就能洗刷罗锡尼家的污名了。」

裘洁尔以强而有力的口吻说道。

「提欧·柯涅洛真会让你附庸其下吗？」

父亲露出了像是在恳求的眼神直望了过来。

裘洁尔并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并不是凭借着直觉做出这个决定。关于提欧这个人，我早在事前就搜集了许多相关的情报，因此，我对这样的选择有把握。」

「这样啊……」

父亲露出了感到些许安心的神情。

「你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既是如此，我也可以安心赴死了。你要活下去——说什么都要活下去。即使那样的人生并不好过，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会将您的这句话铭记在心。」

裘洁尔这么回应后，便与父亲相拥。

他将牺牲父亲，换得自己的活命。对于说出了这般提议的自己，裘洁尔感到既愤怒又悲伤。他的眼里盈满泪水，抱住父亲的双手也自然加强了力道。在他的记忆之中，父亲的身影总是高大而有力，但现在的父亲看起来竟是如此软弱而娇小。

而在过了半天后，提欧·柯涅洛的军队终于抵达了拉克西亚镇上——

8

「贫民窟发生暴动了喔。」

「主街区那边也是一片混乱呢……」

狼人双胞胎在结束拉克西亚镇的侦察后，回来向希露卡做了回报。

这原本是艾维因的工作，但他在与刺客的战斗之中中了毒，目前正徘徊在生死关头。

若是双胞胎没有为艾维因输血，他肯定已经没命了。狼人的血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再生能力，但对于无法适应的人来说，狼人之血就有可能会化为剧毒。双胞胎在情急之下，决定赌艾维因能够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艾维因才不会死。）

希露卡这么相信着。

「我们先向贫民窟的居民发出通告，要他们停止暴动，并禁止离开居所吧。在通告结束后，我们便要展开镇压。请提欧大人严令禁止士兵们进行掠夺或是施暴的行为，并声明若有人违反命令，将会从严惩处。」

提欧军目前虽然还遵守着纪律，但想到他们迄今遭受的对待，会对贫民窟居民产生报复心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一旦让他们这么做了，这股负面的循环就不会有终止的一天。

「我知道了……」

提欧转向众人，以清亮的说话声下达了命令。

「在镇压完贫民窟后，就让我们前往主街区吧。」

「培德利戈会耍什么手段呢？」

「他若是愿意开城，这件事就能在避免无谓的牺牲下落幕，不过……」

希露卡也猜不到培德利戈会如何应对。由于己方没有任何让步的理由，倘若对方没有交涉的意图，那就只能以武力强攻了。

接着，提欧军便向着贫民窟推进。他们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持续暴动的居民，也对反抗者施以武力镇压。不过，大部分的居民都选择闭门不出。这不是因为他们性情乖顺，而是这些人很清楚反抗提欧军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一旦有机可趁，他们就会露出利牙。居住在这里的全都是这一类人士。

光是思考该怎么治理他们，就让人伤透脑筋。

即使如此，提欧军还是在没有爆发太大冲突的状况下，结束了对贫民窟的镇压。

接着，提欧军来到了通往主街区的城门后，发现城墙上挂了一面偌大的彩虹旗。

彩虹旗乃是魔法师协会的象征，也被用来表示停战或交涉的意图。

「提欧大人……」

放心许多的希露卡，向提欧探询他打算提出何种停战的条件。

「先等对方提出主张后再说吧。」

提欧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严肃神情说道。

「好的……」

心生紧张的希露卡向他行了一礼。

提欧对罗锡尼家抱持着愤怒和憎恨，而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也是如此。双方很有可能没办法进行一场理性的对谈。

在表示愿意交涉后，提欧让全军都从城门口退了下去。

城门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启，而现身在提欧等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法袍的初老男子、一名身穿侍者服装的老人，以及看似君主的年轻人。

「培德利戈没有现身呢……」

希露卡呢喃道。

她登时闪过了这可能是陷阱的念头。

「艾玛、露娜，你们也一起过来。」

由于艾维因不在，希露卡便让狼人双胞胎担任他们的护卫。

两人不知何时换上了侍女的服装。她们已经从艾维因那儿学过探查气息和预测先机的本事了。

「遵命。」

两人异口同声地行礼道。和平时不同，她们没有露出半点玩闹的神色。也许是看到艾维因命在旦夕，让她们萌生了改变自己的念头吧。

「提欧大人……」

希露卡僵着脸，催促提欧采取行动。

「嗯……」

提欧慌张地点点头，向前迈出步伐。

希露卡警戒着四周，跟在提欧身后前进。

「我是裘洁尔·罗锡尼。」

看似年轻君主的男子，以光明磊落的身段报上名号。

「培德利戈阁下呢？」

提欧压抑着情绪问道。他之所以需要压抑情绪，就代表了他现在其实处于情感相当激动的状态。

「父亲方才将爵位转让给我了。因此，这次的交涉由我全权负责。」

「你交涉的目的为何？」

提欧的说话声拔尖了些许。

「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

裘洁尔冷静地回应。

「若是如此，就让我们来谈谈吧……」

提欧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提出的条件为何？」

「我希望你们能保全主街区市民，以及罗锡尼家直辖领地领民的生命和财产。」

裘洁尔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说道。

罗锡尼家已经提出了要求，再来就轮到提欧这一方了。

希露卡窥探提欧的神色。

他的脸色依旧凝重，将目光投向裘洁尔·罗锡尼。

希露卡虽然已经有了一套腹案，但她感觉自己现在并不被允许发言。

「我方的要求如下——交出罗锡尼子爵家的圣印、培德利戈和阁下的性命。此外，也要索讨主街区市民的财产，以及直辖领地的农庄所储备的粮食……」

希露卡忍不住垂下了脸庞。这样的条件太过严苛了，根本没有交涉的余地。

「有妥协的余地吗？」

裘洁尔沉稳地回问。

「……当然是有的。因此，我才会出面接受交涉。我刚才的主张，你最好当成是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的心声。」

希露卡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抬起了脸。

「我会谨记在心。」

裘洁尔望向提欧身后的军队这么说道。

「再来就交给你了。」

提欧回望向希露卡说道。

「好、好的……」

希露卡慌张地回应，向前站了一步。

这时，她再次打量起裘洁尔。和萨尔瓦多或是多尼不同，他带着一股理智而沉着的气息。从他刚才和提欧的对话来看，裘洁尔确实是个可以沟通的人物。

「在下是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名为希露卡·梅连提丝……」

希露卡报上名号，与裘洁尔展开了交涉。

在想避免开战这一点上，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同时也确保了主街区市民和罗锡尼家领民们的人身安全。

「……然而，关于财产部分，就只能请阁下这一方放弃了，毕竟那是长年榨取地方居民得来的财富。不过，这并不是要让他们全数上缴的意思。我方会订定一定额度的减免费用，使居民们不至于对生活造成困难。此外，也会保证他们至少能留下十分之一的财产……」

希露卡打算用这些得来的财富和粮食遣散叛军。她要士兵们带着这些物资回到村落，回归日常生活。

「只能说这比遭到掠夺还要好上一点了。这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关于土地、住宅和工作方面，只需要维持现状即可。」

「哦？」

裘洁尔露出了有些讶异的反应。

「即使现在让村民们移居至镇上，他们也不会变得幸福。而就算流放主街区的居民，也对现状毫无帮助。只是，由于这座岛屿的经济活动将会改变，我方也会没收原本的特权，因此还请做好会变得穷困的心理准备。」

「若想获得成功，不仅要凑齐努力、才能和运气，还得常保这三项的兴旺呢。」

希露卡点了点头。

「那么……」

希露卡望向提欧。

他的神情严峻依旧，但似乎对刚才的交涉没有异议。

只是，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关于培德利戈大人，以及裘洁尔大人的性命和圣印……」

希露卡说到这里暂且打住，直直望向裘洁尔。

他的依旧面不改色，或许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若不处决两位，西诗提那的居民们就不会满意。在处决之后，提欧大人便会继承罗锡尼家的圣印。」

「无所谓。」

裘洁尔平静地回应道。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的眼角瞥见了提欧动了一下。

然而，他什么话都没说。

因此，希露卡便主动向提欧提议道：

「若您允许在下发表个人意见的话，在下认为，让裘洁尔大人成为提欧大人的附庸，是一个不错的方案。若是只凭我们的说法，恐怕很难让主街区的市民和罗锡尼家直辖的领民们接纳先前的共识。此外，贫民窟也是一个问题。在下打算让贫民窟的居民在有朝一日撤回偏乡，或是进入主街区成为劳动人口。然而，若是只靠我们的力量，要统御他们想必会耗上相当大的时间和心力吧。」

「也是啊……」

提欧回答道。看来，他的内心已经有答案了。

「还请您定夺……」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那段建言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裘洁尔阁下，好让治理能迅速上轨道吗？」

「正是如此。」

她虽然有刻意避重就轻，但真心话就如提欧所言。

「理由若是如此，那我就必须拒绝你的建言。毕竟这样的理由无法让参与叛乱的人们信服啊。」

「即使是以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发声，也说服不了他们吗？」

裘洁尔问道。

「不好意思，我从来就不信任我自己的名声。虽然名声确实经常帮我一把，但我从来不会以博得名声为前提展开行动。」

「真是聪明啊……」

听裘洁尔这么说，可以感受到他似乎是死心了。

希露卡虽然也绞尽脑汁，思索着能够说服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的办法，却是一筹莫展。她只能一厢情愿地相信提欧有那个能耐。

「不过，我其实也没有要对罗锡尼家抄家灭族的意思。因为我在这场战役中，看到了许多人愿意为罗锡尼家尽忠。要是他们掀起叛乱，我就只能出兵镇压了。一旦抗争持续下去，我治理的方针也会逐渐转为高压。如此一来，就和现在的统治没有任何不同了。」

「你为了抑止他们的不满，而决定让我活下来吗？这听起来还是在利用我呀。而且，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放我一马，我大概不会想成为你的附庸。」

裘洁尔看着提欧，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也许听起来是殊途同归，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的决心。过去被称为英雄的裘德·柯涅洛旗下最强大的附庸君主，就是罗锡尼男爵家。我打算重回那样的时代。让血腥的日子成为过去，起誓不让憾事重演，并打造历久弥新的美丽西诗提那吧。我会向众人表达这样的意志，并让他们承认裘洁尔·罗锡尼的附庸。」

「提欧大人……」

这段话虽然是对着裘洁尔所说，却也打动了希露卡的内心。

虽然为了理由或是利益而行动的人类并不少见，但若少了梦想与希望，就无法感受到喜悦。提欧一如既往地述说着自己的梦想，并打算让人们共享这份梦想。为此，他总是率先展开行动，率先出力，并一马当先地战斗。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甘愿跟随他。

（有来到这座岛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打从心底这么想着。这让她对提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不过，若是裘洁尔阁下不打算附庸于我，那这部分的交涉也就到此为止了。还有，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我必须让培德利戈阁下背负起罗锡尼家长年施行暴政的责任。这部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父亲早已对此做足了觉悟。父亲虽然要我活下去，但我讨厌躲躲藏藏地过完一生，所以打算毛遂自荐，成为提欧阁下的附庸。不过，我不认为提欧阁下会干脆地接受我的提议，因此才会以希露卡阁下方才提出的建言作为交涉的筹码……」

裘洁尔苦笑着坦白道。

「然而，我居然忘了君主之间的主从关系所需要的，其实是信赖与忠诚才对。而提欧阁下刚才的那一席话，也让我改变了观点。我不是因为受到父亲的命令，也不是为了守护罗锡尼家，更不是为了想活命，而是出于自愿，想成为提欧·柯涅洛这位君主的附庸。」

裘洁尔终究没有当场屈膝跪下，毕竟在场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

不过，双方就这么谈妥了条件。

分隔拉克西亚贫民窟和主街区的城门被打了开来，而提欧则是率领了志愿成为职业士兵，约一千人上下的队伍踏入镇上。

提欧来到了罗锡尼家的城馆，与培德利戈见了面，并向他宣判死刑。

培德利戈只说了一句：「悉听尊便。」

然后，在罗锡尼家的行刑人的执行下，培德利戈在镇上的广场遭到了斩首。他的头颅还被挂在城墙上头，用来警示叛军和贫民窟的居民。

提欧面对大众，以有力的口吻述说自己对裘洁尔所说过的梦想，希望众人能支持他。

虽然还是有些许反弹声浪，但大多数的人民都表示愿意追随提欧的梦与理想。

在数天后，提欧等人将裘洁尔征收的粮食和财产分配下去，响应叛乱的人们，就此回到了各自的村子。

提欧从裘洁尔手中接过了罗锡尼家的圣印，并再次授与裘洁尔男爵的圣印和原本的领地。不过，拉克西亚镇则是由提欧亲自治理。

虽然有发生几起小规模的纷争和混乱，但提欧都亲自领兵前去平定了。

于是自罗锡尼家移交到提欧·柯涅洛手上的统治，就这么以极快的速度度过了磨合期——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第三章 悲报

1

在深沉的黑暗之中，自己正不断遭到搅动。

他为此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或许自己其实就是黑暗本身，只是为了变成某种形状而不断挣扎着吧。

他毫无来由地认为，这片黑暗就是邪纹。

被邪纹吞噬的自己，正试图取回过去的外型。

然而，他却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

他所记得的不知为何，竟是一片冰冷的石板路。

或许自己已经被烙印在别人身上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这是命令！给我起来，艾维因！」

女主人在他的耳边大声喊道。

这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我居然犯下这等失态……」

艾维因连忙弹起了身子。

这时女主人抱住了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艾维因……」

「夫、夫人，您不能这样做……」

慌慌张张的艾维因试着推开希露卡。然而，她却以大得出乎他预料的力气推了回去。

「哪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我又还不是夫人……」

希露卡哭哭啼啼地说着，激烈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后，希露卡才抽离了身子。她以法袍擦去泪水后，露出了微笑。

「艾维因，欢迎你回来……」

艾维因按着自己的额头，拼命整顿自己还很混乱的记忆。

光是区别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差异，就让他花费了不少时间。

「对了……先前和刺客交手，然后中了黑魔女的毒……」

艾维因咕哝道。看来自己是捡回了一命。

「是因为那毒不强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沾到的分量太少了？」

「我觉得那是相当厉害的剧毒，而且也已经是足以致命的剂量了。你之所以能获救，都要归功于艾玛和露娜。她们将狼人之血输进了你的体内。那似乎具备着再生的能力，不过，听说若是无法适应的体质，就会当场死亡的样子……」

「狼人之血？」

艾维因稍稍皱起了脸。

「难道敝人变成狼人了？」

「我是有听说接受吸血鬼血液的人会成为仆从啦，但狼人的话就……」

希露卡表示自己对狼人之血并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可以喔！」

随着这阵说话声传来，艾玛和露娜随之冲进了房内。

「想像自己变成狼人的模样，现在就变身看看吧！」

「我可是侍者！」

艾维因语气粗鲁地喊道。

双胞胎丝毫不介意艾维因的反应，跳上了他的床铺，挨着他的身子蹭了起来。

「你已经沉睡将近半个月了……」

希露卡在床铺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自影子里冒了出来，坐到她的腿上。

希露卡在征得许可后，开始抚摸起巴尔迦礼殿下的背部。

猫妖精殿下舒服地发出了呼噜声。

「请问这里是何处？在那一役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艾维因向希露卡问道。

「这里是前罗锡尼家的城馆喔，不过，现在则是提欧大人的居城……」

希露卡这么回答，并简洁地叙述了他昏迷的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是提欧大人夺下胜利呢……」

艾维因安心地说道。

刺客波尔兹已死，而黑魔女遭到逮捕，目前似乎被关在地下的监狱。

「在你睡着的这段期间，她们不仅非常努力地办事，也好好地扮演了侍女的角色喔。」

「所以，这次就换成艾维因变狼人……」

「我才不变！」

艾维因打断了艾玛的话语。自从相遇以来，艾维因就分辨得出两人的不同。

「不过，谢谢你们了。在我睡着的期间，你们也有照料我吗？」

「当然啊！」

「普莉希拉也对你施展了圣印的力量呢。」

艾玛点了点头，露娜也跟着出言附和。

接着两人相视并露出了贼笑。

「就连希露卡都照顾了艾维因呢。」

「你说什么？」

艾维因脸上的血色登时褪了下去。

「还真是失礼的反应呢。我也修习过生命魔法，这点小事当然还做得来呀。」

「不、不是的，敝人不是为此感到惊讶，而是身为侍者，不应该劳驾主人照顾自己……」

艾维因显得十分狼狈。

「你那时候又没有意识，就别放在心上了吧。平常都是你在照顾我，能有报恩的机会，我反而很开心呢……」

接着希露卡提到，在起初的十天日子里，艾维因是处于一动也不动的状态。在那之后，他才断断续续有了反应。

「我刚才看你似乎在说梦话，于是就试着下令要你醒来，结果你还真的就这么清醒了，把我吓了一大跳呢。原来侍者连这样的命令都会遵守呀。」

希露卡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眼里再次渗出泪水。

「对了，你怎么会叫我『夫人』啊？」

「那、那是因为……」

在与刺客交手之前，他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以夫人称呼希露卡，而这份心思大概就这么挂在他的心头了吧。

「应该是因为敝人睡昏头了。」

艾维因决定将这个话题含混带过。

「我听了有点开心就是了。」

希露卡轻轻一笑。

「很抱歉，给您在各方面添了麻烦。敝人已经没事了，还请您尽管下令。」

艾维因这么说完，准备从床铺上下来。

不过，双胞胎却紧抱着他不放。就算他试图挣脱，身子也使不上力气。

「真是的……」

希露卡看着眼前的光景叹了口气。

「那么，我以主人的身分下令。」

「好的，非常乐意。」

艾维因的脸上登时散发出光采。

「你就暂时乖乖睡觉吧。我等一下会端掺了药草的粥给你吃……」

希露卡下达了残酷的命令。

「艾玛、露娜，他就交给你们监视了喔。」

于是艾维因的女主人就此离开了房间。

2

罗锡尼家城馆的地下被打造成一座监牢。

黑魔女芽娜在醒转之际，发现自己已经被关进了其中一间牢房里面。

她的双眼被蒙住，嘴巴被上了口衔，手脚也被铐上了手链和脚镣。

虽然是相当过分的待遇，但她有床可躺，有饭可吃，还说不上是最糟糕的状况。而讽刺的是，负责照顾她的，居然就是那对狼人双胞胎。

她原本以为这两人还只是个小丫头，结果却彻底栽在她们手上。

在那之后，她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试图杀害提欧·柯涅洛，却被艾拉姆的魔女阻止了。

光是回想当时的场景，就让她感到悔恨交加。

狙击女人的时候，男人挺身守护了她；而狙击男人的时候，女人竟又保护了他。那两个人就像是在对芽娜炫耀彼此的信任和爱意似的。

那两人也多次来过这间牢房审问芽娜。

由于芽娜知道的不多，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守密，于是就把自己知道的全供了出来。不过，那对艾拉姆的魔女来说，好像已经是相当大的收获了。她表现得大为震惊，那些资讯似乎让她受到不小冲击。

「艾拉姆很快就会派遣调查委员会的委员们过来……」

希露卡曾这么对她说过。

至于自己接下来的下场，芽娜已经是心里有数。其实也就是世界上又会减少一段不幸的人生罢了。刺客波尔兹曾说过，有许多人期望自己的死，就代表自己是有价值的。她曾认为那样的想法很疯狂，但在现在的状况下，就连那番话语都成了她心灵上的寄托。

就在这时，芽娜察觉了有人的气息。

（不是狼人。）

双胞胎少女总是吵吵闹闹地现身，因此芽娜分辨得出来。

那股气息忽然迅速靠近，应该是来到了牢房的门口吧。

接着房门被打开，某人无言地踏进牢房，并解开了芽娜的口衔。

「有一股浑沌的臭味呢。虽然还比不上狼人和那个侍者，但到底烙下了多少邪纹呀？」

芽娜试着开口搭话。

「满多的吧。」

有人回应了。

那是一道声线略低的女声，不过，芽娜认不出对方的身分。

「你是谁？该不会是来帮我逃跑的吧？」

「我是曾这么想过。不过，你似乎还是必须一死呢。」

女子平淡地告知。

「你该不会是……」

芽娜正要把话说完，却被对方以手指抵住了唇。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那也不行。你的丧命之处，已经决定是在艾拉姆的广场上了。」

「那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芽娜气呼呼地喊道。

「你有什么愿望，或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只要是我可以办到，就能为你实现。你就当作是同病相怜之人赠送的礼物吧。」

「我有个愿望……」

芽娜毫不迷惘地说道：

「提欧·柯涅洛和希露卡·梅连提丝……我要你杀了他们两个！」

「那可不行。」

回答来得很快。

「那就没你的事了，快点从这里滚出去吧。」

芽娜这么喊着，用脚指向房门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子这么低喃着，便将口衔套上芽娜的嘴巴。

「那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想进一步追问，但却只能喊出一串含糊的句子。

女子沉默地关上牢门，接着就像来时一样，消去了自己的气息。

（这代表总有一天会杀掉他们吗？）

若真是如此，她就稍稍安心了。

这代表也有许多人觊觎着两人的性命。

（帚星啊帚星……）

芽娜在内心祈祷，希望灾厄能降临在两人身上。

3

「亲爱的……」

在藏身处之一——搭建在某座森林深处的木造小屋里，德雅朵莉·尼可莱露出了前所未见的欢欣神色，唤起丈夫欧伊根·尼可莱。

「怎么了？」

欧伊根烤着领民们送来的香肠，正打算配着德雅朵莉采来的香草食用。

「前往西诗提那的希露卡刚才传来了联络，他们似乎成功地解放那座岛屿了呢。」

「什么！」

欧伊根在吃惊之余，从椅子上提起了身子。但他的大腿却撞上了桌子，而被阵得重重一晃的桌子，将刚切成小块的两三块香肠震落了地面。

欧伊根慌慌张张地将之捡了起来，以衣服的袖子擦拭过后，随即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扔进口中。

「他们终于成功啦！」

在将香肠吞下肚后，欧伊根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握紧了拳头。

「不只如此，他们似乎还平息了浑沌涡，并抓到了大礼堂血案的主嫌黑魔女呢。」

「真是个不得了的小伙子……」

欧伊根睁大了他那双铜铃眼，兴奋地高喊出声。

「对了，你要不要利用这个消息呢？」

德雅朵莉客气地提案道。

「要怎么利用？」

一头雾水的欧伊根要求她说明得详细一点。

「『在继承维拉尔大人遗志的提欧·柯涅洛的活跃下，长期忍受罗锡尼家暴政的西诗提那终于获得了解放』——我们不妨将这样的消息散播给奥图克的人们吧？」

「……这真是绝佳的妙计啊！」

在想了一会儿后，欧伊根终于明白了个中用意，并这么大喊道。

「我每次都觉得，你是个不输给……不对，是凌驾在提欧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之上的智者呀！」

欧伊根语带兴奋地说着，用力抱住了德雅朵莉。

「请、请别这样……」

德雅朵莉蹙起了眉头。

「抱、抱歉。」

欧伊根连忙抽开了身子。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希望您别拿我和希露卡相比。因为她是个真正的天才……」

「不、不是啦，我是说，就是……那个，你也是个相当优秀的魔法师，所以大可堂堂正正地献上自己的计策啦。」

欧伊根显得相当不知所措。

看到她的反应，德雅朵莉忍不住噗嗤一笑。

明明蓄着剽悍的胡子，长着一副恶狠狠的脸孔，但在露出这种反应的时候，他在德雅朵莉的眼里就变得十分可爱。

「感谢您的赞美，但这和我的个性有关……」

由于太过怕生的关系，德雅朵莉被维拉尔评为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师，并将之派遣至欧伊根的身边。也因为有这样的安排，她才能遇见这个粗犷却善良的优秀伴侣。两人置身的状况虽然离幸福两字相去甚远，但德雅朵莉并不感到后悔。她只打算绞尽脑汁、施展魔法，尽自己的全力协助欧伊根。

「我们赶快把提欧的消息散播出去吧。那小子也很受奥图克人民的爱戴，人们肯定会欢欣鼓舞。对于达塔尼亚的那些臭家伙来说，这下子统治这个国家的难度又会多上几分吧！」

欧伊根豪迈地大笑。

从那天起，在奥图克各地就频繁地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游击战。

居民们的不服从和反抗的态度也逐渐表征化。

过了约三个月后，达塔尼亚为了统治奥图克而设置的一座千人要塞，遭到游击队的烧毁——

4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检视着三天前遭到烧毁的要塞，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此时正气得火冒三丈。

在主子陷入这种情绪的时候，侧近们总是会躲得远远的。

也因此，玛丽娜·克莱榭派至他身边的年轻魔法师泰利乌斯，老是成为米尔札出气的对象。虽说嫉妒泰利乌斯受太守重用的人不在少数，但那些人都将这种吃亏的差事推给他去扛。

「明明都驻扎了千人之多的兵力，为什么连一天都守不住？」

米尔札恶狠狠地质问泰利乌斯。

要塞充斥着木材烧焦的气味和尸臭味。这是因为他们只能草率的就地安葬战死者所致。

「敌方似乎采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将约莫半数的兵力引出了要塞，并在那之后展开奇袭。对手是数量超过两千的大军，就连魔女和狼人都参与了这场战事……」

泰利乌斯尽管害怕，但还是将正确的资讯汇报给达塔尼亚太守。

虽然是从逃出要塞的士兵们口中听来的证词，但这些情报若是属实，就俨然是一场大规模的叛乱。当然，邻近的居民也是他们的帮凶。

（这下糟了……）

泰利乌斯的心情相当凝重。要是各地都掀起了同等规模的叛乱，造成的牺牲肯定不是先前所能比拟的。

（我很清楚肇因为何……）

这是因为永夜之森的前任城主提欧·柯涅洛解放了受罗锡家暴政之苦的故乡西诗提那的消息，已经在此地传播开来的关系。

交头接耳的人们，都深信他总有一天会返回大陆，将拉席克·达彼多收为附庸，并登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之位。之后，他会进一步让条约升格成公约，并扫荡驻扎在奥图克的达塔尼亚势力。

这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但奥图克的人们无不将之视为预言，坚信终有到来的一天。

结果就是爆发了这场叛乱。

「米尔札大人……」

泰利乌斯下定决心，决定向他进谏。

「怎么了？」

米尔札瞪了过来。

「这已经无法称之为叛乱了。您应该看作奥图克的前领主们将领民们收为士兵，向我方发起战争。」

「这我当然明白。不过，居民们为何不愿服从我们？我并没有像罗锡尼家那样施以暴政，而是遵照爵位制度，实行正当的统治啊。」

提欧解放西诗提那的传闻也传入了米尔札的耳中。而他也很清楚，领民们是被激起了类比的心理，将罗锡尼家代换成太守了。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泰利乌斯用力点了点头。

「君主只要具备了足以支配土地的爵位，就有主张领地的权利，而领民也必须服从领主的治理。若领民不从，就该以忤逆罪实施惩罚。此外，领民弱势协助了领主以外的君主，就可以将之视为敌兵。」

「你是要我杀掉领民？」

「正是如此。」

被米尔札这么一问，泰利乌斯立刻回答道。

「不过，那些领民还没有正式地展开反抗，绝大部分都是躲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外，私下协助原本的领主。一旦进入我们的视野范围，他们就会装作乖顺的模样。光是要分辨哪些人做着通敌的勾当，就是一项不可能的事。」

「太守任命的领主已有多人遭到杀害。您不妨认为聚落的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帮手。」

「你是要我对领民展开屠杀？」

「那也是不得不为之举……」

泰利乌斯并没有动摇。

「此举确实会误杀那些无罪的领民吧。然而，那也是潜伏于市，反抗我等之人所该背负的责任。他们若是持续反抗，就只能杀光奥图克的所有居民，并从达塔尼亚本土引进国民开垦，在此建立殖民了。所谓的游击战，就是这么回事，还请您做好觉悟。」

说完，泰利乌斯深深地行了一礼。

「觉悟啊……」

米尔札交抱起双臂。

泰利乌斯在献计之际，总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米尔札曾对他说过，要是他胆敢有一丝犹豫，就会一刀了结他的性命。

这项残酷的计策，也是他深思熟虑后所得出的结果吧。

米尔札在奥图克的治理并不顺利，也因此无法攻向周遭的条约诸国。他明明向玛丽娜·克莱榭宣示过要成为她的剑，自己现在却是一事无成。

「我并不期待自己会被赞颂为英雄……」

米尔札望向泰利乌斯说道。

「我就接受你所献上的计策吧。不过，要从哪里攻起，则是由我来决定。」

「遵命……」

泰利乌斯屈身行礼。

「首先是白魔女的聚落，再来是狼人的聚落，最后则是前欧伊根男爵领。就这三处。」

「就在下所见，这些都是相当棘手的战场。」

「正因如此，我才要攻打这些地方。我有侵攻这三个地方的理由，而且他们肯定也能发挥杀鸡儆猴的功效。就让奥图克的居民们好好见识我的觉悟吧！」

米尔札傲然一笑。

泰利乌斯认为，这的确是太守会做出的选择。

若只是要杀鸡儆猴，要随便挑哪个村落都行。不过，他却刻意挑了难缠的对手，试图瘫痪他们的势力。这是因为奥图克之民信仰魔女，加上狼人也是这个国家的象征，而欧伊根·尼可莱男爵则是这场游击战的统帅。

「在下会立刻着手备战。」

泰利乌斯很清楚米尔札的个性，一旦方针抵定，他就喜欢速战速决。

「给我在三天内完成。」

米尔札下令道。

「两天就绰绰有余了。」

泰利乌斯抬起头，对米尔札做出回应。

三天后，米尔札率领的五千达塔尼亚军，以白魔女的聚落为目标展开了进军。

泰利乌斯信守承诺，只花了两天就做好了出战的准备，而米尔札随即在隔天领军出征。

他们若是在途中经过的聚落发现了魔女的存在，就会立刻抓住她们，并处以火刑。

一旦有居民对此发出抗议，米尔札就会立刻逮捕他们，并处以鞭刑。而若是有人发起暴动，他们就会一个不留地全数杀掉。

「把所有的居民当成敌人后，处理起来反而轻松多了。」

米尔札对侧近们笑道。

「是米尔札大人对奥图克的人民太过厚爱了。这个国家的人民早就被前几任君主给宠坏了啊。」

侧近们如此回应。

关于这一点，泰利乌斯也有同感。

在本国达塔尼亚，米尔札曾歼灭了好几座与他敌对的部落，但他来到奥图克后，却坚持对居民实施怀柔政策。也许是因为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在他心中的地位特殊，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然而，现在的米尔札已经不再迷惘。

他对奥图克全境派出使者，向所有的居民发出布告——他们将对魔女施以火刑，对狼人剥皮后处以穿刺刑，而协助前领主者则全数处以斩首刑。

若是达塔尼亚的领主遭到杀害，则会将该地的领民全数视为敌兵，出动军力讨伐。

「你们不是一直把我称为『镇压者』吗？我只是做出了符合这个称呼的作法罢了……」

对于怒目以视的奥图克居民们，米尔札这么放话，并露出了残暴的笑容。

「罗锡尼家为了从领民身上掠夺财产，才会不得不实行暴政。但我可不一样。只要把你们统统斩草除根，我的杀戮就能终止了。消灭原有民族，再重新建立新国家的例子，在历史上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泰利乌斯认为，太守这番话确实是发自内心，却不认为现在的状况是他所乐见的。他只是希望能借由展示决心，让居民们放弃反抗的念头罢了。

米尔札迄今所施行的统治，事实上还不算是严苛的范畴。毋宁说，反而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统治的时代因为长年征战，带给了领民较大的负担。

米尔札所率领的达塔尼亚军一边将压倒性的恐惧感植入奥图克居民们的内心，一边朝向魔女的聚落前进——

「米尔札正在对魔女们处以火刑？还要攻打这座聚落？」

在收到这项报告的时候，白魔女长老婕玛刚好正在检视算命牌和浑沌仪的结果。

「原来如此，他看来是吃了秤铊铁了心……」

婕玛点点头，以帚代杖站起身子。

「我们该怎么做呢？」

前来报告的徒弟探问道。

「就算与之交战，也不会有人因此获益，只有逃跑一途了吧。」

「不过，要往哪儿逃呢？」

徒弟看起来相当不安。

「就去永夜之森吧。若是躲到那里的话，就算强如米尔札也不敢随意出手。而刚才的占卜也出现了这样的卦象……」

婕玛这么说完，随即环视了房间一圈，以扫帚一一指出必要的物品。

「再带上那个，还有这个算命牌和浑沌仪，也记得把大锅带走。」

「我、我知道了。」

徒弟低头回应。

「聚落里毕竟有人没办法飞上天，我们就造出浓雾，并让荆棘茂密生长，尽可能拖延住他们行军的脚步吧。还有，你去召集孩子们，吩咐她们设下想得到的各种整人陷阱。」

「您说……整人陷阱吗？」

「我们就好好款待达塔尼亚军吧。在布雷特兰德的收获祭期间，也有着对不发糖果的大人捣蛋的习俗呢。」

婕玛这么说完后，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补上一句：「我是不是也来该设个陷阱呢……」

达塔尼亚军展开扫荡的消息，也传到了狼人的聚落。

「都是你为了赚钱，参加了袭击要塞的行动，才会惹来这种后患……」

以不满的口吻出言训斥的，是柯琳·梅萨拉。不过，她已经脱离了魔法师协会，现在的她就只是没有姓氏的柯琳罢了。顺带一提，现在的她同时也是成为狼人之王的吉德的妻子。

她和吉德是在独角兽城攻防战时相识，并在生死关头上被吉德所救。由于她已经不想再当魔法师，于是就这么跟随吉德回到了狼人的聚落生活。虽说是清贫度日，环境也有诸多不便，但她对于能够过上平静的生活而感到满意。然而……

「是那些家伙先擅自在我们的森林里打猎的。我们可是因为协助康士坦斯家，而获得了打猎的权利耶。况且，我若不做些佣兵的兼差，就赚不了钱啊。」

吉德有些焦虑地回嘴。

于是柯琳便一语不发地直盯着他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吉德像是承受不住这道视线般，将身子转了过去。

奇妙的是，她就只有在面对吉德时，才能摆出这般强势的态度。她一直以为，男人在抱过女人后，就会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但这实际上似乎只是女人的刻板印象。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柯琳问道。

「那当然是和他们大战一……」

「你一点胜算也没有吧？」

柯琳打断了吉德说到一半的话语。

「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也顶多能单枪匹马地打倒个一百名士兵而已吧。其他的狼人可是连对上十个对手都会显得左支右绌喔。交战固然可以对达塔尼亚军造成不小的伤害，但这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要我怎么办啦？」

吉德拼了命虚张声势地说道。

「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

柯琳叹了口气。

「既然你都有想法了，那就不要问我啊！」

吉德粗鲁地骂道。

「因为你才是这里的王呀。你若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可就糟了。」

「呜～～……」

完全无法反驳柯琳的吉德抱住了自己的头。

「都是因为伊翁哥真的跑得不见人影害的啦……」

兄长伊翁原本是伟大的女王克拉菈的继承人，但他为了替族人报仇而离开聚落，踏上了追击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之路。

「若是要藏身的话，果然还是得躲到永夜之森里面吧？若是待在那边，就算是米尔札太守也不敢轻易出手。而且我们也从维拉尔大人手中获得了打猎的权利……」

柯琳咬着拇指的指甲，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接着，她转身看向吉德。

这个动作让吉德全身一惊，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拜托你，吉德，请你好好带领大家吧……」

柯琳这么说完，便温柔地抱住了吉德。

「喔、喔喔！」

吉德用力地点了点头。

柯琳迄今都不认为自己有身为女性的价值。在被奥图克伯爵选为契约魔法师的时候，她是真的大吃了一惊。

就吉德的立场来说，因为狼人缺乏伴侣，他原先肯定是认为只要是女人都好吧。不过，在将柯琳带到这座聚落之后，吉德便对柯琳百般呵护，也向她传达了情意。

（而我其实是依赖着这样的关系……）

她对此有所自觉。

（不过，这个人愿意接纳我这种人，所以我很开心。）

当然，现在的柯琳也对这名纯朴的狼人抱持着好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心意也逐渐加深。

看来和她认为的相比，男人和女人其实是更为单纯的存在。即使艾拉姆的环境并非如此，但至少在这里就真的是如此单纯。

吉德卯足了劲，向外奔去。

柯琳取出了纸笔，在桌前坐了下来，开始记下支持狼人聚落所需的各种物资。由于她以维拉尔侧近的身分累积了许多经验，若只是千人规模的人数，她很快就能计算出来。不过，至于要怎么凑到这些物资，就是她必须费神动脑的事了。

（真是神奇，比起待在独角兽城，我现在更觉得自己像个契约魔法师呢。）

柯琳正在经营着狼人的聚落。

在就读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时，她怎么样也想不到未来的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很让人开心……）

5

达塔尼亚军袭击了魔女聚落和狼人聚落。

不过两处聚落都是人去楼空，恐怕是逃往他处了吧。

「就让他们夹着尾巴逃吧……」

米尔札对此并无不满。

若是当真与魔女或狼人开战，他们势必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两处聚落虽然都没有任何人烟，但魔女聚落到处设下了魔法陷阱，而狼人聚落则是留下许多打猎用的陷阱，让士兵们吃了不少苦头。那些陷阱都不是用来杀害入侵者之用，显然只是设来嘲弄这支军队用的，因此更是让人生气。

「把这里整个烧了！」

在米尔札的命令之下，两处聚落便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这样就算是达成目的了吧？」

「您说得是……」

泰利乌斯屈身应道。

「下一个就是欧伊根男爵的领地了。」

米尔札再次下达了进军的指示。

「和魔女或是狼人不同，那些领民可是无处可逃啊。好啦，欧伊根·尼可莱，你这下还有什么打算！」

语毕，米尔札站到了军队的最前方，策马向前奔去——

魔女和狼人聚落遭到烧毁的传闻很快就散播开来，让奥图克的人们大为震撼。

达塔尼亚的统治固然严厉，但迄今从未出现过如此蛮横的行动。

「米尔札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人们虽然群情激愤，但也同时感到战栗。

毕竟就连魔女和狼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达塔尼亚军以像是要撕裂奥图克领地般行军，风驰电掣地对欧伊根·尼可莱的领地发动攻势。

达塔尼亚军分拨兵力，将其分别配置在化为要塞的各个聚落前，并发表了宣战布告。

「要我们中止攻击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欧伊根的现身！不妨让我们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吧！」

米尔札对欧伊根的领民这么宣告。

他订下了三天的期限。

达塔尼亚建立了营地，不分昼夜地演奏起沙漠的乐器，唱着勇猛的战歌。他们还即兴修改歌词，将内容说成达塔尼亚的老鹰正准备狩猎奥图克的卑鄙老鼠，一次又一次地传唱着。

领民们也明白米尔札是认真的。

而知晓欧伊根藏身处的其中一个领民，便将这项消息捎了过去——

「该死的米尔札，他总算是动真格了……」

收到领民的报告后，欧伊根豪迈地笑了笑。

这座位于森林之中的藏身处，也有迄今一同参与游击战的君主和士兵们进驻，总数约在三百上下。

「您有何打算？」

德雅朵莉担心地问道。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毋宁说，这一天来得实在是太慢了。」

欧伊根环过了妻子的腰，连连点头道。

「所以……」

德雅朵莉像是在催促丈夫说完似的，直盯着他的双眼。

「虽然遗憾，但我们的战斗就到此结束了。我不能为了继续战斗而赔上领民们的性命。」

听到这番话语，其他的君主们登时不甘心地垂下了头。

「真是的，这根本没什么好难过的呀！我们已经奋战过，而且也争取了相当充裕的时间。胜利的不是那些家伙，而是我们啊……」

欧伊根再次哈哈大笑。

「好啦，我接下来要去把那个可恶的米尔札给砍了。你们大可不必跟着我来啊。若我的性命和爵位能换得领民们的安全，那可是极为划算的交易。」

「亲爱的……」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德雅朵莉登时流下眼泪，紧紧搂住了欧伊根。

「我原本是想让你过着幸福的日子，但反而老是让你受苦。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很感谢你的付出。你就回艾拉姆去，展开新的人生吧。」

「我办不到！」

虽然语带哭腔，但德雅朵莉的口吻相当强硬。

「在成为君主的妻子后，我就做好了面临这种状况时的心理准备。我虽然曾做好和您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德雅朵莉在这时打住了话语，缓缓抬起了脸，在以双手捧住欧伊根那张有棱有角的脸孔后，随即激情地吻了上去。

反而是欧伊根对此猝不及防，微微抽了一下身子。

在众人齐声叫好之中，德雅朵莉仍是紧贴着他的唇不愿离开。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依依不舍地和他分了开来。

「其实，我已经怀了您的孩子。」

她平静地宣布道。

接着，她硬是拉起了欧伊根的手，使之贴上自己的腹部。当然，她的腹部尚未膨起，也还没有胎动的反应。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欧伊根觉得她的腹部摸起来比起平时还要烫上许多。

他认为这是因为有新生命寄宿在其中的缘故。

欧伊根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他最后终于露出了求助的视线，环顾周遭的君主们。

「在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啊。」

「您不妨说声『干得好』吧。」

拥有五名子嗣的君主忍着笑意提议道。

「对、对啦！干得好啊，德雅朵莉！你就生个健康的宝宝，不用去想什么振兴男爵家一类的使命，只要能平安健康地长大，过着幸福的生活，并安享天年就很够了。」

欧伊根兴奋地这么喊着，并像是在对待易碎物品般，将双手轻轻地搭在德雅朵莉的肩膀上。

「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幸福过头啦。」

士兵们笑了起来。在这个时代，几乎没多少人能过上这样的人生。

「真是可喜可贺，实在是可喜可贺……」

在场最为年长的君主大声说着，环视起众人寻求附议。

「看来今天就是丧命的好日子了。老夫活到了这把年纪，才总算明白了生命的价值和活下去的意义呀。」

接着，那名君主将三名年轻的君主叫了过来。

「老夫等人将跟着欧伊根大人出战，你们就把德雅朵莉大人送到永夜之森吧。哎，虽然说老实话，你们比起德雅朵莉大人还要不可靠得多，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就是要牺牲性命，也要保住德雅朵莉和她身子里的小生命啊。」

「不、不可，我等也要与欧伊根大人一同……」

年轻君主们面露惊慌，在面面相觑一阵后纷纷说道。

「没必要将爵位白白送到米尔札手上！不过，若只交出欧伊根大人的性命和圣印，那个贪婪的米尔札想必不会就此满足。我们的性命和爵位就作为欧伊根大人的陪衬品了。」

语毕，年长君主再次环顾在场的君主们。

「喔喔！」

众人发出了在森林里为之回荡的欢呼声作为回应。

「如此这般，还请欧伊根阁下让我等一同加入。让我们打一场仅限于今日的游击战，至于讨伐米尔札的任务，就交给条约的诸侯们完成吧。」

「你们为了庆祝我得子，居然愿意陪我一同送命啊？」

欧伊根一一拍过了君主们的肩膀，并对他们点头致意。

「也请带上我们吧！要是抛下欧伊根大人返家，我可是会被家族成员杀掉的……」

一名士兵高声喊道，其他的士兵们也跟着喊着「没错没错」，频频点头。

「好啊，让我们填饱肚子，喝下美酒，堂堂正正地走出森林吧！他们八成以为我们不擅长野战，但现在正是让他们好好见识维拉尔大人传授的指挥手腕和勇猛的时候了！」

6

欧伊根·尼可莱男爵所率领的三百名君主和士兵们从藏身的森林走出，随即冲向在邻近的要塞聚落门前布阵的达塔尼亚军展开猛攻。

虽说达塔尼亚军为了紧盯聚落而分散了兵力，但该处的战力还是有接近欧伊根军的两倍之多。

然而，达塔尼亚军的士兵们并不认为欧伊根会乖乖现身，因此他们的意识都集中在要塞聚落上头。

于是，形同被欧伊根军从背后袭击的达塔尼亚军顿时阵脚大乱，再加上欧伊根军是抱持着必死的觉悟展开攻势，因此达塔尼亚军很快就遭到猛攻压制，队形随之崩溃，开始朝着己军布阵的方向败逃。

第二个阵地收到了己方遭受欧伊根突袭的消息，正打算出兵驰援，岂料，他们却和溃逃的己军撞成一团，形成了极为混乱的状态。

欧伊根对着这批军队展开了突击。

在欧伊根的带头下，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们尽情地大闹了一番，让达塔尼亚的第二个阵地也落得了败逃的下场。

然而，这阵激烈的战斗终究让欧伊根军感到疲惫，让他们无法再进行追击。他们调整呼吸，为伤者包扎，准备重振旗鼓。

在这段期间里，领民们打算走出要塞聚落响应出兵，却被欧伊根以严厉的口吻阻止了。

「别管我们了！你们迄今不断协助、支持着我们，但若是再和我们有所牵扯，那可恶的米尔札恐怕会狠下心来杀掉你们。虽然教人悔恨，但我希望你们接下来能乖乖服从达塔尼亚的支配。不过，你们需要忍耐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提欧·柯涅洛很快就会回来了！维拉尔大人最为信赖，最为重用的那位英雄要回来了！南方的雷加利亚有赛裘大人和伊格尔大人在，另一头也有素有大王再世之称的拉席克·达彼多阁下在。米尔札和他的沙漠之民，很快就会滚出这片森林了，所以，还请你们再忍耐一阵子吧。」

也许是察觉到欧伊根的觉悟，领民们默默地回到了聚落，再次将大门关上。

「这样就对了……」

欧伊根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达塔尼亚军再次展开了进攻。而率领这支军队的，正是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

「来了啊……」

欧伊根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背叛了维拉尔大人，杀死亲生父亲，转投同盟的下三滥啊！就让你见识见识咱们奥图克的骨气！」

「只凭那么一点兵力，就大破了我们的两个阵地？」

米尔札望见欧伊根和其带领的军队后，转头望向了侧近们。

「我方被攻得出其不意……」

「我军则是被溃逃的友军卷入其中……」

负责统率那两座阵地的附庸君主们急忙辩解。

「看来你们的器量还不够格借放我的圣印啊。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把圣印交还到我的手里。你们就再次从士兵开始干起吧。」

「遵命……」

两名附庸君主垂首回应。

「不过，你真的现身了啊，欧伊根·尼可莱……」

若是为了守护领地，奥图克的君主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而士兵们也会跟从君主到最后一刻。

在独角城之战时，即使是在维拉尔战死之后，他的附庸君主和士兵们也没有投降的打算。他们抵抗到了最后一刻，让攻城方蒙受了严重的损失。

就是翻遍大陆，也找不到像奥图克这样热爱土地的人民。这是因为他们从极大浑沌的时代就赌上了性命守护这片土地，令其团结起来的关系吧。就算有了爵位制度，也改变不了这个国家人们的态度。唯有热爱土地，愿意守护这片土地的君主，才能获得他们的支持。

「看来就算杀掉了欧伊根，也无法期待奥图克的人民会就此变得乖顺啊。」

米尔札看向泰利乌斯说道。

「很遗憾，这的确是事实……」

泰利乌斯点了点头。

「不过，今后肯定不会再有台面上的反抗了。我不需要博得领民的好感，只要按时征税，并对他们课以劳役即可。接下来，我就在毫无后顾之忧的状态下，对雷加利亚出兵吧。只要能杀了赛裘和伊格尔，让康士坦斯家就此灭亡，奥图克的人民也会放弃祖国再次光复的可能性吧。」

「若事情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泰利乌斯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你是在担心拉席克？」

「拉席克·达彼多固然是一名强敌……」

泰利乌斯点头回应。

「不过，比起拉席克，在下更顾虑的是提欧·柯涅洛。要是他真的回到奥图克这片土地上的话……」

「到时候，就看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怒火上涌的米尔札握掌成拳，用力地向下一砸。

「我绝对不会认可那个家伙的作风。他就算登上了西诗提那，最后还是用了煽动人民的手法，才能推翻罗锡尼家吧？那是比游击战更为卑劣的手段。在牺牲大量的民众后，他不仅大摇大摆地坐上了西诗提那的领主之位，还厚颜无耻的以英雄自居！」

「恕在下僭越，但那不是所谓的王道吗……」

泰利乌斯僵着脸庞说道。

「别笑掉我的大牙了。你这次所献上的计策，让我明白自己的觉悟还远远不够。接下来，不管是谁挡在我的前方，我都会将之一一砍倒。不管我走上的是怎么一条道路，我都绝对不会停下脚步，也不会回头折返。」

说完，米尔札便踢了马腹一脚。

而这正是全军突击的信号。

接着，数千名达塔尼亚军队，就此杀向了欧伊根率领的数百名士兵——

「好啦，他们来了！」

欧伊根以干劲十足的口吻喊道。

「看来又可以大闹一场了呀。」

最年长的君主点头道。

「真想让儿女们看到我这个父亲今天的活跃呢。」

拥有五名子嗣的君主虽然额上还淌着血，仍是笑着喊道。

即使击溃了两座阵地，己军的伤亡仍是不容小觑。目前幸存的兵力仅有两百人上下，而毫发无伤的将士更是不满十人。

不过，每个人都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即使对方是千军万马，就算是由米尔札领军，他们也不会为此畏缩。

「既然都是最后一战了，不妨让我们来个突击吧？」

欧伊根这么一喊，众人随即笑着给予回应。

「那我们上吧！愿荣耀与奥图克同在！」

于是，米尔札军和欧伊根军就此展开了正面冲突。

当然，这场战斗很快就划下了句点。

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于剑下，但每个人都是笑着死去的。能在最好的日子迎来自己的死期，让他们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欧伊根·尼可莱也奋战到了最后一刻，斩杀了一个又一个的达塔尼亚士兵。然而，米尔札却在这时对上了他。

米尔札以超凡的剑技压制了欧伊根，名符其实地将他砍得千疮百孔。

只是，欧伊根迟迟没有倒下，即使全身上下都流出了鲜血，他也持续奋战着，像是不在米尔札身上砍上一刀誓不罢休似的。

「真了不起……」

米尔札在这么评价了一句后，便对欧伊根挥下了致命的一击。

「德雅朵莉，抚育吾子……」

在最后的一刻，欧伊根这么喃喃自语后，和其他的君主们一样露出了笑容，接着，他的人头便被米尔札砍了下来。

让达塔尼亚军吃足苦头的奥图克旧势力游击战，在这天划下了句点。

可以称之为欧伊根遗言的那番话，传到了奥图克所有人民的耳中。在表面上，人们都选择了接受达塔尼亚的支配。

然而，人们都在内心深处为欧伊根的死感到哀恸，为米尔札的蛮横感到愤怒，并怀抱着满腔的期待，等着一名英雄的回归。

7

从开始统治西诗提那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提欧和希露卡还是一样，整天过着忙碌的日子。

不仅每天都有人排队陈情，他还得频繁巡视全岛的状况。同时抽空将几人册封为骑士，并对士兵们实施严格的训练。

虽然几乎过着不眠不休的生活，但年纪尚轻的两人都有着充沛的精力和体力。

这一天，王座厅也是一直到深夜才终于净空。

艾维因抓准时机现身，为两人泡了茶。

他的身体虽然尚未完全康复，但不让他工作却令他委靡不振，希露卡只好让他重返职场。所谓的侍者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了，魔法师协会刚才捎来通知，他们正式承认了提欧·柯涅洛『准伯爵』成为西诗提那和布鲁塔珐的领主。」

希露卡喝着温热的茶向提欧报告道。

「虽然很想抱怨都事到如今了……但我还是满怀感激地接受吧。」

提欧放松着身子点头说道。

「因为受到了爵位制度的认可，您这下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举行戴冠典礼了。一般来说，这是要招揽宾客，进行盛大的典礼，不过……」

「感觉很花钱啊，就算不办也没关系啦。毕竟爵位这种东西，要失去也只是转瞬之间的事而已。」

在吸纳罗锡尼家的子爵爵位后，提欧的爵位已经提升到能以伯爵自称的程度了。

有谁能想得到，这名在相识之初甚至都还未臻骑士的年轻人，竟能在短短数年内成为伯爵呢？

不过，这也代表提欧具备着成事的器量。他更是以经验和努力磨练自己，这才终于提升到现在的爵位。

如今，他已经是受到大陆所有人注目的君主之一了。

「只要在约好的时间点之前回到大陆，就能完成与拉席克大人之间的约定。如此一来，莫雷诺学长也没办法耍赖了。」

希露卡得意地哼了一声。

每次一扯到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总会让希露卡燃起竞争意识。

「不过，问题在于条约的君主们是怎么想的吧？」

提欧苦笑道。

继承了已故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遗志的诸侯们，设立了名为「奥图克条约」的盟约，拉席克·达彼多目前则是这股势力的盟主。然而，他曾公开表示，一旦提欧成了西诗提那的领主，他就要附庸在提欧之下。

「提欧大人的名声肯定也传到了条约的君主们的耳里，因此应该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浪吧。重要的是，一旦将拉席克大人、布鲁塔珐、欧洁尔、佛比司、曼仕陆和奇尔西斯的诸侯收为附庸君主，提欧大人的爵位就能晋升到能以侯爵自称的程度。如此一来，您肯定就会成为条约里爵位最高的君主。」

「侯爵……」

提欧愣了一瞬。

一旦当上侯爵，就成了整个大陆名列前茅的大贵族了。

「我到底要走到多远去呢？」

「虽然可能不会走得太久远，但我认为您会过上一段美好的人生。」

希露卡严肃地说道。当然，这句话也适用在她自己身上。

「的确如此呢……」

提欧凝重地点了点头。

「从出生起，我的人生就一直走在随时可能结束的险路上。就算能在这个世界平凡度日，也可能会死于浑沌事故或是灾害。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即使我现在就死了，也不该为此感到不满。」

「既然还走在这条路上，就请您引发更大规模的奇迹吧。只要有提欧大人相伴，我觉得就能与您一同走到天涯海角。」

希露卡说着，对提欧露出了微笑。

「虽然还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但我已经决定到死亡为止，都要用尽全力活下去。我总觉得，为了那些在我活着的这段期间死去的人们，我必须抱持这样的态度面对人生。」

在推翻罗锡尼家的过程中，也有许多人为此丧命。想必每次征战都会让提欧为之心痛，并让他在心底如此宣誓吧。

「不过，我们现在确实已经是用尽全力在工作了……」

希露卡这么说着，与提欧相视而笑。两人的笑容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些许疲态。认真来说，他们都已经是过劳的状态，就算何时累垮都不奇怪。

接下来，希露卡必须处理文件，而提欧则是要依照每日的行程，前往过去的贫民窟做夜间巡视。这虽然是为了维护治安，但同时也是用来考核一同巡逻的士兵的为人和能力的好机会。

提欧有着优秀的共鸣力，因此只需短短的时间就能看出对方的这些特质。此外，他也擅长引发人们的斗志，能让懒散之人变得勤劳。

不过，希露卡似乎认为再稍加休息片刻亦无妨，便像是在撒娇一般，将身子倚到了提欧的身上。

提欧温柔地抱住了她，将脸凑了上去。

就在希露卡闭上双眼，准备接受他的吻的时候——

机灵的艾维因虽然早早就消失得不见人影，但不解风情的魔法杖上的浑沌仪却在这时发出了光芒。

浑沌仪可以引发微弱的震动，并借由魔法和远处的浑沌仪产生共鸣。借由这样的方式，希露卡就得以和其他的魔法师或是魔法师协会取得联系。

「是谁呀？」

毕竟不能置之不理，希露卡便抽开了身子。

除此之外，魔法师之间的对话，也有些是她不想让提欧听到的。

「我是德雅朵莉·尼可莱……」

在操作浑沌仪使之共鸣后，随即有声音传了过来。

「德雅朵莉大人？」

希露卡感到有些意外。

德雅朵莉是在奥图克与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为敌进行游击战的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契约魔法师，同时也是他的夫人。

为了交换情报，希露卡会和她不时展开联系，但挑在这样的时间点，让她感到有些在意。

（一定是出事了……）

她的脑中闪过了不祥的预感。

不幸的是，她的预感成真了。

「外子欧伊根战死了……」

德雅朵莉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语气平稳，但即使隔着魔法杖，也还是能听得出字句当中蕴含着深沉的哀伤。

「欧伊根大人他……」

希露卡也为之愕然。

欧伊根现在仍是代表奥图克的君主，他潜伏在山野之间，统率着士兵进行着极为不利的游击战。因为有他的努力，达塔尼亚才无暇攻打奥图克条约的势力。

「外子最后的遗言，似乎是希望提欧大人能光复奥图克。还请为我转达此事。」

德雅朵莉只说完这句话，就结束了魔法杖的同调。

「德雅朵莉大人！」

希露卡对魔法杖高声喊道。她担心德雅朵莉会在伤心之余决定殉情。

「是欧伊根男爵战死了，对吧？」

提欧面露凝重的神色搭话道。

希露卡转身望向提欧，静静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达了欧伊根最后的话语。

「我要是能早一点回去……」

提欧懊悔地低喃着，朝向奥图克的方向献上默祷。

「看来只能将预定提前了。毕竟米尔札太守有可能自此对条约的诸侯发起猛攻。」

「也是呢……」

提欧点了点头。

「我一直觉得，在罗锡尼家之后，我的下一个对手就会是米尔札了。只要没能打倒他，条约就不会有未来。」

「他是相当强大的对手……」

米尔札不仅是最强的战士，只要有他在战场上，他麾下的军队就会化为精兵。就连强如拉席克，也说过自己不想再和他交手了。

「米尔札虽然不曾对我露出过敌意，但我在和他实地对练过之后，就做好了总有一天会与他一战的觉悟。」

米尔札正走在霸道上。

提欧所走的则是王道。

这两条道路绝对不会合而为一，却指向同样的目的地。

而当这两条道路交错之际，必然会有其中一方的道路就此断绝。

第七集待续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我终于将《皇帝圣印战记》第六集送到各位手上。

原本预计是在秋天出版，但终究还是拖到了冬天才上市。本集和上一集之间相隔的距离实在太久，让我深感抱歉。（※注：在此皆指日文版状况。）

虽然我也觉得拿出借口搪塞很不好看，但我对于这部作品的内容有高度坚持，若没有想到足以满意的点子，下笔的速度就会停滞不前，因而拖长了写作的时间。

不过，即使花了更多的时间，本集的页数也只和第三集差不多，甚至更少一些。只是，关于内容的密度之高，我是愿意挂保证的。不仅登场人物众多，故事的进展也是高潮迭起，还请各位细细品味。

好了，在第一章的部分，提欧和希露卡决定去平息西诗提那最大的浑沌灾害，也就是浑沌涡。

关于真凶卡律布狄斯（一般的念法以「卡律布琉狄斯」居多），是在希腊神话的「奥德赛」与斯库拉一同出现的知名海怪。「夹在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似乎是形成了一种惯用句，和「进退维谷」有相同的意思。「警察乐队」在一九八三年发表的其中一首歌曲当中，也用到了这样的句子。在那首歌里，这句话是用来描述被心爱的女性玩弄在鼓掌之间的情景（这首歌曲用上了许多奇幻用语，我相当喜欢）。

凯托司则是企图袭击衣索比亚王国的公主安朵美达的鲸鱼怪物，最后被英雄珀修斯所击退。虽然它的名字出乎意料的不太出名，但同样也是有名的怪物呢。

在《皇帝圣印战记》这部作品的世界观当中，我将希腊神话里出现过的怪物——无论是地上爬的或是在海里游的——都分到了塔尔达罗斯这个异界里面（希露卡在第一集里召唤的俄耳托斯也是）。虽然将它们分到宙斯等众人居住的奥林帕斯界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应当区分为神界和地狱界，因此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原本遭到怀疑的克拉肯虽然是清白的，不过，这次也稍稍提到了在某篇跑团纪录里活跃的天灾魔法师。

第二章则是描述推翻罗锡尼家的过程。

虽然罗锡尼家确实是邪恶的一方，但他们也是有这么做的一套理由，因此我多安排了篇幅，由他们的视角展开描写。

至于第三章，则是奥图克的代表，旧领主欧伊根·尼可莱战死，奥图克的游击战也宣告平定。

在下一集，提欧和希露卡的故事将再次回到大陆。

与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对决的时刻终于来临。

对于大陆最强战士和他麾下的军团，两人究竟会以什么样的计策作战呢？若各位愿意抱持期待，就是我的荣幸。

那么，就让我们在第七集的后记再见吧。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

第六卷 西诗提那的解放者 下 插图

第七卷 双雄之道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asthm

录入：lasthm

西诗提那的领主之位由罗锡尼家移交至提欧·柯涅洛手里后，大约已经过了四个月。

从提欧手里获赐圣印的骑士们前往各地村庄，遵循希露卡制定的法律，慢慢地展开统治。村民们再次耕起曾被蹂躏过的农地，也有人划着船桨出海捕鱼。

不过，岛上的治安尚未完全恢复，原本住在拉克西亚贫民窟的人们化为盗匪，开始在各地展开掠夺，而原势力的抵抗也依旧持续。但即使如此，西诗提那的人们还是聚集到了年轻英雄的麾下，克服了绝望的心境，决定构筑起清贫但和平的日子。

拉克西亚镇也逐渐恢复成昔日的平静。

虽然富裕阶级被征收了一半的财产，但他们的居所依旧，也能和过去一样做生意。虽然有不少人没能适应这段变化，一举跌落至谷底，但因为浑沌涡已然平定，海域不再封闭，因此也诞生了新的商机。

在新领主的推动下，西诗提那的特产橄榄及葡萄被加工成能够久放，且具备高额利润的橄榄油和葡萄酒，做好了输往大陆的准备。同时，他们也准备好接受劳力输入的措施。

人们纷纷乐观以对，认为西诗提那将会迎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然而，随着大陆上的大战越发激烈，与大陆仅相隔了一片海峡的西诗提那，也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这一天，希露卡还是一样，从早上就忙得不可开交。

在收到指挥奥图克境内的游击战，绊住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脚步的欧伊根·尼可莱男爵战死的消息后，她便为能让提欧尽早返回大陆做起各式各样的准备。然而，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实在太多，因此状况说不上顺利。

而就在过了正午，拉克西亚镇的居民都还在吃午餐的时候，状况发生了。

拉克西亚镇上的港口出现了超过一百艘的大规模船队。

人们纷纷骚动起来，而这项消息也传进了提欧·柯涅洛所居住的官邸之中。

「是哪边的船队？」

听到消息后，提欧立刻要人在拉克西亚的附庸君主和士兵们做好备战。

希露卡也走出办公室，换上便于行动——但没裸露多少肌肤的法袍，站到提欧身旁。

「会不会是魔法师协会为了前来引渡被关在地牢的黑魔女而派遣的船队呢？」

希露卡抱持着一厢情愿的乐观心态这么说道。

在与罗锡尼家交手的过程中，他们抓到了黑魔女芽娜。芽娜不仅是隶属于秘密组织「潘朵拉」的一员，还是那起「大礼堂血案」之中暗杀两名大公的行凶者。

由魔法师协会所组织的调查委员会，以及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的所有君主，都在追查她的下落。

芽娜一直藏身在永夜之森，并企图复活远古时代的「魔王」，却以失败收场。在那起事件后，她便和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一起失去了踪影。但她其实是因为在大陆再无容身之地，便找上了罗锡尼家成为食客。

在抓到芽娜后，希露卡虽然立刻向调查委员会进行回报，但对方迟迟没有捎来回讯。根据她的猜测，这是因为魔法师协会的最高决策机关——贤人委员会在这件事上一直没有共识的关系。在听过芽娜的自白后，虽然只有大略，但希露卡也掌握了大礼堂血案的真相。若所有真相都就此公诸于世，魔法师协会的权威肯定扫地。然而，这终究不是可以在幕后悄悄加以埋葬的小事。艾拉姆现在想必在进行一场又一场的火爆交涉，借以决定这个事件该在哪个点上落幕。

虽然感到不快，但希露卡这回不打算和魔法师协会的意见唱反调。毕竟就算没这么做，她也已经是从魔法学校时代就被盯上的人物之一，若不能好好度过这一关，她恐怕就真的会落得被「筛选」的下场。

希露卡和提欧一同来到了与官邸相连的海角哨塔，接着望向浮在近海上头的船队，施展魔法增强视力。

「那是……」

一股紧张感窜过了希露卡的心头。

「怎么了？」

提欧搭话道。

「那似乎是达塔尼亚的船只。」

那些好像不是军舰，而是商业用船只。然而，就算是商船，也能用来运输军队和物资。

「难不成是米尔札打过来了吗？」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然而，我认为米尔札应该不会发起海战，而是会在邻近城镇的位置登陆，以发动攻势才是……」

虽然她这么说，但终究只是带着乐观心态的推测罢了。

达塔尼亚虽是个海洋国家，但米尔札本人喜欢以骑兵发动闪电战。他所拥有的「特攻队」战旗，肯定也能强化在战略上的优势。

若率领那支船队的真是米尔札，那他们基本上毫无胜算。提欧留在拉克西亚镇上的兵力不过两千左右，而主街区的市民和贫民窟的居民也不见得会愿意参战。应该说，就连他们会不会伸出援手都是个未知数。

「总之，先等待对方出示来意吧。」

说起来，他们连一艘军舰也没有，若对方持续窝在海上，也只能就这么干瞪眼而已。

在哨塔观察了一会儿后，一艘小船从船队之中划了出来。船头升起了彩虹旗。那虽然是魔法师协会的徽记，但也用来表示想与君主交涉的意图。

「我们去港口吧。」

「说的也是。」

希露卡陪着提欧前往港边，等待小船靠岸。

艾维因和艾玛、露娜都换上了侍者和侍女服，在他们的身侧待命。艾玛手里握着一支设计成漩涡图纹的家徽旗。这是为了宣扬提欧的丰功伟业所设计出来的旗帜，融合了过去柯涅洛家的家徽——橄榄叶所设计出来的图样。

过了一会儿，小船靠上栈桥，几个人从船上下来了。

他们走过栈桥，正面迎向提欧。这些人身上都穿着达塔尼亚风格的服饰，但米尔札却不在这些人之中。来者看起来不像是君主或是士兵，而是给人生意人的印象。

「您是提欧·柯涅洛阁下吗？」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开口搭话。

为了遮蔽阳光，他的头上罩着白布。虽然男子身材高挑，有着褐色的肌肤，却散发着稳重的气息。

「没错……」

提欧点了点头。

「敢问阁下大名？」

「我名为恩德尔·赛利克。我的父亲则是前任达塔尼亚太守赛依德·库雀司。」

男子的答覆让提欧和希露卡对望了一眼。

「您应该不是米尔札太守派来的使者吧？」

希露卡向自称恩德尔的男子问道。

由于恩德尔提及了前任太守的名号，希露卡才会做此联想。

「米尔札是我的异母弟。不过，他从小就被指名为下一任太守，而我并未继承库雀司的姓氏。由于出身贸易商家，因此我们在幻想诗联邦的诸国里设有许多据点。在米尔札篡夺达塔尼亚太守的地位时，我正与家人一同待在浩尔西亚。」

米尔札虽然有许多兄弟姐妹，但听说绝大部分都和父亲一同死在他的刀下。这为的是能在最短时间内顺利掌权。

「难道说，您预测到了米尔札的叛变吗？」

「不，单纯是运气好罢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在他的底下做事，而是想要以商人的身分在浩尔西亚生活……」

恩德尔说到这里，回头朝着船队瞥了一眼。

「但您改变了想法对吧？」

「正因如此，我才会来到这里……」

恩德尔向希露卡这么回应后，重新面对提欧行了一礼。

「我希望人称英雄的提欧·柯涅洛阁下，能协助夺回达塔尼亚的计划。」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提欧在和希露卡交互颔首后，向恩德尔这么提议道。

「毕竟这想必说来话长呢。」

第七卷 双雄之道 第一章 魔都

1

沙漠民族和草原民族以打着翠绿浪涛的草原作为背景，正骑着马相互较劲。

这里是雷加利亚的北部。这一带还是森林遍布的地区，若是继续南下，气候就会渐渐变得干燥，形成草原地带。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率领着大军，越境踏入了雷加利亚。

雷加利亚的领主赛裘·康士坦斯则是率领直属的骑士团和游牧民族，前来予以迎击。

游牧民族巧妙地错开了草原民族的突击，自马背上射出了箭矢。雷加利亚骑马弓兵的技巧独具一格，也有许多人被雇为佣兵。

然而，米尔札所率领的骑兵像是没将雷加利亚游牧民族放在眼里似的，直直朝着赛裘的骑士团展开突击。

「这下可糟了呢。」

看到眼前的光景，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叹了口气。若是米尔札跑去追赶游牧民族，她就打算对着侧面展开突击，但米尔札却连丝毫破绽都不留给他们。

若是就这么展开正面对决，肯定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我们退回城堡吧。现在只能借由守城争取时间，等待赛维思王的救兵到来。」

这是事先就预料到的结果。

和达塔尼亚的七千兵力相比，雷加利亚军的数量仅有一半上下。游牧民族固然是一支强劲的精兵，但应该要成为战局重心的骑士团，却没有足够的训练度和士气。

每逢交战便会败北，而每逢败北便会逃跑。所幸为了和游牧民族一同作战，雷加利亚的骑士团都是轻装上阵，加上雷加利亚的马匹步履轻快，因此皆能勉强逃脱。然而，既然战况连战连败，那士气当然也高昂不起来了。

即使如此，每当敌军进犯雷加利亚，赛裘总是会率军出击。即使被人取了「逃亡伯爵」如此不名誉的浑号，他本人也是毫不在意，只是拼了命想克尽身为雷加利亚领主的义务。

这样的身影固然可悲，却也撼动了人们的心。拜此之赐，雷加利亚终于团结起来，守下了自己的国家。然而，这样的状况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爱芮特举起右手向后一挥。

撤退的喇叭声响起，骑士团开始四散逃去。

爱芮特将手上的轻弩收在鞍套上，用力握紧了缰绳。自从侍奉赛裘之后，她的骑马技术也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好啦，接下来就是我军展现真本事的时候了。就让不知何为败北的达塔尼亚军，见识我们雷加利亚骑士团逃跑的英姿吧。」

爱芮特向骑士们这么说道。

这虽然不是契约魔法师该说的话，但骑士们都知道她的嘴巴有多坏。

骑士们露出自嘲的笑容，并像是在争冠似的策马奔出。

此地南方有著名为拿巴尔的要塞都市。

该处是对抗达塔尼亚军的防卫据点，迄今也多次打退了达塔尼亚军。不过，若是要说的精确一些，应该是「讨厌攻城战的米尔札自愿退兵」才对。

因为战事一旦拉长，赛维思王便会领兵来援，而在奥图克的前领主们也会伺机捣乱。

不过，如今指挥游击战的欧伊根男爵已然战死，奥图克可说是完全宣告平定了。从今以后，米尔札应该会更加认真地展开侵略吧。

（虽然会萌生各式各样的问题，但除了等待成为西诗提那伯爵的提欧·柯涅洛归来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打破现状了。）

全力策马狂奔的爱芮特叹了口气。

「虽然一如往常，但他们逃跑的动作还真是出色俐落啊。」

米尔札看着没打算应战，而是四下溃逃的雷加利亚骑士团，露出了苦笑。大概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关系吧。

「即使如此，他每一次还是会率兵迎战。这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如今已被承认为侧近的泰利乌斯·萨佛亚侧首不解。

「是否还是该做点攻城战的准备？」

泰利乌斯向米尔札征求判断。

要塞都市拿巴尔原本是为防奥图克南下侵攻而搭建，城镇有着坚固的城墙环绕。由于雷加利亚后来成了奥图克的附庸领地，因此存在的价值下降了不少，但在达塔尼亚征服奥图克之后，它再次取回了原本扮演的角色，扛起防卫的职责。

「今天就到此收手吧。就算没急于一时，这个国家也会在不久的未来落入我的手里。为了筹备与赛维思王的决战，现在应该避免战力的消耗才是。」

「遵命……」

泰利乌斯对此并无异议。

不过，他还是有在意之处。

那就是夺取了西诗提那的提欧·柯涅洛。

（米尔札大人虽然摆出了不把他当一回事的态度，但提欧肯定会对米尔札大人举剑相向。）

有谣言指出，当上西诗提那伯爵的提欧，将会在近期率领大军重返大陆。

在罗锡尼家长年的暴政之下，泰利乌斯不认为那座岛屿的国力足以为提欧带来「大军」，但提欧的英雄名声极为响亮，就连大陆各地的人民们都相当崇拜他。

若是他登高一呼，不知会有多少士兵聚于他的麾下。这是一名前所未有的君主，泰利乌斯也担心自己在魔法大学学过的兵法常识对他不管用。

（而且，是该怎么提防他才好？）

泰利乌斯这么自问道。棘手的是，就算他真的想到对策，也很有可能不被米尔札采纳。

（即使如此，我能做的终究还是思考策略，并进献给米尔札大人。）

泰利乌斯这么说服自己。

（因为这才能为米尔札大人开拓前方的道路。）

2

「这里就是西诗提那啊……」

佛比司港都佩尔谢塔的领主拉德方·托利亚斯站在军舰的甲板上，眺望着拉克西亚的港口。

停泊在港口的船只比他预期的还要多，而绝大部分都是达塔尼亚风格的船只。虽然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但港口确实呈现着和平的光景。

几天前，拉德方收到了提欧·柯涅洛的委托，希望他能渡海前来西诗提那一趟。在收到消息后，拉德方在隔天便搭船出航了。

「感谢你远道而来。」

提欧前来迎接走下船的拉德方。提欧的身旁也看得见他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的身影。

「您达成心愿了呢。」

拉德方用力握住了提欧的手，环视了这座港都一圈。只见许多人们都忙于工作，显得活力十足。

「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啊。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棘手的部分。」

提欧露出了苦笑。

「我想也是呢……」

拉德方敛起了表情。

他隐约察觉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被找来这里。

在提欧和希露卡的引领下，拉德方走过铺设了石板的街道，进入了一座偌大的官邸。他得知这是前任领主罗锡尼家的城馆。

拉德方被带到豪华的房间，在侍者准备好热茶的桌旁坐了下来。

双胞胎侍女端着托盘，送上了刚烤好的饼干。

拉德方咬着饼干喝着茶，等待对方道出主题。

「提欧大人打算在近期返回大陆。」

在拉德方放下茶杯的瞬间，希露卡以严肃的神情说道。

「这是因为……时机成熟了，是吗？」

听了希露卡的这句话，拉德方双眼为之一亮。

「不，说真的，我希望能再晚一点回去。但现在发生了点状况，我必须加快脚步啊。」

提欧叹着气说。

「理由共有三个……」

希露卡接着提欧的话题，竖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是拉德方大人也很清楚的，欧伊根·尼克莱男爵死于米尔札太守之手。」

「据说他是壮烈地迎接最后一刻的呢……」

拉德方露出了沉痛的神情点了点头。

据传，米尔札将男爵的领民挟为人质，要求与欧伊根展开对决。而男爵只率领少数亲兵与达塔尼亚军交手，战到只剩他一人。之后，他便在浑身是伤的状态下与米尔札进行一对一的单挑，最后被斩下首级。

「由于欧伊根大人丧命，奥图克也就此受到平定。可以想见米尔札太守接下来会认真对雷加利亚发起攻势。」

「以雷加利亚伯爵的实力，恐怕是无法阻止米尔札太守吧。」

拉德方叹了口气。

达塔尼亚军迄今已多次向雷加利亚发起攻势。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虽然出面迎击，但总是屡战屡败。雷加利亚之所以还未沦陷，都是仰赖于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的迅速救援，以及欧伊根在后方发起的搅乱攻势所赐。然而，在欧伊根战死的现在，米尔札便得以无后顾之忧地攻略雷加利亚。

「第二个理由，则是恩德尔·赛利克大人向我方寻求协助。」

「敢问那是哪位？」

「他是米尔札太守的异母兄长，目前正统御着待在大陆的达塔尼亚商人。」

「是因为这层原因，港口才会停泊着如此之多的达塔尼亚船只啊。」

达塔尼亚原本是以联邦诸国作为主要的贸易对象，因此前往大陆落脚的商人应该为数不少。不过，在米尔札当上太守，转投同盟方后，他们便落得无法回乡的窘境。想必在不久的未来，他们会变得很难继续经营生意。这对于商人和水手来说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也难怪他们会集结成反米尔札的势力。

「目前，恩德尔大人暂时滞留在这座城馆附近的住处。我曾与他见过几次面，认为他是一名相当有本事的人物。虽说皆是商船，但他所率领的船队超过了百艘之多，而为了防备海盗，水手也累积了战斗方面的训练，可说是一支相当庞大的战力。在达塔尼亚本国当中，对米尔札太守抱持敌意的人们也不在少数。若是能汇合这些势力，应该能驱赶达塔尼亚国内的米尔札派才是。不过，前提是能将太守绊在大陆上头就是了……」

拉德方察觉，提欧和希露卡是打算扛下这个任务。

「至于最后一个理由是什么呢？」

「在这几天内，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派出的使节便会抵达此地。」

希露卡这么回应，脸上神情略显僵硬。

「哦？他们此行的目的是？」

「是为了将某个囚犯押送到艾拉姆。那人是引发大礼堂血案的实行犯——唤出恶魔领主，暗杀两名大公的黑魔女。」

「提欧大人逮到那名黑魔女了吗？」

「因为她跑去罗锡尼家当食客了。是在她袭击我们时抓到的。」

「居然连这件事都办到了……」

拉德方的反应与其说是惊愕，更接近感到傻眼。

光是不带一兵一卒登上西诗提那，并成功扳倒罗锡尼家就已经教人难以置信了，他居然还平息了恶名远播到大陆全土的浑沌灾害，甚至逮到不仅是魔法师协会，连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都正在追缉的重犯。

「呵哈哈……」

拉德方忍不住出声朗笑。

「只能说提欧大人真是天选的英雄呢。」

「我有时也会希望真是如此。毕竟我们接下来所订下的目标，是远比我们迄今达成的成就还要难上百倍的大难关啊。」

提欧正色道。

「虽然不知您有何远见，但在下会遵照过去的誓言，效忠提欧大人。」

「能听到你这么说，就让我安心多了。老实说，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请尽管开口吧。」

拉德方轻轻地行了一礼。

「不久前，我们收到了要和预计三天后抵达的魔法师协会使节同行，并前往艾拉姆的指示。对方表示希望能针对逮捕黑魔女的功绩，给予提欧大人感谢状和酬礼……」

希露卡说明了事情原委，并要提欧说下去。

「在结束艾拉姆的行程后，我们打算直接前往布鲁塔珐。既然事态严重，我就不打算多浪费任何一天。」

说到这里，提欧的双眼直视着拉德方。那就和拉德方至今感受到的一样，是毫无邪念的真挚视线。

「您是希望我能代为看守此地吧？」

「能麻烦你吗？」

「在下自然是乐意之至。不过，若要这么做，在下应当要先成为提欧大人的附庸吧？」

拉德方刻意以轻佻的口吻说道。

「没错……」

提欧让自己的圣印在右手背上发出光芒，并将视线落在上头。

「毕竟若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向西诗提那的居民和其他的君主出示证明啊。」

「看来『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吧？」

拉德方这么笑着说道，提欧则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希望你能将爵位借放在我这里。」

「只要您不嫌弃在下的忠诚……」

拉德方深深地行了一礼。

「在下虽然被人称为『诚实君主』，但这单纯是因为在下不得不塑造这样的形象。在提欧大人攻打在下治理的佩尔谢塔时，在下其实是想背叛同盟，转投您的麾下。因为我很清楚就算开战，也只会造就无谓的死伤罢了……」

然而，对领民来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妥当。佩尔谢塔镇是源自历史悠久的都市国家，领民们多半抱持着渴望独立的强烈心态。

在尤尔根·克莱榭进攻佛比司之际，拉德方的父亲并未选择挺身相抗，而是附庸其下。在得知这件事后，愤怒的领民们甚至将他逐出了城镇。虽然因为违反爵位制度的关系，拉德方继承了爵位，并受到领民们的允许重返城镇，却只能当个有名无实的领主。

「在那个时候，若不是提欧大人说服了领民，并愿意接纳在下的投降，那我的这条命也不会留到现在了吧。」

「能在没人受伤的状况下平安收场，才是最重要的……」

提欧凝重地说道。

拉德方从这句话察觉，提欧一直为在推翻罗锡尼家的过程中丧失太多性命一事感到遗憾。他知道提欧是会为此感到自责的个性。

「在那场战事之后，我擅自利用了提欧大人的名声。拜此之赐，现在的在下已经是被镇上居民认可的领主，也被推举为佛比司的盟主人选。但若没能成为您的附庸，在下就会是一位『不诚实』的君主了。在下会满怀感激地奉上圣印。」

「谢谢你……」

提欧将手伸过了桌面，向拉德方寻求握手。

「西诗提那就交给在下吧。还请提欧大人在大陆上好好地大闹一番。」

3

在那之后过了十天，提欧和希露卡的身影出现在大陆最大的都市艾拉姆当中。

魔法师协会的使节姗姗来迟后，便押送了被关入地牢的黑魔女芽娜，他们就这么与使节同行，风尘仆仆地来到艾拉姆。

希露卡认识调查委员会的成员。

在大礼堂血案发生时，她是第一个察觉浑沌汇聚并采取行动的人物，因此多次以知情者的身分受到调查委员会的传唤。

「你从黑魔女口中听到了哪些消息？」

在待在船上的期间，希露卡也受到了调查委员会的委员长审问。

「关于这部分，肯定会在各位接下来的调查过程中真相大白。而各位所查出的真相，便是我所知晓的一切。」

希露卡是这么回答的。

调查委员会总有一天要将最后的报告书公诸于世，希露卡则是表明了自己将不会对内容有所意见的立场。

「这样就好……」

委员长看似满意的点了点头。

「贤人委员会也曾多次谈及你的才能。你总有一天会回到协会里，记得要带着无私的宏观视野采取行动。」

委员长应该是刻意施压，并企图以协会的要职为饵收买希露卡吧。

对于魔法师来说，能被选为决定魔法师协会方针的中枢机构贤人委员会的一员，便是无以复加的荣誉。若能出任贤人委员，魔法师所隶属的家门权势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但话又说回来，希露卡原本是打算留在魔法大学担任研究员，因此她对加入协会本来就兴致缺缺。而现在的她，当然是希望能以契约魔法师的身分与提欧相伴一生。

「届时还请您多多关照。」

然而，她却是如此回答委员长。

虽然对她来说，加入协会一点好处也没有，但她已经不是那个险些被筛选的小丫头了，深知其中的利害得失。

由于不晓得会在艾拉姆待上多久，众人便在离魔法师协会不远处的地段租了一间宅邸。

无关同盟或是联邦，只要是有力的君主，都会在艾拉姆购置别墅。他们借此让子嗣于此留学，或是让契约魔法师和影子滞留在这里，进行外交或是谍报活动。提欧不仅当上伯爵，想必也会在不久后成为条约的盟主，因此希露卡打算就此将这里作为长期的据点。

至于驻于此地的人选，其实也已经决定了。

那是名为赛佛德·拉特齐斯的魔法师。他原本是幻想诗联邦盟主德赛家的契约魔法师，负责统筹对大工房同盟的外交事务。之所以能谈成所有人都觉得绝无可能的，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的婚事，也是因为有他在暗中奔走的关系。

在提欧和希露卡出席的那场决定命运的君主会议之后，赛佛德被推上了与大工房同盟进行谈和的负责人，但不仅谈和的过程触礁，甚至还被迫为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死负责。

对于这太过愚蠢的事态，赛佛德先是出言羞辱了诸侯一番，接着打算服毒自尽，却被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长拦了下来。

在这之后，阿雷克西斯非但没有处罚赛佛德，反而还向他道歉，并在给予与赛佛德迄今的努力极为相称的酬金后，悄悄将他送回了艾拉姆。

从阿雷克西斯的契约魔法师得知这项消息后，希露卡便试着与赛佛德取得联系。虽然希露卡原本不抱持期望，但在传达提欧打算让联邦和同盟议和，并实现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的婚事后，赛佛德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毕竟这两个目标都是和赛佛德息息相关的大计划，他应该也不打算袖手旁观吧。

在分配好房间，将行李搬至定位后，希露卡睽违已久地换上了魔法大学的制服。既然都来了艾拉姆一趟，就有许多事情得趁着现在处理，也得为了将来未雨绸缪。

「提欧大人，请您好好在此休息。」

在做好外出的准备后，希露卡对提欧这么说道。

被魔法师协会传唤之前，并没有提欧出马的余地。

「我会帮忙打理庭院的。」

这么回答的提欧，已经换上了看似佣人般的打扮。

明明都已经当上伯爵了，他在这方面的态度倒是和当初相遇时相差无几。

「艾维因，麻烦你看家了。」

「遵命……」

一抵达宅邸，艾维因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做完扫除工作，并不知何时买齐了生活必需品回来。他似乎已经摆脱了刺客施毒所造成的影响，加上或许是因为接受艾玛所输的狼人之血的关系，他那脱离常轨的身手似乎又更上了一层楼。

「话说回来，艾玛和露娜都是第一次来艾拉姆吧？不妨上街到处绕绕呀。」

希露卡这么提议后，双胞胎狼人先是对看了一眼，接着发出了像是狼嚎般的怪声。

「也把提欧带去吧。」

「好主意。」

在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下，艾玛擅自提案，露娜也点头同意。

接着，她们一左一右地挽住了提欧的胳膊。

「我虽然有来过艾拉姆，但对这里不是很熟呢。」

提欧有些困惑地说。

「凭气味认路就行了。」

「交给我们吧。」

艾玛和露娜打算就这么把提欧架出屋外。

「那、那个……」

看到这幅光景，普莉希拉有些犹豫地举起了一只手。

「我也是第一次来艾拉姆。」

「那就一起走吧！」

艾玛离开提欧身边，拉住了普莉希拉的手。

接着四人就这么手拉着手走出了屋外。

「好啦……」

在目送提欧等人离开之后，希露卡站到镜子前方，确认头发和服装有无紊乱之处，接着就将目光投向倚在玄关附近柱子上的爱雪拉。

「要走了吗？」

察觉到目光的爱雪拉搭话道。

「嗯……」

希露卡点了点头。

「我得向家门打声招呼，然后去拜访魔法大学的塞浦路斯校长。爱雪拉，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不太自在，但也一起来嘛。」

「别担心。我虽然是个进不了魔法大学，还被梅连提丝逐出家门的落魄魔法师，但也拜此之赐，我才得以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爱雪拉开朗地笑着。

希露卡固然不认为她有嘴上说得那么自由自在，但只要有像个姐姐般的她待在身旁，就会让希露卡感到十分安心。

「请慢走。」

在艾维因的送行下，希露卡和爱雪拉一同走出了宅邸。

也不知道艾维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只见一台马车正停在门口。

「请上车吧。」

车夫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为两人打开了车门。

「谢谢……」

坐进车厢后，希露卡告知了目的地。

「我明白了。」

马车缓缓开动，驶入了街道上的轨道。由于石板路有经过维护，因此几乎没传来什么震动，就连车轮的转动声也是微乎其微。

希露卡打开窗户，眺望艾拉姆的街景。

自窗外映入的街景，理当要勾起希露卡的怀念之情才是，但也不知为何，看着此情此景，掠过她心头的却是一股困惑。

依照街区被漆成相同色调的街景相当美丽，道路上也看不到任何垃圾及马粪。因为捡拾这些东西可以拿到回收场换钱。为此，在底层生活的人们总是在街上徘徊，寻找着拾荒的机会。

虽然有许多人为了能过上富庶的生活而来到艾拉姆，但街上的人口数量是受到控管的。若没有艾拉姆发行的许可证，就会被赶出这座城镇。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踏上这片土地，也有许多非法居留者存在。虽说仍会有人犯罪，但因为治安机构的取缔极为严格，因此这里比起大陆的任何一处都来得安全。

（我以前一直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理想的型态，觉得大陆全土都该向这座城镇看齐。不过……）

在离开艾拉姆后，她现在发现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因为这座城镇的繁荣，是建立在大陆全土的牺牲上头。

「明明离开这里也还不到两年时光呢……」

希露卡嘟嚷道。

「觉得镇上看起来变得不一样了？」

爱雪拉搭话道。

「嗯……」

希露卡点了点头。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有男人了！」

爱雪拉立刻回答道。

「有、有男人……」

希露卡的脸红了起来。

虽然和提欧相互表明了心意，有时也会做些情侣之间的亲密举动，但两人的关系终究还是没有进展得太过深入。

「真是的，那小子居然当上了伯爵啊，真是一点也不适合。」

爱雪拉使劲地叹了口气。

「是呀……」

希露卡点了点头。

「提欧大人根本就不需要爵位呢。不管是身为流浪君主的过去，还是身为伯爵的现在皆然。一旦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他就会勇往直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一旦我向提欧大人揭示了道路，哪怕这条道路再漫长、再险峻，他也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迈步。」

能和刚毅坚强的提欧并肩迈步，对希露卡来说便是无上的喜悦。

「我居然看得到希露卡露出这种眼神的一天……」

爱雪拉伸出双手覆住脸庞，看似刻意地抖起了肩膀。

「希露卡明明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她就这么哭了起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会变的吧？不管未来会如何发展，都一定会是这样。」

希露卡搭上了爱雪拉的肩膀，像是在为她打气似的轻轻晃了晃。虽然彼此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希露卡一直将她视为家人。

爱雪拉张开手指，从指缝中瞥了希露卡一眼。

「在『那家伙』介绍你这个新来的养女时，我原本还很生气呢，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可爱，而且还像是系了绳子似的，整天黏在我的身后，也一直和我同床共寝……」

说着，爱雪拉再次阖上了手指，又哭诉起「希露卡明明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她口中提及的「那家伙」，指的当然就是养父奥贝斯特。

虽然看起来是在说笑，但爱雪拉其实相当认真。这也是她的可怕之处。

这时，马车的后方突然传来了叫唤声。

希露卡转过了头，从后方的车窗向外看去，只见几名衣着褴褛的小孩子拿着一个大袋子，追在马车的后头。

「还记得吗？你以前还打算拿着糖果伸出窗外给那种小朋友，结果却被那家伙痛骂了一顿呢。」

爱雪拉在探头看了一眼窗户后，这么向希露卡搭话。

「嗯。『不可以给他们金钱或物品。真的要给的话，就丢些垃圾出去吧』，那时候他这么说了呢。」

虽然小时候的自己不明其理，但现在的她已经很明白了。

该做的并非施舍，而是给予他们工作。一旦有了靠着干活赚到钱的体验，就会萌生出去找其他的工作就职的念头。其中想必也有人开始从事买卖，并一举成为富翁吧。

「他们好像是非法滞留的孩子呢。」

由于没办法和非法滞留的人做收垃圾的买卖，因此他们只能寻找有意愿收购这些垃圾的居民。大概是有哪个家伙动了歪脑筋，找来这类孩子，要他们充当收拾垃圾的廉价劳力吧。

「从发色和肤色来看，他们应该是北方出身的吧。听说大陆北部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说不定是为了躲避战火流落至此的呢……」

在班贝尔格和桑德弥亚等大陆偏北方的国家，目前正爆发由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率领的佣兵团，和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所率领的骑士团的激烈冲突。

「听说佣兵的人数有数万之谱吧？我猜，那边应该已经乱得一团糟了。」

爱雪拉皱起了脸庞。

「因为佣兵们不受控制吗？」

「应该是喔。我之所以会打扮成华尔奇莉的化身，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呀。」

「保护自己……」

就连希露卡也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

没进入魔法大学就读的爱雪拉进了魔法师协会，为了偿还和魔法师协会借来的贷款，在专门应付浑沌灾害的特务机关工作。她并非以正职身分工作，而只是一介打工人员。

她工作的内容是和佣兵们一同行动，前往目的地感应浑沌，若有必要的话则是使之消散。这是充满危险的工作，而且还是高压又肮脏的环境，没多少人能够做得长久。

然而，爱雪拉却出于自愿选择了这样的工作。其中的一项理由，是因为这能带来相对自由的生活。她曾半开玩笑地说：「如此一来，只要希露卡有难的时候，我就能随时随地赶到她的身边了。」

而她也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好保护了自己。

「因为我讨厌和不喜欢的男人做，所以先找了个投缘的佣兵队长成为他的女人，在接受他保护的同时，也在他手底下学习战斗的技巧。之后，我利用了在工作上平息的浑沌核，在自己身上烙下了邪纹。在那个当下，我就决定要成为华尔奇莉了。毕竟一个年轻的女人若是想和佣兵们构筑对等的关系，最快的方法就是成为他们崇拜的对象喽。我之所以会讲些夸张的台词或是表演出华丽的身手，为的就是这个目的。拜此之赐，现在反而是我有挑选对象的权利呢。这都是因为我的实力和美貌所致呀。」

爱雪拉撩了一下长发，妖艳地扭着身子。

希露卡从以前就知道她很有魅力了。在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也有许多男学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些看钱做事的佣兵，大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呢……」

爱雪拉轻声嘟嚷道。

「这样啊……」

希露卡心头一沉。

因为有卢克蕊伯爵在大陆北方与同盟开战，布鲁塔珐才能幸免于难，不至于受到同盟总攻击。然而，在听完爱雪拉的这段说明后，希露卡深觉这不是可以在一旁暗自窃喜的状态。

（这种战争方式会与民众为敌。一旦战事拖长，状况就会越加严重。）

在军事力方面大不如人的提欧，迄今之所以能连战皆捷，全都是因为民众愿意提供支持的关系。他们不仅自愿以民兵身分出战，也经常会提供情报、物资和粮食等方面的支援。

（不加快脚步可不行。）

希露卡再次这么下定决心。

「话说回来，那些孩子们还跟在后面呢。」

「毕竟马匹一直没有排泄呀。」

露出苦笑的希露卡拿出纸笔，画出粗略草率的地图，接着她取出魔法杖，操控起浑沌。

「前往这座宅邸，然后找一个叫作艾维因的人。」

希露卡对着纸张「开口说道」。

接着她将纸张对折两次，扔出窗外。

孩子们很快就捡拾起来。

「他们会不会当成是一般的纸屑啊？」

「那就要看这些孩子的判断能力和运气了。」

希露卡在纸张上施展了「在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会播放她说过的话语」的魔法。

在马车上路没多久，那些孩子们就现身了，代表他们是在这一带生活的吧。若是渴望着「某个东西」的孩子，那就算看不懂文字，也肯定会摊开那张纸。接着，他们会看到地图，并听到希露卡的声音。至于他们会作何反应，又会采取何种行动，当然就只能看孩子们的能耐而定了。

「若是企图给予万民公平的机会，说不定会被养父大人数落一顿吧。不过，我认为对于偶然瞧见的人们伸出援手也很重要呢。」

这是提欧让她明白的道理。

「我也有同感……」

爱雪拉开心地抱住了希露卡，在她的脸颊亲了一下。

「因为人和人是以心相系的嘛。但要是那家伙听到了，肯定会说些『若不能扼杀心灵的话，就不能好好与人相处』之类的鬼话。」

「我倒是认为爱雪拉给得太多了喔。」

就连希露卡有时也对她的爱情表现感到招架不住。

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一直对爱雪拉表现出退避三舍的态度，就连以沉着出名的培托尔男爵，在对上爱雪拉时也会露出困窘的表情。

「毕竟我一直被命运耍弄得团团转嘛。我只是觉得，既然没办法违抗这道激流，那至少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罢了。」

爱雪拉这么说着，坐回希露卡身旁露出微笑。

4

过了一段时间，马车抵达了梅连提丝家的公馆门口。

身为当家的泰伯利欧·梅连提丝就住在这里，一旦有所需要，他就会从这里前往魔法师协会。

希露卡今天的造访当然也在事前联络过了。

「那我就在这里等喽。」

在下了马车后，爱雪拉便这么出声说道。

她朝着周遭投以锐利的视线。

「我知道了……」

希露卡点了点头。

爱雪拉已经不具备魔法师的身分了，即使还不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她也没有涉入过深的必要。

在向门卫告知来意后，过不多时，一名当家秘书的女魔法师便出来应门，将希露卡带入公馆之中，并一路领她至办公室。

「……好久不见啦，希露卡。」

泰伯利欧停下处理文件的手边动作，抬起了脸搭话道。

他的脸上烙着深深的皱纹，也长出了一些深色的斑点。他的额头到头顶一带已经完全秃光，剩下的白发则是显得干燥而卷曲，沿着下颚的线条长出的短须也是一样。

希露卡虽然明白他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者，但不忍觉得他在这两年又显得苍老许多。不过，泰伯利欧的眼神依旧锐利，话声也和以往一样威严十足。

「您别来无恙。」

希露卡怀抱着紧张的心情行了一礼。

泰伯利欧是贤人委员的十名成员之一。

「虽然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看到你好像很有活力，就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让您操劳费心，真是深感抱歉。」

希露卡直率地道歉。

「未经魔法师协会的许可就和流浪君主缔结契约固然是一大问题，但想不到那名君主居然会登上伯爵之位啊。」

「我遇见了一名相当优秀的君主。」

「对于这名叫提欧·柯涅洛的君主，我虽然还看不出他的未来为何，但他确实提携了梅连提丝家的名气。我们家族正是受到君主的支持，才能保持在魔法师协会里的影响力。」

梅连提丝家族是继承了协助初代君主雷欧，并创立魔法师协会的伟大魔法师米凯洛理念的家族。他们是名门家族，而每一代也都诞生了出任贤人委员的人才，但现在的魔法师协会当中，梅连提丝家绝非主流派系。

「提欧大人有着崇高的志向。我认为，他会在未来的大陆上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也许是这样吧……」

泰伯利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民间确实视他为一名优秀能干的年轻英雄。然而，你也要留心，会有人将这样的存在视为眼中钉。」

「好的……」

希露卡感到一阵紧张。

在不期望变革降临的人眼里，像提欧这种前所未见的君主，的确会是一大威胁吧。

「虽然你们立下了逮捕黑魔女这项大功，但也有人会为此感到不快。」

「这并不是我等所能掌握的事情。」

这话终究点燃了希露卡的心头火，她讲话的音量也大了起来。

「当然，那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然而，人类是一种不会忘记仇恨的生物啊。」

「……请问，贤人委员会不是已经对此做出裁决了？」

希露卡有些迟疑地问道。她总觉得在抓到黑魔女之前，真凶的身分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从很久以前就做出决定了……」

泰伯利欧的脸色一沉，点了点头。

这句话同时也映证了希露卡的猜测是对的。

「关于大礼堂血案是为何发生，我想你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

「我隐约掌握了大概……」

希露卡挑选着用词回答道。

一般来说，这件事情都导向是害怕皇帝圣印诞生，浑沌时代会就此终结，秩序时代降临之人所为。潘朵拉这个秘密组织就是其中的典型。

然而，若是换个说法，将行凶的动机看成是「害怕魔法师的时代会就此终结，君主的时代正式降临」的话，就会呈现出不一样的嫌犯清单。

「我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挑在这个艾拉姆下手啊……」

泰伯利欧露出了后悔莫及的表情。

这起出乎意料的事件，对于培育出许多优秀契约魔法师，广受君主支持的梅连提丝家族来说，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在黑魔女坦白一切后，有好几名魔法师会因此受罚，而暗中协助者也会就此公诸于世。最后，黑魔女遭到处决，事件也将就此落幕。」

包含黑魔女在内，这起事件的共犯皆会遭受处分。然而，在这些人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的幕后黑手存在。

「虽然你应该已是心知肚明，但万万不可继续和这起事件有所牵连。再过不久，你的君主便会收到奖状和报酬。你只需尽契约魔法师的本分，为提欧·柯涅洛伯爵效力即可。只要你不越雷池一步，就不会有危险。」

反过来说，这也代表若不这么做，就有可能会遭遇不测。

「在各方面都深深受了您的协助，真是非常感谢。」

希露卡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从小就是个异端，甚至就连那个奥贝斯特都认为你应当被筛选掉呢。但话又说回来了，不管是奥贝斯特还是爱雪拉，也都曾经被人这么说过啊。」

「都是因为有泰伯利欧大人在，才能保住我们对吧？」

希露卡这时想起，当家同时也是奥贝斯特的养父。

爱雪拉在述说她被奥贝斯特收养的经历时，曾经提及这个部分。虽然希露卡难以置信，但爱雪拉在被魔法师协会看上的时候，似乎是个封闭心房的孩子，而养父奥贝斯特的对人恐惧症似乎也远比现在严重得多。

当家刻意将他俩凑在一起，为的就是希望他们能为彼此带来变化。泰伯利欧确实是有先见之明，不仅是爱雪拉敞开了心扉，奥贝斯特的对人恐惧症也略有改善。

「当家的职责，便是守护和发展家族。况且就算是异端，会有必要为了所谓的『应当』而进行筛选吗？我并不这么觉得，反倒认为异端才是引发改革，创立新时代的契机。不过，现在的协会所追求的，似乎是永恒的安定就是了……」

泰伯利欧低声说道。

希露卡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地将这段话语铭记于心。

她感受到当家有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心思，并为此感到振奋。

「在离开艾拉姆后，我预计前往布鲁塔珐，让提欧大人登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之位，并就此脱离联邦，成为第三势力。在这之后，我们将致力促进联邦和同盟的和解，让大战就此终结。」

「你打算形成三强鼎立，借以带来安定的局面是吧？」

「是的……」

希露卡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这是个合乎逻辑的战略呢。」

「我的君主所追求的仅是解放故乡，因此之后仅需维持体制，就算是达成目的了。而这也不会让圣印有机会统合在一起。」

提欧虽然正朝着新的梦想出发，但目前还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揭露。希露卡并不是不相信当家，只是怕他知道后反而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心。

「这其中也有部分符合了贤人委员会的期盼，我会进行报告的……」

「有劳您多关照了。」

希露卡再次向泰伯利欧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当家的办公室。

之后，在房门外待命的秘书便将希露卡送到建筑物的外头。

「你真是契约魔法师的楷模呢。毕竟让流浪君主登上了伯爵的大位……」

秘书拥抱了希露卡，并这么向她说道。

「这都是有赖于梅连提丝家族的教诲。」

希露卡回抱秘书，以认真的神情回答道。

随后她便离开了宅邸。

一直在近处待命的马车很快就驶了过来。

爱雪拉也从巷弄中现出身影。

「让你久等了……」

希露卡向爱雪拉点头说道。

接着两人坐进了马车。

「如何？」

在与爱雪拉并排而坐后，希露卡悄声询问道。

「我虽然没去确认对方的样貌，但宅邸周遭似乎有不少眼线的样子。」

爱雪拉答覆道。

「这样啊……」

希露卡颔首回应。

「得祈祷不要有人为此失控，重演大礼堂血案那样的悲剧呢。」

「别担心，我会保护希露卡的。」

爱雪拉这么说着，用力抱住了希露卡。

「别弄乱发型呀，接下来还得去见魔法大学的塞浦路斯校长呢……」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说道。

爱雪拉表现爱情的方式总是这么过火。

5

希露卡等人搭乘的马车在行驶了一小段时间后，抵达了魔法大学的停车处。

在出示效力等同身分证明的魔法杖后，希露卡便走进了校地。爱雪拉也表示愿意和希露卡同行。

「毕竟给那个老爷爷添了麻烦呢。」

爱雪拉耸了耸肩。

「我们两个都是呢。」

希露卡带着苦笑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向校长室。

虽然与两人擦肩而过的学生不多，但每个学生都向她们点头致意，并都展现出满满的好奇心。

「我们该不会很引人注目吧？」

「爱雪拉在学时就已经很有名了啊。至于我……肯定是传出了各式各样的风声吧。」

希露卡叹了口气。

对学生来说，毕业生的动向向来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希露卡又是个特殊的案例，会受到瞩目也是无可厚非。

由于不想受人搭话，她们随即加快了脚步前往目的地。

在敲了敲校长室的门之后，先是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塞浦路斯便亲自前来开门了。

「好久不见了。」

塞浦路斯面无表情地搭话道。

「您别来无恙。」

希露卡当场行了一礼。

「你好。」

爱雪拉则是有些粗鲁地打了声招呼。

「哦，是你啊？」

塞浦路斯看了看爱雪拉，露出略显吃惊的神情。

「那时候还有劳费心了。」

爱雪拉重重地低下了头。

「真的是……」

塞浦路斯苦着脸低喃道。

「猫妖精还好吗？」

「目前栖身在我的影子里面。」

希露卡将视线落到了脚边。

「这样啊，那就去地下的魔兽园聊聊吧。毕竟对你们来说，那里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嘛。」

「这……当然是无妨……」

一瞬间，希露卡和爱雪拉对上了视线。

因为她觉得塞浦路斯似乎别有用意。

她不动声色地窥探房间，看到了秘书官的身影。秘书官虽然正看着手中的文件，但似乎也正关注着己方的对谈。

（也许是不想让人听见对话的内容吧？）

塞浦路斯校长相当注重魔法大学的独立性，就连贤人委员会的委托偶尔也会被他拒绝。

也拜此之赐，魔法大学的学生得以过上相对自由的生活。虽然魔法的研究艰辛而漫长，但他们仍有游玩或是谈恋爱的空间。综观魔法师的人生，能完全为自己做主的，也大概只有这段时间而已。

在希露卡和爱雪拉的陪同下，塞浦路斯朝着建于魔法大学地下的魔兽园走去。在这段路上，他一直都是不发一语。

看样子不开口搭话才是上策，因此希露卡也是默然无语。

爱雪拉以双手抱着后脑勺，边哼着歌边迈出脚步。然而，她的视线一直扫向四面八方。

走了一段路后，他们抵达了魔兽园。

这里设立了特殊的笼子，关着形形色色的魔兽，作为召唤魔法的教材。

被康士坦斯伯爵家作为家徽的独角兽优尼涳正待在种植了林木的泉水边，展现出它高贵的姿态。

狮鹫兽葛利芬则是大口吃着喜爱的马肉。希露卡曾经学过，根据调查报告，葛利芬会和这个世界的马匹交配，生出不具生育能力的杂种魔兽鹰马，因此魔法大学也做过了人工繁殖的实验，多次将活生生的母马送进笼中，但全都落得了遭到杀害变为饲料的下场。

在格外巨大的笼子里，躺卧在金币堆成的山头上酣睡的，是真正的龙族多拉格。每当它做一次呼吸，就会从鼻子喷出带有硫磺味的烟雾。据说若是毫无防备地在笼子旁就寝，便会被囚禁在多拉格的梦中。只要遭到囚禁一次，就再也不会从梦中醒来，就此沉眠一生。

这里的浑沌浓度比其他的地方都还要高，魔物们也因此不易消散。

「殿下，能请您稍稍露个脸吗？」

希露卡对自己的影子开口呼唤道。

「有什么事？」

猫妖精巴尔迦礼殿下从影子里探出了头，环顾四周。

「请放心，我不会将您送回笼子里的。」

在殿下感到不安之前，希露卡先一步做出了保证。

「余就相信你说的话。」

殿下这么说着，跳入希露卡的怀抱之中。不过，他全身上下的毛仍是稍稍膨胀了起来。

（这也是无可奈何……）

希露卡这么想着。

毕竟殿下曾以教材的身分被关在这里。

希露卡第一次来到这座魔兽园，是还在就读魔法学校时的校外教学课程。她就是在那时遇到了巴尔迦礼殿下。

由于有着可爱的外貌，好几名女学生都聚到这只猫妖精的笼子前方。希露卡也在稍远处漠不关心地眺望着他的身影。

虽然事前已经郑重叮咛过，要学生绝对不能伸手触摸魔兽，但还是有一名女学生伸出了手，企图探入笼子抚摸殿下。

下个瞬间，殿下从笼子的缝隙挥出手臂。随着一声尖叫，一只纤细的胳臂便喷着鲜血飞上了半空。

这闹出了一场大骚动。

手臂遭到砍断的少女很快就受到老师施以生命魔法治疗，勉强捡回一命，也接回了断臂。然而，由于神经无法接系，因此她的手掌完全无法动弹。

过没多久，那名少女的身影便从学校消失了。她被「筛选」掉了。希露卡就连她现在人在何处都不得而知。

希露卡在这场骚动中，向巴尔迦礼搭话道：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她还记得自己是这么问的。

殿下迟迟没有回应。不对，当时的她甚至连猫妖精能开口说话都还不晓得。

然而，在希露卡耐着性子等上一段时间之后——

「余不喜欢自己被当成展览品的感觉。」

殿下给了她这样的答覆。

希露卡能明白他的心情。

「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朋友看待吧。若是这样的话，我应该就能过来看你了吧？」

在那之后，希露卡多次拜托养父，请他带自己过来这里，然后趁着养父没注意的时候前来「拜谒」殿下。

在多次会晤后，殿下也对她敞开了心房。

后来希露卡下定决心，要将殿下带出笼外。她找了爱雪拉帮忙，白天偷偷潜入魔兽园，在笼子后方屏住气息，等待人们的离去。

当夜晚降临，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希露卡和爱雪拉两人便尝试各种方法，企图打开笼门。不过，笼子的锁被下了层层封印，以简单的魔法是无法打开的。

希露卡换了个念头，打算将殿下送回原本的界域，拼命操控浑沌。可想而知的是，凭借在学校学习过的简易魔法，终究只会是徒劳一场。

于是，她动用了最终手段——

「这是那时候的猫妖精吗？」

塞浦路斯问道。

「是的……」

希露卡点了点头。

「虽然我多次试图使之消散……」

「你们应该是起了恻隐之心，认为当时被关起来的猫妖精很可怜，才会把他带出笼子的吧？但若是以投影体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岂不是同样的道理吗？」

塞浦路斯沉稳地说道。

「关于这方面，我想了很多，也烦恼了很久……」

希露卡低下了头。

「不过，就算消散了投影体，也不代表将之送回原本的世界。毕竟他们终究只是从由浑沌构成的异世界投来的影子，在此的巴尔迦礼殿下也是属于投影体。然而，和我缔结友谊的并不是提尔纳诺格界的巴尔迦礼殿下，而是这位投影体的殿下。况且……」

希露卡至此稍作中断，在做了一次呼吸后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并没有将殿下带出笼子……」

这句话似乎让塞浦路斯恍然大悟，只见他挑了一下灰色的眉毛。

「是我下手杀掉的。毕竟我们既无法打开笼门，也无力将之遣返……」

爱雪拉轻声说道。

「是余这么要求的。身为王族的余，实在是无法忍受沦为阶下囚的耻辱。」

巴尔迦礼依然闭着眼睛，在希露卡的怀中说道。

「我将殿下的身姿烙印在心底，并有幸获知他的名字。我也和殿下约好，总有一天要再次召唤于世……」

几年后，进入魔法大学的希露卡学会了召唤魔法，并实现了这项约定。

而殿下仍然记得在魔兽园发生的事情。

她总是担心每次召唤出来的殿下会不会都是不同的存在。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认为能与巴尔迦礼共享记忆，可谓相当珍贵的羁绊。尽管知道这只是自我满足，而且也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她还是这么坚信着……

「余似乎是所谓的投影体，但也存在于这个世上。由于是不安定的存在，就是随时消失也不足为奇，但光是能有希露卡作伴，也有美食可以享用，便是相当满意的生活了。」

殿下动着喉咙这么说道。

「你没打算将这里的其他魔兽也放出去吗？」

「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希露卡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之所以想拯救殿下，是因为我们是朋友的关系。对于其他的魔兽，我就没有萌生出同情心了。这不是基于理论，而是基于情感所导出的结论。我也清楚这样的想法并不正确，但我并未感到后悔。」

「让魔兽逃出园区当然是严重的违规，但你之所以差点在魔法学校里遭到筛选，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现在的我已经很明白了……」

魔法师拥有操控强大力量的本事，正因如此，协会才会排除有可能会与之展开对立的魔法师。脱离协会的魔法师会被称为闇魔法师，而他们总是遭到特务机构的追缉。魔法师协会真正感到恐惧的，正是魔法师本身。

（根据传言，由闇魔法师所建立的秘密组织，就是那个潘朵拉……）

潘朵拉确实协助了身为闇魔法师的黑魔女，但随着事件经过，希露卡渐渐对潘朵拉统筹所有闇魔法师这种说法感到不以为然。

「你有着坚强的意志，也有着绝不屈服的决心。从当年至今，你一直没有改变……」

塞浦路斯浮现出苦笑。

「正因如此，我才打算把你留在魔法大学里。值得庆幸的是，这也和你的抱负相符。」

「是的，我也曾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为此，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并修习许多魔法。」

希露卡点了点头。

「然而，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阁下将你带出校园，扔到了名为世间的旷野之中。」

「当时的我很恨校长呢。」

「我也感到相当后悔……」

塞浦路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一切只能说是命中注定吧。在脱离大学之后，我就没有办法对你提供任何庇护了。就和我迄今送出校园的所有毕业生一样。」

接着，他轻轻拍了拍希露卡的肩膀。

「校长……」

希露卡心头一紧，千头万绪登时涌了上来。但她强忍这股思绪，直视塞浦路斯。

「其实我有一事想拜托校长。」

「拜托我？」

塞浦路斯抽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吧，而他的预感也确实是猜中了。

「我希望能请两名魔法大学的学生和提欧·柯涅洛伯爵缔结契约。」

「能从应届毕业生里面挑选吗？」

「不……」

希露卡摇了摇头，讲出了那两人的名字。两人都是希露卡认可其才能的后辈。

「他们应该很快就要修完目前学系的学程才是。」

「但两人都已经做好前往他系就读的申请……」

塞浦路斯虽然这么主张，但话声却显得有气无力。

「这我很清楚。西诗提那伯爵是在明了这样的前提下，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虽然她的良心作痛，但不打算就此退缩，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知道了。」

塞浦路斯苦着脸颔首道。

「我会去说服那两个人。」

「麻烦您了……」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接着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希望您的身子能一直如此安泰，也愿您能继续守护这座大学和学生们。」

塞浦路斯无言地点了点头后，便转身背向希露卡。

接着他便踩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

在背影从视线之中消失后，爱雪拉出声搭话道：

「是个好爷爷呢。」

「嗯……」

希露卡用力颔首，强忍的情绪也随之一举涌上。

「我至今受到了许多人的保护。像是泰伯利欧当家、塞浦路斯校长、养父大人还有巴尔迦礼殿下等等。当然，爱雪拉也是其中之一喔。」

「这是当然的呀，谁教希露卡这么可爱嘛。」

爱雪拉笑着把手摸向希露卡的头顶，将打理好的头发搅得一团乱。

巴尔迦礼殿下则是以粗糙的舌头舔起了希露卡的手臂。

「谢谢你们……」

希露卡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好啦，我们回宅邸吧。」

6

在希露卡等人造访魔法大学的同一时间，提欧正带艾玛、露娜和普莉希拉在艾拉姆镇上闲晃，享受着观光的乐趣。但说是这么说，双胞胎却老是抽着鼻子，每每嗅到食物的香气就会把提欧拖去，因此一行人实际上都是在边走边吃。

「不仅有宽敞的街道，建筑物也是又高又大，人口众多，物产也丰富，这里简直就像是不同的世界呢。」

艾玛睁圆了眼睛，忙不迭地张望四周。

「虽然是个富饶的地方，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喔。待在狼人部落的时候，大家不也过得很开心吗？」

「和家人一起生活时，的确是很开心……」

艾玛有些寂寥地点了点头。

「克拉菈妈妈和亚黛姐姐都死了。弗林特哥哥没在独角城之战后回来，伊翁哥哥则是说要去找吸血鬼之王……」

露娜丧气地垂下了脖颈。

「不管是什么时候，唯一神都会守望着我们喔。」

普莉希拉对双胞胎露出微笑。

她总是不会错过任何可以布道的时机。

「我们是狼人，所以圣印不管变得怎样都无所谓啦。提欧要是把那个圣印打碎变成邪纹使的话，一定会变成一个强得要命的狼人呢，真是可惜。」

「你要是变成狼人，就和我们生一堆孩子，把部落壮大起来吧！」

艾玛开了口，露娜则是接话说道。

「要是毁损了伯爵级的圣印，那可是会酿成大事的呀。」

普莉希拉脸色一变。

「虽然当狼人也不错，但我还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也已经决定好归宿了。」

提欧露出了苦笑。

这对双胞胎不仅奉自己为领导人，也频频对自己释出好感。

虽然她们似乎是真的想生小孩这点让提欧有些伤脑筋，但由于两人不管是年纪还是思想方面都还只是个孩子，也许再过上一段时光，就能找到真正喜欢的对象吧。

「若是能帮上提欧的忙，我会很开心喔。」

「毕竟多亏了和提欧在一起，我也变强了许多。」

艾玛和露娜相偕说道。

「谢谢你们啊。」

提欧向双子道谢后，向她们表示今天可以随性地玩乐。

毕竟这也称不上什么奢侈的行程，况且如今手头也变得充裕许多。

这是因为在承诺会协助夺回达塔尼亚后，恩德尔为了作为担保，给了提欧一笔可观的军用资金的关系。

希露卡指示拉德方，要他利用这笔资金向原本效忠罗锡尼家的士兵和贫民窟的居民进行征兵，投入恩德尔的麾下。

她期待用高额的报酬作为诱饵，吸引那些在西诗提那感到住不惯的人们前来。由于这些人也和盗匪一样，是属于反抗提欧的势力，若征兵的策略能顺利推行，那治安想必也会随之改善。

听到提欧的话，双胞胎发出了欢呼，在提欧身旁绕着圈子跑了起来。在跑了一会儿后，她们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提欧。

「话说回来……」

艾玛脸上依旧挂着笑脸，向提欧轻声说道。

「我们被人跟踪了喔。」

露娜这么补上一句。

「确定是跟踪吗？」

「嗯……」

艾玛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某个方位。

提欧若无其事地探向该处，只见一个以兜帽罩住半张脸孔的人物映入了眼帘。

「穿这种打扮跟踪，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吗？」

提欧不禁哑口无言。

「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脸吧。」

露娜回答道。

「那人是没有释出杀气，但艾维因说过，真正的刺客不会让人察觉到丝毫杀气……」

艾玛有些没自信地这么说道。她似乎猜不出对方的身分。

「要是真的被那种厉害的刺客盯上，我现在早就没命了吧。我想，对方应该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我们展开接触吧？」

提欧这么推测道。虽然没什么根据，但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该怎么办？」

艾玛问道。

「现在希露卡和艾维因都不在，要是擅作主张，可是会被骂的喔。」

露娜给了一个正经的忠告。

「我也认为不要逞强比较好。」

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的普莉希拉也赞成采取保守的做法。

提欧对此并不反对，不过——

「若是就这么折返宅邸，就没办法知晓对方的真面目了啊。我们还是依照对方的意思，找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再看看状况吧。」

虽然仰赖的只有直觉而已，但他觉得此举的风险并不大。

况且，若只是稍稍陷入危机的状况，他也有自行摆平的自信，何况双胞胎狼人也和他同行。她们的战斗能力已达到超人的境界，只要两人联手出击，就能发挥出好几倍的实力。之所以能打倒卡律布狄斯和逮捕黑魔女，艾玛和露娜的活跃绝对是首要之功。

「附近有没有适合的地方啊？」

提欧向双胞胎问道。

「是不是朝着没什么声音和气味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艾玛回答道。

「帮我带路吧。」

「我知道了。」

双胞胎活力十足地点点头后，便装作打闹的样子进入巷弄，前往由看似仓库般的建筑物所构成的街区。

在朝着这个街区前进的路上，行人的气息确实是逐渐减少，主街道的喧嚣声也渐渐远去。在没有要进货或出货的时间带，仓库里应该只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吧。虽然在面对道路的仓库门口看得到看守的身影，一旦绕到后方，就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这一带就行了吧？」

提欧在确认四下无人后，这么低声说道。

「对方似乎有乖乖跟上来喔。」

露娜这么说着，朝着背后望去。

提欧回头一看，只见该处站着两个戴着兜帽的人影。

「左右和前面也有人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呢。」

在依序确认人数后，若是加上站在后方的两人的话，对方朝着这里前来的人数合计有十人之多。

「这代表你们愿意回应我们的邀请吗？」

提欧站在原地，等待对方主动开口。

「你是提欧·柯涅洛阁下吗？」

对方在约十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其中的某一人开口说道。说话者并没有要掀开兜帽的意思。

「是又如何？」

「有一位人物想见你。」

那是男子的说话声。

「对方是谁？」

「只要碰面就知道了。」

男子警戒着四周，以有些焦虑的态度说道。

「用这种方式开口，应该不会有人愿意跟你们走吧？」

提欧露出了苦笑。

「你该不会是……？」

普莉希拉忽然出声，朝着说话的男子走去。

提欧抱持狐疑的心情观望，只见她忽然将手伸向男子的兜帽，一把掀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普莉希拉祭司……不，你现在是主教了呢。」

男子将手臂交抱在身前，对着普莉希拉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记得你是……」

「我是这座镇教会的祭司，名为卢奇诺。」

「是你在圣印教会的熟人？」

提欧对普莉希拉搭话道。

「是的……」

普莉希拉回过头点了点头。

「我曾在圣印教会的大圣堂修行，他则是与我一同修行的成员。我在结束修行后立即当上了祭司，并被派遣到提欧大人的身边。由于提欧大人的爵位节节高升，因此我的地位也跟着提升了……」

关于普莉希拉的地位攀升这件事情，提欧还真的没有听说。说起来，他对于圣印教会的组织内情几乎没投以一丝关注。不过，他还是相当感激普莉希拉无私的付出，也对她热心传道的态度感到佩服。

「若是有话和提欧大人说，透过我作为中间人不是更为妥当吗？」

普莉希拉再次面对自称卢奇诺的祭司说道。

「因为杜卡农大主教耳提面命，要我对此事保密……大主教曾说过，『普莉希拉祭司生性耿直，恐怕没办法仅带提欧大人一人赴会』。由于一名侍僧目击了提欧阁下与魔法师分头行动的光景，在下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才会用上如此无礼的手段。不过，在下一直盼不到在大街上攀谈的机会，正为此感到一筹莫展……」

额上渗汗的卢奇诺祭司这么解释。

「想和提欧大人见面的，是杜卡农大主教大人吗？」

普莉希拉惊愕地说道。

提欧当然不知道杜卡农是何许人也。

「如果是普莉希拉的熟人，我倒是愿意见上一面。不过，如果内容涉及重大，我就得和希露卡做些商量，你们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吗？」

「请您亲自去询问大主教大人吧。」

卢奇诺祭司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那就去见这个人吧。若是不想引人注目，你就摘下兜帽，一个人前往想带我们去的地方吧。我们会追在你的身后，而且你也没必要确认是否有跟上，因为我们绝对不会跟丢。」

「我已经记住那家伙的气味喽。」

「脚步声也是呢。」

艾玛与露娜点了点头。

「交给你们了。」

提欧轻轻地拍了双胞胎的头顶。

光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双胞胎就乐得露出尾巴，浮现出开心的神情。

「我知道了。那么稍后再见……」

卢奇诺祭司行了一礼后，便径自离去。

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提欧等人开始追起卢奇诺的脚步。

然后他们进了一间兼作旅店的酒馆。

那间酒馆看似作为地下仓库用的地方，正是圣印教会不为人知的秘密礼拜堂——

7

一名身穿宽松袍子的白发老人，出来迎接走下礼拜堂的提欧等人。

「好久不见了，杜卡农大主教大人……」

普莉希拉露出笑脸向老人打招呼，并快步奔到他的身边。

「您别来无恙真是太好了……」

大主教露出了亲昵的神情，用力抱紧了普莉希拉。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祖孙般亲密，但也隐约看得出老人是更为尊敬普莉希拉的一方。

「我是提欧·柯涅洛。」

提欧向大主教报上名号，与之握手致意。

双胞胎则是待在一楼的酒馆把风，并被提欧请了一顿豪华的大餐。

「我是圣印教会负责赛维思教区的大主教，名为杜卡农。我已经从卢奇诺祭司那儿听过了梗概，虽然多有冒犯之处，但还是感谢您特地前来。」

大主教展露沉稳的笑容，向提欧行了一礼。这让提欧觉得刚才那位祭司的态度还显得傲慢得多。

「因为我受了普莉希拉诸多帮助。」

在提欧让拉席克成为附庸，首次成为男爵之际，普莉希拉便突然登门造访。

当时希露卡虽然想将她轰出去，但提欧在流浪期间所见过的圣印教会布道活动，并没有带给他多么糟糕的印象，因此他允许普莉希拉留下，也给了她在领地内传教的权限。

「您似乎有事想和我谈谈呢。不过，我因为信任自己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因此还希望您能以我会将内情透露给她作为前提。」

「希露卡小姐虽然是魔法师，但总是以提欧大人的利益为优先考量。她虽然对我等圣印教会没有抱持什么好印象，但我认为是一名值得信任的对象。」

普莉希拉向大主教这么建言。

杜卡农听了，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请容我从头开始说明……」

接着，他以冷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圣印教会的创立，是在约五十年前发迹的。那是发生在伊斯梅雅的其中一座都市马特雷，继位为该地领主的年轻君主，在从父亲手中接过圣印之际，突如其来受到了天启。他在圣印上感受到了唯一神的存在。」

「神的存在……」

提欧让圣印浮现出来，凝视着图纹。

「我确实认为这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但没感受到有神明存在就是了。」

「大部分的君主都对这股到手的力量不抱持任何疑问。提欧大人，听说您是借由浑沌核造出最一开始的圣印是吗？」

「我原本是想成为邪纹使的，但不知怎地就成了君主。」

提欧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因为您追求的并非力量，而是思念的关系吧？」

「思念？我确实是对浑沌核许了愿，希望能够守护我生长的村子和西诗提那的人们，但好像也期望能使之实现的力量……」

由于那时是生死关头，因此当下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据说，初代君主雷欧抱持着希望能将浑沌全数逐出世间的强大意志。在吸纳浑沌核的时候，若是追求力量，便会化为邪纹；若是抱持着志向，则是会形成圣印。我们的教义是如此解释的。」

「在圣印教会，我们认为初代君主雷欧即为首任的先知。他是感受到唯一神的存在，而被课以平息浑沌的使命……」

杜卡农开口说明，普莉希拉则是随后补充。

（希露卡不在场或许是件好事。）

将雷欧视作理想君主化身的她，肯定会气呼呼地骂道：「别随便用你们的教义去解读！」况且她讨厌不合逻辑的事情，想必会频频挑毛病，落得话题停滞不前的窘境吧。

「那位年轻君主将自己的居城改建为教会，并以唯一神给予的启示作为教义，将之宣扬开来……」

「我曾耳闻过圣印教会的教义……」

毕竟普莉希拉成天挂在嘴边，而提欧也看过她布教的模样。

根据教义的说法，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至高无上的唯一神，正因为人们失去原本的信仰心而失去了踪影。

这导致了浑沌的爆发，并步入浑沌的时代。

初代君主所找到的圣印正是唯一神的化身，若能全数集合起来，就能让唯一神复活，并让浑沌的时代就此告终。

持有圣印的君主权威，乃是因受到唯一神的认可才具备效力。为此，君主必须要遵循唯一神的教义才行……

「我不知道这些教义的说法是对是错，不过，我觉得这和魔法师协会对于浑沌的看法不谋而合。要说有什么差异，顶多就在于对于圣印里存在神明的认同与否吧。」

「魔法师协会就算能说明浑沌的存在，也无法解释圣印的来历。」

杜卡农大主教语气沉稳地指出了这点。

「话说回来，我从希露卡听来的说明，对这部分也是有些暧昧不清呢……」

提欧点了点头。

「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圣印教会的说明就是正确的。」

「我等对此也不明白。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据说是教宗获赐的唯一神神谕……」

大主教这么答道。

「在听到提欧大人的传闻时，我感觉似乎收到了『去侍奉这个人』的说话声。为此，我才会向大主教大人请示，并前往提欧大人的身边。」

普莉希拉一鼓作气地这么说道。

这倒是提欧第一次听说。普莉希拉虽然积极地劝人入教或是传道，却很少提及自己和教会方面的事情。她大概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认为没有特别开口的必要吧。然而，现在的状况似乎不一样了。

「我原本是抱持反对意见的。毕竟那怎么看都是原为流浪君主的年轻人，受到契约魔法师操控，使出奸计扩张领土的行为……」

大主教叹了口气。

「事实也正如您所说。」

提欧露出苦笑。

那时的他真的把希露卡看成了一名魔女。不过，提欧也相信她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自己，才会像那样任她摆布。

「我不想将普莉希拉大人派到随时都有可能自取灭亡的君主身边，但唯一神的启示不容忤逆。」

「我以为她是教会派来的呢。」

「当然，我方原本也有派遣祭司的意图。不过，对于教会来说，普莉希拉大人是相当特别的人物。」

「特别人物？」

提欧忍不住将视线投向普莉希拉。

「她是教宗大人的千金，而且在出生时就怀抱了成为『圣杯』的使命。」

大主教先是做了一次呼吸，才这么坦承道。

「也就是说，她是教宗的继位者喽？」

照理来说应该要感到惊讶才对，但提欧倒是不当一回事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和迄今接触过的圣印教会祭司相比，他也认为普莉希拉给人的印象和其他人有些许不同。

「不仅是如此而已。在普莉希拉大人出生之际，她便已经被授与圣印了……」

「嗄？」

这回，提欧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怪叫。

他并不是怀疑对方说谎，而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例子。

「我也只是听人这么说的。其实家母也是祭司，她在产下我的时候，便失去了自己的圣印。也许是在怀胎的时候进行了圣印的转让吧。」

「我真的该为希露卡现在不在场感到庆幸啊……」

提欧感触良多地说道。

她肯定会斩钉截铁地表示：「这根本是方便行事的设定。」

「那么，所谓的圣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提欧向大主教问道。

「那是统合圣印的器皿。教宗大人似乎认为，普莉希拉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选上。」

「这……呃，会这样想是也不奇怪啦……」

无论「事实」为何，对于教宗和教会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真实」吧。

提欧已经凭借经验明白，事实会依据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转化为各自的真实，因此真实绝对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与得知事实的总人数相等。去追究其中真伪只是徒劳无功。

「我怎么样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让如此重要的人物待在我的身边啊。」

提欧凝视着普莉希拉说道。

「就结果来说，幸亏普莉希拉有留在您的身边。这也可以说是唯一神的指引。」

「请别在意，你会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

所谓的宗教，自然会将万事万物与信仰连结在一起。

说起来，提欧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侥幸，这也许可以归功于被唯一神引导到身边的普莉希拉。不过，提欧认为这并非普莉希拉一人的功绩，而是包含希露卡在内，在自己周遭的所有人的功劳。

「不，所谓的幸运，指的并非提欧大人成为伯爵一事。当然，我也因为这个缘故而得以升上主教，不过……」

普莉希拉像是有口难开似的望向大主教。

「主要还是因为圣印教会起了变化……」

杜卡农大主教代为开口说道。

「变化？」

当然，无论是任何性质的组织，都会随着时代而产生变化。就提欧所知，圣印教会的教宗似乎在十多年前亡故，目前的教皇应当是第二任才对。

「在教宗大人建立圣印教会的时候，魔法师协会曾宣称教会的教义乃是虚妄，并以『将圣印视为宗教违反爵位制度』为由，派遣佣兵团攻打马特雷。」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呢……」

但以魔法师协会的作风来说，会这么做确实是不足为奇。

「是的，绝大多数的人们都不晓得这件事。」

「那结果如何呢？」

由于圣印教会存续至今，讨伐应该是以失败作收吧。

「结果派遣过来的佣兵团被教宗大人感化，全数转而信仰圣印教会了。」

「嗄？」

提欧再次发出了怪叫。

「真抱歉，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他连忙出声谢罪，并重新端正想法，为那名教宗的人格之高尚萌生纯粹的敬意。

「虽然魔法师协会之后又二度发起征伐，但这些人也都被教宗大人说服，在没有开战的状态下直接退兵，其中也有佣兵就此改信圣印教会。这些佣兵出身的信徒后来组织成圣战士团，并形成守护教会的一支势力。」

「对魔法师协会来说，这想必是丢尽了颜面吧。世人之所以不谙此事，恐怕也是被协会隐蔽了资讯。」

提欧是这么觉得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

大主教在点头附和的同时脸色一沉。

「然而，这也成了圣印教会产生变化的开端。因为圣战士团将迄今累积的大量财富捐献给教会，让圣印教会的触角伸向了大陆各地。」

「是因为组织扩张而产生变化吗？」

这倒是相当常见的案例。

「正是如此。回过神来，教宗已经被称之教皇，原本应当没有上下之分的我等弟子，也被安上了主教和祭司等阶级。教义在经过体系化之后被称为神学，也制订出了各地的教区，并在各地建起圣堂。」

提欧听说过圣印教会的势力急遽扩大的历史。

当时的希露卡忿忿地认为，这是魔法师协会袖手旁观惹出来的祸……

（但真是如此吗？）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成为第二任教皇的是哪一位呢？」

为了找出症结，提欧这么问道。

「他过去曾是魔法师协会首次征伐时所派遣的佣兵团团长。」

「我隐约猜到是这么回事了……」

提欧皱起了脸庞。

「那时，我等教宗的弟子们正为了在大陆各地传教而四散，他们则是趁着这段时间在大圣堂巩固势力，形成现在的教皇派。待教宗大人亡故后，他们便立刻进行选举，继承了领导者的位子。我等虽然主张被教宗大人指名为圣杯的普莉希拉大人才是正统的继承人，但终究无法颠覆大圣堂的决定。」

「我只想遵从唯一神的指示。既不打算成为圣杯，也不想当上教皇。」

普莉希拉看着大主教这么说道。

「这我很明白……」

大主教颔首回应。

「虽说已有大批的君主改信圣印教会，但要等所有圣印统合在一起，恐怕还得等上很长的一段时光吧。在那天到来之前，我等能做的仅有继续布道，不过……」

「难道说，大圣堂教皇派的动向并非如此吗？」

提欧感到胸口的躁动变得剧烈起来。

「现任教皇在与聚集大圣堂的信徒谈话时，宣称『圣杯注满的时刻即将到来』。」

「那是圣印会合而为一的意思吗？而且还是现任教皇这么说的？」

「虽然那也有可能仅是用来激励信众们的信口之言……」

大主教苦涩地点了点头。

「然而，教皇还说了另一段让我感到在意的话。」

提欧无言地凝视着大主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为迎接唯一神复活的约定之日，让我们发起最后的，同时也是神圣的战争吧』。」

「那是什么意思？」

提欧询问起大主教，同时也思考起来。

若那是指统一圣印的战争，俨然就是在说目前正在进行中的大战。提欧自己也可以说是投身在这场战役之中。然而，他既不打算让那个教皇成为统合圣印的代表人物，也不晓得对方要怎么做才能办到。

（若真有那样的办法，大概就是让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这两人改信圣印教会吧……）

但这怎么看都很不切实际。

「杜卡农大人，您为何要向我透露此事？」

提欧抛出了最后的疑问。

「因为您是普莉希拉大人收到神谕选上的对象，我也希望您从今而后能继续守护普莉希拉大人。像我这般相信普莉希拉大人才是真正圣杯之人，其实并不在少数，但就不晓得现任教皇对此有何看法了……」

大主教并没有把话说完，他的内心恐怕也是十分纠葛吧。

「若是这样，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尽我的全力。」

提欧掷地有声地回答。

「谢谢您……」

大主教垂下了头。

「祈祷身为年轻英雄的您将统一所有圣印，并奉献给圣女普莉希拉大人的那天终将到来。」

「要祈祷是没关系，但要怎么做是由我决定。」

提欧这么回答，并在结束对话后和大主教握手致意。

接着，他带着吃完大餐后闲得发慌的双胞胎狼人和普莉希拉，就此返回宅邸。

在宅邸的玄关前方，他看到了似乎是希露卡搭乘的马车，就正停在门前。

8

「可以借点时间吗？」

原本窝在房间整顿行李的希露卡，在半夜受到了提欧的造访。

「请进……」

她慌慌张张地藏起紊乱的杂物后，将房门打开。

「你这边有酒吗？」

「是有西诗提那产的葡萄酒……」

希露卡一边觉得有些稀奇，一边将装进小酒桶的葡萄酒倒入酒杯，递到了整个人陷入沙发中的提欧手上。

提欧将之一口饮尽，重重地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露卡为提欧斟了第二杯酒，并在倒好自己的酒后，到提欧的身旁坐了下来。

「发生了一点事啊，我的脑子现在可说是一团乱。」

提欧叹着气说道。

「您是指在艾拉姆逛街的事吗？」

「逛街还满好玩的，虽然我们都是在边走边吃。」

「我看到艾玛和露娜吃到把肚子撑得涨鼓鼓的呢。我猜，她们现在正被艾维因操得不成人形吧。」

「说到艾维因，他是不是找了新的佣人进来？」

「好像是这样呢。」

希露卡笑着点点头。

那些新的佣人，正是白天追在马车后头的孩子们。他们捡起了希露卡丢出的纸片将之摊开，在听到希露卡的声音并看过地图后，前来造访了艾维因。听说他们是亲口拜托，希望艾维因能让他们工作。

「发生了什么事吗？」

希露卡将手搭在提欧的手臂上这么问道。

「我希望你能为我保密……」

提欧先这么叮咛一句后，便将在街上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圣印教会居然……」

听完这段叙述，希露卡立刻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她这下也很明白此刻的提欧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

「你觉得如何？」

「我原本以为圣印教会之所以会扩张势力，是因为魔法师协会放任他们坐大的关系，但说不定实情正好相反呢。若是看成教会受到协会的干涉，获取金援才得以扩展的话，那反而更有说服力。」

「果然啊……」

提欧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太早下定论可能有轻率之嫌……」

希露卡以这句话作为开头，继续说道：

「我猜，这是魔法师协会恐惧君主时代到来的表现。为此，他们或许是为了与君主相抗，而打算利用信仰的力量吧。」

协会大概是认为，若没在这方面多做些努力，就没办法阻止君主时代的到来。然而，历史的洪流不会这么容易就遭到改变。希露卡觉得协会此举似乎是在垂死挣扎。

「老实说，我这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希露卡谈起了自己与梅连提丝家族的当家和魔法大学的校长会面，并提及对话的内容。

「原来如此……」

提欧交抱双臂。

「看来，现在在魔法师协会里握有大权的，是保守且强硬的一派啊。」

「我毕竟是个魔法师，就算有诸多不满，也还是认为协会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从极大浑沌时代至今，协会确实在与浑沌的战争中占据了主导的地位，而他们发展文明，将科技传播到大陆各地也是事实。况且，君主们也不全是正义的象征，当初在浑沌浓度降低后，他们马上就开启了争夺圣印和爵位的绵延战火……」

为此，魔法师协会才会制订爵位制度，在君主们之间的战争加上限制。

然而，在这样的制度下诞生的尤尔根·克莱榭，展开了以征服大陆和统一圣印为目标的大计。协会想必就是在这时首次感受到君主时代将至的预兆，在这股反作用力下，协会本身也产生了变化。

「哎，反正近期之内就会和协会的大人物们碰面了。真不知道届时会做何感想。」

「确实是呢。」

希露卡笑着点了点头。最重要的终究还是提欧想做的事情，而自己的任务则是规划出开辟出道路的方案。

「还好有和你聊过。我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啊。」

提欧盯着希露卡，将手环上希露卡的肩膀。

希露卡一放松身子，便被温柔地搂了过去。她闭上眼睛，双唇随即交叠。光是能像这样与提欧情意相通，就让希露卡感到无比幸福。

就在第二天，魔法师协会捎来了通知函。

信函上写道，三天后将会在大礼堂进行授与西诗提那伯爵提欧·柯涅洛奖状和报酬的典礼，并对黑魔女芽娜施以火刑——

9

自从那起血案之后，希露卡一直没有踏入这座大礼堂一步。

她和提欧一起走上讲台，一脸严肃地聆听着贤人委员会主席，福勃托斯·衮西德宣读奖状。

她还是第一次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看到主席的身影。福勃托斯年过六旬，虽然身材消瘦，但个头相当挺拔，散发着古木般的氛围。虽然已经花白，但头发和胡须都还相当茂密，蓝眼里也没有丝毫浑浊。尽管话声略显沙哑，但他宣读奖状的咬字十分清晰，并没有出现任何口误。

在奖状从主席的手中交至提欧手里时，礼堂内随即爆出了响亮的掌声。

接着，希露卡从梅连提丝当家泰伯利欧手中接过了爵位报酬的清单。其中包括赋予了魔力的全套武具、高速帆船和一万枚金币，可说是超乎规格的奖赏。

若去臆测背后的用意只会没完没了，总之就当作魔法师协会对提欧立下的功绩给予最大的肯定，并给予相符的报酬吧。

提欧与主席用力握过手后，走下了讲台，希露卡也随后跟上。

虽然场面相当盛大，但典礼本身的流程并不长。

主席并没有进行演说，而是很快就离开会场。在那之后，调查委员会的委员长登上讲台，列举了涉及参与大礼堂血案的人物之名。

那些全都是些希露卡听过的名字，同时也是在协会握有不小权势的人物。据说绝大部分的参与者们都在这三天内选择自缢。

身为典礼负责人的贤人委员扛起了没能阻止行凶的责任，自愿退出了贤人委员会，而负责警备和会场的工作人员则是受到严厉的处分。经过开会决议，将会支付一笔巨额的理赔金，给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家和浩尔西亚侯爵家。

最后，调查委员会宣布将成立以歼灭潘朵拉为目的的特务机构，并为这起报告作结。

对魔法师协会来说，这等同是结束了一场受创甚重的大战。

（但这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想到这里，希露卡的身子就险些发抖起来，但她不能将这样的反应表露在外。毕竟她和提欧的举手投足肯定正受到监视。

她曾向梅连提丝当家泰伯利欧表示，提欧的目的乃是建立三强鼎立的局势，借以终结大战。

以此作为目标的念头毫无虚假。但真正的目的则是让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结为连理，并让两人附庸于提欧之下，令圣印完成统合。

不过，这后续的目的想必不会被人看穿。毕竟任谁都不认为那有可能实现，而且说起来，这对提欧来说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和大工房同盟掌握霸权相比，让三大势力互别苗头的局面对魔法师协会来说更为方便。而这次的颁奖仪式，恐怕也有支援提欧行动的用意在内吧。

「接下来，我们将移动到艾拉姆的中央广场，执行杀害马帝亚斯·克莱榭和席贝斯托·德赛大公的凶嫌——黑魔女的火刑。」

在调查委员会以平淡的口吻这么说完后，颁奖典礼就此结束。

就连庆功宴都没有举办。但话又说回来，就是办了庆功宴也只会徒增疲惫，对希露卡来说反而是一项贴心的安排。

她的心情相当沉闷，这是因为接下来必须亲眼目睹黑魔女执行火刑的过程。提欧和希露卡受到主办方的要求，要他们一同出席。据说，为了目睹残忍的行刑现场和英雄提欧·柯涅洛，已经有大批的艾拉姆镇居民聚集到了广场。

「毕竟是我们逮到的，见证最后一刻也是必要的责任。」

在收到出席的要求时，提欧是这么回应的。

而在广场上也已经做好火刑的准备。

石板地上架好木桩，也堆满了柴薪，接下来只需要将罪人带上即可。

在提欧抵达后，行刑者高声喊起了他的名字。

镇民们发出欢呼，纷纷对提欧赞不绝口。

提欧虽然感到有些尴尬，但还是举起一只手回应群众。

过不多时，黑魔女芽娜便被带了上来。她的双手被绑住，脸上被套着黑色的袋子，双脚则铐着带有铁球的脚镣。

镇民们对黑魔女口吐恶言，并丢掷鸡蛋或石头一类的东西。

希露卡强忍撇开视线的冲动，紧盯着黑魔女的身影。

在被带到木桩旁边后，黑魔女被绳子吊了起来，并以沾过水的绳子紧紧地绑缚住身体后，才摘下了她头上的黑色袋子。她的脸虽然露了出来，但嘴上还是被塞了口衔，以防止她咏唱魔法。

芽娜环顾四下，随即找到了提欧和希露卡的身影。接着，她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希露卡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诅咒了似的。

行刑者高声朗诵着芽娜的罪状，最后宣布：「奉魔法师协会之名，就此执行火刑。」

一名带着面罩的男子拿着点火的火把现身了。这一瞬间，整座广场都爆出了像是战嚎般的怒吼声。

火刑是用火灼烧活生生的人类，堪称是极为残酷的刑罚。然而，在对恶人用刑的状况下，人们反而会为此产生快感。人类似乎天生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这让我想起父亲被人杀害的光景啊……」

提欧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希露卡的胸口忍不住一痛。提欧的父亲被罗锡尼家逮捕，并在村民的面前遭受磔刑。

手持火把的男子解开了芽娜的口衔。

这是为了让她发出哀嚎声所做的处置。

接着，男子点燃了高高叠起的柴薪。柴薪先是熏出了烟，随即冒出了红色的火焰。然而，芽娜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牢牢地瞪着提欧和希露卡。

希露卡直直回敬了芽娜的视线，她的心中并没有任何罪恶感。这名黑魔女也许只是遭受到运命玩弄的牺牲者，但会遭到处决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提欧·柯涅洛！希露卡·梅连提丝！」

芽娜高声喊道。

火势这时已经增强，甚至延烧到她身上所穿的衣服。

然而，芽娜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感到痛苦，反而像是沉浸在恍惚之中。

「觊觎你们性命的大有人在，你们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就先前往地狱，等着你们堕落下来吧！」

说完，芽娜接着呐喊出恶魔的名字。

下一瞬间，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出现了一名端坐在空中的恶魔身影。

「不会吧！」

希露卡没想过她居然能在那种状态下召唤恶魔。

前来看热闹的人们发出惊呼，纷纷作鸟兽散。

希露卡掀起法袍的下摆，取出了魔法杖。大礼堂血案的光景在这时掠过脑海。

然而，现出身形的并非恶魔领主，而是有着人类身躯和黑山羊头颅的，名为巴风特的恶魔。她曾听说过在艾玛和露娜与之交手时，芽娜也召唤了这只恶魔。一般来说，巴风特并不是可以瞬间召唤出来的恶魔，恐怕他们之间有近似希露卡和巴尔迦礼殿下那般的羁绊吧。

恶魔像是要包覆魔女般，张开了次元结界。

见状，提欧让圣印绽放出光芒，试图打破结界。

「已经……太迟了……」

希露卡拉住了提欧说道。

恶魔没动一根手指就松开了绑缚芽娜的绳索，接着将她的身子浮至半空，以被黑色体毛包覆的手臂搂住了她。

接着，次元结界就这么越缩越小。

「它打算放黑魔女逃跑吗？」

「也可以这么说……」

希露卡点了点头。

「那头恶魔大概是要将她带回深渊界吧。她肯定已经从这个世界完全消灭，并以投影体的身分转生到那边的界域了才是。」

次元结界很快就消失无踪，现场徒留烧得正旺的柴薪。

「她跑到深渊界去了？」

「那是也被称作魔界或是地狱界的可怕异世界。」

「那是她所期望的去所吗？」

「我想是的……」

希露卡咬住了嘴唇。

对一般的人类来说，那肯定是比死还更为可怕的选择。然而，芽娜却这么做了。

「那名黑魔女说不定是想彻底抹灭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事实呢。」

「要是能从这个世间消失，那对我们来说，就和遭到处决别无二致了。不过，我不晓得对魔法师协会来说，这是否象征着不一样的讯息。」

提欧这么说着，将视线投往呆若木鸡的行刑人身上。

「也许会有人要为此扛起责任吧……」

「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总之，哪怕能早上一天也好，我希望能尽快离开这座城镇啊。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总觉得心灵都要腐化了。」

提欧罕见地发了句牢骚。

然而，希露卡也有着完全一样的感想。

提欧和希露卡在五天之后离开了艾拉姆。他们沿着街道一路向东，在经过欧杰尔后，抵达了培托尔·莫尔巴位于布鲁塔珐的居城。

他们收到了讯息，得知奥图克条约将在该处召开君主会议。所有人肯定都明白，这场会议将是决定条约今后方针的重大会谈，同时也知道掌握关键的人物，便是西诗提那伯爵——提欧·柯涅洛……

第七卷 双雄之道 第二章 对决

1

「提欧·柯涅洛伯爵即将莅临！」

走进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房间的士兵高声宣布道。

这一瞬间，拉席克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不禁屏息。

「我到现在都还是无法相信啊……」

在过了一会儿后，莫雷诺愕然低喃道。

「没想到他真的歼灭了罗锡尼家……」

那还是在一年之内，且没有率军登陆的状态下。

「和我说过的一样吧？」

拉席克露出了一抹贼笑。

「提欧看似平庸，但他不仅心怀志向，也有度量，擅长察言观色和判断局势，还有优异的行动力。况且每次重逢，都能感受到他的器量变得更为宽大了。不觉得他是个值得让我效忠的君主吗？」

「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莫雷诺不悦地摇了摇头。

「你就面对现实吧。提欧很快就要来了，而我会喜孜孜地向他提出附庸的要求。在听到拉德方·托利亚斯先我一步成为附庸的消息时，我可是气得牙痒痒的啊。」

「毕竟他是受托留守西诗提那，这也是无可厚非。」

在先前那场布鲁塔珐的战役中，拉德方将托利亚斯家的当家地位和男爵的爵位让给了年纪尚幼的继承人杨宁斯，并拜托拉席克成为他的监护人。

根据拉德方的打算，他在布鲁塔珐与贝多利德骑士团交手时就做好了与提欧一同战死的觉悟，而若事情真是如此发展，他便会让继承人成为拉席克的附庸。然而，他从那场战争后生还后，便一边等待提欧自西诗提那归来，一边表现出服从拉席克的态度。

不过，据说在提欧成功解放西诗提那后不久，拉德方便献上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爵位圣印，并重新获得了男爵的附庸圣印。若再次让继承人附庸于自己的话，他的爵位就足以自称子爵，并成为名符其实的佛比司盟主。

莫雷诺对他精湛的手腕感到佩服。

「培托尔大人也终于成为提欧大人的附庸了呢。但他不会出席今天的会议就是了。」

莫雷诺叹了口气。

「毕竟他可不能从布鲁塔珐这个战争前线上抽身啊，而这也代表他将自己的发言权托付给主君提欧·柯涅洛了……」

拉席克满意地这么说道。

培托尔·莫尔巴向进入居城的提欧宣示附庸，得到子爵的爵位，并获赐布鲁塔珐作为领地。虽然被拉德方抢先让拉席克相当不甘，但他本来就打算让培托尔成为提欧的直属部下，没有为此感到不满。

「因为欧伊根阁下捐躯了啊。老实说，米尔札也有可能转头攻打布鲁塔珐。」

「米尔札太守想必也知道，要攻打培托尔大人的城堡，就算能成功拿下，也得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吧。培托尔大人动用自己的爵位报酬招聘了艾拉姆的建筑技师，每天都在扩大着城堡的规模，并加固其中的防守。贝多利德骑士团虽曾趁着提欧大人不在出兵过一次，但就连率领骑士团的将军也只是做做样子包围城池，随即便迅速退兵了。」

「这是当然，我可是看中了他的才能培养长大的呢。」

拉席克得意地说道。

「但您却不收分文地让给了他人。」

「与其待在我这儿，跟着提欧才更能发挥培托尔的长才。我光是有你这个心腹，就已经是不可多得了。」

「请、请您别扯开话题……」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莫雷诺的嘴角仍是微微扬起，挂在他身上的饰品也随之发出锵啷声响。

「话说回来，娜塔莉雅大人似乎相当不快呢。都是因为拉席克大人要她成为提欧大人的直属部下的关系。」

莫雷诺将视线投向身穿盔甲，背靠着房内柱子的女性君主。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娜塔莉雅·拉乔·摩德里的心情糟透了。

在拉席克当上赛维思王之际，是娜塔莉雅率先成为他的附庸的。在那之后，娜塔莉雅成为老家拉乔男爵家的当家，并管理欧杰尔之地。如今她的爵位已臻子爵，是拉席克的附庸君主之中最为鹤立鸡群的一人。

也因为嫉妒出人头地的娜塔莉雅，一直有人放出她和拉席克有染的风声。两人虽然没有直接否定此事，但就莫雷诺所知，双方都维持相当清白的关系。

拉席克只是将娜塔莉雅视为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君主罢了。

由于拉席克打算在今天的会议成为提欧的附庸，因此也劝了娜塔莉雅，要她和培托尔一样成为提欧的直属部下，却惹得她相当不快。除了基于出身自名门拉乔男爵家的自尊之外，提欧让亡夫聂曼送命一事也让她耿耿于怀吧。

然而，亡夫聂曼原本就是提欧的附庸君主，依照「常理」，娜塔莉雅也应当向提欧申请附庸才对。若她不这么做，反而会让拉席克失了面子。虽然拉席克在感性上支持着她的想法，但这确实是攸关现实的头痛问题。

不只是娜塔莉雅，推举拉席克为盟主，并因此团结起来的多数奥图克条约君主，其实都对提欧的归来感到不知所措。提欧年纪既轻，又非名门出身，也不具备威严，他们实在是不愿意附庸这样的君主。

然而，提欧很快就要抵达这座城堡了。而就是聪明如莫雷诺，也无法预测这会对条约造成多大的变化——

2

「提欧·柯涅洛伯爵驾到……」

卫兵高声宣布道。

接着门扉开启，提欧·柯涅洛走进了厅堂之中。

希露卡·梅连提丝跟在其后。

与两人一同入场的，还有拉德方·托利亚斯之子，托利亚斯家的现任当家，年方十三的杨宁斯·托利亚斯男爵。

这名少年同时也是名义上的佛比司盟主。提欧虽然令其父称臣，但杨宁斯尚未附庸于他。这是在经过考量后，认为在开启君主会议前就将佛比司纳入领土，很可能会过于刺激其他的君主们，才会暂且搁置此事。

（这里是一座战场呢……）

希露卡是抱持着这样的觉悟前来的。只要在这里走错一步棋，很可能就此落得全盘皆输的下场。她虽然做好了各式各样的预测，但若没有亲自参与会议，就无法得知会谈的走势。

提欧和希露卡走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朝着厅堂深处前进。

在场全员都拍手迎接了他们的到来。不过，那听起来并不像是一面倒的欢迎之情。

「我平安无事地回到大陆喽。」

提欧走到赛维思王拉席克身边，欲与他握手致意。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拉席克浮现出笑容，但他并没有伸手回握，而是抱住了提欧。

坐在拉席克隔壁的莫雷诺露出了看似抽搐的神情。

就希露卡看来，莫雷诺确实是个优秀的魔法师，但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依旧显得不够成熟。虽然没有像养父奥贝斯特那样抹煞情感的必要，但让真心话写在脸上确实是个大问题。

「莫雷诺学长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呢……」

希露卡话中有话地这么搭腔后，莫雷诺似乎也察觉了自己的不是，在脸上装出了严肃的表情。

「我是打算在这场会议上向你提出附庸的申请，你觉得如何？」

拉席克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提欧耳边小声说道。

「可以再等我一会儿吗？」

提欧低声回应。

「你可真会吊人胃口。」

「毕竟和初次交手时相比，我们现在的立场都大不相同了。」

「随着爵位提升，麻烦事也会接踵而来呢。」

「就是说啊。」

两人脸上挂笑，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分开了身子。

「莫雷诺学长，我希望能主持这场会议，你愿意答应吗？」

希露卡凑到莫雷诺身边，小声地提出要求。

「虽然我不怎么愿意，但也只能答应了。不过，让你来主持，不就代表拉席克大人公开宣布将盟主之位拱手让给提欧大人了吗？」

「我们会请拉席克大人晚些再申请附庸……」

「但作为交换条件，你希望他能表明有附庸的意图是吧？」

「正是如此……」

希露卡从莫雷诺身旁起身后，在提欧正式发言之前，简洁地报告了自西诗提那归来的经纬。她的动作虽然看似自然，但这同时也是为了抢下主持权的刻意之举。

在希露卡结束报告后，提欧便向众人问候。

他以强而有力的口吻宣示，幻想诗联邦的叛贼培德利戈·罗锡尼已遭诛杀，而西诗提那子爵领也就此划入了条约的势力范围。

「对于平息浑沌涡和逮捕大礼堂血案真凶的功绩，我们从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大人手中获赐奖状。此外，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大人也同样捎来了奖状，以及追认西诗提那持有权的文件。」

莫雷诺接着这么报告，并将这些文件出示给君主们看。

厅堂掀起了一阵喧嚣，随后再次爆出了热烈的掌声。

「是学长你去帮忙要来的吗？」

希露卡还是头一次听说同盟和联邦送来了奖状。

「我只是从中斡旋罢了。对那两位来说，潘朵拉都是他们的杀父仇人，而浑沌涡也是折磨了大陆居民数百年之久的灾害嘛。」

莫雷诺不太开心地这么回答。

「谢谢学长。」

希露卡轻轻行了一礼。

「我可不是为了你们，单纯只是为了提升条约的威严啦。」

在以更为不悦的口吻说完后，莫雷诺就像是没了自己出场的余地似的，从希露卡的身侧离开了。

（好了……）

希露卡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宣布了君主会议就此开始。

「在会议开始之前……」

提欧突然出声说道。

（他感觉到了什么吗？）

希露卡这么推测着，并邀提欧发言。

「在我前往西诗提那的这段期间，有包含欧伊根·尼可莱男爵在内的多名奥图克君主身亡，我希望能为他们进行默祷。」

提欧的话语让希露卡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也许是要表示自己的凭吊之意，但在这个节骨眼未免有些不智。因为这会让众人再次认知提欧是在与同盟开战的期间，远渡与战火无关的西诗提那的事实。这等于是亲自伤害了自己立下的功绩。

在希露卡的盘算里，她原本是想靠着在西诗提那建立的伟业和上一场会议的公约作为助力，好推动众人承认拉席克的附庸和提欧的条约盟主地位。

她认为这是有可能做到，但也不晓得这么做究竟对还是不对。最后，她将执行与否的判断交给了提欧。

全员呼应了提欧的提议进行默祷，为欧伊根的死哀悼。

奥图克的君主们以欧伊根为核心，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游击战，而条约也拜此之赐，免于受到米尔札的进犯。如今没了后顾之忧的米尔札，肯定会全力对奥图克条约的领地率兵入侵吧。而实际上，他似乎已经对雷加利亚发动过大规模的攻势了。

「提欧阁下在西诗提那的活跃实在是极为出色。这甚至让人忍不住思及，您要是能一直留在布鲁塔珐支援欧伊根阁下的话，想必能缔造出更为辉煌的战果呢。」

克洛维斯王埃弗特气势汹汹地说道。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只要见到提欧露出破绽，就会穷追猛打了。

「这可就难说了吧？」

奇尔西斯盟主尤格·达拉拉斯顾虑着周遭的君主们开口说道。

他已经透过了契约魔法师，表明了想附庸在提欧旗下的意思。提欧对尤格的好意表达感激，但也声明了对于是否接受，得看这次的会议的结论而定。

「若人不在大陆的提欧大人应需负责的话，那也就代表人在当地的我等责任更重大了。」

雷加利亚领主赛裘·康士坦斯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以锐利的语气说道。

「我并不是在追究责任，仅指出英雄提欧阁下的离去，确实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埃弗特瞥了爱芮特一眼后，环顾起四周的诸侯。

「话又说回来，明明是隶属于条约的君主，却不以和同盟的战局为重，而是以解放故乡为优先，这应该是惹人非议的举动吧？」

对于素有「慢郎中」之称，动作缓慢的克洛维斯王来说，这已是极为主动的发言。他维持着上一场君主会议的态度，企图阻止提欧登上条约盟主的位子。

至于主因则是出在提欧的身世。对于已经绵延好几代的名门君主来说，推崇平民出身的君主为领导实在是一大耻辱。此外，提欧的年纪尚轻这点，恐怕也是他心生抗拒的原因。

「关于这件事情，不是已经在上次的君主会议里获得了诸位的首肯了吗？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在下已经制作了议事录，并送到了各位的手边才是。」

奇尔西斯王看似不满地说道。

在抵达城堡的时候，希露卡也收到了这份议事录。虽然她只草草看过一遍，但上头将公开的发言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对于语意模糊不清的部分也加上了注解。就连非公开的发言也巨细靡遗地写在各页的边角。

据说在奇尔西斯本国，人民将这位剧场王的继承者称之为「书记王」。他喜好记录的热忱就是如此偏执，甚至坐在王位上头的时候也从未停笔过。

「什么议事录，那只是阁下凭借记忆编撰出来的文件吧？」

埃弗特嗤之以鼻。

达拉拉斯家虽是名门，但现在的爵位仅有男爵等级。对埃弗特来说，尤格似乎不是足以让他表达敬意的人物。

「在下将那场会议上的发言全数记了下来。若您愿意的话，不如就由在下从头开始阐述一遍吧？」

「你打算展露向令尊那样的华丽演技吗？」

埃弗特语带讥讽。

「在下对演戏全无兴趣，只会用无聊的口条加以朗读罢了。」

说完，他便快嘴道出了上一次的会议。

他的叙述确实是滴水不漏，这过人的能耐甚至让人怀疑起尤格的脑子里是否烙了邪纹。

「小女子对尤格阁下的记忆力十分钦佩呢。不过，当时的会议和现在不可同一论之。我们该在这场会议上谈论的，应当是条约的未来对吧？」

哈曼的「悖德女王」爱多奇雅打断了书记王的话语，并扭着腰走到了厅堂的中央。

和上次的会议相比，她这次穿着的礼服露出了更大片的肌肤。而成为她契约魔法师的劳菈·哈得利也穿着同样的服装随侍在侧。

（劳菈学姐……）

虽然不晓得劳菈心中做何感想，但身材姣好的她确实很适合这么打扮。然而，也不晓得是年龄还是经验上的差距，她看起来仍是远远不及爱多奇雅妖魅。

「爱多奇雅大人有何高见？」

希露卡不打算刻意操控会议的走向，因此催促女王发言。

「在米尔札太守入侵之际，将之击退的乃是拉席克大人。我想，接下来与达塔尼亚的战斗应当会更加剧烈，那让拉席克阁下继续运筹帷幄，岂不是上上之策？」

爱多奇雅伸指抵唇，露出了微笑。

「爱多奇雅大人，您不是曾经说过，若提欧阁下达成了公约回归大陆，就愿意认同他为条约的太守，也愿意附庸于他吗？」

尤格这么指摘。

希露卡也记得有这回事。但爱多奇雅当时之所以会那么说，主要还是因为她不认为提欧有办法守约吧。

「我当然还记得了，而且当时的心情绝无虚假。然而，眼下的状况已经不同了吧？」

爱多奇雅轻轻侧首，柳眉微挑，向尤格这么说道。

「若是考虑眼下的状况，在这时改变体制确实是有不小的风险。」

爱芮特出言支持了爱多奇雅的说法，雷加利亚伯爵则像是在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赛裘大人已经彻底依赖起爱芮特学姐了呢。）

希露卡在内心露出了苦笑。

但话说回来，她一开始也是让提欧对自己唯命是从，即使到了现在，自己也偶尔还是会有表现过头的时候。要是养父在身边的话，肯定会被他数落好一阵子吧。

虽然希露卡稍作等候，但没有其他人进行发言。在厅堂里流动的是一股感到安心的气氛。就算认同了提欧的伟业，大多数的君主似乎还是希望拉席克留任盟主之位。

这样的情势也还在希露卡的预料之内。

她凝视着提欧。

提欧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展露的是爽朗的表情。

「埃弗特阁下所言甚是。欧伊根男爵之所以会战死沙场，我也该负一份责任。」

提欧以足以渗透到厅堂每个角落的清亮嗓声说道。

「他居然认了……」

莫雷诺不禁嘀咕道。

希露卡的内心也是一样的想法。

责任这种东西只要承认过一次，就会以事实的形式流传下去。

她甚至在一瞬间怀疑提欧是不是打算让拉席克继续作盟主。然而，提欧还怀抱着让同盟与联邦议和，并令阿雷克西斯与玛丽娜结婚的梦想。为此，他必须当上条约的盟主，并从联邦底下独立出来。

（提欧大人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

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希露卡保持着沉着的心情，等待提欧接下来的发言。

不只是希露卡而已，在厅堂的所有人都正注视着提欧。每个人都明白接下来的话语有多么重要。

提欧面露哀恸的神情，走到了爱多奇雅的身旁。

「在欧伊根阁下身亡之际，我从男爵的妃子，同时也是他契约魔法师的德雅朵莉阁下收到了消息。据她所言，欧伊根阁下在最后曾说过，希望能将奥图克领地托付于我。这应该也算是要我为他的死负起责任吧……」

提欧沉重地开口说道：

「为此，我希望能借着这个场合宣誓。我将攻打奥图克，并亲手了结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的性命。我认为唯有这么做，才能作为对欧伊根男爵的回报……」

提欧以宣言的口吻这么说完，转身环顾了众人一圈。

「当然，凭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您是打算击败米尔札太守，并夺回奥图克是吗？」

爱芮特确认道。

「若赛裘大人同意的话……」

提欧转身望向爱芮特，缓缓地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夺回奥图克的行动应是要由康士坦斯家的当家赛裘负责才对。

「我是打不过米尔札的。我起码还有这点自知之明。」

赛裘垂着脸庞这么说道。

前阵子在达塔尼亚挥兵入侵之际，他也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也是认了啊……」

莫雷诺再次出声嘀咕。

「那正是赛裘阁下的可怕之处啊。一般君主恐怕是不会承认这种失败的吧？」

拉席克低声说道。

「毕竟一般的君主会顾及自己的尊严啊。」

「有许多君主就是因为太过看重尊严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那种君主就是活得再久，也无法做出任何贡献，顶多只能在临死之际拿尊严出来说嘴……」

拉席克就这么走到了提欧的身边。

「若是赛裘阁下没有异议，看来就没有问题了呢。话说回来，提欧大人应该有把握能赢过那个米尔札吧？」

「我才没有把握呢……」

提欧认真地回答拉席克。

「不过，对我等来说，米尔札是个非得打倒的敌人。」

提欧的话让君主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该如何防止米尔札的侵略，也是这场会议的主题之一。

「您可有策略？」

被拉席克这么一问，提欧随即望向了希露卡。

「这是当然。」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其实她连半点计划都没有，只能在散会后开始拟定策略了。

「那么，在击败米尔札，结束欧伊根阁下的吊唁之前，就由我继续担任条约的盟主吧。等这一切告一段落后，我们再来好好聊聊。」

拉席克这么说着，环顾起在场的君主们。

「我也希望能向各位拜托此事。」

提欧率先点头说道。

其他君主们也没有任何异议。

于是，这次的君主会议就此落幕。由于还在战争期间，因此没有召开酒宴，君主们也纷纷启程返回自己的领地。

在目送完君主们后，希露卡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结果真的好吗？」

拉席克向提欧搭话道。

「我觉得只能这么做了。」

提欧苦笑道。

「不仅主动承担责任，还要担任讨伐米尔札的先锋。你还真是一直被分派到吃力不讨好的危险任务啊……」

拉席克用力拍了一下提欧的肩膀。

「若不表现出这点态度，他们不会认同拉席克附庸在我之下。」

提欧回拍了一下拉席克的臂膀。

希露卡当然也明白他的意图。

她虽然很想让诸侯们洗耳恭听推翻罗锡尼家究竟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但他们肯定会当成耳边风吧。然而，达塔尼亚太守已成了摆在眼前的现实威胁，若是以打倒米尔札的名义，要求维持现在的体制的话，那一旦太守遭到消灭，诸侯就失去反对拉席克附庸提欧的理由了。

「话说回来，你打算用何种策略与米尔札一战？」

拉席克向提欧问道。

「目前还没有想法啊……」

提欧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希露卡肯定会帮我想出来的。」

「你也真是劳碌命。」

莫雷诺投来了同情的视线。

「这可是魔法师的份内事呀。学长不也在与达塔尼亚交手的时候大肆活跃了一番吗？」

「还好啦……」

莫雷诺这么说着，得意地伸指弹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特大号银饰。

「学长谦虚了。能对突击而来的骑兵施展出镜墙，绝对不是凭借临场反应就办到的。之所以能在瞬间咏唱出来，也是因为学长设想过那样的状况对吧？」

「毕竟战术的基本理论，就是要封住对手的长处嘛。」

莫雷诺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达塔尼亚军的长处……」

一想到这个话题，希露卡就感到一阵厌烦。

达塔尼亚在奥图克驻扎了超过一万的大军，这些兵力全以精锐构成，而米尔札本人也素来有大陆最强战士之称。他们擅长的则是能活用轻骑兵机动力的野战。

看来只能避开野战，并想办法不让兵力的差距变成问题了。

不过，她不认为这种两全其美的计策有这么容易想出来。

然而，在思索了不久后，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她在脑袋里反覆检证了一阵子后，发现这样的计策似乎极为有效。

希露卡用力地点了点头后，对莫雷诺报以微笑。

「多亏学长提点，我总觉得已经找到了能够打败米尔札的计策呢。」

「真的假的啊？」

莫雷诺对她投以怀疑的眼神。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内容吗？」

「我虽然也想好好聆听，但在这里只能站着说话啊。要不要换个地方？这么久没见了，我想好好聊个痛快。」

拉席克这么提议，邀提欧和希露卡前往另一处房间。

「我已经料想到这一点，因此带了西诗提那产的葡萄酒和橄榄油作为伴手礼了。」

希露卡这么说完，艾维因和双胞胎侍女随即从邻近的柱子阴影中现身，手上拿着要给拉席克等人的伴手礼。猫妖精巴尔迦礼也舔着舌头，从希露卡脚底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其他的君主也给了我不少各国的特产，就拿这些当下酒菜畅饮一番吧。」

「我很乐意奉陪喔。」

提欧笑着点了点头。

3

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睽违已久地回到了居城所在地伯尔塔镇。

虽然和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佣兵团打了一场漫长的大战，但因为卢克蕊伯爵支配的班贝尔格西方发生叛乱，使他掉头前去镇压。

在这段期间，贝多利德骑士团全数更替成远征军，玛丽娜也借此回国一趟。

她在今天早上好好地泡了个澡，在让两名侍女蕾拉和卡蜜仔细地保养过自己的肌肤、头发和指甲后，换上了新的内衣和服饰。不过，她穿的还是一身丧服般的黑衣，只将自己的脸孔暴露在外。

趁着这个机会，玛丽娜邀请了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和史塔克领主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上门作客。

玛丽娜将两人带至自己的私室，端出了亲手烤的饼干，也为两人泡了茶。

「真好吃！」

乌露莉卡吃着饼干，接连发出赞叹。

米尔札虽然脸上表情没变，但伸向饼干的手却没停下来过。

看着两人的反应，玛丽娜平静地流露出微笑。

「那么……」

她在这时切入正题。

「首先，容我为阁下平定奥图克的功绩致意。」

玛丽娜向米尔札行了一礼。

「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实在是汗颜之至。」

「虽然那些不谙奥图克特殊人文的人们对此多有微词，但若不是米尔札阁下出马，其他人选恐怕早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吧。」

「明明不管是换谁支配，对民众来说都没有差呀，真是奇怪。」

乌露莉卡嚼着饼干说道。

「这可难说吧？根据领主的不同，也有民众沦为奴隶的例子。」

米尔札话中带刺地说道。

「把人民打成奴隶，才容易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啊。若是随便给予他们自由，反而会萌生造反的心思呢。」

「我听说在史塔克似乎也爆发了叛乱啊？」

米尔札以冰冷的视线望向乌露莉卡。

「那是因为大陆这一带不了解诺尔德之民的关系啦。虽说成了奴隶，但我们还是保障了他们生活的权利，若是认真工作的话，也能用钱赎回自由。」

「又不是卖给他们的，居然还得用钱把自由买回来，这还真是可悲至极。」

米尔札嗤之以鼻。

「要是对诺尔德的统治手法有意见，就去和我爸爸艾力克说啊。」

乌露莉卡声调一变，瞪向了米尔札。

「好啊，在君主会议上相见的时候，我会用全场都听得见的音量好好数落一番。」

「你认真的？要是丢了性命可不关我的事。」

「你的祖父之所以杀得了尤尔根·克莱榭，是因为采用了偷袭的手段。我可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米尔札大笑了几声。

气血上涌的乌露莉卡险些就要站起身子，却被玛丽娜搭着肩膀制止了。

「这里虽然不是公开场合，但也不可以太过失礼。」

「对不起，玛丽娜姐姐大人……」

乌露莉卡乖乖地道了歉，调整好自己的坐姿。

「是我失言了……」

米尔札也轻轻点头致歉。

「我虽然身为同盟盟主，但不打算介入诸侯经营领地的事宜。只不过，我不乐见统治不稳的状况。要是有人以此为由拒绝协助同盟，那更是不在话下。」

玛丽娜凝视着乌露莉卡说道。

「我很快就会平定叛乱的……」

乌露莉卡叹了口气。

「要是滥用暴力进行镇压，反而会留下祸根。最好是多花点时间，好好收拾掉这场混乱。在这段期间，我会拿下雷加利亚和哈曼给你们瞧瞧。」

米尔札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你说哈曼！」

乌露莉卡脸色一变。

诺尔德已经决定将哈曼视作下一座殖民地了，如今也频繁地对领地进行掠夺。

「待我和卢克蕊伯爵分出高下之后，我也打算朝着布鲁塔珐和欧杰尔进军。」

「这方面就有劳你了。」

米尔札向玛丽娜行了注目礼。

「诺尔德侯爵已经掌控了布雷特兰德的绝大部分，就请他继续朝着联邦的领土进攻吧。那些欠缺向心力的联邦诸侯，肯定不会是艾力克阁下的对手。」

玛丽娜语气平淡地说道。

和幻想诗联邦相比，肯定是奥图克条约更为棘手。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便是少数能和米尔札战得不分轩轾的君主。而比起拉席克，玛丽娜对于名为提欧·柯涅洛的年轻君主更是警戒。

「听说在几天前，条约召开了君主会议。」

「提欧·柯涅洛好像回到了大陆啊。」

米尔札不怎么在乎地点头道。

虽然也曾传出提欧·柯涅洛遭到条约放逐的风声，但他成功解放了西诗提那，并提升了条约的战力回来了。

「然而，他似乎没能当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

「那也是当然的吧，那个男人才不是盟主的料。」

米尔札冷笑道。

就连玛丽娜都知道他对提欧百般厌恶。毕竟他所抱持的理想，是让拥有觉悟的君主以武力统一大陆，但提欧用的却是煽动领民，使其踏上战场的手段。米尔札对这样的作风深感不以为然。

就这方面来说，玛丽娜也有同感。她希望领民应该尽可能不与战争扯上关系，而骑士团和士兵正是为此而生的。她认为，若真的要动用民兵上战场的话，还不如像卢克蕊伯爵那样雇用佣兵还来得光明磊落一些。

「不过，那个叫提欧·柯涅洛的君主，就是在我的史塔克也相当有名呢。他似乎被视为解放了西诗提那的英雄，成了那些心存反抗的奴隶们的精神支柱。我光是想到就烦，真想快点把他宰掉。」

乌露莉卡不悦地说道。

「提欧·柯涅洛肯定会以解放奥图克为目标。我迟早会和他进行决战。」

米尔札眯细双眼，目光如刃。

「条约的动员力可不容小觑，若有必要的话，你就尽管开口求援吧。乌露莉卡阁下也一样，无论史塔克状况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加以回应。」

玛丽娜凝视着乌露莉卡，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了……」

乌露莉卡虽然点了点头，但随即将头撇向另一边。

她的心情明显不好。虽然她继承了父亲的胆识，也有统率诺尔德之民的能力，但在精神方面仍显得不成熟，常有无法压抑情感的状况。

此外，她也将达塔尼亚视为竞争对手。至于这究竟是出于她自身的判断，还是来自本国的指示，玛丽娜目前还看不出来。

「总之，我们三人必须齐心协力，才能打败奥图克条约。这就和饼干比起一人独享，还是和大家一起吃更为美味是一样的道理。」

玛丽娜这么说完，伸手拿起了一片自己做的饼干，放入了口中。

4

在赛维思召开奥图克条约君主会议的十天后，希露卡和提欧率领了自西诗提那登陆的两千名骑士团，进入了永夜之森的城堡。由于本国的治安尚未完全平定，光是调动这样的人数就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永夜之森里已经聚集了值得信任的友军。

其中包括了婕玛长老所率领的白魔女们，以及年轻族长吉德麾下的狼人族。之前曾打过游击战的奥图克君主和士兵们也藏身在此。

「好久不见啦……」

婕玛代帚作杖，来到了希露卡身边打了招呼。

「您别来无恙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抱住了婕玛说道。

她同时也是教导希露卡魔女魔法的老师。虽然和在魔法大学学过的法术不属于同一体系，但由于适合用来战斗，在紧要关头时总是派得上用场。

「希露卡·梅连提丝……」

这时，有一名人影将兜帽拉得极低，悄悄来到了希露卡的身边出声呼唤。

在希露卡还在为来者身分感到困惑的同时，那人抬起了头，稍稍掀开了兜帽。

「你是！」

这对希露卡来说是一桩意外之喜。那正是原本以为战死在独角兽城的柯琳·梅萨拉。

「你活下来了呢……」

「算是幸免于难吧。不过，我已经舍弃魔法杖了……」

柯琳对希露卡投以微笑，并伸指抵唇。

对于魔法师协会来说，丢弃魔杖是极为严重的违规，但如今的柯琳在资料上已是个死人，希露卡当然也不打算向协会告密。

「我现在是狼人族长吉德的妻子喽。」

之后，希露卡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在独角兽城之战当中，柯琳即将被杀之际受到吉德所救，然后就这么被迫成了他的新娘。

「毕竟狼人族一直有新娘和新郎不足的趋势嘛……」

至于吉德族长则是正被久别重逢的双胞胎妹妹们拉着打闹。

「海嘉学姐……」

希露卡将滞留在艾拉姆期间被自己挖角过来的海嘉·皮亚罗札唤了过来。

「怎么了？」

海嘉走了过来，随即察觉了柯琳的存在。她似乎立刻掌握了前因后果，对过去的同事无言地点头致意。

柯琳也用力地点头回应，并再次拉低兜帽，回到了狼人们的身边。

「海嘉学姐……」

「我知道。」

海嘉向希露卡颔首回应。

「感谢你们远道而来……」

这时又有一名女子来到了希露卡的身边。她是德雅朵莉·尼可莱。

看到她的身影，希露卡忍不住流出了泪水。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握住德雅朵莉的双手，话语全梗在喉咙深处。

「我是不会死的，因为那个人的孩子就在这里呀……」

德雅朵莉这么说着，将手按在自己的下腹部。

「孩子……」

希露卡一时之间有些愕然。这对她来说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话题。

不过，德雅朵莉既是欧伊根男爵的契约魔法师，同时也是他的妃子，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若是学姐愿意，能请您和提欧大人缔结契约吗？请您待在安全的地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吧。」

由于魔法师有着向协会缴纳金钱的义务，在欧伊根已死的现在，德雅朵莉只能选择回到艾拉姆在协会底下做事，或是另寻赚钱的门路。但不管是哪一条路，对德雅朵莉来说肯定都不容易。希露卡认为既然如此，让她和提欧缔结契约倒是个一石二鸟的方法。

「可以接受你的好意吗？」

「那是当然！」

由于德雅朵莉表现得过意不去，希露卡在话里灌注了更多的力气。

「不过，我不想离开奥图克，请让我留在这里吧。」

「但这里可能会化为战场……」

「提欧·柯涅洛是不会败北的。没错吧？」

「我知道了……」

由于能体恤德雅朵莉的心情，希露卡点了点头。

「还有，我有件事想请德雅朵莉大人帮忙。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这里多了两个菜鸟，希望您能教导他们身为契约魔法师的本分……」

接着，她喊起了两人的名字：

「雷帕图·艾亚斯！洁蕾米·霍尔！」

一对身穿与希露卡同样配色法袍的年轻男女回应了她的呼唤，走到她的身边。两人都是十七岁，而且都是预定会在魔法大学修完多个学系的秀才。希露卡用了强硬的手段让他们提前毕业，并与提欧缔结了契约。

就希露卡所知，虽然雷帕图对此感到不满，但洁蕾米倒是干劲十足的样子。由于两人都是多才多艺，她打算过一阵子再来安排他们的职位。若是由个性温柔又经验十足的德雅朵莉来指导，应该会成为他们的良师吧。

「请多指教……」

德雅朵莉向两人投以微笑。

「有劳您指导了。」

两人彬彬有礼地回应。

魔法师的社会虽然首重地位高低，但也很看重学长姐和学弟妹的情分，而所属的家族势力也会有所影响。

由于雷帕图和洁蕾米隶属的家族都不算有权有势，因此会以向外派遣契约魔法师为主。换句话说，这也代表他们和魔法师协会牵连不深。

「那么……」

希露卡换了口吻，让魔法师们前往城堡二楼的一处房间。这是在以此作为居城的期间，被她当作办公室使用的房间。

「以外交魔法师身分驻留艾拉姆的赛佛德大人，以及包含萨图尔斯大人在内的各附庸君主的契约魔法师，再加上我们几个，就是西诗提那伯爵提欧·柯涅洛的魔法师团成员……」

说老实话，她认为这样的人数还远远不够，但她看得上眼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

能和赛佛德及海嘉这种优异的魔法师缔结契约可说是相当走运。为了拉拢雷帕图和洁蕾米，她也用上了强硬的手段。

「在这之后，我们会在厅堂召开作战会议。虽然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在眼下还必须单独和达塔尼亚军作战好一阵子。为了跨越这道难关，我们魔法师就必须绞尽脑汁才行。」

「智慧对战局的帮助有限，驻扎在奥图克的达塔尼亚军有一万之谱，但我军却只有两千，这根本打不了一场像样的仗。」

雷帕图出声抗议道。

「要等真正绞尽了脑汁之后，才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喔。」

德雅朵莉柔声提点道。

「你的主子若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大人的话，光是这么一句话，应该就会被他视作无能之辈了吧。」

海嘉冷笑道。

「只要能让达塔尼亚攻入此地，那数量的差距就不会是问题了。因为我们会拥有压倒性的地利之便。」

希露卡像是在教导雷帕图般这么说道。

而这正是希露卡所想到的策略。若能在永夜之森里开战，就能封住达塔尼亚军兵马众多和擅长野战这两处强项。

「他们不可能会攻进来的。」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

希露卡对雷帕图点了点头。虽然这并非正确答案，但他所指出的问题点是正确的。

「我们在魔法大学学过兵法，所以会尽量避免在不利的状况下开战。不过，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并非如此。」

「那是为什么呢？」

洁蕾米取出笔记，并这么问道。

「因为他就是这种个性。」

希露卡严肃地回答。

「就因为这种理由？」

洁蕾米露出惊讶的神情，无意识地将拿在手上的笔转了一圈。

「君主之间的战斗，其实经常会是这么回事。提欧大人也常在无法设定条件的状态下被迫开战……」

「您是打算施展谋略，将他引入这片森林对吧？」

洁蕾米喜孜孜地问道。

「这么说也行，但要说我们只是在守株待兔，确实也是如此。毕竟，我们已经从米尔札的手里夺回了这座永夜之森。」

「咦？」

雷帕图一惊，和洁蕾米面面相觑。

「可是这里……」

洁蕾米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这里原本不就是提欧大人的居城吗？」

雷帕图似乎也急了，只见他打断洁蕾米的话语，快嘴补充道。

「那只是以维拉尔大人的代理身分进行管理的喔。在维拉尔大人亡故后，米尔札曾宣布自己继承了他的爵位和领地。所以，提欧大人才会自永夜之森离去……」

希露卡放慢步调说明道。

「若是遵照爵位制度来说，状况就会变成如此。」

「不过，提欧大人现在正待在此地。原来如此……」

洁蕾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笔记上振笔疾书。

「没错，他占领了米尔札的领地。然后我们要大肆宣传这项消息。」

对于深爱这片土地的奥图克人民来说，他们肯定会乐此不疲地扩散这项传闻吧。

「我们若光是待在这里，米尔札既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也不会把我们视为威胁。明明状况如此，他还是会攻过来吗？」

「没错。要说原因的话，就是太守痛恨提欧大人。」

「痛恨也可以当成理由……」

雷帕图愕然道。

「在这世上，有很多事情的动机都源自于感情用事喔。他们会以自己的喜好做出决定，事后再将之合理化……」

魔法师虽然重视客观性，也重视让事情合乎条理，但君主不会在乎这种事情。

「提欧大人也不会去做他不喜欢的事，而且他相当重视直觉。」

「你也要小心，别让他不喜欢你啊。」

海嘉送出了冰冷的视线，对雷帕图这么说道。

「我会注意……」

雷帕图虽然想出言辩驳，但还是僵着脸庞这么回应。

「光是提欧大人身在此地，就足以让米尔札太守无暇他顾。趁着这段期间，我们要将包围网设置完成。」

「该怎么做呢？」

雷帕图这么问道。他之所以显得没什么把握，是因为想不到任何办法吧。

「这会在稍后的作战会议上讨论。我们虽然会向君主献策，但最后还是要由君主做出决定。」

「若是以喜好做出决定的话，还真是让人无法领教啊……」

面无血色的雷帕图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这么低声道。

「契约魔法师该做的，就是尽量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喔。」

希露卡拍了一下雷帕图的背。

和魔法大学不一样，这个世间充满了不讲理。这样的事实，肯定给了这名年轻的魔法师一记当头棒喝吧。

5

希露卡和魔法师们一同移动到了城堡的厅堂里。

只见提欧正与麾下的主力君主们谈笑风生。

不过，他麾下势力最强，目前正驻扎在属领布鲁塔珐的培托尔·莫尔巴子爵，以及负责留守西诗提那的拉德方·托利亚斯男爵并不在这里。

在场爵位最高的，乃是裘洁尔·罗锡尼男爵。他是个谋略过人的人物，不仅有着想测试自身能力的野心，也怀抱着想洗刷罗锡尼家污名的心愿。

提欧舍弃了自身对于罗锡尼家的恨意，纳裘洁尔加入了他的麾下，并宣称柯涅洛家令罗锡尼家附庸其下的时期才是理想的时代。拜此之赐，大多数的罗锡尼家势力都愿意向提欧俯首称臣，原本对罗锡尼家抱持恨意的人们也得以释怀。对于擅长感受人们情绪的提欧来说，这可谓极为精妙的一着。

「那么，让我们开启作战会议吧……」

提欧这么宣布，并让希露卡担任司仪。

「正如各位所知，我们将在这座森林迎击米尔札……」

希露卡站到了提欧身旁，环顾起君主们说道。

「而白魔女、狼人部落和奥图克的君主们也会协助这场战役。」

婕玛长老和吉德族长等人是主动开口，表示愿意协助己方。

接着，希露卡讲述起具体的作战内容。

在达塔尼亚军在森林进军的这段期间，提欧军将发动游击战扰乱敌方，打击他们的士气，并在这座城堡进行笼城战。

达塔尼亚军若是继续进行包围，那提欧军就会发动夜袭，并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若能在这里消耗达塔尼亚军的战力，就会对今后的战役更加有利。」

当然，城堡也有被攻陷的危险，但就算正面发起野战，他们也绝无胜算。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

至于米尔札可能不出兵这点，并不在希露卡的考虑范围之中。就她看来，只要提欧人在此地，米尔札就绝对会亲自出马。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希露卡环顾君主们说道。

「随着战局进展，我方终究还是得走出这座森林，前去攻打独角兽城。当然，届时肯定会发展成野战。」

「若是提欧大人登高一呼，奥图克的居民们应该也会群起响应吧。」

裘洁尔说道。

「是的，我们必须动员大量人力。最好是能让米尔札放弃野战，将达塔尼亚军关进独角兽城之中。」

然而，现在还不知道能够聚集多少人，况且就米尔札的个性来看，就算兵力相差再悬殊，他恐怕还是会执意一战。毕竟他就是讨厌提欧动员民兵作战的手法。

而这些仓促成军的部队就算多上几倍，也不见得能够打赢米尔札所率领的达塔尼亚军。

「就先当作我们打赢了笼城战、打赢了野战，并将米尔札关进独角兽城吧。若是有哪一仗打输的话，大概就是我们的全面败北了。」

提欧笑着说道。

希露卡朝着魔法师们瞥了一眼。只见雷帕图愣愣地张大了嘴，洁蕾米则是闪着炯炯有神的双眼勤做笔记。虽然两人都是优秀的魔法师，但希露卡也没料到个性会如此南辕北辙。

「听说独角兽固若金汤，要打下这座城池是否有些困难呢？」

裘洁尔冷静地陈述意见。

「如您所言，若是要打下独角兽城，我们会需要备齐好几种条件。」

希露卡点头说道。

「首先就是兵力吧？总觉得应该要聚集奥图克条约的所有兵力啊。」

裘洁尔由于在艾拉姆留学过，因此对兵法也有一番心得。

「关于这方面，盟主拉席克大人已经有动作了。由于条约诸侯都深知米尔札乃是头号大敌，他们应当会给予协助吧。」

提欧说道。

裘洁尔这下也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至于第二个条件，则是敌方不能派出援军……」

希露卡继续说道。

「虽然距离此地最近的是贝多利德，所幸他们正在大陆北部与卢克蕊伯爵交战，目前并不是能出动大军的状态。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卢克蕊伯爵还能支撑多久，正为此感到相当不安。」

听过爱雪拉的说法后，她不禁认为那支军队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换句话说，现在就是唯一良机了吗？」

裘洁尔像是在确认似的说道。

「正是如此……」

所以她才会在明知准备还不足的状态下来到此地。若还能再有一些空档的话，应该就可以调来更多军队了吧。

「除了贝多利德之外，你们觉得还有哪些地方会派来援军呢？」

希露卡像是在大学讲课似的，对新加入的两名魔法师问道。

「地理方面来说，就是史塔克了。还有达塔尼亚本国。」

洁蕾米举着手快嘴说道。

「……我的答案也一样。」

雷帕图侧眼看着洁蕾米，叹着气这么说道。

「正是如此。在我军包围独角兽城的同一时间，也必须对史塔克和达塔尼亚施展谋略。而在达塔尼亚方面，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听到谋略这个字眼，洁蕾米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

雷帕图则是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恩德尔·赛利克的船队已经做好出航的准备，达塔尼亚本国的反米尔札势力似乎也正集结在一起。虽然不晓得这起叛乱是否会成功，但至少能做到让本国无暇派出援军的地步。

希露卡向两人说明了现状。

「那关于史塔克的部分，您有何打算呢？」

「听说沦为奴隶的本地居民似乎掀起了叛乱？」

洁蕾米尖锐地抛出了质问，而雷帕图像是不落人后似的表示意见。

「关于这方面，你知道多少？」

提欧也向希露卡询问道。

「叛乱似乎是真有其事，但由于史塔克军持续在哈曼进行掠夺，可以想见叛乱的规模并不大吧。在史塔克进行殖民的诺尔德之民视达塔尼亚为竞争对手，所谓叛乱云云，似乎只是他们不想协助达塔尼亚的借口罢了。」

「毕竟达塔尼亚是南海霸者，而诺尔德之民则是北海王者嘛。」

裘洁尔若有所思地说。

「然而，一旦达塔尼亚败北，史塔克也会被逼入绝境。若是独角兽城陷入危机，他们肯定还是会派出援军吧。」

「既然如此，就让那些奴隶的叛乱弄假成真如何？」

裘洁尔语气平稳地说道。

「我也觉得该这么做……」

希露卡点了点头。

她暗自为裘洁尔的洞察力感到佩服。

问题在于该派谁执行这项任务。

「就让我去吧……」

裘洁尔像是看穿了希露卡的思绪般，露出了微笑。

「正如各位所知，我们罗锡尼家是长年对西诗提那施行暴政的一方，我们既通晓该如何压下民众的反抗心理，当然也精通煽动的方法。」

希露卡凝视着提欧。

她当然认为裘洁尔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但这还要看提欧是否同意。

裘洁尔要是有了什么万一，西诗提那的旧势力恐怕会认为是提欧刻意将他送入死地，并再次燃起反抗之心。

「能托你这么做吗？」

提欧向裘洁尔说道。

「若是我等败北，西诗提那总有一天会被诺尔德征服。如果那能为人民带来幸福的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现实并非如此呢。」

诺尔德会将他们占领之地的居民打为奴隶。这已经不是「幸福与否」的问题了。

「请包在我身上吧。西诗提那的施暴者罗锡尼，这次将化为史塔克的解放者。这岂不是让人拍案叫绝吗？」

裘洁尔笑着说道。

对他来说，这肯定是展露自己的能力，同时也是洗刷罗锡尼家污名的大好机会，但同时也是相当危险的任务。

「还请您一定要小心……」

希露卡面向裘洁尔，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么，我这就动身。我会祈祷提欧大人武运昌隆。」

「你也是啊。」

提欧和裘洁尔用力地交握了手。

接着，裘洁尔·罗锡尼便潇洒地离开了厅堂。

「我方置身的状况就如各位方才所知，既不晓得会在哪里跌倒，届时也没有再次起身的可能。这就像踩着薄冰过河一般，但我们还是非达成不可。若想让条约继续存续，就只能这么做了。」

提欧环视众人，以下定决心的神情这么说道。

「有劳各位全力以赴。」

说完，希露卡便结束了这场作战会议。

6

「你说提欧·柯涅洛进了永夜之森？」

在收到泰利乌斯的报告后，米尔札像是要踹翻王座似的站起身子，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提欧·柯涅洛似乎已经誓言讨伐太守，解放奥图克。他也表示夺下永夜之森乃是第一步……」

「你说『夺下』？」

米尔札瞪向了泰利乌斯。

「在下明白太守之意，但永夜之森乃是魔境，我等至今未曾进军该地过。」

「那座森林原本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的治理之地。那家伙在被揭穿是潘朵拉的走狗后，在军队进攻永夜之森时逃亡，提欧便在这之后以代理城主的身分入城。而在维拉尔丧命时，那小子就自顾自地抛下了那座城堡。如今他不仅偷偷摸摸地跑了回来，竟然还有脸说那是从我手中夺下的！」

「太守所言甚是，但若是根据爵位制度，提欧的主张也是合乎规矩。永夜之森乃是子爵领，提欧当时的爵位还不及能主张领地的高度，因此他并未留下。换句话说，恕在下直言，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亡故后，永夜之森便成了米尔札大人的领地。」

「的确，我是宣称过全奥图克都归于我的管辖之下。」

米尔札不悦地说道。

米尔札原本就拥有相当于子爵的爵位，而他更夺走了父亲的爵位，如今已是能自称侯爵的地位，要治理仅是伯爵领的奥图克可说是绰绰有余。

然而，若是想落实支配的话，就得歼灭在地的君主们，或使其臣服才行。米尔札虽然呼吁奥图克的君主们前来投诚，但他们纷纷舍弃了领地，躲入山野之中，以游击战进行抵抗。

这些君主的领头羊，就是原本在奥图克北部持有领地的欧伊根·尼可莱男爵。领民们也暗中协助着自己的君主。

被游击战骚扰得苦不堪言的米尔札，决定接受泰利乌斯的建言，下了一个重大决定。

依照爵位制度的规定，若领民们协助君主作战，那他们便视同士兵，就是杀害亦无妨。

因此，米尔札袭击了魔女的聚落，也攻击了狼人的村子。因为这两股势力明显支援着奥图克的领主。虽然魔女和狼人都在事前察觉并逃之夭夭，但光是烧毁他们的村落，便足以达成杀鸡儆猴的效果。

之后，他率领大军攻入欧伊根的领地，并宣言要攻击聚落。

领民虽然发出抗议之声，但米尔札出言恫吓，告诉他们提供粮食或物资也等同于参战。若要根绝游击战，就得先从铲平对手的协助者做起。

欧伊根似乎也明白米尔札动了真格，于是仅率领少许的士兵现身。

达塔尼亚军短时间内就歼灭了敌军，也击毙了欧伊根。

在米尔札看来，奥图克的平定理当就此告别一段落。毕竟幸存的君主都逃出了奥图克，领民也表现出归顺的意图。

只是，随着提欧·柯涅洛的归来，奥图克的居民们难保不会再次燃起反抗之心。

「煽动人民正是那家伙的拿手好戏啊……」

米尔札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他听说提欧也是在西诗提那号召人民起义，并推翻了罗锡尼家。这回恐怕也会招募奥图克的人民作为民兵，向他发起挑战吧。

达塔尼亚军仅会接受志愿者成为战士。天性勇猛的达塔尼亚之民，不存在兵员缺乏的问题。

「就看我把提欧那条虫子捏成碎片。马上做出击的准备！」

「请、请太守三思！」

泰利乌斯慌张地说道。

「怎么？」

米尔札眼神带着杀气，投向玛丽娜派遣过来的契约魔法师。

「攻入永夜之森是一步险棋，我们应当等待提欧走出森林才是。」

「那小子才不会这么做。」

「奥图克的人民都期待着英雄提欧能立即有所作为，他非回应这些人民的期待不可。」

「那家伙可是宣称占领了我的领土，还大摇大摆地待了下来啊！若是置之不理，可会伤了达塔尼亚的威信。」

「威信事小，待将来再取回尚无不可。但若攻入永夜之森，却落得铩羽而归的下场，那反而才是得不偿失。」

「你说我会败给提欧那种货色？」

「若是在永夜之森以外的场所开战，太守肯定是胜券在握吧。然而，若是在那处魔境交战，我军将会变得压倒性地不利。况且提欧·柯涅洛之难缠，远超过太守的想像……」

「住口！」

米尔札霍然拔剑，将剑尖抵在泰利乌斯的鼻头上。

「在下明白了……」

泰利乌斯虽然声色略为发颤，但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在下已经发表了意见，而有权决定的则是太守。」

「我已经下过命令了。攻入永夜之森，拿下提欧的人头。立刻给我去做准备！」

米尔札回剑入鞘，对泰利乌斯命令道。

「遵命……」

泰利乌斯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米尔札再次坐回了王座。

「该死的提欧·柯涅洛，我会让你为挑战我一事后悔莫及。」

7

过了五天后，达塔尼亚军向永夜之森进军侵攻。

一万大军排成一列纵队，沿着永夜之森的羊肠小径前进。

只要直直杀入城内，击毙提欧，这场战役就结束了。

米尔札似乎认为这是一场相当简单的征战。

然而，泰利乌斯斯却不这么认为。按照兵法来说，在没有丝毫地利的战场开战，可说是愚不可及。

米尔札的战斗风格首重直觉，会在开战后凭借着临场反应调动军队。达塔尼亚的战士皆是勇猛之辈，而且历经锻炼，因此能忠实执行米尔札的命令。

泰利乌斯认为，若局限在野战的状况下，那米尔札率领的达塔尼亚军说不定真的堪称大陆最强。只是，他也经常认为这支军队暗藏着致命性的弱点。

明明还是白天，天空却像是黄昏一般染成了赤红。森林的树干丑陋地扭曲，长着树瘤的枝丫像是要攫住牺牲者似的垂落下来。

而且不时还会从某些方角听见不晓得是虫鸣还是鸟叫的诡异喊声。

米尔札骑在马上，频繁地往来队列之中。这是泰利乌斯献上的计策。

光是看到太守的身影，达塔尼亚战士的士气便有显著的提升。明明走在魔境之中，但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他萌生这样的念头。

不过，若是包含米尔札在内的所有人都深信己军会获胜的话，那他就该独自一人怀抱不安才对。

（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可是那个希露卡·梅连提丝啊。）

泰利乌斯和希露卡同龄。

不过，希露卡比他早了两年进入魔法大学。在泰利乌斯入学之际，希露卡已经修完了好几个学系的学程，并赢得了天才的美誉。若是她继续留在魔法大学，肯定有朝一日会修完所有学系，成为虹之魔法师吧。

不过，泰利乌斯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才能高低。他虽然曾和希露卡一同上过课，但没有过私下的交流。

泰利乌斯修完的学系，就只有红色教养学系和绿色生命魔法学系而已。

他不仅不擅长施展魔法，也不是隶属于能够打入魔法师协会执行机构的名门家族，所以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以成为契约魔法师为目标。

比起魔法，契约魔法师更重视知识，因此他在教养学系上投注了许多心血。之所以选择专攻生命魔法，也是听说君主们通常都愿意雇用这类魔法师的关系。

也许是努力有了回报，他成功和玛丽娜·克莱榭这位伟大君主缔结了契约。克莱榭家的魔法师团信奉实力主义，据说只要能力够优秀，就会被拔擢为侧近。不过，若是被评为不中用的话，就会被扔到骑士团底下，推上前线作战。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会是那些炮灰的其中一员。

不过，魔法师长奥贝斯特不知为何，竟将他派遣至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身边。

虽然一开始泰利乌斯的身分和联络员无异，但他遵循奥贝斯特的教诲，抱持着甘愿受死的觉悟不断献策，并拼命在实务上有所表现，终于获准待在米尔札的身边。

泰利乌斯总是在紧张之中度日。要是坏了太守的心情，就真的有可能遭他当场斩杀。然而，他也不能屈服于恐惧之下，一味顺着太守的心思建言。

泰利乌斯虽然只是贝多利德魔法师团的派遣人员，但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侍奉太守的时间渐长，他的内心也萌生了近似忠诚的心思。为了让玛丽娜登上皇帝之位，米尔札甘心成为她的利刃。泰利乌斯总是告诫自己，只要能帮上米尔札的忙，就等于是对贝多利德有益。

米尔札从玛丽娜手中获赐奥图克作为领地，也是在大陆扩张领地的据点。然而，任谁都明白平定奥图克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况且，他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在对付企图与奥图克条约联手作战的幻想诗联邦诸侯。

因为玛丽娜必须倾力应付侵攻大陆北部的卢克蕊伯爵所率领的佣兵大军。

至于在史塔克展开殖民的诺尔德，则是因为将居民全数化为奴隶，而以监视和防备叛乱为由抽不开身。话虽如此，他们实际上侵袭条约各国沿岸的次数相当频繁，而且都大肆掠夺了一番。米尔札并不打算倚赖治理史塔克的乌露莉卡。

由于现况如此，才会传出米尔札是受玛丽娜的美色所惑，才会被迫抽到这支下下签的传闻。然而，太守并没有表现出后悔或是迷惘的神态。他相信自己的强大，并为了证明这股实力而持续征战。他的最终目标，就是打造君主靠着武力统治大陆的时代。

泰利乌斯打从心底想协助他完成目标，但米尔札在各方面都是由自己亲自决定，并加以实行。

在决定攻打永夜之森的当下，肯定已经落入了希露卡的计策之中，泰利乌斯也几乎预测到她接下来会施展的手段。为此，他才会向米尔札献策，要太守持续穿梭在队伍之间。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达塔尼亚战士们的士气就不会下降。永夜之森乃是可怕的魔境，要是害怕此地而失去战意，那就连仗都打不成了。

更何况对手还是那个提欧·柯涅洛。虽然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名过其实，但绝对不能轻忽大意。就算是基于好运，他也曾让贝多利德撤兵两次。而他征服布鲁塔珐和西诗提那的手腕也教人啧啧称奇。

（更糟糕的是，就算杀掉提欧，也对条约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毕竟奥图克条约是奉赛维思王拉席克为盟主，并以他为中心团结起来的。

身为拉席克旧主的提欧，也传出了意图夺下盟主之位，并与之发生争执的风声。若是放任他活下去的话，甚至有可能带动条约的分裂。

然而，米尔札蔑视提欧，并对他煽动民众上战场的做法感到愤慨。若这次征战的对手不是提欧，也许米尔札就不会甘冒这层风险了。

希露卡·梅连提丝肯定连米尔札的这份心思都掌握到了。

（不过，你可别以为万事都能如你所愿啊。）

泰利乌斯在心中如此呢喃，并紧盯着米尔札威风的背影——

那是在达塔尼亚军进入永夜之森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

四周突然起了一片大雾。

「这恐怕不是自然现象。奥图克的魔女相当擅长造出浓雾的魔法。」

泰利乌斯对米尔札忠告道。

「是希露卡·梅连提丝下的手吗？还是有魔女在协助他们？」

「应当是魔女吧。希露卡想必是待在提欧·柯涅洛身边。」

「还有后着对吧？」

「肯定是如此。」

就在泰利乌斯颔首之际，突然就传来了阵阵笑声。那是年轻女性的娇笑声，回荡在森林的树木之间，仿佛响彻了整座森林似的。

那嗓音虽然美丽，却让人背脊生汗，勾起心底的恐惧。

「这也是魔法吗？」

「似乎是如此。」

泰利乌斯立刻回答。

那应该是用魔法造出回音的效果，并放大说话声吧。这是针对人类心理所发起的战术。

「您不妨下令全军唱歌。」

泰利乌斯向米尔札进言道。

「原来如此啊……」

米尔札点了点头，随即一马当先地唱起了达塔尼亚的歌谣。那旋律和大陆的歌谣不同，既带着雄壮的气势，也蕴含着神秘的气息。

米尔札光是唱着歌经过士兵之间，达塔尼亚的战士们就跟着齐声唱和起来。这阵歌声显得浑厚响亮，就连女子的笑声都被震了回去。

「米尔札大人，您是否能够下令，就算敌方出手攻击也不可反击呢？」

泰利乌斯进一步提出建言。

「你要我禁止反击？」

米尔札停下歌唱，回望泰利乌斯。他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

「是、是的。这么做较能减少牺牲。」

「就算遭受攻击，也只能乖乖坐以待毙？我岂能下这种命令！达塔尼亚的战士可是各个都有着高昂的荣誉心啊！」

「那么，能否请您叮嘱为了反击而走入森林的战士们稍后跟上……」

「怎么可以舍弃勇敢迎战的战士们！这和纸上谈兵不同，上前线作战的并非棋子，是活生生的人类！我可以对着枪林发出突击的命令，也能在箭如雨下的战场上下令突击。然而，我是绝对不会做出像是受到攻击也不得反击，或是舍弃走散的同袍这种命令。」

米尔札以激动的口吻说道。

「不、不过，我方的首要之务，应当是维持队伍的秩序前进，并攻下提欧窝藏的城堡才是……」

泰利乌斯毫不惧怕地反驳米尔札。

只要打倒提欧·柯涅洛，就是我军的胜利了。就算他逃出生天，也能达成将提欧赶出奥图克的目的。

「我听懂你的意见了。不过，就算要花上再多时间，我也不会打一场看着部下送死，或是弃他们于不顾的战争。」

米尔札这么说完后，便再次唱起达塔尼亚的歌谣策马前进。

泰利乌斯知道，这名太守只要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反悔。

他虽然感到有些沮丧，但还是思考着下一步棋，跟在米尔札的身后。

就在这个时候，敌方祭出了袭击——

「我们上！」

狼人族的族长吉德率领着双胞胎妹妹艾玛、露娜以及部落之民，一直藏身在街道的两侧。

达塔尼亚军的前军通过了他们的身边，长蛇般的队伍随之跟进。待最后一批部队也通过他们身边后，吉德遂高声发出了长嚎。

接着他们变身为狼形，袭向达塔尼亚军的最尾端。

「有狼！」

达塔尼亚的战士们同时拔刀，准备展开迎击。

然而，他们仍远远跟不上狼人的动作。狼人们纷纷咬断持刀的达塔尼亚战士的手臂，撕裂他们的喉咙。

「竟敢烧掉我们的聚落！」

「才不会原谅你们呢！」

艾玛和露娜化为狼人形，穿梭在人与马的缝隙般跑了一会儿后，以伸长的利爪扯裂了马匹的屁股。

吃惊的马匹开始疯狂躁动，在周遭引起了一片混乱。

「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吉德再次发出咆哮，撤回了森林之中。

这是因为妻子柯琳曾严命再三，不准他使用会造成牺牲的方式作战。

其他地方也发起了对达塔尼亚军的袭击行动。

一队骑着扫帚的魔女从空中接近队伍，并扔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瓶子。瓶子在撞上地面或战士的头盔后碎裂开来，冒出诡谲可怖的红色烟雾，也带来强烈恶臭。

吸进烟雾的战士们开始猛烈咳嗽，双眼不断流出泪水。也有人为了躲避烟雾，而逃进了森林之中。

在达塔尼亚军放箭反击之际，魔女们早就上升到了箭矢无法触及的高度。

她们留下尖锐的大笑，在浓雾之中隐去身影。

「好啦，该开始打猎啦。」

布鲁诺听着魔女的大笑声，向同伴们下达指示。

他原本是在西诗提那的网之森经营聚落的邪纹使，后来遵守与提欧相识时的约定，参加了与罗锡尼家的战争，并在这之后以佣兵的身分侍奉于他。

在这回的远征队里，提欧从聚落里挑了几个邪纹使同行。

对于在魔境之森生活的他们来说，这座永夜之森并不让人喊苦。他们登上道路旁侧的树木，等待达塔尼亚军通过。

接着，他们轻轻在骑马的达塔尼亚战士身后降落，以利牙咬上了战士们的脖子。由于他们的将网之森的大蜘蛛能力以邪纹的方式烙印在身上，因此他们的牙齿带有毒素。

那是带有麻痹效果的毒素。骑兵们抽搐着身子，从马上摔了下去。

「敌袭！」

近处的达塔尼亚战士拔出了刀，对布鲁诺等人展开迎击。

布鲁诺将右手变形成蜘蛛的脚，并以长枪般锐利的爪尖贯穿了持刀袭来的战士胸口。

同伴们也打倒了几名战士。

「看来很够了……」

布鲁诺向同伴们发出了撤退的手势。

他从掌心射出蜘蛛丝抛向树枝，以滑溜的身手爬了上去。接着他又巧妙地操控蛛丝，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树枝。

「别想逃！」

目睹同伴被杀的达塔尼亚战士们大为愤怒，踏入了森林之中意图追击。然而，草丛绊住了他们的脚步，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奔驰。

「只要没站在沙地上，沙漠之民就跑不起来吗？」

布鲁诺站在树头上嘲笑道。

「闭嘴！」

达塔尼亚的战士们怒不可遏，向他射出了箭矢，但布鲁诺躲到树木后方避了开来。接着，他再次跳过一个又一个枝头，将达塔尼亚的战士们引诱到森林的更深处。

他所前进的方向，正是食肉植物的密集生长处。

「好啦，你们有能从魔境之森平安脱身的力量吗？」

「为欧伊根阁下的夙愿而战！」

奥图克的君主们像是在呼应暗号似的，在放声大喊的同时，朝着达塔尼亚军的前方部队展开突击。

该处很快就形成了混战。

不过，米尔札就在这支部队的附近。

他迅速赶了过来，参与了这场战斗。

「冲散他们！」

米尔札鼓舞达塔尼亚的战士们，自马上挥剑斩敌。

「是达塔尼亚的黑衣太守！」

察觉米尔札到来的敌兵大声喊道。

「先撤退！散开逃进森林里面！」

看似君主的敌人喊道。

「别想逃！」

米尔札策马奔出，砍中试图退入森林的君主背部。

不过，这一剑砍得有些浅了。君主虽然发出痛苦的哀嚎，但还有余力回身看向米尔札。

「别管我了，你们先走。撤回城堡，协助提欧阁下抗敌吧！」

奥图克君主向士兵们这么下令后，瞪向了米尔札。

「愿奥图克荣光永存！」

他这么喊着，朝着米尔札杀了上去。

米尔札在与之交剑数回合后，一剑撕裂了对手的脖子。

奥图克君主洒出了血沫，就此毙命。

然而，敌方的士兵们已经都逃入森林之中。达塔尼亚的战士正试图追击。

「不需深入追击！立刻重整队列，再次展开进军！」

米尔札制止了打算追击的战士们。

接着他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方跑去。

然而，明明才走过的道路，现在居然被丛生的荆棘给挡了起来。

「尽耍些小手段！」

乘着怒意挥剑的米尔札斩断了荆棘，开出了一条道路。虽然打通了阻碍，但他在跑上一阵子后，却是迟迟没和自己的部队会合。

「看来这一带已经被变为迷宫了。」

跟在米尔札身后的泰利乌斯语带紧张地说道。

「眼前的道路恐怕会出现诸多分歧，荆棘也会四下蔓生，道路的开通与否也在对方的掌握之中吧。」

「别随便乱动！」

米尔札大声喝道。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向身在附近的友军相互喊话，小心别走散了！」

然而，这时似乎又在别处爆发了敌袭，达塔尼亚战士们的怒吼声随即传了过来。

「这就是提欧的目的吗？」

「想必是为了扰乱并阻断我军吧。」

泰利乌斯露出沉痛的神情回答。

「真是狡猾啊。不过，我们的损失不大，只要能抵达城堡就好。」

「遵命……」

泰利乌斯虽然点了点头，但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回去整顿部队吧，你也别跟丢了。」

米尔札这么向泰利乌斯说完后，便迅速循原路折返。

但在这个时候，全军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人数误入岔道，迷失了方向——

「他们来了呢。」

提欧透过城堡的窗户，俯视着正在包围城堡的达塔尼亚军。

城门已经关得死紧，十字弓也都架在射孔上头了。屋顶上则是堆满了装了热油的大锅，以及石头和木材等物资。

他们在守备方面做了万全的准备，城内士兵的士气也相当高昂。

另一方面，达塔尼亚军则是明显露出疲惫的模样。

「对沙漠之民来说，这座魔境之森似乎让他们水土不服啊。」

希露卡透过窗户打探达塔尼亚军的模样，这么喃喃说道。总之，目前的状况确实如她所愿。

「提欧·柯涅洛！」

米尔札骑着马走到了部队的最前列，高声唤道。

「我会从露台现身。」

提欧敛起表情这么说道。

「请您小心。」

希露卡这么搭话道。

在这种情况下，回应对方是必须的。

「好久不见了，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

在露台现身的提欧大声喊道。

「给我从城里出来！我要和你来个一对一的单挑！」

米尔札怒声吼道。这显然不是会被对方接受的提议，但米尔札已经气愤到不吐不快了。

「这场战争是我赢了，你们还是快点离开森林吧。一旦夜幕降临，这座森林会变得更为不同。它会为了渴求人血而蠢动起来。」

提欧像是在警告似的这么说道。这段话并不是谎言。

达塔尼亚的战士们纷纷脸色难看地面面相觑。

「既然如此，你就继续窝在这座城堡里面吧。在这段期间，我会把奥图克条约的所有国家悉数歼灭！」

米尔札这么说完，随即调转马头。

然后下令全军撤退。

听到了米尔札的宣言，城里的士兵们登时欢声雷动。

「我还以为他会攻进来呢……」

希露卡为之愕然。

若是演变成攻城战，己方固然会有所牺牲，但肯定能对达塔尼亚军造成不小的打击。

（我在最后一步错估了……）

她不认为自己看错了米尔札的个性。

就连提欧的话语传到太守耳里，也会被当成挑衅而不是警告吧。

希露卡以视线追着米尔札挥兵退去的身影。

结果，她在米尔札的身旁看到了一名像是魔法师的身影，而对方也正回过头，凝望着从阳台探出身子的希露卡。

「那个人是……」

希露卡对那张脸有印象。

「泰利乌斯·萨佛亚。」

他和希露卡同龄，也曾在魔法学校时一同上过课。不过，希露卡比他早了两年就读大学，之后两人也再无交流。

就希露卡的印象，泰利乌斯虽然不太擅长魔法，但确有着出类拔萃的智力。

（他是米尔札的契约魔法师吗？）

达塔尼亚太守应当是抱持着厌恶魔法师协会的态度。他认为所有的魔法师都是协会的走狗。

另一种可能则是从贝多利德的魔法师团被派遣而来，充作两边的联络员。不过，既然能待在米尔札的身边，就代表泰利乌斯受到了相当的重用吧。

（难道并不是我估算错误，而是有人从中作梗？）

眼下的状况只能看作是泰利乌斯提出建言，而米尔札也接受了。

（若是如此，要判读达塔尼亚军的动向会变得更为困难……）

而己军也会有计划遭到识破的危险。但就算状况演变至此，她也只能以此作为前提，继续思考下一道策略。

「虽然目的未能全数达成，但我军算是拿下现阶段的胜利了。让我们宣扬这项事实，并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下一场战争会变得更为严酷吧。」

提欧轻声说道，他的脸色也显得极其严肃。

「真是让人头痛呢……」

希露卡也点头同意。

因为这下子他们就得和没有什么损伤的达塔尼亚军，以野战的形式正面交锋了。

第七卷 双雄之道 第三章 前哨

1

在独角兽城的王座大厅，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发出了愤怒不已的暴吼。

虽然他对永夜之森出兵，却在魔境之森受到提欧军的游击战玩弄，还得忍受不得不撤退的耻辱。

达塔尼亚军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

然而，没能击毙提欧·柯涅洛，还是让米尔札心有不甘。就算回到城堡已过了三天，他的这道怒火还是没有消褪的迹象。

自贝多利德魔法师团派遣而来的泰利乌斯·萨佛亚就和往常一样，一边被当作米尔札的出气包，一边怀着害怕的心情将他的怒吼听入耳里。

他虽然提出了不该向永夜之森出兵的建言，但被米尔札当成了耳边风，并导致现在的局面。然而，在他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总算是勉强让米尔札打消了强行攻城的念头。若真的下令攻城，己军的损失肯定会相当惨重，而且还不见得能顺利攻下城堡。

虽然有献策的义务，但决定是由君主定夺，而且最后还得承担责任。虽然很没道理，但这就是契约魔法师的生态。

但话又说回来，状况其实没有太糟糕。

独角兽城和奥图克各地的据点，目前还有合计超过一万的达塔尼亚军驻扎，本国也留有约莫同等的兵力待机。

达塔尼亚的海军虽然正在重建战力，不过南海的制海权目前已经落到在史塔克展开殖民的诺尔德之民手里。

现在唯一让人挂怀的，就只有盘据在永夜之森的提欧·柯涅洛。

透过这次的征战，泰利乌斯再次被迫见识到提欧有多么不可小觑，而此人的身旁，还有希露卡·梅连提丝这名天才魔法师相伴。

「永夜之森乃是魔境，并不适合让军队长期驻扎。提欧·柯涅洛能做的选择仅有两项，一是将军队带回布鲁塔珐……」

趁着米尔札火气略减，泰利乌斯抬起了头，快嘴提出了意见。

「第二个呢？」

米尔札虽然心情不佳，但还是开口问道。

「便是离开永夜之森，朝着这座城堡进攻。」

「那家伙会有这般勇气吗……」

米尔札冷笑了一声。

「不过，他要是出现的话倒是正合我意。这回我一定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米尔札以粗暴的语气说着，握拳朝着王座的扶手重重一击。泰利乌斯隐约觉得这一拳的震动甚至传到了地板，震到了自己身上。

「遵命……」

泰利乌斯虽然行了一礼，但根据他的考量，提欧应该会朝着这座城堡出兵。

由于奥图克的人们正为这次的胜利而欢声雷动，对他们来说，这肯定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反过来说，若是错失了这次机会，就会让人们的期待转为失望。对于兵力不多的提欧·柯涅洛来说，奥图克居民肯定是他赖以为生的救兵。

「关于接下来的策略……」

泰利乌斯试着提出了一项提案。

「您是否愿意对南方的雷加利亚用兵呢？」

「往南？为何？」

「这既能向奥图克诸侯彰示我军强劲如昔，也能牵制来自南方的攻击。除此之外，也有引诱提欧·柯涅洛的效用。」

「原来如此，要是提欧从永夜之森大摇大摆钻了出来，我们就能回头给予打击是吧？」

「正是……」

泰利乌斯点了点头。

米尔札抵着下颚，思考了一阵子。

「好吧，那就尽快做好准备。」

「遵命……」

泰利乌斯点点头，随即离开了厅堂。米尔札总是喜欢凡事速战速决——

在目送自贝多利德派遣过来的魔法师离去后，侧近们全都聚集到了米尔札的跟前。

「太守……」

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怎么了？」

米尔札问道。

「自占领奥图克至今，我军的牺牲有增无减，战士们纷纷起了归乡之念。除此之外，在下还收到了有反抗势力瞄准了米尔札大人不在本国的时机，正在集结坐大。根据推断，似乎是恩德尔大人在从中穿针引线……」

「哦？」

米尔札挑了一下眉毛。

恩德尔·赛利克是米尔札的异母哥哥。虽然父亲的后宫里住了数十人之多的兄弟，但父亲曾发出宣言，除了米尔札之外的男子，都将视之为臣子而非太子。为此，恩德尔才会冠上母亲的姓氏。

米尔札不仅是正室之子，也因从幼时便展露出才气，因此被封为太子。对米尔札来说，那些异母兄弟根本算不上是竞争对手。

而在这些兄弟之中，恩德尔算是较为优秀的一员。恩德尔母亲的娘家是贸易商，旗下拥有超过十艘的商船。

在弑杀父亲赛依德夺权之际，米尔札也杀了许多兄弟。至于那些原本往来甚密或是宣誓投诚的其他兄弟，他则是以断绝血缘为前提，收他们为臣。

在那段期间，恩德尔正与亲生母亲的家族渡海前往浩尔西亚。

「是浩尔西亚侯爵教唆他这么做的吗？不对，这应该不太可能……」

幻想诗联邦的盟主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虽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但在政治、外交和军事方面的表现却比外行人还糟。他应该根本不会萌生对达塔尼亚用计的念头吧。

「米尔札大人，能请您暂且回达塔尼亚一趟，安定本国的政局吗？只要有这座城堡和周遭的领地，就足以作为前进大陆的滩头堡了。若要进行治理的话，只需在必要的时刻派遣征税队前来即可。」

「是要我像罗锡尼家那样吗？」

米尔札露出了自嘲的笑。

「就算我等进行正当的统治，奥图克的居民也不曾放弃反抗过。对于那些家伙，只要想办法榨干他们的价值就行了。」

「我也是这么打算，然而，我还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此地。」

侧近们肯定也听到了泰利乌斯的建言。

他们之所以刻意等到泰利乌斯离去才前来诉说相反的意见，是因为他们自知说不过泰利乌斯。此外，他们大概也不想让这些话传进来自贝多利德的魔法师耳中吧。

（不管是附庸君主还是士兵们，都开始对驻扎在奥图克感到疲惫了。）

就连米尔札都看出了这一点。

「在击毙欧伊根·尼可莱后，领民的反抗明显缓和许多。提欧·柯涅洛虽然来到永夜之森，并打算另起骚动，但只要将之除掉就再无后患。等这次的战役告一段落后，我会分批让附庸君主和士兵们回国。这样你们满意吗？」

「若是这样的话……」

侧近们看着彼此，点了点头。

「虽然此行辛苦你们了，但只要再加把劲就行了。奥图克条约的团结不值一晒，只需轻轻一推就会化为散沙。幻想诗联邦更是个比条约还好应付的对手。再过不久，就连浩尔西亚都会臣服在我们底下吧。」

「若是英勇如太守，肯定能达成这番壮举……」

侧近们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从王座旁退开了。

他们大多是米尔札母亲所属部落的战士。就是在弑父夺权和清剿反抗的各部落期间，也是忠心耿耿地追随左右。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驻扎在住不惯的奥图克，统治起不服从的居民。这些侧近并不是为了追求财富或权力，就只是崇拜米尔札，愿意听从他的指示罢了。

（在游历大陆的期间，我所看到的尽是些没有野心和大志的腐败君主。他们的脑袋只想着该如何保护自己的爵位和领地，并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压榨领民。）

在驱散过一定量的浑沌，使意外和灾害发生的频率降低，勉强能进行日常生活后，君主们便不再与浑沌相争，而是满足于现状。

然而，在米尔札的眼里，所谓的领主应当扮演领路人的角色，将人民引导至某个遥远的，或是存在于未来的命定之地。

没有这般资格和觉悟的人们，就此成了徒具君主之名的领主，并以世袭的方式传承爵位。君主会逐渐走向贵族制度，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切都是爵位制度，以及订定这项制度的魔法师协会在搞鬼。）

在遥远的过去，魔法师协会也曾扮演着主导与浑沌争斗的角色。在让衰退的文明重新复兴，以及重新构筑社会制度这两方面的功绩，也应当给予他们赞许。

然而，协会变得过于强大。

现在的协会也散发出只打算死守权益的腐败气味了。

（必须要终结魔法师的支配，开创君主的时代才行。）

这正是米尔札游历大陆后所做出的结论。

他相信玛丽娜做得到这一点，并下定决心成为她的剑。不过，现在的米尔札被奥图克这片特殊的土地和人民纠缠着，始终无法好好行动。

在讨伐欧伊根后，奥图克的平定也看似渐入佳境，岂料提欧·柯涅洛又接着回来了。

（就快点朝着这座城堡攻来吧。我要在朵尼尔河造出的这片平原上，和你彻底做个了断！）

米尔札在心里再次发出了一阵咆哮。

在做出决定的三天后，率领七千大军的米尔札先是向西而行，接着忽然改变路线，朝着雷加利亚发起进攻。

他迅速穿过了途中经过的城镇和村落，直指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作为据点的要塞都市。

2

「米尔札前去攻打雷加利亚了？」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的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透过魔法杖，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希露卡。在从希露卡口中得知这项消息时，提欧忍不住露出了感到困惑的神情。他原本认为己方只要持续驻扎在这座永夜之森，达塔尼亚军应该就不会轻率地攻向雷加利亚。

「这代表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经过上一次的交战，我想他应该很明白进攻这座森林是不智之举才是……」

希露卡回答道。

米尔札莫名敌视提欧，也总是瞧不起他。若非如此，米尔札也不会挥兵攻打这座魔境之森吧。

拜此之赐，这场战争以提欧的胜利作收，原本为欧伊根战死而沮丧不已的奥图克之民，也为此得到了勇气。

但话说回来，消耗达塔尼亚军战力的目的已经遭到对方识破了。这也为下一场战争添了些不安的变数。

「我想，米尔札应该是想引诱提欧大人出击。」

「原来如此，他是想以野战的形式，将离开森林的我们好好修理一顿吧。」

提欧露出了苦笑。

「但如今也只能顺着对方的步调走了。」

若是要与米尔札交战，至少也要有高于对方三倍，最好能有五倍之多的兵力。虽然目前正向各地招募援军，但能确实动员的也只有五千左右而已。别说三倍了，这样的人数根本只有敌军的一半。

米尔札之所以会前往雷加利亚，应该是为了阻止来自南方的支援吧。

希露卡推测，这应该是契约魔法师泰利乌斯·萨佛亚所想出来的计策。

「现在只能借助奥图克民众的力量了。我们也不能放过人民正为永夜之森的胜利欢腾的这段大好时机……」

奥图克领民都怀抱着强悍的爱国心，也习惯投身于战事之中。他们并非单纯的民兵，而是不折不扣的猎兵。

「又得率领义勇军了吗？等遇到米尔札的时候，大概又会被他痛骂一顿吧。」

提欧笑了笑。

「毕竟达塔尼亚太守认为，提欧大人的行为是在煽动民众。」

「我也曾这么想过……」

提欧露出了严肃的神色。

「在解放西诗提那的时候，我呼吁西诗提那的人们挺身反抗，因为我认为推翻实施暴政的领主，乃是领民自身的义务。虽然终结了罗锡尼家的支配，但许多人在战争中丧命，而最后当上西诗提那领主的，正是我这个始作俑者。」

「我认为，这是因为提欧大人能听见人们没有说出口的心声之故。他们暗藏在心底，从未化为言语过的心声，透过提欧大人说了出来。若非如此，人们绝对不会响应您的行动。所谓的真实有着正反两面，而人类总是只注视着其中一面。」

「也是啊。不管其他人是怎么看待的，我只能走上我的道路。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奥图克的人们并不欢迎达塔尼亚的治理。让我们抬头挺胸地前往独角兽城吧。」

提欧以下定决心的神情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

希露卡露出笑容行了一礼。

为了传递他的话语，她向条约盟主拉席克·达彼多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以及爱芮特·哈尔卡斯进行联系——

「我觉得这么做很鲁莽呢。」

莫雷诺轻佻的口气从魔法杖传了过来。

「要是学长是这么认为的，就立刻带着援兵前来奥图克呀。」

希露卡压抑着焦躁的心情说道。

「目前还没办法呢。依照我们这边的打算，是趁着你们在永夜之森对瞪的时候凑齐大军，直接前往独角兽城啊。」

和达塔尼亚军不同，条约军的君主们平时都是待在自己的领地。虽然人民会接受募兵，但要凑齐大军，终究还是得花上不少时日。而且像这样大规模的战力整合时，总是会被要求拿下可期的战果。

由于达塔尼亚军放弃统治奥图克，将战力和物资集中在以独角兽城为中心的各处据点，才能像这样迅速行动。

「就没有躲在永夜之森不出的选择吗？」

「要是在达塔尼亚军攻向雷加利亚的期间，提欧大人什么都不做的话，奥图克之民想必会感到失望，并拒绝响应号召吧。」

「……恐怕会是如此吧。」

隔了一段时间后，莫雷诺这么回答。

「时机就只有现在了。不过，我们若是要从奥图克各地招募人手，也还是得花上不少时间。若是在凑足兵力之前就遇上折返回来的米尔札，那肯定会变成一场苦战。」

「换句话说，只要能争取时间就行了吗？」

爱芮特听着两人的对话，这么发言道。

「正是如此。若能有多些时间，提欧大人就能招募到自己的军队，而拉席克大人也能调度大军。」

希露卡对着魔法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请赛裘大人去争取这段时间。」

爱芮特抛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这……不会有些困难吗？」

希露卡吞回了险些脱口的「不可能」，谨慎地挑选字词说道。

「我倒是觉得不可能呢。」

莫雷诺就没像希露卡那么委婉了。

「你们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爱芮特不当一回事地说：

「达塔尼亚军对雷加利亚发起的侵略行动，恐怕仅是佯攻一场。一旦提欧大人走出永夜之森，他们就会立刻折返吧。你们该不会是打算让赛裘大人引兵追击吧？」

那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我们当然不会让赛裘大人这么做……」

爱芮特有着心直口快的个性，这从她待在魔法大学的时候就是如此了。希露卡曾听说，奥图克伯爵维拉尔虽然赏识她的才能，但终究还是因为过于无礼而将之逐出侧近团，并改为派遣到对这方面不那么在乎的弟弟赛裘身边。

「你们应该也知道赛裘大人是怎么被人称呼的吧？」

「……逃亡伯爵。」

希露卡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

莫雷诺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这个浑号的命名者正是拉席克。

听说拉席克不是在公开场合这么说的，而是在某场酒宴中不小心说溜嘴，因此传了开来的样子。

「不仅逢战皆败，而且每次败北时，他总是选择逃跑。由于败北的纪录和逃亡的手法教人津津乐道，会被安上这种称呼也是无可厚非。」

「但即使如此，他仍是守住了雷加利亚……」

希露卡这么打起圆场，同时也对自己为什么要为爱芮特的君主出言开脱感到困惑。

「正是如此，只要能完成目的，那不管要吞败多少次或是要逃跑多少次，他都不放在心上。所以，这回我也会请赛裘大人逃上一场。」

「虽然学姐这么说，但这回就算让赛裘大人逃跑，我也不认为米尔札太守会追上去。毕竟他的目的是讨伐提欧大人。」

希露卡小心翼翼地说道。

「若是用一般的方式逃跑，确实会是如此……」

从魔法杖传来的话，不免让希露卡有些摸不着头绪。她实在想像不出何谓「不同的逃跑方式」。

「一旦达塔尼亚军接近这座要塞都市拿巴尔，我就会让城堡升起白旗，然后让赛裘大人和伊格尔逃上一场。」

「学姐是要舍弃要塞吗？」

「没错，所有的士兵和财宝都会留在里面，我也会留下。」

「学姐是想让达塔尼亚军认为，赛裘大人他们是过于恐惧，才会偷溜出城堡对吧？」

希露卡这下也总算理解了爱芮特的意图。虽然是和常识背道而驰的策略，却很符合她的作风。

「若是米尔札没上钩怎么办？」

莫雷诺说道。

「就算他没上钩，我们这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我只需要向士兵们说明状况，并收拾好残局就行了。但在这之后，我就只能祈祷提欧大人武运昌隆了。」

爱芮特打算交出雷加利亚，借以争取时间。

「但这样一来，赛裘大人的名声肯定会……」

「既然是逃亡伯爵，那逃跑不是天经地义吗？这就和剧场王化身演员、悖德女王有无数夫婿一样。只不过，这次将会是最后一次逃跑了。」

爱芮特从魔法杖传来的说话声，能听出带着强烈的意志。

「若想讨伐米尔札，就只能趁着卢克蕊伯爵在北方奋战，借以拖住贝多利德的现在对吧？若只是要暂时交出雷加利亚的话，那可说是划算之至呢。」

就算问遍了全大陆的契约魔法师，大概也只有爱芮特会认为交出雷加利亚这个伯爵领地很「划算」吧。

「赛裘大人会采纳爱芮特学姐的计策吗？」

「那位大人绝对不会反对我说的话。」

虽然是教人吃惊的回答，但希露卡也对此隐约有所察觉。

尽管能凭借的只有直觉，她总觉得爱芮特的计策相当可行。

无论米尔札的侧近泰利乌斯有多优秀……不，越是优秀的人才，应该就越想不到如此荒谬的计策吧。

就算想对雷加利亚伯爵领视而不见，那也明显是个过于肥美的猎物。不过光是要接管城池，就得花上好几天时间。

若有这段空档，就能整顿态势，迎击达塔尼亚军，也能拜托拉席克趁机召集条约全军。

「不过，我还有一个地方有些在意……」

希露卡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

「我无法预测在达塔尼亚军入城之后，爱芮特学姐会受到何种处置。」

「你应该要去问米尔札太守才对呀。我会试着哭着求饶，但他也有可能充耳不闻呢。」

爱芮特毫不在乎地这么说道。

听了她的说法，就连希露卡都接不上话了。

莫雷诺也是沉默无语。

之后，三人很有默契地同时结束了魔法杖的共鸣。

希露卡随即使将爱芮特的计策传达给提欧。

「虽然不晓得这道计策能不能成功，但我们该做的事情依旧不变对吧？」

提欧平静地问道。

「是的……」

希露卡点了点头。

「我们该尽己所能，招募更多的兵力。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是足以让米尔札放弃进行野战的差距……」

能不能讨伐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攸关着条约的未来。

为此，他们必须做好会牺牲许多事物的觉悟——包含自己的性命在内。

3

米尔札率领七千兵力，向雷加利亚发起侵攻。

军队顺着街道南下，朝着赛裘·康士坦斯守御的要塞都市拿巴尔前进。途中的村落和城镇早已习以为常，向他们提供粮食和物资，以避免遭到破坏和掠夺。雷加利亚的北部已经呈现出被达塔尼亚纳入势力范围的姿态。

就连在雷加利亚西部的广阔草原生活的游牧民族，也不再响应赛裘的动员令了。

和奥图克不同，雷加利亚之民并没有强烈的反抗意识。这说起来只是奥图克太过异常，雷加利亚相对正常罢了。况且对这个国家来说，康士坦斯家并不是横跨数代的领主，而是新任的征服者。维拉尔的父亲在当代打败了原本的领主，将这片领地纳为附庸。因此雷加利亚的人民对康士坦斯家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忠诚。

在来到这里的途中，魔法师泰利乌斯准备了好几处补给物资的囤积处，为回程事先做好准备。毕竟他们的真正目标并非赛裘，而是提欧·柯涅洛。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雷加利亚的居城之际，前去侦察的士兵却带回了让人惊讶的情报。

城堡上升起了白旗。

那并非宣示了交涉意图的彩虹旗，而是代表无条件投降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

米尔札侧首不解。

「看来，赛裘和伊格尔兄弟似乎是溜出城外了。」

从斥侯口中听过详细资讯后，泰利乌斯回头说道。

「你说什么？」

米尔札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会不会是向我方假示逃亡，实则是行使请君入瓮之计呢？」

「他们不是升了白旗吗？这应该违反了协定吧？」

「毕竟也有些人是会为了取胜而不择手段……」

泰利乌斯进言，依照赛裘·康士坦斯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的个性来说，就是有可能这么做。

「由于要塞的大门敞开，因此在下进了镇上侦察，但状况并非如此。居民们都嚷着领主逃跑一事，闹出相当大的骚动，甚至还发生了暴动和掠夺的行为。领主城馆也是一片混乱，还看到了朝着城外逃跑的士兵身影。」

前去侦察的战士补充道。

「他真的跑掉了吗……」

泰利乌斯愕然低喃。

「但是提欧·柯涅洛不是才占据了永夜之森，并赶跑了我军吗？」

「这代表对赛裘来说，提欧那种货色根本不值得信赖。赛裘大概只把他看成维拉尔捡来的流浪君主吧。」

米尔札虽然多次与赛裘见过面，但从未自他的口中听过关于提欧的话题。想来，他若不是刻意忽视提欧的存在，就是对此不感兴趣吧。

根据传闻，在先前召开的奥图克条约君主会议上，提欧原本有意要当上条约的盟主，却受到了许多君主的反对。而赛裘也是抱持反对意见的其中一人。

「该怎么办呢？」

泰利乌斯罕见地表现出举棋不定的反应。

「也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吧？总有一天，赛维思王拉席克肯定会率领援军攻来，只要占据这座要塞都市，就能压抑住来自南方的援军。如此一来，我们就不需顾虑拉席克，以全副心力击溃提欧。」

「也是呢。让全军进到镇上，压制混乱的局面吧。时间宝贵，最好能尽快完成接收，哪怕是早上一天也好……」

泰利乌斯这么进言，却听不出他平时的决心。大概是因为眼前的状况实在远超出他的预期了吧。

「赛裘·康士坦斯……逃亡伯爵这浑号果然非浪得虚名……」

米尔札嘲笑道。

「要是维拉尔看见此情此景，不知会做何反应？不过他好像本来就没对赛裘抱持太高的期待啊。」

「名门康士坦斯家想必会就此没落吧。若是这起事实传到了奥图克领民的耳里，也许他们会就此心死呢。」

「真希望事情发展能如此顺利。我也不是喜欢施以高压统治，虽然不求他们能对我效忠，但若能安分地接受我的治理，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米尔札像是在自说自话似的这么低喃后，便下令全军进入要塞都市——

（他们上钩了……）

爱芮特·哈尔卡斯站在哨塔上头，凝视着走入镇上的达塔尼亚军。

她并没有告诉士兵这是计策，反而直接宣布「由于赛裘和伊格尔阵前逃亡，我们将就此投降」，借以助长暴动的气焰。只要能拉长混乱的时间，就能用这座城镇多绊住达塔尼亚一阵子。

拜此之赐，她也险些遭到自暴自弃的士兵们施暴，不仅法袍被撕破，身上也受了伤。

在以魔法收拾企图非礼的士兵后，她拿着有连发功能的轻弩躲到了这座哨塔上头。

不过，爱芮特反而乐见这样的状况。如此一来，她看起来就会像个遭到主君舍弃，也差点被士兵们强暴的可怜女魔法师了。

听说米尔札讨厌魔法师，因此她也想过自己有可能会遭到处决。不过，若是现在这副可怜模样，或许还能让他网开一面。

（虽然施了计策，但这并非虚伪的演技……）

爱芮特在心底呢喃道。

（这场投降也是一样。）

就算能看穿计谋营造出来的假象，想进一步窥见藏在真实背后的意图也绝不容易。

（逃亡伯爵赛裘肯定会成为人们口中的笑柄。不过，一旦打败了米尔札，他可就会跃升为头号功臣了。）

为了接收城池和收拾混乱的局面，达塔尼亚军整整花了五天之久。

在这段期间，传来了提欧·柯涅洛自永夜之森出发，并前往独角兽城的回报。不费一兵一卒就将雷加利亚纳为附庸领地的达塔尼亚军，就这么意气风发地返回了奥图克。

然而，在那儿等待他们的，是凑齐了五万兵力的提欧大军——

4

「那是怎么回事？」

看到眼前的大阵仗，米尔札忍不住叫苦。

「这不可能……」

泰利乌斯也像是不敢置信似的摇了摇头。

在折回奥图克的达塔尼亚军面前，提欧·柯涅洛的部队摆开了阵势。军队高举着西诗提那伯爵的漩涡家徽，以及象征条约军的康士坦斯家独角兽图纹，甚至还能看到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家徽。

由于提欧·柯涅洛就是在奥图克也被视为英雄，因此会招募到一定人数的兵力是可预期的。然而，眼下显然远远超乎了预估的数量，甚至让人以为全奥图克的领民都齐聚一堂了。

「是我判断错误了吗……」

泰利乌斯咬住了嘴唇。

赛裘的逃亡和雷加利亚的投降，说不定真是出自于爱芮特的计策吧。然而，她也遭到士兵们施暴，还受了伤，泰利乌斯终究没办法怀疑到她的头上。目前爱芮特已经成为俘虏，被安置在要塞都市静养。

「那家伙还是一样，只擅长煽动民众啊……」

米尔札脸上甚至还露出了行有余力的笑容。

「不管对方人数再多，终究只是些乌合之众。看我从正面展开突击踢散他们。」

「请、请您三思！」

泰利乌斯慌慌张张地回望米尔札。

「我军在雷加利亚分拨了兵力，目前仅有五千之谱。对方虽是义勇军，但奥图克之民素来善战，提欧的直属部队也是久历战场的精兵。万一在这场仗中吞败，就没有挽回余地了。在此不如退回坚固的独角兽城，等候援军到来吧。」

「你是要我蜷缩在城里，并向外讨救兵？」

「在屈居下风的状况下强行开战，便是所谓的愚策。邻近的贝多利德、史塔克和本国依然保有大量的友军，我方只需等待凑齐足够的兵力，再向对方发起决战即可。」

「你要我一战不交，就这么夹着尾巴逃进城内？」

「先前在永夜之森，我军在没有地利的状况下开战，最后并没有获得任何的战果。这一回的状态，则是敌我兵力相差得太过悬殊。虽然是肇因于给予对手时间，让他们有办法挣得优势，但在接下来的阶段，时间反而是站在我们这一方。还请您……请您这回多加思虑。」

泰利乌斯抱持着会被当场斩杀的觉悟，向米尔札这么进言。

太过愤怒的米尔札，脸孔已经成了红黑色，而他的手也无意识地摁上了剑柄。他恐怕是难以忍受背对提欧·柯涅洛的屈辱吧，但打仗的目的，最终还是以夺胜作为目标。

「我之前没把你的建言听进去，对永夜之森发起进攻，最后落得失态的下场……」

米尔札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发泄怒火似的这么说道：

「所以，这一回我就遵照你的计策吧。」

「谢、谢谢您。」

泰利乌斯露出安心的表情，深深地行了一礼。

达塔尼亚军调转方向，进了独角兽城，并向本国和邻近的同盟诸国请求救援——

看到达塔尼亚军转往独角兽城的光景，提欧军的士兵和义勇军们登时欢声雷动。

「真没想到那个米尔札居然没有发起攻势……」

希露卡原本认定米尔札肯定会展开突击。

不只是奥图克，他们也从邻近的国家招募到了义勇兵。提欧初次统治的领地村庄的打铁铺老板，也和当年与赛维思王开战一样，带了一批年轻人前来助阵。

提欧的军容也不断壮大。在西诗提那的本国，玛莎村的代理领主法比欧和其他地方领主的征召下，合计派来了三千兵力；培托尔·莫尔巴男爵也在「蚁冢城」留下了最小限度的兵力，并请萨图尔斯老师留下指挥，在不久前抵达本队，如今他正在最前线进行布阵。

一如她当初的希望，真的凑足了五万大军。

但即使如此，希露卡还是没有能打胜仗的把握。

「这不是一切都按着你的预期进行吗？」

提欧以讶异的口吻向她搭话道。

「因为我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不过，米尔札在永夜之森的时候，也是在最后一步踩了煞车。这回既然也是如此，就代表他接受了那名魔法师侧近的献策了吧。进攻永夜之森却铩羽而归的经验，肯定给了他一个惨痛的教训。

「不过，我总觉得有违太守的作风。」

希露卡有这样的感觉。

「的确是呢……」

提欧同意道。

「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呢？」

「虽然说只要看着提欧大人就能明白了，不过，能做到人格和行动维持同一标准的君主，较能吸引更多人的支持。」

「我有维持着同一个标准吗？」

「我觉得从相识至今没什么变化呢。」

「也就是说我没什么成长喽？」

「有成长！您有成长的！」

希露卡慌张地连说了两次。

「我要说的是关于本质这一方面。提欧大人总是循着您的作风行事，我认为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方的同伴才会像这样接连增加。」

「但反过来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和米尔札相互理解啊。」

提欧看着逐渐远去的达塔尼亚军这么低喃。

「也是呢……」

米尔札太守在相遇之初，就对提欧抱持着仇视的态度。

「迄今贯彻强攻态度的米尔札太守，已经两度转为守势了。在他进城守御后，接下来不知道会有何发展……」

「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提欧点了点头。

「当然，米尔札太守的判断并没有错。毕竟就常识来看，以这样的差距发起野战实在是太过不利了。独角兽城既坚固，同时也能够接收援军。」

「若是同盟的援军赶到的话，我们就玩完了吗？」

「应该会变成一场苦战呢。只能祈祷恩德尔大人和裘洁尔大人能顺利成功了。」

达塔尼亚原本就留有敌视米尔札的势力，这些势力趁着太守离国的这段期间逐渐合而为一。提欧方则派遣了米尔札的异母哥哥恩德尔·赛利克，预计由他率领达塔尼亚的船队，对本国展开侵攻。

至于史塔克的部分，则是正在呼吁沦为奴隶的原居民起义反抗。目前正由明白此行凶险的裘洁尔·罗锡尼潜入其中。

然而，双方的计略都不见得会成功。

「不过，我认为在等待援军到来的期间，米尔札太守完全不会有所动作。因为他迄今肯定不曾打过笼城战……」

他就连攻城战也是秉持嫌弃的态度。或许那也是受到了在这座独角兽城和维拉尔交战的记忆影响吧。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在这段期间大肆行动。首先要稳固阵地，然后做沙盘推演、锻炼士兵，维持高昂的士气。还要造出补给线，也得牵制其他的据点。若只是单纯进行包围的话，可赢不了达塔尼亚军。」

「也是呢……」

提欧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说什么都不想输给米尔札。虽然对方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最讨厌那个人了。」

虽然希露卡是初次耳闻，但也觉得合情合理。这就和提欧对罗锡尼家抱持的情感一样，都是将对方认定为总有一天必须打倒的对象。一旦这么认定，提欧的觉悟就绝对不会有所动摇，也不会懈怠努力。

「让我们打赢这场仗吧。」

希露卡只能这么向他喊话。

她所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至于提欧和米尔札两人的道路之中，究竟哪一方才能通往未来，就得在接下来的战役之中决定了——

在收到派遣至米尔札身边的魔法师泰利乌斯·萨佛亚的报告后，贝多利德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连提丝便迅速向主君玛丽娜·克莱榭说明米尔札要求增援一事。

「你说提欧·柯涅洛率领大军包围住独角兽城？」

玛丽娜虽然在一瞬间沉下脸来，但在听了一阵报告后随即平复下来。

「看来状况还不至于危急啊。毋宁说，真亏那位太守能自制至此。」

「但此时万万不可大意。据说奥图克条约的所有君主已经响应动员，目前正逐渐集结在赛维思王拉席克的身边。万一米尔札大人在此战败，贝多利德就会形成南北受敌的处境。」

「没想到卢克蕊伯爵会那么努力啊。」

玛丽娜苦笑道。

与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交战已经持续了超过半年，战场遍布数国，双方都呈现你来我往的局面。

不过，这正是奥贝斯特所献上的策略。

卢克蕊伯爵率领的是佣兵团。这些佣兵素质精良，若是正面冲突的话，就算是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想必也会蒙受惨重的损失。

所以他们不断转战各地，一旦卢克蕊伯爵的军队现身，就立刻进入城中迎击。就是在守城战，贝多利德骑士团的重弩也能发挥出极为强大的威力。

虽然没有打赢，却也没有败北，这样胶着的战况就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要维持佣兵队得花费巨额的资金。在占领的城镇上也频传施暴及掠夺的情事，让幻想诗联邦的评价一落千丈。

贝多利德将牺牲压制在最小限度，并不断争取到独立君主和领民们的支持。虽然会演变为长期战，但会为此叫苦连天的，反而是卢克蕊伯爵那一方。奥贝斯特的计策虽然生效缓慢，却带来极大的功劳。

而在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登陆的诺尔德海洋王艾力克，也逐渐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只要能征服该地，北海的制海权便会彻底落入同盟手中，并能借此对与北海相邻的幻想诗联邦诸侯施压。

大陆北方的战争，想必会在不久的将来以同盟方的胜利作收吧。幻想诗联邦则是会就此崩溃。

「您有何打算？」

奥贝斯特问道。

「我将率领三千骑士团前去救援。提欧·柯涅洛是一名危险的君主，若是置之不理，他很有可能会变得越加强大。」

「从米尔札太守的状况来看，这样的援军数量是否有些不足？」

「毕竟还得防范卢克蕊伯爵，调动这些兵力已经是极限了。还有达塔尼亚本国的增援吧？记得用强硬一点的口吻提醒乌露莉卡阁下，要她响应这次的救援啊。」

「遵命……」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缓缓低头，随即使向驻留在贝多利德的史塔克本国诺尔德的外交魔法师取得联系——

在收到诺尔德外交魔法师传来的消息时，诺尔德的海洋王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正待在海上。

她率领两百艘的船队，朝着哈曼而去。

这回并非平时的掠夺，而是打算将哈曼纳为附庸领地。她不仅带了三千名战士上船，也领了两千名史塔克的奴隶兵出征。根据约定，奴隶兵只要服满五年兵役，就能重获自由。

「明明嘴上说得那么嚣张，结果却落到这种田地呢。」

听说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在永夜之森败给了提欧·柯涅洛，而奥图克的领民也大量起义的样子。根据外交魔法师传来的情报，提欧的麾下已经聚集了超过五万的大军。

「要立刻赶去救援吗？」

被父亲以联络员身分派遣过来的契约魔法师问道。

「怎么可能呀，等我征服了哈曼再说。」

哈曼与小型大陆达塔尼亚隔着一道海峡相望，而陆上与之接壤的国家就只有雷加利亚而已。据说雷加利亚的领主康士坦斯阵前逃跑，该地也在不久前被达塔尼亚征服了。

若是就连哈曼也被纳入达塔尼亚的领土，达塔尼亚、哈曼、雷加利亚和奥图克便会连成一气，并形成将乌露莉卡关在史塔克里头的状态。只要达塔尼亚顺利重建海军，诺尔德就没办法在南海夺得霸权。

「若救援的时机太晚，是否会影响到我方的立场？」

「哈曼这种小地方，看我三天就把它拿下。」

哈曼的居民总是会交出贡品，以避免遭到掠夺。女王爱多奇雅也不曾出兵，甚至还传出她有意附庸的传闻。

「等我把哈曼收为据点之后，接下来就以西诗提那为目标吧。提欧·柯涅洛平定浑沌涡，反倒是帮了我一把呢。只要西诗提那也成为诺尔德的领地，就能牵制达塔尼亚在海上的活动了。」

乌露莉卡轻笑道。

「若能这么顺利的话，自是再好不过……」

契约魔法师的脸色并不好看。

「但若不先镇压奴隶们的造反，只怕连史塔克都要失之交臂了。」

这名魔法师也反对这次的哈曼远征行。

「那种东西随时都能镇压啦。」

乌露莉卡则是一点也不担心。

刻意订下严苛的条件，让奴隶们不断萌生造反的念头，正是乌露莉卡所想出来的策略。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拿镇压作为借口，好拒绝协助达塔尼亚或是贝多利德。

「不过，这阵造反的规模正不断扩大，说不定会演变为无法收拾的事态。」

「果然是受到提欧·柯涅洛的影响吗？」

「肯定是这样没错。」

契约魔法师点点头。

受到罗锡尼家苛政所苦的西诗提那居民，响应了提欧·柯涅洛的号召起义，并推翻了罗锡尼家。这起事迹似乎已经传了开来，并让史塔克居民们感到振奋。也有情报显示，这是有人在暗中刻意煽动的。

乌露莉卡向狼人弗林特下令，要他好好彻查这件事。

狼人会对认定为主人的对象无比顺从，再加上他有着超人般的能力，在各种状况下都派得上用场。

他如今已经是乌露莉卡最喜欢的部下，被当作家犬般疼爱。

「只要接受几个奴隶们提出的要求，这件事就会解决了。经过在史塔克的掠夺和哈曼上缴的贡品，我军已经有了充足的资金和粮食。接下来，我们要夺下更多的领地和爵位。毕竟要登上皇帝宝座的不是玛丽娜姐姐大人，而是艾力克父亲大人呀。」

乌露莉卡凝视着在远处逐渐浮现的哈曼海岸，像个诺尔德的少女般豪迈地大笑。

5

在史塔克展开殖民的诺尔德大船队朝向哈曼出航的消息，是在昨天传递过来的。据说是西诗提那伯爵提欧·柯涅洛派至该地进行潜伏的附庸君主传来的讯息。

西诗提那伯爵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转述此事，并警告这次恐怕不是平时的掠夺，而是带着征服哈曼的意图而来。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的契约魔法师劳菈·哈得利收到联络，便将这样的警告当成事实听了进去。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虽然靠着交出贡品和表示附庸之意争取了时间，但雷加利亚不久前被达塔尼亚纳为领主的消息，肯定让艾力克的女儿心生焦急了吧。

「都给他们那么多东西了，最后居然连领地都想抢走！」

听完劳菈的报告后，爱多奇雅愤慨不已。

「国库已经是空空如也，能看的衣服也只剩身上的这一件了。」

说着，她将视线投以自己身穿的礼服。

上等的绢布被染上了明亮的蓝色，各处也以宝石施以装饰，是相当昂贵的一件衣服。这是她最喜欢的礼服，也曾特别向劳菈求情，要她绝对不能卖掉这件衣服。

「有劳您忍耐至今。」

劳菈向爱多奇雅行了一礼。

「但就这么看来，我好像要失去一切了呢？」

爱多奇雅像是在闹别扭似的说道。

「目前还不见得会是如此……」

劳菈摇了摇头。

「史塔克带了约两千名的奴隶兵前来。虽然好像是以自由作为回报动员的，但在这支部队之中，似乎也潜藏着在那片土地上煽动叛乱行为的西诗提那伯爵的附庸君主……」

「居然让君主做这种影子的工作？」

爱多奇雅一惊。

「据说那人是西诗提那的前任领主，罗锡尼家的当家，名为裘洁尔阁下。这支家族相当擅长操纵群众，认为要压抑领民的反抗不能只靠武力，真正关键在于让人们之间彼此失信，并夺去他们的希望。」

「君主还真是无奇不有呢……」

爱多奇雅虽然感慨万千地说着，但她本人也被评为相当奇特的君主。

「我要将那些奴隶兵收为友军。」

「办得到吗？」

爱多奇雅投来了疑惑的眼光。

「史塔克领内正在爆发奴隶的叛乱行动，虽然规模不大，但似乎在煽动之下形成了一触即发的局面。奴隶兵们应该也察觉到这样的气氛了，为此，我们要向他们高喊『史塔克已经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如此一来，裘洁尔阁下应该会做出安排，和我们一搭一唱才对。」

这是她和希露卡讨论后所拟定的策略。

「光是这么做，奴隶兵们就会加入我们吗？」

「只要让他们觉得『加入我们就能赢』即可。」

劳菈露出了自信洋溢的笑容说道。

「哈曼只是个小国，就算奴隶兵全部倒戈，也不见得有办法打败对手呀。」

「这我明白。不过，在这场战斗的期间，为了支援西诗提那伯爵而前往达塔尼亚进行解放战的船队会经过此地近海。虽然他们没办法提供支援，但光是看到那支船队，肯定就会心生动摇吧。」

「又是西诗提那伯爵？不仅在独角兽城包围着米尔札太守，还分别对史塔克和达塔尼亚进行了解放行动？他到底是什么人？」

「全大陆的民众都称赞他是英雄呢。」

劳菈万万没想到，希露卡为了和奥图克伯爵签订契约而在路上捡到的君主，居然能成长为如此不简单的大人物。

「明明长得一副傻样，想不到却很能干呢……」

爱多奇雅的眼瞳绽发出妖艳的光芒。

她开始以一名异性的身分对提欧起了兴趣。不过，提欧和希露卡的恋情已是公开的消息。爱多奇雅虽然想针对这点好好探问一番，但一直盼不到合适的机会。

「我认为，我方也该仿效西诗提那伯爵，向领民们寻求协助。毕竟他们也很清楚，爱多奇雅大人为了不让领民们遭受掠夺，已经把国库清个精光了。」

「我还以为他们会认为我是个只会洒钱求饶的没用君主呢。至于附庸君主和士兵们，肯定对我更加失望吧。」

爱多奇雅叹了口气。

「绝无此事。爱多奇雅大人奔放的态度广受众人倾慕，只要爱多奇雅大人一有行动，哈曼便会团结一气，并愿意走上战场，与那些登陆的诺尔德之民一战吧。」

「真的吗？」

爱多奇雅抵着唇说道。

「当然是真的！」

劳菈用力点了点头。

「为了让这项计策更加可行，能请爱多奇雅大人将这身衣物脱下吗？」

「我才不要！这是我的首任丈夫苏勒士送的第一件礼服呀！」

爱多奇雅发出惨叫，像是在拒绝劳菈脱去衣服似的，以手臂掩住了丰满的胸部。

「我并不打算拿去卖钱。哈曼的附庸君主和士兵们已经聚集在王城的中庭了。您该在他们面前脱去衣服，再次强调本国一贫如洗的现状，并让他们下定决心为领地和领民一战。」

「你要我在别人的面前全裸？」

「为了阻止诺尔德的掠夺而决定上缴贡品之际，爱多奇雅大人不是已经答应会为此袒露身子了吗？现在就是该那么做的时刻了。爱多奇雅大人的贵体直到现在都还是相当有魅力。无论是附庸君主、士兵还是领民，肯定都会为此振奋起来吧。」

这是只有悖德女王爱多奇雅才能使出的奇计。不过，劳菈没有把握这一定会成功，而且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能够保全哈曼的手段了。

「我知道了啦……」

爱多奇雅叹着气嘟嚷道。

「若脱个衣服就能守下哈曼，那还真是便宜的代价呢。」

「我、我也会陪您一同进行……」

劳菈涨红着脸说道。

「这样好吗？」

「要是我身上还穿着衣服，就没资格要求附庸君主和士兵们做出觉悟了。」

若不能抛去理智疯狂一战，就赢不了诺尔德之民。

然后，爱多奇雅女王和劳菈，就这么以一丝不挂的模样，现身在于居城中庭整好队伍的哈曼附庸君主和士兵面前。

附庸君主和士兵们虽然感到惊讶，但女王平时就会将浴缸搬至王座厅，甚至还会边泡澡边聆听领民的陈情。

「我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诺尔德之民。国库已是一片空荡，名下也再无能够换钱的财产。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打算继续掠夺——掠夺这个国家的领土和人们。然而，我唯有这些是绝对无法缴交出去的。因为这会导致哈曼沦为史塔克的殖民地，领民们也会沦为奴隶。为此，我就算抛弃这仅剩的一条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在女王深情地倾诉了劳菈撰写的演讲稿内容后，附庸君主和士兵们纷纷举起了武器和盾牌回应。接着他们立刻脱光了衣服，只在裸体上头穿戴盔甲，并握起武器和盾牌。

「好了，让我们出发吧！」

女王全裸坐上了以两匹马拉动的战车，劳菈则是站在她的身旁。战车随即排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自居城出发。附庸君主和士兵们也随之跟上。

住在城外镇的人们看到这场诡异的行军，接连睁大了眼睛感到不解。

不过，在劳菈传达了诺尔德之民正为了征服哈曼而进攻的消息后，他们脸色为之一变。

诺尔德之民在史塔克的所作所为，也都传到了领民们的耳里。

镇上充斥着为女王打气的喊声，接着也渐渐出现了拿起能充当武器的物品，走入队伍之中的人们。

在这股狂热般的热气笼罩下，悖德女王的军队朝着诺尔德登陆的海岸前去——

6

看到两名全裸的女子驾着战车，率领军队现身的光景，让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不仅是因为眼前的军队打扮诡异，更是因为这是一支超乎想像的大军。凭借哈曼的动员力，顶多只能征召两千左右的兵力，但眼前的军队不管怎么看，都有四千之谱。

但即使如此，目前还是己军的人数占上风，况且诺尔德之民也极为骁勇善战。除此之外，乌露莉卡还能借由自父亲授与的狂战士战旗，让他们变身为不怕死的疯狂斗士。

「我们才不会输呢……」

乌露莉卡扛着战斧，眯细了眼睛。

「只要在这里打败哈曼的女王夺走圣印，就能主张哈曼的所有权。就算不拿下她的居城，我们也可以率领船队，直接前往独角兽城。」

「在下认为这样的计划相当妥当……」

契约魔法师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但还请您不可大意，敌军带着不可思议的热度，和诺尔德狂战士的氛围相仿……」

「那个光着身子的大妈就是爱多奇雅对吧？她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子我好像见过……」

「那是劳菈·哈得利，乃是爱多奇雅女王的契约魔法师……」

在施展魔法确认容貌后，契约魔法师这么回答。

「她原本是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契约魔法师长，乌露莉卡大人会不会是在独角兽城见过呢？」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说了些自以为是的大话后服毒自杀的女人！她为什么还活着？」

「或许是喝了能陷入假死状态的药吧。」

「也就是说她骗了我？」

乌露莉卡忿忿不已。

「恕在下僭越，但似乎是如此……」

侧近点了点头。

「若是这样，我就饶不了她了。我这次会亲手砍下她的脑袋！」

乌露莉卡抡起斧头空挥了一下。

「我们哈曼之民已经将一切送给你们了。不过，我们绝对不会成为奴隶。就算会失去性命，我们也还是要捍卫自由。」

爱多奇雅拉开了嗓子大声喊道。

「都那副模样了，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乌露莉卡回以嘲笑。

「我在此告知史塔克之民。你们的故乡目前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史塔克即将在不久的将来获得解放。你们再也没有听令诺尔德之民的理由了。」

爱多奇雅继续这么呼吁道。

「说什么傻话！」

怒上心头的乌露莉卡歪起了脸庞。

但就在这时——

「说的没错！」

奴隶兵之中有人放声呐喊：

「我们偷偷进行了联系，现在已经一起起义了，赞扬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吧！我们现在若是不挺身而战，那我们的孩子和孙子就会为诺尔德的苛政所苦！看看哈曼的女王吧，那就是我们史塔克之民现在的模样！在一切被夺走之后，就和赤身裸体没有两样！然而，女王不惜牺牲生命，也试图守住自由的价值。我们也追随女王吧！我们该讨伐的目标并非哈曼的勇士，而是诺尔德的掠夺者！」

「是谁在说话！让那家伙闭嘴！」

乌露莉卡愤怒地吼道。

诺尔德的战士为了找出发声者，企图走入奴隶兵的队伍之中。

然而，奴隶兵们却张开双手进行妨碍。

「为了自由！」

另一人这么大喊。

「为了自由！」

又有人这么大喊，最后形成了齐声合唱。

「只要为了诺尔德而战，你们就能重获自由，要是忤逆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气急攻心的乌露莉卡打算对奴隶兵大开杀戒。

「眼下的状况很危险，请您先退下吧。」

侧近们抱住了气急败坏的乌露莉卡，试图阻止她的行动。

「吹响号角！把哈曼的军队和奴隶兵统统宰了！」

乌露莉卡让圣印发出光芒，浮现出狂战士的战旗。

「诺尔德的战士们啊，接过战旗吧！」

然而，这超乎预期的状况让诺尔德的战士们纷纷感到迟疑。

「诺尔德之民啊，朝着近海看去吧！」

哈曼女王伸手指向海面。

乌露莉卡反射性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近海上有着一支数以百计的船队。

「那似乎是达塔尼亚的船只。」

一名侧近说道。

「是前往独角兽城的援军吧？」

「不，那支船队不一样。」

再次以魔法确认过后，契约魔法师颤声说道：

「船桅上确实看得到库雀司家的新月旗，但那和米尔札大人所用的旗帜有设计上的不同。而且上头还挂着西诗提那伯爵的漩涡旗，以及奥图克条约的独角兽旗。」

「这是什么意思啊？」

乌露莉卡对契约魔法师怒骂道。

「率领那支船队的，乃是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他正为了从弑父叛贼米尔札手中夺回达塔尼亚而发起攻势。几乎被米尔札歼灭的部族生还者也齐聚起来，展开叛乱行动……」

爱多奇雅女王像是要彻底展露自己的裸身似的，高高地举起双手。

并拉开了嗓子继续说道：

「好了，让我们战斗吧！为了自由而战！」

「不可能有这种事！那都是哈曼女王的胡言乱语！」

乌露莉卡为了能自由行动而用力挣扎着。

然而，好几名魁梧的男子钳住了她，令她无法甩开这些拘束。

「若她所说的是真话，那我们就会落得退路被截断，遭到歼灭的下场！」

这时，奴隶兵发出了欢呼声，对史塔克的战士们袭击而去。哈曼的士兵们也扬起大吼，发起突击。

「所有人撤回船上！退回史塔克！这里由老夫挡着！」

这么呐喊的，是在史塔克展开殖民的诺尔德氏族之中最为年长的族长。他在这场远征里率领着最大规模的战士团。

「别擅自决定！我才不会逃呢！」

被侧近们拖回船里的乌露莉卡，不停地大声叫道。

之后，回到史塔克的乌露莉卡，从狼人弗林特口中得知，目前史塔克全土都发生了奴隶的起义事件。

人们是喊着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起身而战的。不仅如此，乌露莉卡在哈曼大败的消息，也不知为何早已传了开来。

煽动群众的似乎是西诗提那的前任领主罗锡尼家的现任当家，而他似乎广为宣传西诗提那的苛政有多么严厉可怕。奴隶们似乎是不愿让子孙们也遭到同样的待遇，才会下定决心起义。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啦！」

乌露莉卡歇斯底里地吼道。

几天后，于史塔克殖民的诺尔德各氏族召开了族长会议，决定放弃这片土地。因为他们认为就算继续待下去，也不会再获得任何好处了。

7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自进入独角兽城加强守御后，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

提欧·柯涅洛的军队在城外设置了牢固的阵地后，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奥图克的义勇兵应当有轮流换班，但其数量看起来却是一点也没有减少。

赛维思王拉席克即将率领大军出发的消息，也传入了太守的耳里。

然而，米尔札这方却没有任何一支援军抵达独角兽城。他甚至联络不上史塔克的乌露莉卡和达塔尼亚本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尔札宣泄着无处可去的愤怒。

这股怒火实在过于激烈，侧近们无不退到了墙边，甚至还有人躲到了柱子的阴影处。

还能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表现得一如往常的魔法师泰利乌斯·萨佛亚而已。

「由于双方都陷入混乱之中，目前还未能取得正确的情报……」

泰利乌斯的脸上已是血色全失。

就连他自己也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不可置信。而他也认为必须对自己「行笼城战等待救援」的一番进言负责。

然而，若是在那个当下展开突击，就算能够取胜，也一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对泰利乌斯来说，真正出乎意料的部分，在于他没料到状况会变得比当时更糟。

「玛丽娜大人率领了贝多利德骑士团三千，正朝着此地前来。若配合抵达的时间出城迎击，应该就能打破提欧军的阵地了。」

泰利乌斯颤声说道。

「三千……」

米尔札低喃道。

「还真少啊。」

「不过，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

「我知道他们是全大陆最强的军队。然而，要是赛维思王拉席克在贝多利德骑士团抵达之前捷足先登的话，那又会如何？」

「状况会变得更加严峻……」

泰利乌斯垂首说道。

「不只是严峻而已。与独角兽城相接的陆路只有一条，这虽然适合守御，却不适合出击。而距离城门最近的那座桥上，已经被那个培托尔·莫尔巴男爵搭起了小规模的堡垒。」

「工蚁培托尔……」

泰利乌斯低喃了一句。

那是一名无论再严酷的任务都会默默完成，并以此打响名号的年轻君主。

他原本是赛维思王拉席克的侍童，但最近似乎附庸在提欧·柯涅洛麾下。培托尔是布鲁塔珐的领主，并造出了有「蚁冢城」之称的牢固居城。

培托尔正紧盯着独角兽城的城门。他在武装桥的桥头筑起堡垒，每过一个晚上就会扩增些许，行事之勤勉一如浑名所示。

桥面相当狭隘，不适合出动大军攻击。这与其说是回城坚守，不如更像是被关了起来。

「就算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率军来援，想与其会合也绝不容易。要是真有万一，玛丽娜阁下在战役中丧命的话，那可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米尔札指着泰利乌斯说道。

「然而，若是继续僵持下去，我军将会……」

「会一直这么遭受孤立吧。安置在雷加利亚的城堡和奥图克各地的千人堡垒也会有危险。不对，也许已经落入了条约军的手里了。」

「只要有援军抵达，就还会有转机。」

泰利乌斯努力主张道。

「要是没来的话呢？」

米尔札冷冷地问道。

「那就是我军的末路了……」

泰利乌斯像是无法忍耐似的垂下了脸。

「真是不可思议。我虽然打过没赢得胜利的仗，却从未吞过败仗。但现在的我即将面临第一场败仗，而这仅此一次的失败，就有可能让我失去一切啊。」

米尔札露出了自嘲的笑。

激烈的怒火已经消失无踪，现在涌上心头的是一股空虚。

「虽然教人恼火，但现在也只能相信友军会抵达此地了。」

独角兽城相当坚固，也储备了大量的粮食，无须担心会遭到敌军攻破。若是按兵不动持续等待的话，要挨上一两个月也没问题。

在那之后过了五天，一支船队在独角兽城的近海现身了。那确实是达塔尼亚的船只。

看到这幅光景的城里士兵们无不发出欢呼。

然而，挂在那些船只上头的，却是象征奥图克条约的独角兽旗——

「两位，你们做得很好。」

提欧·柯涅洛拥抱了造访本阵的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和裘洁尔·罗锡尼，并出言慰劳两人。

「我虽然凑齐了船只，但其实上面几乎没有士兵。虽说夺回了哈姆拉尔宫殿，但包含首都达洛卡在内，达塔尼亚的境内各地依旧是争战不断。」

恩德尔回答道。

「由于我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所以不明白详细的状况，但可以肯定史塔克的各地居民都展开起义了。我想，诺尔德之民应该是不会派遣援军到来了吧。」

裘洁尔则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说道。

「无论是哪一边，都已经起了很大的作用了。」

提欧笑着点点头。

「如此一来，会抵达此地的援军就只剩贝多利德而已……」

希露卡愕然地呢喃道。

感觉自己像是在作梦一般。她也没料到对达塔尼亚和史塔克所施展的策略居然会如此成功，甚至还拯救了陷入绝境的哈曼。

爱多奇雅女王也透过了契约魔法师劳菈，传达了她的感激之意。

「多亏了两位的活跃。」

希露卡各对了恩德尔和裘洁尔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都是借了提欧大人的名声。」

恩德尔笑着说道，并回头望向提欧。

「和奥图克一样，史塔克和达塔尼亚也有许多不满领主统治的人们。对这些人民来说，解放西诗提那的传闻便是一帖催化剂。」

裘洁尔冷静地分析道。

「但即使如此，两位的成果还是相当惊人……」

虽然两人都是刚加入提欧阵营不久的成员，但都立下了让人喜出望外的大功。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应该会成为提欧附庸君主团的核心人物吧。

「总之，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若是只有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增援，对方依然是一筹莫展的状态。」

「也是呢。我们还没有打赢这场仗，独角兽城里的达塔尼亚军毫发无伤，而以援军身分前往此地，由玛丽娜率领的贝多利德骑士团也是强敌。」

提欧敛起了表情说道。

「若是可以，我是希望能在贝多利德抵达之前攻下独角兽城，不过……」

为了强攻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所坚守的这座城池，贝多利德、诺尔德和达塔尼亚都落得了元气大伤的下场，希露卡实在是不想重蹈覆辙。然而，米尔札若是闭门不出，也只能选择主动进攻了。

「等拉席克大人率领了条约全军抵达后，我们就发动总攻击吧。」

8

这是发生在米尔札退守至独角兽城一个月后所发生的事。

「哨塔传来了报告……」

魔法师泰利乌斯走近米尔札的房间，垂着脖子说道。

看到他憔悴的模样，米尔札已经猜到会是什么消息了。

「拉席克率领的军队到了是吗？」

「是的……」

泰利乌斯以细若蚊鸣的话声回应，并点了点头。

据说那是人数超过三万的大军，而且全都是君主所率领的正规军。

「这一切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在下总觉得似乎是被老天舍弃了呢。」

「我已经犯下了弑父的重罪，就是被老天舍弃也没得抱怨。」

不可思议的是，米尔札的内心相当平静。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米尔札的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要离开城堡出击。」

「您、您说什么？」

泰利乌斯发出了惊呼声抬起了脸。

「这与自杀无异。至少请您等到玛丽娜大人的到来……」

「你打算让贝多利德边境伯爵陷入险境吗？」

米尔札瞪着泰利乌斯说道。

「绝、绝无此事。不过，米尔札大人若是能和玛丽娜大人一同作战，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若是没能扭转局势的话该怎么办？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动作缓慢，一旦遭受追击，可甩不掉追兵啊。」

「但这样下去的话，米尔札大人会……」

「别小看我了！」

米尔札大喝道。

泰利乌斯虽然抖了一下，但并没有垂下脸庞。

「不管敌方的兵力再多，我也绝对不会输。之所以等待援军，只是为了能稳妥拿下胜利罢了。我原本就打算凭一己之力摧毁条约，既然现在他们全军集结，那岂不是天赐良机？」

米尔札傲然一笑。

「求求您，请您再忍耐一会儿。只要守在独角兽城内，就绝对不会轻易遭到攻破。玛丽娜大人一定会扭转现状的。」

泰利乌斯虽然没有察觉，但他正流着眼泪。

他的脑袋正不断运转，思索着还有什么其他能拯救米尔札的方法。

虽然浮现出好几道计策，但每一道策略都不可行。即使如此，泰利乌斯还是绞尽脑汁，试图找出可行的选项。

「泰利乌斯……」

米尔札喊了他的名字。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有、有何指教？」

泰利乌斯战战兢兢地凝视太守，他感受到类似杀气般的气息。

「你是谁的契约魔法师？」

光是这么一句，泰利乌斯就听出了太守想说什么了。

「是玛丽娜大人。然而，我现在被派遣到米尔札大人的麾下……」

「是啊，你帮了我不少忙。我总是一个人决定大小事，并身先士卒地做出行动，因为我一直以为，这就是领主该尽的义务。不过，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而提醒我这一点的正是你。」

米尔札投来了慰劳的话语。这也是头一遭。

「米尔札大人……」

泰利乌斯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要怪在下学艺不精……」

「我不这么认为。」

米尔札爽朗一笑。

「我要是败给了提欧，就代表时代并没有选择我。我原本打算取代艾拉姆的魔法师们，创造由君主领军的时代。不过，那家伙大概是察觉人民的时代即将到来吧。」

根据爵位制度，领民不过是爵位报酬的其中一部分罢了。只有握有圣印的君主才能当上领主，而领民听令领主则是被视为天经地义。因为能够驱散浑沌的只有君主，换作是浑沌浓度较高的过去，会有这样的制度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时代正不断改变。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米尔札扪心自问。

他感受到了魔法师的傲慢，也感受到了君主们的怠惰。不过，关于民众逐渐萌生的崭新意识，他却没有将之吸收。

（也许有朝一日，会变成由领民选出领主的时代吧。）

提欧·柯涅洛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民众的爱戴。

米尔札一直认为，这是他靠着长于煽动群众的手法才会如此受到支持。然而，认真说来，提欧搞不好只是将民众心底的希望加以实现罢了。

想朝着领民不乐见的方向前进的领主，会遭到领民们亲手淘汰。这样的时代是不是即将到来了呢？

「我绝不认同！」

米尔札以几乎要崩出声音的力道咬紧牙关。

看到他的模样，泰利乌斯心知米尔札是不会回心转意了。

玛丽娜·克莱榭就算知道战力不足，也还是会前来救援米尔札吧。

米尔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打算在玛丽娜抵达之前分出胜负。

泰利乌斯无法阻止这项决定。因为泰利乌斯应当以玛丽娜的安全为优先，而不是为米尔札的安危做考量。

若是不顾优先顺序强行建言，肯定会被他亲手斩杀。但就算明白这点，泰利乌斯也还是希望米尔札能重新思量。

只不过，他的脑海里浮现不出任何说服的话语。

无力感笼罩了泰利乌斯的全身。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能做。）

这甚至可说是唯一的救赎。

「在您出击的时候，请让在下跟随在太守身后。」

泰利乌斯对着米尔札说道。他已经不再流泪，声音也不带颤抖。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的契约魔法师？」

米尔札露出了些许焦躁之情说道。

「是玛丽娜大人，而我是被派遣到米尔札大人身边的……」

泰利乌斯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回话。

「但为了玛丽娜大人，在下有让太守夺胜的义务。主君也曾命令在下，要尽力帮上太守的忙。跟着米尔札大人一同行动，才是在下最该采取的唯一行动。」

这并不是抱着败北的心态出战。米尔札乃是最强的战士，他所率领的达塔尼亚军也是最强的军队。不管敌方人数再多，肯定都有办法将之击溃。

「随便你。」

米尔札恶狠狠地这么说完，便穿上了盔甲取了剑，离开了房间。

过了不久，米尔札所率领的达塔尼亚军打开了独角兽城的城门，朝着奥图克条约军进攻而去。

一场流传千古的战役就此开幕——

第七卷 双雄之道 第四章 双雄

1

在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领着奥图克条约诸侯军于战场上现身之际，正在包围独角兽城的提欧·柯涅洛军登时爆出了欢呼声。

这一瞬间，应该所有人都认定胜券在握了吧。

就只有一名君主和他底下的士兵们除外。

「敌军有动作了。」

收到哨兵的报告后，培托尔平静地点点头。

「看来敌方要来了呢。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接着培托尔让圣印绽放光芒，浮现出追随者的战旗。只要触碰这面战旗，就会变得失去感情，并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也许是天生情感淡薄的关系，培托尔从婴孩时期起就是个不会哭的孩子，而且老是希望能帮上其他人的忙。

约七年前，培托尔在村庄玩伴们的邀约下，潜入了领主的庭院，打算将果树连根偷走。

这项行动被当时还是领主继承人身分的拉席克发现了。

他无言地拔出了剑，卯足全力冲向那群孩子。他的脸上带着真正的杀气，吓得培托尔的朋友们哭着四下逃窜。

然而，培托尔却是站在原地不动，像是没看到拉席克似的拉下裤子，开始撒起小便。

这时拉席克跑了过来，问他为何不逃。

培托尔的回答是，「就算逃跑了，也会有人追过来。既然小孩子的脚程比不上大人，就一定会有人被抓到。既然如此，倒不如让自己被抓，让大人好好骂上一顿就算了」。之后他也补充，之所以在原地撒尿，是因为不晓得会被惩罚得多重，为防失禁才会先行解决。

拉席克又接着问他「不怕被杀掉吗？」而培托尔的回答则是「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

听完，拉席克收起了长剑，随后来到了培托尔双亲的家，问他们能不能让这个小孩住进城堡。

在那之后，培托尔便在城堡里生活。培托尔不仅为拉席克跑腿处理杂物，也受他教导读书和算术，更接受了战斗的训练。虽然不晓得拉席克为何会看上自己，但培托尔还是老实地努力做事。

然后他就这么一路登上现在的位置。

虽然年龄渐长，但外貌看起来却还是像个孩子，而他的情绪还是一样淡薄。就连自己的生死，他都不怎么在乎。

不过，在成为他主君的西诗提那伯爵提欧·柯涅洛授予他子爵的附庸圣印时，曾严令他不准随意舍弃性命。

「也许总有一天，我会向你下达『去死』的命令，但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希望你能以生存下来作为首要之务。」

提欧是这么说的。

但话又说回来，就是在这次的战争里，培托尔也是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布阵。然而，提欧并没有向他下达送命的命令，因此他还打算活过这一仗。

「我认为达塔尼亚军的动作会变得迟钝……」

希露卡这么预测着，向培托尔交托了一件任务。

就在达塔尼亚撤回独角兽城之际，培托尔抓准了空档占领了这唯一的一座桥。他在靠近己军的桥头设阵，并连夜赶工造出了堡垒。在以爵位报酬自艾拉姆聘来的建筑技师的监工，以及也受过工兵训练的士兵们默不作声的努力下，培托尔建立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就如希露卡的预测，达塔尼亚军在关上城门后，就不曾对堡垒发起攻势。不过，他们却在条约军援兵抵达的这个时间点有了动作。就常理来说，这是个极为荒谬的判断，不过，若是刚抵达战场的条约军轻忽大意的话，就会招致混乱。就某种层面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升起狼烟，通知敌军来袭的消息吧……」

培托尔淡然地下达命令。

「敌军肯定不会理会这座堡垒。我们不需慌张，只要守住这里就好。不过，一旦有我下令，就要做好离城出击的准备。」

接过追随者之旗的士兵们无言地点了点头，而培托尔心中的意图也完全与他们共享。

接着，士兵们站到安排好的位置，握好了武器。

而哨台也升起了纯白色的烟雾。

这时，独角兽城的城门打开来了。

达塔尼亚的骑兵们便以怒涛之势冲了出来。

跑在最前方的，正是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

「培托尔大人升起了狼烟，达塔尼亚军似乎出城作战了。」

在看到培托尔防守的堡垒升起的白烟后，希露卡向提欧传达了状况危急。

「居然挑在拉席克他们抵达的这个时候？他至今不是都忍住了吗？怎么会这么做？」

提欧一边做起战斗的准备，一边像是自问般这么说道。

「虽然我无意借用养父的口头禅，不过『如今就算去推测也毫无意义了』。让我们想想该怎么应对吧。」

「也是。那么，你觉得敌方会怎么进攻呢？」

提欧点了点头后开口问道。

「应该会在摸索一番后，朝着我军的阵地突击而来吧。」

希露卡仅思考了一个瞬间便这么回答。

毕竟这就是米尔札的作战风格。

在笼城的期间虽然显得迟钝，但一旦演变成这种战斗，达塔尼亚军就会化为狂暴的集团。

「该怎么防住？」

「达塔尼亚军就像一团暴风。被盯上的部队只能拼命死守，直到敌军穿过去为止。其他部队则是趁着这段期间从侧面展开攻势。除了消耗、阻断敌方，并包围孤立的敌方部队进行歼灭外，我们再无其他的办法。」

「也就是要各自为战了？」

「目前并不是能够进行同步作战的状况。再过不久，对方应该就会攻进这座阵里了。我们就在这里与米尔札太守分出胜负吧。」

她已经为此做足了准备。

「我可是求之不得……」

提欧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这么开口后，随即用力握紧了拳头——

「别理会工蚁的堡垒，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米尔札策马跑在通往武装桥的道路上，在瞥了一眼筑在对侧桥头的堡垒后这么下令。

负责传令的战士们向后方传递起讯息。

（这就是米尔札太守的风格。）

泰利乌斯这么想着。他会踏上战场，并在看过状况后临机应变行动。

会下这道命令，是因为他判断打下有培托尔看守的堡垒会花掉太多时间。

泰利乌斯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要打下堡垒固然不难，但在这段期间里，已经抵达战场的援军也会做好战斗的准备。

但话又说回来，光是让培托尔造出这座堡垒，就是达塔尼亚军的失策了。在撤入独角兽城时，培托尔·莫尔巴悄悄地跟了上来，趁着一片混乱之中占领了通往城堡的这座武装桥。米尔札原本以为「城堡」这座设施的腹地就到城门为止，因此不怎么在意，但对于独角兽城来说，这座武装桥也是重要的防御据点。

不过，培托尔并没有将武装桥封锁起来。他虽然也有在武装桥的内侧搭建堡垒的能耐，但这么做的话，肯定会引得米尔札出面攻击吧。虽然是比提欧还要年轻的君主，但他却给人懂得拿捏这种微妙分寸的印象。

（是个任谁都想收到麾下的君主啊。）

还待在拉席克底下时，他便屡建奇功，而在与提欧一同占领布鲁塔珐后，他也击退了贝多利德骑士团每一次的进犯。

「好了，该从哪里开始呢……」

在踏上武装桥的同时，米尔札喃喃自语起来。

泰利乌斯也眺望起位于武装桥对面的广阔荒野。

那里有着一条通向南北的街道，而提欧在北侧构筑了坚固的阵地等待他们上门。这是为了防范来自贝多利德的增援所做的布阵。至于刚刚抵达的援军则是位于南方，此时正在进行布阵。

「首先杀往南边。我们要撕裂敌阵，击杀赛维思王拉席克。只要打倒身为条约盟主的那人，这场战争就是我们的胜利了！」

米尔札这么一喊，达塔尼亚军的战士们就像是早已获胜似的发出欢呼。他们已经从米尔札手中接过了特攻队的战旗。米尔札虽然极少举起战旗，但这场战争相当特别。

老实说，窝在独角兽城的这段期间，战士们的士气一度低迷到连泰利乌斯都惴惴不安。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变回了精悍的战士。虽然这也和战旗带来的效果有关，但光是看到潇洒地走在队伍前方的黑衣太守，就能让他们奋袂而起。

（我是不是该对米尔札大人的强大再有信心一点？）

他总觉得害怕在不利的状况下开战的自己，似乎也让胜利的机会溜走了好几次。

「首先是那一阵！」

米尔札伸出手中的剑尖，直指唯一一个太过突出的敌阵。

泰利乌斯从家徽和装备判断，那应该是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所率领的军队。埃弗特这名君主说得好听些是慎重，但说难听点就是个慢郎中。由于他领内有不少独立君主，因此目前就连阵形都还没整顿完毕。

「那不是我军的对手！」

米尔札放声喊话。

接着达塔尼亚军冲过了桥，闯进了堡垒。像是理所当然似的，箭矢如雨般洒了下来。几名战士中了箭，摔落马下。

在这回的战争上，米尔札不得不弃脱队者于不顾。达塔尼亚军没有放慢速度，一一从堡垒的侧边穿了过去。

「好了，出动吧。」

在达塔尼亚军的后方部队剩下约五百骑的时候，培托尔下达了命令。堡垒之门以此为信号敞开，改握长枪的士兵们自敌军的队伍侧面展开突击。

马匹们被长枪刺穿，在发出痛苦哀鸣的同时交叠倒下。后方的部队由于被这些尸体阻扰去路，不得不停在狭窄的桥上。

「把敌军的后方部队推回桥的另一边吧。」

培托尔的士兵们架起枪林，将桥面挤得水泄不通，一鼓作气地把达塔尼亚军赶回了独角兽城。

「若只剩下这点数量的话，就连我们的部队也有能力歼灭。如果米尔札的本队要回头的话，我们也能靠着这座桥挡住他。」

武装桥原本就能作为独角兽城的突城之用。虽然从城内出兵时几乎没有作用，但在敌方从城外进攻时，就能发挥易守难攻的优势。达塔尼亚军之所以没在这里设置防卫据点，只能归咎于他们的怠慢所致。

无法前进，后方也被堵住的达塔尼亚骑兵们，就这么被培托尔指挥的长枪兵一一刺于马下。最后他们也放弃了与本队会合的念头，开始朝着独角兽城撤去。

「不用追上去没关系，毕竟已经达成目的了。」

虽然打倒的骑兵仅有数十人，但已经阻断了将近五百名的骑兵。

培托尔军继续留在桥上，防备着来自前后双方的攻击。不管让谁来看，都会觉得这里是最为危险的所在。

能不畏惧死亡的人，意外地能活得长久。

这就和年幼时被拉席克追赶的那时候一样。

（当然，在真的会死的时候还是得死……）

米尔札的本队要是回头折返，退回城里的后方部队想必也会随之出击。一旦遭受到前后夹攻，就不免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死亡总是常伴左右。那就像影子一样，是一直跟在脚边的。就算对自己的影子感到恐惧，也无法改变什么。

（即使如此，在提欧大人下令要我去死之前，我还是得活下去啊。）

不过，达塔尼亚本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了。

「不要管敌我方的分别，将人和马的尸体堆起来形成掩体吧。等战争结束后再进行吊唁即可。当然，别忘了为伤员治疗。」

接着，培托尔将视线投向逐渐远去的达塔尼亚军。

数千骑兵所构成的猛烈大军，正朝着南方而去。而在这条路径上的，则是刚抵达不久的奥图克条约援军。

「想必会变成一场苦战吧。」

2

「撤退！撤退！」

克罗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声嘶力竭地喊道。

在撞上以怒涛之势突击而来的达塔尼亚军后，克洛维斯的军队在转瞬间就被打得分崩离析。

由于在横跨天然掩体的桥头看到了升起独角兽旗、漩涡旗和以鹤嘴作为设计的旗帜的堡垒，埃弗特正打算朝着该处前进，岂料达塔尼亚军却突然杀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达塔尼亚军会一直躲在城里，因此这状况完全出乎意料。雪上加霜的是因为长期行军，他底下的军队都显得相当疲惫。

独立君主们纷纷率先逃命，埃弗特也只能在附庸君主们的守护下向后撤退。

「父亲！往这里！」

原本被埃弗特带上战场，想以胜利为初次征战添彩的继承人米斯拉夫正在观察敌军的动向，为埃弗特开路。

幸好在米尔札展开突击的时候，他们仍处于后方的位置。若非如此，他们肯定会被当作头号目标吧。

「唔！我原本想立下战功，以便在下一次的君主会议上提升发言力的说……」

埃弗特咬牙说道。

在这次的战争中拿下最大功劳之人，就会成为奥图克条约的盟主。

若是就这么袖手旁观，提欧·柯涅洛肯定会被推选为盟主。

他不仅在永夜之森击退了达塔尼亚军、将之逼入独角兽城，还施展了谋略，让达塔尼亚本国和史塔克掀起了内乱。

甚至拯救了陷入险境的哈曼女王爱多奇雅，而女王似乎也因此倒戈为提欧派了。

「让西诗提那伯爵当上盟主究竟有哪里不好了？」

看穿埃弗特心思的米斯拉夫这么问道。

「原本只是流浪君主的他，从克洛维斯的君主手中夺走了领地。」

对于身为克洛维斯王的埃弗特来说，这相当于伤了他的威信。

「那是梅司特·米德里克自作自受吧？毕竟他违反了协定呀。」

「他在向我释出附庸的意图的同时，还夺走了邻近独立君主的领地……」

他不仅在这之后当上了赛维思的盟主，而且尽管受到了奥图克的协助，他还是打退了那支贝多利德骑士团的侵攻。

「我就连克洛维斯这个国家都没办法统一，但那小子却已经当上了伯爵。他已经将西诗提那和布鲁塔珐收为领土，还打算进一步扩大。」

「他的活跃十分精彩。就连克洛维斯的领民也对年轻英雄提欧·柯涅洛多有赞扬。难道说，我等就不该附庸于提欧大人麾下，借以巩固克洛维斯盟主的地位吗？」

「我绝不屈服在出身卑贱的小鬼底下……」

埃弗特歪起了脸孔。

事到如今怎么还在说这种话——米斯拉夫的脸上写着这样的感想。

「唯有出自名门世家的君主，才符合盟主的大位。德赛家和克莱榭家正是如此。但相形之下，我们条约如今的盟主竟是身为佣兵之子的拉席克·达比多，并打算将位子易主给平民出身的提欧·柯涅洛。利用民众的力量打赢战争，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例啊。」

「您没有感受到新时代的来临吗？」

有些犹豫的米斯拉夫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我就是感觉到了……」

埃弗特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害怕。」

「为什么呢？」

米斯拉夫讶异地问道。

「因为我看不到自己在这个时代里的位置啊。」

这句话似乎说服了米斯拉夫，让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埃弗特也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平庸的君主，因此他凡事都力求慎重，甚至被讥为慢郎中。然而，若是回到注重君主家世的时代，即使雪克斯子爵家表现如此，还是会受到人们敬重。

面对受到达塔尼亚军攻击，己军甚至无法僵持片刻便败逃的现实，让埃弗特感到沮丧不已。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米斯拉夫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这么搭话道。

「先退开一段距离，然后统整全军。毕竟条约军目前还未露出败象，能在胜利的时刻留在战场上也是很重要的。不过，这件事必须由你来执行。」

「我？为什么？」

「所有的污名都由我一人承担。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雪克斯家的当家了。开创新的时代给我瞧瞧吧。」

「我们可没空去追击溃逃的军队！」

米尔札发出号令，再次整顿起队形。

达塔尼亚军在克洛维斯的阵里来回冲杀，短时间内便杀死了好几名君主和数百名士兵。

虽说是趁着对手大意抢攻，但在泰利乌斯看来，被米尔札率领的达塔尼亚军战士们就是以大陆最强称之也不为过。

（奥贝斯特大人为何要将我派遣到米尔札大人的身边？）

大概是知道米尔札讨厌魔法师，加上没有其他魔法师自愿的关系吧。但即使如此，这件差事应该也轮不到他这个仅修过两个学系，刚从魔法大学毕业的菜鸟才对。

（我是不是该维持着一介联络员的身分才对？）

泰利乌斯这么想着。若是米尔札战死的话，就会归咎于他的思虑不周了。

魔法师做的仅是献策，最后决定的乃是君主。奥贝斯特·梅连提丝总是像口头禅般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泰利乌斯也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拼命思考，抱着赌上性命的觉悟不断献策。能逐渐被米尔札信任，也让泰利乌斯感到骄傲。

即使如此，现实未免也过于残酷。

不过，只要看到现在的米尔札，就会涌出这场战斗真的能赢的想法。

没学过能在战争中奏效的元素魔法，让泰利乌斯感到后悔莫及。幸好他擅长骑术，也会使用武器，还擅长治疗伤势。

（但话说回来，米尔札大人是绝对不会在战斗中负伤的。）

泰利乌斯这么坚信着。

「下一个目标是那里！」

看到在溃逃的克洛维斯军右侧有一队重新布阵的小规模军队后，米尔札再次将剑尖指了过去。

「那是奇尔西斯军呢。在下听说，在过去的独角兽城之役中，奇尔西斯的剧场王索伦·达拉拉斯为了掩护雷加利亚伯爵逃跑，勇敢地奋战了一番。」

泰利乌斯在确认过装备和家徽旗后这么说道。

「他似乎在最后一刻演了场悲剧之王的大戏啊。不过，那场战斗折损了剧场王和附庸君主的爵位，目前的当家尤格则是男爵，甚至无法自称奇尔西斯王……」

「规模大概在千人上下。」

魔法师受过训练，能在一眼扫去后估算出军队大致的数量。

在这一带的国家，奇尔西斯算是在较早阶段便镇压了浑沌，自古以来便以都市国家的姿态欣欣向荣之地。奇尔西斯不仅是第一任的南海霸者，仿效其体系而建立的都市国家也以南海沿岸为中心，在其他国家里发扬光大。西诗提那的首都拉克西亚也是其中的一支。听说奇尔西斯之所以会衰退，是因为航向拉克西亚的大型船队被浑沌涡吞没的关系。

「踢散他们！」

米尔札发出了一声清啸。

接着达塔尼亚军排成圆锥形的阵势，准备贯穿奇尔西斯军——

奇尔西斯的盟主，书记王尤格·达拉拉斯此时正忙着振笔疾书，将这场战役的过程记录下来。

一名附庸君主前来警告，打头阵的克洛维斯军已然败退，达塔尼亚军正朝着己方的阵地而来。尤格听了，这才缓缓地抬起头。

「唔，这下可防不住。」

看到达塔尼亚军直扑而来，尤格这么下了判断。

在新抽出的纸上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后事该如何处理后，尤格便让其中一名侧近奔往拉席克的所在。

「好了，让我们死上一场吧。」

尤格自随从手中接过面具。

那是狮子造型的面具。父亲索伦喜欢演戏，就连在战场上都要求士兵扮演角色。头盔也特别经过设计，能和面具彼此嵌合，并就此戴着面具作战。他甚至打造出「人格面具」这个独树一格的战旗。

在尤格还小的时候，虽然喜欢父亲对于戏剧的热情，但因为父亲过于投入，甚至浪费了大笔金钱，因此尤格也在不知不觉间讨厌起戏剧了。

从那时起，他开始做起了原本要由契约魔法师来做的书记和会计事务。后来，他将父亲出演的戏码作为一种表演，在向领民提供娱乐的同时也兜售酒和料理，并向他们征收观赏费，借此解决了财政的危机。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经营剧团的老板。

而他的父亲就在此地壮烈成仁了。虽说悲剧总是不断重演，但他并未料到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只打算活完极其无聊的一生啊。）

父亲总是以「理想无法在现世实现」作为剧作的主题。尤格向神明祈祷，希望死去的父亲已经抵达了理想乡。

（我并不打算在来世寻求理想，只要能有一本写之不尽的空白书本足矣。）

尤格从随从手中接过了剑，掂了掂重量。

接着他让圣印发出光芒，令人格面具的战旗浮现出来。这是在从父亲手中接过附庸圣印时所收下的战旗，今天是他首次使用。

「戴上面具吧。从现在开始，我等将化为达拉拉斯家的祖宗狮子王。据说那是克服了许多试炼，也讨伐了诸多浑沌魔物的英雄。」

尤格不像父亲那般以夸张的戏剧手法唱词，只以像是朗读般的平淡口吻说道。

听到这段话语的奇尔西斯战士们，纷纷笑着戴上面具。

「就此开幕！」

有人高声喊道。

「谁是主角？谁又是配角？」

另一人接着喊道。

这是父亲在出战时经常喊出的台词。

「等到闭幕之际，自然就会揭晓吧。」

尤格笑着回应。

他平时几乎是不会笑的。也因为如此，比起悲剧，尤格更喜欢喜剧。

尤格向戴上相同面具的战士们下令，要他们摆出纵长的阵形。

接着，达塔尼亚军像是要将奇尔西斯的阵地彻底吞没似的直扑而来。那已经无法用沙漠风暴来形容，简直就像是狂暴的海啸。

达塔尼亚军以马匹践踏奇尔西斯军，并以长剑撕裂士兵们的身体。

然而，戴上狮子面具的奇尔西斯战士们一步不退，举起长枪迎战。

短而激烈的战斗在各处接连上演。

达塔尼亚军虽然彻底贯穿了奇尔西斯的阵地，但奇尔西斯军立刻重组阵形，准备迎接下一波的攻势。

不过，达塔尼亚军就这么穿了过去，朝着拉席克率领的本阵扬长而去。

奇尔西斯军已经再无追击的余力。

尤格活了下来。

虽然在战斗中受了两处创伤，但他也击杀了三名敌兵。

尤格脱下头盔，打算递给随从，但他的随从已经全数阵亡了。

无奈之下，他将长剑和头盔放至脚边，再次取出了纸笔。

白纸虽然染上了鲜血，但尤格并不在意，在环视战场之余动起了笔。

「与达塔尼亚军交战。我军生还者三百六十二名，击杀的敌兵数量为四百二十七名。达塔尼亚军十分强大。」

书记王简洁地这么记了下来——

3

继克洛维斯军之后，奇尔西斯军的阵地也遭到攻破。达塔尼亚军正朝着奥图克条约的现任盟主拉席克·达彼多所在的本阵接近。

虽然来自曼仕陆和佛比司的军队尚在，但这两军都是小君主们凑合出来的集团，并不足以对抗达塔尼亚军。

拉席克要佛比司和曼仕陆的军队暂时自战场上撤退。

哈曼军在后方待命。由于才刚与侵略领地的诺尔德军交手过不久，因此他们决定不在这场战争走上前线。

雷加利亚的赛裘·康士坦斯和伊格尔兄弟正忙于夺回遭到占领的要塞都市拿巴尔，目前尚未抵达。

「是我们大意了呢……」

拉席克苦笑道。

不过，在看到由培托尔守着的堡垒升起狼烟的瞬间，他便立刻要自军的君主和士兵们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这回可没有镜墙一类的妙计喽。」

莫雷诺以过意不去的口吻说道。

「那就以正攻法应付吧。」

拉席克将部队分为三支，并配置为扇形。不管达塔尼亚军从何处突击，都要拼了命守住，并挡下敌军的冲势。其他两支部队则会趁着这段期间，绕至侧面或后方进行袭击。

论野战，达塔尼亚军果然还是强得惊人。不过，若能夺去他们的机动力，就能使之失去最强的优势。只要陷入混战，经过锻炼的拉席克兵便能发挥出实力。若是论个人的战斗能力，他们甚至能与佣兵匹敌。

当然，拉席克已经做好了损失惨重的觉悟。

最让人害怕的，就是决心舍命一战的敌人。在这种状况下，己方也只能抱持舍命的念头与之相抗。

（就是和米尔札同归于尽也没关系。）

拉席克设想了最糟糕的事态。

一般来说，身为盟主的自己要是死了，就等于是全军的败北，但只要提欧没事，这就不成问题了。毋宁说，这反而能省下一场盟主之争。

话又说回来，提欧在这场战争所立下的功劳已是傲视群雄了。他完美地完成了无论是谁都认为绝不可能的任务，将米尔札逼入绝境。他肯定会在下一次君主会议上被选为盟主吧。

（我原本还以为提欧借放在我这里的圣印终于能够还给他的……）

虽然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但这件事还是让他挂怀。

「骑士和骑兵尽力扰乱敌军，长弓队不需瞄准，以连射的方式放箭。长枪部队走上最前列，以长枪贯穿从正面冲来的马匹。若对方从左右通过，就以长钩拉倒对手。」

拉席克策马奔向左右两队，下达号令。

他做好了与达塔尼亚军交手的准备，带上反制骑兵的装备，也做足大量训练。

米尔札率领的达塔尼亚军高声呐喊，眼看就要袭击而来。

「好啦，他们来了。」

拉席克用力握紧了剑与盾。

过去交剑的记忆如火花般掠过脑海。

然而，在下一瞬间，眼看两军就要展开冲突之际，达塔尼亚军却向右拐了个大弯。

「唔？」

拉席克沉吟一声。

「他们没来呢……」

莫雷诺耸了耸肩。

「是不想被我们消耗战力吗？」

拉席克忍不住啧了一声。

「米尔札太守的战法以临机应变见长，也许是判断该以打倒提欧大人为第一优先呢。」

「那样的判断固然正确，但会让我们很伤脑筋啊……」

为了不让米尔札有攻入提欧本阵的机会，拉席克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打倒他的觉悟。

「立刻展开追击吧。骑士和骑兵跟我来！步兵维持阵形，以不至于感到疲惫的速度跟上来！」

拉席克大声呼喊道。

骑士和骑兵们很快便集合过来。

「我也跟去吧……」

莫雷诺提议道。

「我在米尔札身边看到了泰利乌斯·萨佛亚的身影。那小子是我在大学的剑术同好会的学弟，总是该让他见识一下学长的威风啊。」

说着，莫雷诺架起了细剑。

「这可帮了大忙，有你在身边的话会让我放心不少。不过，可别使剑应战啊，用魔法支援就好。」

拉席克露出了贼笑。

「我知道了。若有立下功劳，还请您再让我买点东西吧。」

「这你就要问过她的意见了。」

拉席克这么回答，将视线投向娜塔莉雅·拉乔·摩德里。

「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听不出话中含意吧，只见娜塔莉雅严肃地问道。

「就是那件事啊。」

拉席克话中有话地这么一说，娜塔莉雅登时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

「您那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才不会拿那种事情开玩笑。」

在这次出战之前，拉席克曾叫来娜塔莉雅，表示自己想娶她为妃。

她和聂曼·摩德里生下的孩子将不会作为养子，而是以摩德里家当家的身分养育成人。

拉席克虽然想要回娜塔莉亚的圣印，但她的老家拉乔子爵家已经决定将爵位转让给长兄卡辛了。

拉席克将卡辛任用为侧近，在观察了一阵子之后，认定他是一名够资格继承子爵家的人物。日后，拉席克打算让他接替娜塔莉雅，成为欧杰尔的领主。至于卡辛是打算成为拉席克的附庸，亦或是选择效忠提欧，就交给他自行判断了。

娜塔莉雅虽然同意了归还爵位和让给长兄的提议，但关于结婚这件事却迟迟没有回应。

「听说在战争前立下那种约定，会招来不祥的后果喔。」

娜塔莉雅显得有些困惑。

「我可不信那种说法。不管回应如何，这应该都会是娜塔莉雅阁下最后一次踏上战场了。可别逞强啊。」

「只要我还是附庸君主的一天，就会为主君竭尽全力。」

娜塔莉雅毅然决然地说道。

「好啦，让我们去咬住米尔札的屁股吧！」

就在拉席克再次高喊的时候——

「那是？」

一名附庸君主出声喊道。朝着那人的视线望去，可以看到一支骑马的队伍正以全速奔向此地。

「他们举起的旗帜是康士坦斯家的独角兽家徽呢。那和奥图克条约的白底黑纹不同，是白底金纹的独角兽旗。」

由于也包含了为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服丧的意思，因此条约旗将独角兽改为了黑色。但毕竟是以大量制作为前提，所以也有省去金线以节约开支的隐情。

「看来他们已经收复了雷加利亚啊……」

虽然感到心急，但拉席克还是等待雷加利亚的骑兵抵达。

雷加利亚骑兵逐渐接近，抵达了拉席克的阵地。

赛裘·康士坦斯和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依旧骑在马上，来到了拉席克的身旁。

「雷加利亚呢？」

「收复了。现在则是为了夺回独角兽城，而带了一千名骑马弓兵前来。」

回答拉席克问题的并非赛裘，而是爱芮特。

与其说她是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现在更像是一名监护人。

「虽然很想听听收复雷加利亚的来龙去脉，但现在战况相当危急。」

拉席克回头望向朝着提欧阵地直冲而去的达塔尼亚军。当然，他们这时已经跑很远了。

「这我明白。我们从败逃的克洛维斯王埃弗特大人口中得知了事情梗概，加快脚步跟了上来。若要追击达塔尼亚军的话，请让我等也一同加入。」

「这虽然教人感激，但你们难道不累吗？」

「没问题。我等已经从达塔尼亚军手下逃跑过无数次了，换句话说，我们的速度比他们还快。」

爱芮特自信满满地说道。

逃跑过无数次，也就代表从敌军手底下败北过无数次，但他们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实际上，赛裘也借由逃跑守住了国家，这回更是采用了从居城逃跑这种破天荒的战术，绊住达塔尼亚军返回奥图克的脚步。拜此之赐，提欧也得以大量动员奥图克的领民。

「那么，我们就分成两队追上去吧。」

「明白了。那么，我军便从右手边出发。」

爱芮特行了一礼，回头望向赛裘。

「各位，让我们追上去吧。为了不让沙漠之民再次侵略我们的雷加利亚，就必须在此地歼灭达塔尼亚军。」

赛裘望向他所动员的游牧民族骑马弓兵，这么呼吁道。

游牧民族发出了独特的喊声给予回应。

「不是说他们没办法顺利动员吗？」

拉席克讶异地低声说道。

「据说赛裘大人平时总是亲自造访游牧民族，积极与他们沟通，并给予不少通融呢。他应该是擅长倾听人们的话语，并会迅速做出应对的好领主吧。」

莫雷诺这么答道。

「唔，毕竟只擅长战斗的话，也不见得会成为好的君主啊。」

拉席克点点头后，对着马匹大喊一声，向前急驰。

莫雷诺与之并骑，包含娜塔莉雅在内的骑士和骑兵也随后跟上。

达塔尼亚军已经跑到了遥远的前方。虽然来不及拦截，但提欧已经构筑了坚牢的阵地，肯定不会三两下就遭到攻破。

只要从背后展开攻击，就算强如达塔尼亚军，肯定也会叫苦连天。

「该死的米尔札，可不会让你对会成为我主君的男人动手啊。」

4

这是在米尔札即将对拉席克的阵地发动突击时所发生的事。

「有点奇怪……」

策马奔驰的米尔札忽然侧起脖子这么说道。

「是哪里有异呢？」

泰利乌斯虽然环顾了周遭，却没看到什么让人在意的状况。

「我是指拉席克的阵地。他将部队分为三支，而且不是纵向排列，是横向并排。简直就像是在欢迎我军进行突击一般。」

「以步兵为主力的赛维思军，在机动力方面比不上我军。对方是因为没办法逃跑，所以打算抱持着觉悟展开迎击吧？」

「若是如此，他们应该更重视防守才对。那样的阵形像是要我们杀入中央，并以混战的方式交战似的。上次交手的时候就如你所说，是因为没得逃跑才会展开迎击，但这回却不太一样……」

米尔札以狂野的直觉察觉了可疑之处。

「经您这么一说……」

泰利乌斯也觉得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若是盟主死亡的话，应该就是那一方的败北了吧？」

但那样的阵形却不像是对此感到在意的样子。

奇尔西斯军之所以会排成纵队，也是因为全军抱持着迎击的觉悟。若是横向布阵或是让士兵散开，应当就不会受到多少损失才是。就结果来说，达塔尼亚军固然击杀了许多敌兵，但己方也意外折损了不少人手。

「换句话说，那家伙并不是真正的盟主。」

米尔札扬声说道，立刻下达向右拐弯的命令。

「真正的盟主？」

泰利乌斯拼命操控马匹，并开口问道。

「提欧才是真正的盟主。拉席克想必要以自身为饵消耗我军，好让提欧能轻松迎战。」

「怎么会……」

虽然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过荒谬，但若真被米尔札说中，确实也能明白拉席克会那么布阵的理由了。

「您居然察觉得到此事。」

「因为我也是如此啊……」

米尔札带着苦笑回道。

「我并不是为了当上皇帝而加入同盟，而是下定决心，要成为玛丽娜·克莱榭的剑。」

「米尔札大人……」

正如他所言，达塔尼亚太守为了保护玛丽娜，而选择在这样的情势下出城迎战。虽然他讲过此战是以夺胜为目的，但肯定不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吧。米尔札真正的目的，乃是给予条约一记痛击。

「立刻掉头冲向提欧·柯涅洛的阵地。如果击毙拉席克却不能让条约化为一盘散沙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遵命……」

泰利乌斯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认为提欧才是最为危险的君主。目睹了永夜之森的战役，以及在短短的时间内招募大军的领导魅力后，更是加深了这样的念头。

若能击杀提欧，泰利乌斯就打算向米尔札进言，要他立刻脱离战场，与前往此地的贝多利德骑士团会合。届时条约肯定无暇展开追击。

虽然得暂时舍弃独角兽城和奥图克，但只要等到重振旗鼓后再次夺回即可。

达塔尼亚军继续朝着提欧军进军。

就算相隔尚远，也能看得出对方布置了牢固的阵地。

他们在还不至于称为丘陵的起伏处布阵。周遭的低地皆是一片泥泞，并长着相当长的大量杂草。提欧军在这些地方设置栅栏，挖出了纵横交错的壕沟。

他们应该是为野战做足了准备吧。

（我就知道那个希露卡·梅连提丝绝对不会轻忽大意……）

他听说希露卡虽然用策大胆，但基本上还是以缜密为优先。

身为她养父的奥贝斯特·梅连提丝也喜欢采取正攻法，并告诫过泰利乌斯，将状况调整成不需施展奇策的局面最为重要。

但就连那位奥贝斯特，也在史塔克脱离同盟之际利用了邻近的腐海所产生的瘴气，瘫痪了史塔克军驻守的要塞。

（要是有能扭转眼前局势的奇策该有多好。）

泰利乌斯虽然这么想着，但这样的策略当然不会是凭空冒出。

只要看到希露卡造出的坚牢阵地，就会让人失去进攻的念头。

战争这回事，同时也是在磨耗着双方的心灵。这也是君主的战旗虽然形式不同，但都以提升士气为主的原因。

当然，达塔尼亚军里有着米尔札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加上特攻队的战旗奏效，让战士们变得更加勇猛。就是要他们对这坚固的阵地展开突击，也绝对不会有一丝畏惧。

「报告！后方有一支军队正逐渐接近！」

这时，负责传令的战士以全速奔了上来，向米尔札报告道。

「居然比我军还快？是拉席克的追击吗？」

「不，那似乎是雷加利亚的骑马弓兵，数量一千！」

「居然是雷加利亚？」

米尔札不禁失笑。

「想不到会有被逃亡伯爵追着跑的一天啊。」

「另外还有一支军队，虽然速度较慢，但从另一处方向展开追击了！数量不明！」

传令只报告了这些讯息后，便再次退到后方。

「那支部队应该是赛维思的骑士和骑兵吧。不是能够忽视的对手呢。要是在进攻提欧阵地的途中遭受背袭，那可会撑不住。」

泰利乌斯进言道。

「没办法了。把军队分成两队，前去拦截追击过来的敌兵吧。」

米尔札立刻做出决定，叫来了其中一名侧近。

那是他在分兵之际总是会交由指挥的心腹。

「挡住后方的敌军吧。」

「遵命！祝太守武运昌隆！」

心腹这么说着，迅速地举起两次右手。

在他比出了这样的手势后，原本就安排在这种状况下跟随他的战士们便逐渐脱离了队伍。

「让我们有缘再会吧！」

米尔札向心腹喊道。

（这次的分兵抽去了半数，目前追随米尔札大人的兵力仅有两千出头……）

提欧坐拥数万之多的大军，加上驻守在坚固的阵地之中，无法将他拉入达塔尼亚军擅长的野战。

然而，现在去思考状况的优劣已经毫无意义了。

米尔札如今只剩下一个目的。

（那便是杀掉提欧·柯涅洛……）

为此，米尔札已经做出了牺牲达塔尼亚全军的觉悟。

为了能实现这唯一的心愿，泰利乌斯没向舍弃己军的众神祈祷，而是向在极大浑沌时期出现的各路邪神许愿。

5

「米尔札朝那边过去了。目标是你的君主喔。」

莫雷诺透过魔法杖传来联系，让希露卡得知达塔尼亚朝己军攻来的消息。

虽然预测到了这一刻，但一旦化为现实，身体终究还颤抖了起来。

「提欧大人……」

希露卡回头望向提欧。

「看来时候到了。」

提欧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数量大约多少？」

「拉席克大人和赛裘大人分别率军追击，对方应当会分兵前去拦截，所以最多大概是三千左右吧……」

希露卡以从莫雷诺那儿听来的资讯这么推测，不过，实际数量应该会再少一些。

「若对手不是米尔札的话，就会是一场轻松的仗呢……」

提欧露出了苦笑。

提欧对于战况的判断之优秀，就连希露卡也为之吃惊。虽然有时会被评为呆头呆脑的领主，但他总是眼观四面，也擅长察言观色。不知这是天生的才能，还是在大陆各地流浪期间锻炼出来的，但这项专长就是在战场上也能发挥效用。

「响应号召的义勇兵现在还有多少人？」

「还有两万人。」

虽然在某段时期招募到了超过四万的义勇兵，但在包围的时间拉长后，终究还是出现了想返家的人潮。对提欧军来说，过多的人数也会造成补给困难，甚至到了不动用魔法师协会奖励的金币就撑不住的地步。在那些金币全数用完之后，提欧便亲自走入人群中，希望女性、年轻人和老年人能离开战场。当时阵地已经完工，加上达塔尼亚军一直没有离开城堡的迹象，因此他并没有感到不安。

「立刻让他们离开阵地吧。」

提欧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咦？」

希露卡惊呼了一声。

「那个……现在正要开始战斗呢……」

「之所以招募义勇兵，是为了将米尔札逼入独角兽城吧？我们不是已经达成那个目的了吗？米尔札是个危险的对手，一旦开战势必会有大量死伤。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我们君主和正规军就行了。」

「我明白了……」

希露卡点了点头。

虽说正因为是危险的对手，眼下是希望兵力越多越好，但她也能明白提欧的心情。

在西诗提那推翻罗锡尼家的时候，有许多人在战争中丧命了。就算提欧提倡「打倒施行苛政的领主乃是领民的义务」，但亲眼看到人们在面前死去，还是让他的内心十分痛苦吧。

希露卡召集了义勇兵的代表，要他们立刻离开阵地。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人就此离去。

「恕在下僭越……」

身为不断抵抗着达塔尼亚军，最后战死沙场的欧伊根·尼可莱男爵的领民代表胆怯地开口说道：

「这并非提欧大人的战斗，而是我等奥图克居民的战争。我等从古代便与异世界的魔物交战，持续守护着这片土地，并为这段历史感到骄傲。对我们来说，外国人便与魔物无异。若非珍惜这个国家的乡土与文化之人，就不会被我等成认为领主。沙漠之民并不打算做到这一点，因此我等才会期盼原本的领主归来，并协助他们。」

这段话让其他代表也纷纷出声附和。

看着这番光景，提欧露出了想求救的表情回头望向希露卡。他之所以会露出这种表情，想必是因为察觉到这些话语正是民众最真切的心情吧。

「请对我们下达战斗的命令吧。请高举那传说中的战旗，给予我们勇气吧。」

另一人这么说道。

「提欧大人……」

希露卡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提欧叹了口气，随即表露了做出觉悟的表情。他做好接受这些人死去的心理准备了。

「你们若是拥有打算真心守护之物……」

提欧再次望向义勇兵们，高高举起了右手。

他将手背朝向众人，让圣印发出光芒，随即绽放出复杂的图纹和强烈的纯白光辉——

每次这么做的时候，希露卡总是会不小心看得入迷。

然后提欧让爱国者的战旗浮现出来。

「就请你们接下这面战旗。」

代表们露出欢欣的神色，伸手触碰那发光的图纹。

他们应当会传递给所有的义勇兵吧。

「作战内容就如先前说明过的那般。各位将化身猎兵，躲藏在壕沟和草堆之中。一旦达塔尼亚军接近，便请各位展开狙击。若敌方转身攻击，就请利用栅栏和壕沟逃跑。在抓捕投降的敌兵时，请千万不要伤害他们。毕竟沙漠之民也并非心甘情愿来到此地。」

「我们明白了！」

接过爱国者之旗的人们容光焕发，纷纷回到了同伴们的身边。

「与其说给予他们勇气，不如说是他们给了我勇气呢。」

提欧也显得神采奕奕，想必是心中再无迷惘的关系吧。

过了不久，达塔尼亚军便攻进了提欧的阵地。

6

米尔札跑在最前方，领着达塔尼亚军进攻提欧的阵地。

太守跨坐的漆黑骏马轻松地跳过了阻碍马匹前进的栅栏，并击倒躲在后方手持长枪的士兵，以马蹄踩碎敌兵。

栅栏的高度设置得相当巧妙，刚好位于马匹勉强得以跳过的极限。受到特攻队战旗庇护，变得更加勇猛的达塔尼亚战士们毫不犹豫地跟随太守前进。

然而，由于已经在战场上奔驰了一段时间，人和马都显得疲惫，没能跳过栅栏的人们也不断增加。

有些马匹撞上了削尖的木桩而死，也有马匹因腿部骨折而摔倒。一旦看到从马上摔落的战士，提欧军的士兵们便会手持长剑或长枪群起攻之。

（这个性格恶劣的女人！）

泰利乌斯忍不住在内心暗骂。

他对于希露卡·梅连提丝的心态已经超越憎恨，甚至萌生了杀意。

若是比剑术的话，在魔法大学时期曾加入过同好会的自己，应该不会输给她吧。然而，在拉到足以交剑的距离之前，泰利乌斯便会先一步被魔法打败。即使施展了对抗魔法，也不可能克制得了希露卡的魔力。

米尔札并未回头关切脱队的己军，而是以长剑砍倒路径前方的敌兵，开出了一条血路。

泰利乌斯放弃战斗，以双手握紧缰绳，拼命跟在太守后头。在接下来的这场战斗里，自己已经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想看到这场战争的最后一刻。

躲藏在周遭的壕沟或草堆的射手展开了狙击。提欧军的轻装步兵也动起了藏在壕沟里的可动式栅栏，企图阻挡达塔尼亚军的前进。

那是很有希露卡风格的缜密战术。换句话说，就是惹人生厌的打法。

脚下的地面也相当不稳，在各处都被埋了隐藏式的陷阱。由于奥图克森林广阔，因此领民们擅长狩猎。不仅擅长使用远程武器，也擅长设置陷阱。据说他们也会在游击战时以狩猎的要领进行参与，这也是领民会被称为猎兵的原因。

米尔札没把伏兵放在眼里，继续向前行进。由于没办法让全员一同跟上，有些战士便离开队伍，企图打散伏兵。然而，每当达塔尼亚军的战士转身接近，他们便会利用栅栏或是壕沟，巧妙地逃开。

那动作之流畅，就像是久经锻炼的士兵一样。

（他们到底被锻炼到什么程度？）

在独角兽城遭到包围的期间，达塔尼亚的战士们总是在喝酒和赌博，好驱散被关在城里的阴郁。

然而，提欧军则是加固了阵地，拟定了战术，并锻炼了义勇兵。

这才是兵法的基本道理。

但泰利乌斯并没有这么做。若没有米尔札的命令，达塔尼亚的战士不会自愿去做这些麻烦事。而太守恐怕也没能理解加强这些基本功的重要性吧。

毕竟他不是仰赖这种作战方式的人，而且也从未因此败北。

阻挡马匹的栅栏层层交叠，让人萌生出只能下马一战的念头。

然而，骑着马的米尔札突然朝着栅栏旁侧的壕沟跳了下去。

壕沟虽然狭窄，但还有着勉强让一匹马通行的宽度。此外，被挖得四通八达的壕沟，也被步兵们作为通路之用。

米尔札打算利用这道壕沟，借以突破敌阵。他似乎是想避免脚被卡住，只见他竟然将脚抽出了马蹬，踩在马鞍上头——也就是站着骑马。

太守在展露这一手杂耍般的骑术的同时，还单手操控着缰绳，并挥剑打落射来的箭矢。

（这身手也太过超乎常人了吧。）

事到如今，泰利乌斯才明白太守被称之为大陆最强战士的理由。

不过，困难的反而是跟在他的后头。泰利乌斯虽然勉强成功在壕沟着陆，但他当然做不到站骑那般的绝技，只能放慢速度前进。后方的战士们也是如此。

然而，敌兵想必也没能预期到这样的状况。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动作也缓了下来。

在这段期间，米尔札如入无人之境似的向前奔去。

当然，壕沟里也有搭设栅栏之处。若是步兵的话还能从底下钻过，但在骑马的状况下就做不到了。

「喝！」

米尔札解放圣印的力量，轰飞了眼前的栅栏。

他是属于被称为「掠夺者」，以强化战斗能力为主的君主。这和着重守护的「圣骑士」或着重支配的「授权者」不同，能将圣印的力量化为直接的攻击手段。

跑在敌军防御用壕沟的米尔札，就像是跑在受过整备的街道上头那般自在，并一鼓作气地闯过了敌阵。

企图上前阻扰之人，则是全数成了刀下亡魂。

而最后终于——

「看到你了……」

米尔札露出了会心一笑。

因为他在壕沟死路的后方看到了西诗提那伯爵的身影。接着他放声大喊：

「提欧·柯涅洛！和我决斗吧！」

7

希露卡经过思考后所构筑的这片阵地，应当是相当坚固的才对。

然而，在透过魔法强化视力观察战场后，却发现那些机关都没能对米尔札发挥效用。

（毕竟他不是寻常人类，这也没办法了。）

她一开始就不认为能这么简单地挡下米尔札，所以也做好了这种状况的准备。

「爱雪拉！」

希露卡回头看向百无聊赖地坐着的义姐。

「终于轮我上场啦？」

穿着白银盔甲的爱雪拉缓缓起身，长柄的前端难得地嵌上了巨镰。

「艾维因！艾玛！露娜！」

接着希露卡望向身穿战斗服的侍者和双胞胎狼人。

「您叫我吗？」

「等好久了！」

艾维因躬身行礼，双胞胎则是活力十足地举起右手回应。

「我也用这个……」

她轻挥了一下魔法杖。

「就在今天粗暴地大闹一场吧！」

提欧的近卫是由战斗能力优异的邪纹使、附庸君主和能够战斗的魔法师所构成。除此之外也向士兵招募志愿者，凑出了约两百名实力优异的士兵。普莉希拉和海嘉则是在稍远之处待机，为治疗伤势做好准备。

待在这里的，绝对是提欧军精锐中的精锐。

虽然让米尔札破了阵，但跟着他的达塔尼亚战士已经剩下不到百人。

希露卡打算一拥而上，就此拿下米尔札。

但就在这个时候，米尔札大声放话，要求与提欧决斗。

「谁要答应你的要求呀！」

她忍不住喊道。

过去也曾有君主们借由单挑分出胜负的时代。那也是因为君主们全都擅长武艺而衍生的制度。

然而，随着君主的世袭和贵族化，现在也有些君主只是把长剑当成腰上的装饰。幻想诗联邦的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便是其中的代表。

现在已经是就算不接受单挑也不会引以为耻，反而会嘲笑发起者的时代。

岂料——

「我接受了！」

提欧却以响彻整座战场的大音量这么回应。

「提欧大人……」

希露卡回望提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您、您绝对不能这么做。我知道提欧大人为这一刻做足了准备，但您没有丝毫要为此甘冒风险的必要。要是提欧大人输了，那就正中米尔札的下怀。而条约的未来和大陆的未来又该怎么办呢？」

「总会有办法的吧。」

提欧像是嫌烦似的说道。

「会选择一对一的单挑，确实是很有米尔札太守的作风。然而，接受单挑却不符合提欧大人的作风。君主必须贯彻自己信念，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希露卡拼了命地说服道。

「不对，这依然还是我的做法。」

提欧直直望着米尔札这么说道。

他已经将心思投注在与达塔尼亚太守的战斗上了。

（我已经有预感会变成这样了。）

因为她察觉提欧的觉悟坚定得有些过了头。

希露卡知道阻止他也没用，所以在米尔札喊出单挑的要求时，她才会那么大喊。

然而，就算米尔札没提出单挑的要求，提欧说不定也会主动开口吧。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避这场战斗。

「那么……请您一定要打赢……」

希露卡恳求道。

「这可没办法呢……」

提欧果断地摇了摇头。

「打赢对手才是真正不符合我的作风。」

接着他拔出长剑，架好了盾。

虽然天空被云朵遮蔽，但金属本身却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这对剑盾和身上所穿的盔甲，都是魔法师协会赠与的武具。武具本身是以只存在异世界的金属「秘银」打造，虽然不是魔物，但也是投影体，因此上头烙下了防止消散的魔法文字。

「您该不会是打算送命吧？」

「才没有那回事。」

提欧终于回头望向希露卡，并露出了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我唯一不想输的对手，就是米尔札。」

「是的……」

希露卡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这就是我能做到的！」

说完，提欧便朝着米尔札冲了过去。

米尔札下了马，像是在挑衅似的张开了双臂。

他所骑乘的马匹像是结束了自己的任务似的，口吐白沫倒了下来。由于浑身是伤，加上不断回应着米尔札残酷的指令，终于让它的心脏撑不住了吧。

「不许任何人插手，也不准你们妨碍我和那家伙的决斗！」

听到米尔札的命令，同样下了马并组成圆阵的战士们登时齐声回应。

「我不用出场了吗？」

爱雪拉虽然向希露卡这么提问，但希露卡的双眼正死盯着提欧。即使还听得到声音，却已经没有回话的力气了。

「为了不伤害提欧大人的名声，就别妨碍他们的单挑吧。不过，其他的达塔尼亚战士就不在此限了，把他们全数打倒吧。就算在提欧大人分出胜负的时候，米尔札以极其渺茫的机率存活下来，我们也没有非放他逃跑不可的理由。」

在判断希露卡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后，裘洁尔·罗锡尼迅速插嘴说道。

「轮到你发号施令了？」

爱雪拉尖锐地瞪了裘洁尔一眼。

「我不该开口吗？」

「没有不该呀，毕竟你说的是对的。」

爱雪拉抛了个媚眼后，将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

「沙漠的战士们啊！汝等可有成为神之战士的资格？」

接着她文诌诌地喊了一句，高高地跳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艾维因、艾玛、露娜，以及被选为提欧近卫的战士们也展开了行动。想守护米尔札的达塔尼亚战士们则是展开迎击。

双方迅速陷入了混战。

就在这段期间，提欧和米尔札的单挑也拉开了序幕——

8

希露卡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就这么凝视着提欧和米尔札的单挑。

她的心脏跳得无比剧烈，也为两人的一举一动连连屏息。

「喝啊！」

米尔札发出一声大喝，以刀刃挥出了变化莫测的轨迹。

「咕！」

提欧利用长剑和盾牌接下、弹开或是卸开刀刃的来势。就算知道这就是提欧的战斗风格，也会认为他是在承受着一面倒的猛攻。

米尔札虚晃两招后使出的斩击，终于穿过了提欧的盾牌，逮住了他的躯干。

就在希露卡发出尖叫之前，提欧撤回持剑的右手，以金属手套防御。

虽然来得及防御，但希露卡以为他的右臂会就此遭到砍飞。岂料，提欧的铠甲在发出尖锐的铿锵声并擦出蓝白色的火花后，便将米尔札的刀刃直接弹了回去。

「那套盔甲是怎么搞的！」

米尔札惊呼道。

「是逮捕黑魔女后，魔法师协会发下来的奖励喔。这好像是以异世界的金属制作的，既轻巧又坚硬，还不会妨碍身体的行动。」

提欧这么回答着，重新握好了剑盾。

「卑鄙的家伙……」

米尔札冷哼了一声。

「所谓的单挑，是要连剑与铠甲都得讲求公平才能算数吗？」

「无所谓！只要能砍掉你的脖子就行了！」

米尔札发出了咆哮般的大吼，再次挥出了手中刀刃。

由于讨厌视野变窄，因此提欧没有戴上头盔。虽然盔甲的肩甲有做成能保护脖子的设计，但凭借米尔札的身手，要穿过缝隙攻击脖子应当不是难事。

不过，若能瞄准的目标有限，要做出防范也就容易多了。

米尔札虽然用尽浑身解数发起攻势，但提欧全都接了下来。提欧似乎对自己以金属手套接下刀刃的功夫相当有自信，只见他用上了全身的盔甲撑过了一阵阵猛攻。

「你这胆小鬼！为什么完全不攻过来！」

所有的攻击都被接下的米尔札似乎心生焦虑，像是在咆哮般这么说道。

「这就是我的打斗方式。就算由我主动攻击，也只会造出不必要的破绽。打从一开始，我就是以平手为目标。」

提欧冷静地回答。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拖延时间吧！」

米尔札脸色一变。

「我是没有这个打算，但在我们纠缠在一起的这段期间，这场战争应该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吧。」

即使嘴上这么说，提欧也没将视线从米尔札身上挪开分毫。

「达塔尼亚的战士既勇敢又高傲，绝不会这么容易被击败！」

米尔札扬声一喊，再次迅捷无伦地劈出了手中长剑。

希露卡的双眼完全跟不上他挥剑的动作。

提欧看起来也不再有余力，身上开始受了几处小伤。不过，他绝不让米尔札在自己身上留下致命伤。

过了许久，米尔札的攻势也开始显得紊乱。想必是疲惫和焦虑带来的影响吧。

「我承认和当时对练相比，你现在变得强多了，所以就和我正大光明地打上一场啊！」

米尔札猛喘着气大吼道。

「你反而比起那个时候弱得多了……」

「你说什么？」

米尔札的脸孔因愤怒而扭曲。

「应该是因为圣印的力量减弱的关系吧。」

提欧明显不是在出言挑衅。

过去的米尔札拥有子爵级的圣印，而且没有分给任何人。当时的他能将圣印的所有力量用来提升自己的强度。

米尔札的爵位肯定比当时更高了，但在以奥图克为属地后，他为了遵循爵位制度，而对部下们分出了许多附庸圣印。若只是论圣印的力量高低，肯定比当时还要弱化许多。

而如今提欧圣印的力量之强，已经并非仅是一介骑士的当时所能比拟的了。

「我还能继续打下去，但你已经气喘吁吁了。虽然靠着圣印的庇护维持体力，但应该也快到极限了吧。」

「尽是在说些大话！」

米尔札为了否定提欧的话语，向他发起了一阵猛烈的连击。

不过，提欧却是老神在在地接了下来。

「我并没有打赢你，但这场仗是你输了。看看周遭的状况吧，你的部下已经没有人在战斗，契约魔法师也被我们抓住了。」

「泰利乌斯？」

米尔札慌慌张张地游移视线。

在提欧的话语刺激下，他环顾了四周，随即看到了浑身是伤，并被艾玛和露娜压制在地的泰利乌斯·萨佛亚。

其他达塔尼亚战士们也几乎全都倒下。没倒下的几名战士则是扔下武器投降了。

「提欧！」

刚好就在这时，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的声音响彻了周遭。

「西诗提那伯爵！」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也在拉席克身旁现身。

两人原本是跟在雷加利亚军的后方进行追击。他们会现身在此地，也就代表前去拦截的达塔尼亚军已经全被击败了。

「你居然打起了单挑，还真是个疯狂的家伙。」

拉席克露出了一抹贼笑。他是看出了这场打斗的胜负，才会刻意这么说的吧。

「我……绝对……不会输……」

但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米尔札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再也无法站起身子。他已经耗尽了体力，手脚正不断抽搐，全身上下也喷出了汗水，就连瞳孔都放大了。

提欧慢慢地走近米尔札，以剑尖抵住了米尔札的喉咙。

「我还是遵照礼仪问上一句。是要圣印还是要命？」

提欧敛去了所有的感情，对着米尔札问道。

「我绝不求饶。」

「我知道了……」

接着，提欧以剑刺穿了米尔札的喉咙。

只见血沫飞溅，米尔札的嘴边也冒出了血泡。

「米尔札大人……」

投降后被绑住的达塔尼亚战士们登时痛哭失声。

在过了一阵子之后，米尔札的圣印碎裂，浮现出浑沌核。

提欧严肃地行了一礼后，吸收了这份浑沌核。

「就此取回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的圣印。」

提欧这么低喃后，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

「真是精彩。」

在场的所有人都向提欧敬礼。

「总之，让我们去占领独角兽城吧。贝多利德骑士团应该就要抵达了，得做好迎击的准备才行。」

提欧一脸严肃地说。

成功击杀米尔札一事，想必让他的内心百感交集吧。

「若是能趁着这股气势讨伐玛丽娜·克莱榭，你成为皇帝之日也就不远了。」

拉席克像是忘掉了自己身为奥图克条约盟主的身分似的，以兴奋的口吻这么说道。

「我并没有那样的野心啦。况且奥图克条约是为了防卫而立，我们虽然不会避战，但并不是基于侵略的意图，而是为了终结大战。」

「呃，不，这我当然明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拉席克脸上浮现出些许遗憾的神色。

「玛丽娜大人不会来的。」

这时，魔法师泰利乌斯·萨佛亚开口说道。

「怎么说？」

希露卡总算回过神来，紧盯着自己过去的同学。

「在杀到这里之后，我便和奥贝斯特大人的魔法杖进行共鸣了。这也代表此地发生的一举一动，全都传进了奥贝斯特大人的耳里。」

泰利乌斯这么回答后，露出了挑衅的目光。

「真不简单。不愧是连那个讨厌魔法师的米尔札都愿意重用的人才。」

「住口！都是因为我的判断有误，才会将米尔札大人逼上绝路……」

「就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

希露卡平静地点头，她很能明白泰利乌斯的不甘。

「不过，就连我迄今也做过好几次错误的判断，还不止一次两次害得提欧大人身陷绝境。但提欧大人走过的道路，总是能和不远处的未来相系呢。」

就算魔法师绞尽脑汁，使尽千方百计，也不见得每次都能一帆风顺。希露卡自己虽然也不想这么承认，但最后总还是得取决于运气的高低。

而运气是站在提欧这一方的。

「也是……米尔札大人已经没办法步上那个人的道路了……」

泰利乌斯重重地垂下脖颈，凝视着地面继续说道：

「能给我毒药吗？我的药好像掉在路上了。」

「以养父大人的个性，他应该会为你支付赎金吧？毕竟你是贝多利德魔法师团的一员……」

希露卡姑且还是试着说服他。

「至少让我选择自己的死法吧。」

「……我明白了。」

希露卡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于是回过头望向海嘉，使了个眼色。

「有喝了会感到痛快和喝了会变得痛苦的，你想要哪一种？」

海嘉走近泰利乌斯，并这么问道。

「你在独角兽城没给劳菈·哈得利的，是哪一瓶呢？」

「是这一瓶。这可以死得比较痛快，只是生效会慢上一些。」

海嘉回答着，并递出了一个绿色的小瓶子。

接着，泰利乌斯·萨佛亚便一口饮尽了海嘉给予的毒药。过了一会儿，他的意识似乎变得朦胧，就这么缓缓地倒卧下来。

希露卡在为泰利乌斯做过默祷后，随即回过身子。

只见提欧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由于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希露卡先是一惊，接着便将强忍的各种情绪一口气释放出来。虽然知道是在众人面前，但在抱住提欧后，她还是哇哇大哭了起来。

提欧温柔地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谢谢您……活下来了……不过，请别再做这种事了。」

希露卡勉强挤出了声音。

「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毕竟已经没有我想打倒的敌人了。」

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哭脸，希露卡垂着脸离开提欧的身边。

「好啦，我们走吧。」

提欧将手搭上希露卡的背部，缓缓迈出了脚步。

在遥远的前方，则是矗立着壮丽的独角兽城——

第七卷 双雄之道 终章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战死的消息，透过以联络员身分派遣过去的泰利乌斯·萨佛亚的魔杖，传到了玛丽娜·克莱榭的契约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连提丝的耳中。

泰利乌斯似乎是在这次的联络后，选择了与米尔札共赴黄泉。他并不是米尔札的契约魔法师，因此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不过，泰利乌斯似乎是以一介人类的身分，做出了以身相殉的决定。

「……米尔札大人向包围独角兽城的奥图克条约军展开了突击，并在与西诗提那伯爵提欧·柯涅洛发起单挑后壮烈成仁。」

奥贝斯特将自魔法杖得知的消息去芜存菁，这么向玛丽娜报告。

「……为什么？」

听到米尔札战死这项冲击性的报告，让玛丽娜在马上垂下了头，像是在自问似的这么呢喃道。

「米尔札阁下为何没有等到我军抵达？」

此时玛丽娜率领着贝多利德骑士团，正在前往救援米尔札的路上，预计明天就能抵达独角兽城了。若是能在会合后出战，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虽然只是在下的推测……」

奥贝斯特以此作为开场白答覆道：

「但米尔札大人应该是认定，达塔尼亚本国和史塔克的援军不会到来了吧。」

在诺尔德殖民的史塔克，爆发了被他们打为奴隶的居民的大规模起义，而诺尔德之民似乎也放弃了这块殖民地。达塔尼亚本国则是集结了敌视米尔札的势力，目前正陷入内乱的状态。

「若是只有我军，即使能顺利会合，也难以取胜。而这也会让玛丽娜大人身陷险境。」

奥贝斯特淡然地继续说道。

「真是被看扁了呢……」

玛丽娜用力握紧了缰绳。

不过，她所率领的军队确实不多，而包围独角兽城的条约军则是一支大军。

若是问她能否获胜，她也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但即使如此，玛丽娜还是做好了前去救援的觉悟。

米尔札既是可以信赖的盟友，也是玛丽娜为了登上皇位不可或缺的存在。

对玛丽娜来说，米尔札之死是一件极为沉重的损失。

（不过，我不能就此却步。）

玛丽娜这么告诉自己。

米尔札肯定也是这么希望。

「但话又说回来，奥图克条约是什么时候壮大到这种地步的？」

玛丽娜向奥贝斯特问道。

「在下认为，他们是在我等的眼睛望向大陆北侧的这段期间，急遽扩大了势力。」

「是因为提欧·柯涅洛吗？」

「恐怕正是如此……」

奥贝斯特点了点头。

「只能看作是那名年轻人的回归彻底扭转了局势。」

「我是没打算小看他……」

但玛丽娜也没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她曾与提欧交手过两次，并在进攻布鲁塔珐之际与他见过一次面。他是个诚实直率的年轻人，也博得了玛丽娜的好感，但当时的她并不认为提欧是个多大的威胁。

那名年轻人孤身返回了故乡西诗提那，打倒了绵延数代进行高压统治的罗锡尼家，镇压了大陆最危险的浑沌灾害——浑沌涡，也逮捕了大礼堂血案的凶手黑魔女。

他所立下的功绩之大，甚至让玛丽娜怀疑那和自己见过的年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提欧想必会接替赛维思王拉席克，登上条约盟主的位子吧。比起联邦盟主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此人肯定是更为棘手的对手。

「你觉得条约……提欧·柯涅洛会有何行动？」

「也许会对玛丽娜大人的本国贝多利德展开侵攻吧。」

奥贝斯特再次以「这仅是在下的推测」作为开头后，这么回答道。

玛丽娜的想法也是一样。

「就算他们攻打过来，我也有不败的把握。不过，我们这里已经不能随意出兵了。这等于是回到了维拉尔阁下还在的时期……」

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尚在的那段期间，贝多利德就像是处于被一柄长剑直指咽喉的状态。

明明在拉拢了米尔札进入同盟，向诺尔德求得援军后，好不容易才打倒了维拉尔，但现在居然又出现了新的提剑之人。

「您有何打算？」

「既然米尔札阁下已然亡故，继续进军也就毫无意义了……」

玛丽娜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为吊祭他人而战，是一点也不合理的战略。

「立刻退回北方，在条约展开施压之前，得先与卢克蕊伯爵分出胜负。」

玛丽娜闭上眼睛，祈求米尔札的灵魂能够安息。

过了一会儿，她便领军离开奥图克，转而朝向北方前进——

第七卷 双雄之道 外传 父与女

1

「不好意思啊，在百忙之中把你叫来。」

梅连提丝家族的当家，同时也是决定魔法师协会方针的机关「贤人委员会」一员的泰伯利欧·梅连提丝，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对年轻的魔法师这么开口。

在一字排开的家族大人物的面前，名为奥贝斯特的年轻魔法师静静地行了一礼后，便像是肢体僵直一般站在原地。

「放轻松吧。」

泰伯利欧这么搭话后，奥贝斯特便动作僵硬地在为他准备好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在克莱榭大公家工作得如何？」

「我将各位学长交托的工作毫无缺漏地完成了。」

泰伯利欧这么一问，奥贝斯特便以毫无起伏的口吻回答。

「你是受到我们整个家族推荐，与马帝亚斯·克莱榭大公缔结契约的，必须再表现得更有菁英风范才行。毕竟你的才能之优秀，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我会努力符合您的期待。」

奥贝斯特淡淡地说了一句后，就此沉默不语。

看到这种状况，泰伯利欧不禁露出了苦笑。

虽然是个极为优秀的魔法师，但个性古怪。这是整个梅连提丝家族对奥贝斯特的评价。

他平常就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仅会以最少量的字句给予回答，仿佛像是把感情这种成分搞丢了似的。

奥贝斯特是泰伯利欧的养子。对魔法师来说，最重要的是感应浑沌的能力，而这样的能力不会以遗传的方式传承下来。为此，魔法师的社会并不存在血缘关系，从往昔开始便重视师徒关系，并创立了家族制度。

在魔法师协会拓展势力后，接连设立了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建立了一元化的魔法师培育体系，但家族制度却没有因此没落。进入魔法学校就读的孩子会彻底和原生家庭断绝关系，并成为某个魔法师的养子，跻身养父所属的魔法师家族。

泰伯利欧在领养奥贝斯特前，就已经有四名养子了。不过，真正当上魔法师的就只有奥贝斯特，其他养子们都没能进入魔法大学就读。

「之所以要你回国一趟，是因为有件事想拜托你……」

泰伯利欧切入了正题。

「是什么事呢？」

「不久前，我们家族的其中一名魔法师找到了拥有魔法师素质的孩子，并带回了艾拉姆。我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你成为那个孩子的养父。」

「要我当养父？我不觉得这是个适合我的任务。」

奥贝斯特立即回答。

「当养父没有合不合适的问题。收养养子并负担抚养的费用，正是能独当一面的魔法师的义务。由于孩子平常会进入住宿制的魔法学校就读，平时并不需费心照顾。但话又说回来，由于是在与原生家庭断绝关系的状态下进入魔法学校，孩子想必会感到害怕吧。还是要怀抱着满满的爱情去接待对方啊。」

泰伯利欧希望收养养子能对奥贝斯特的心灵带来正向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这不合适。不管是在魔法学校还是魔法大学，我都没有学过该如何对待小孩。」

奥贝斯特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摇了摇头，那动作之僵硬，看起来就像是受风吹拂后自然摆动的门扉似的。

「只要适当地给予孩子想要的东西，并适当地给予孩子的言行评价就行了。」

泰伯利欧有些不耐地说道。

奥贝斯特本身就是个完全不需要费心照顾的孩子。他既没有想要的东西，也会百分之百遵守教导的内容。

然而，身为养父的泰伯利欧知道，这是因为奥贝斯特极度怕生的关系。之所以会表现得如此乖顺，也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与他人接触。

在刚进学校宿舍的时候，奥贝斯特光是身旁有人就会紧张到僵住身子，甚至还因此昏倒过。在面对养父泰伯利欧也出现过同样的症状。

不过，在过了一阵子之后，他便像现在一样，成了一个不会把表情表现在脸上的孩子。虽说能与他人进行最低限度的沟通，但周遭的所有人都对这个不把任何情绪展露出来的小孩感到不舒服。

不过，他拥有相当高的智力，操控魔法的才赋也远在凡人之上。不管是在魔法学校还是大学，他都交出了优秀的成绩单。

由于他有着如此优异的能力和特殊的个性，魔法大学的校长塞浦路斯认为，应当让奥贝斯特以研究者的身分留在魔法大学。

然而，泰伯利欧期待自己的养子能在将来扛起魔法师协会和梅连提丝家族的职责。为此，改善他的个性便成了首要之务。之所以让他与坐拥优秀魔法师团的克莱榭大公家缔结契约，也是因为能在那里学到魔法之外的各种事物。

不过，就泰伯利欧所知，奥贝斯特似乎受到克莱榭家魔法师团的孤立，成天都在打理杂务的样子。

奥贝斯特目前最需要加强的是与人相处的能力。泰伯利欧认为，领养养子并与孩子相处，应当能成为良好的训练。

（倘若计划不如想像中顺利，就只能把他送回魔法大学了。）

毕竟若是对抗浑沌，他就能掌握绝对的支配权——

「现在立刻前往魔法学校的宿舍，与舍监瑟薇雅女士碰面，听从她的指示。我不准你拒绝，这可是家族的决定啊。」

泰伯利欧以威严十足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了……」

奥贝斯特缓缓地低下头，接着又抬起头来。

之后，还留在房里的梅连提丝家族魔法师们，纷纷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那个男的有办法胜任养父的身分吗？」

坐在右侧座位的家族魔法师有些犹豫地搭话道。

「只要有孩子，应该就只能去学习怎么当父亲吧？」

泰伯利欧皱着脸孔说道。

「况且，父亲也能从孩子身上学到许多事情。我也是在收养奥贝斯特之后，才明白人类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生物。」

「说起来，奥贝斯特真的是人类吗？我有时还会认为他是来自异世界的投影体呢。」

「若真是如此的话……」

泰伯利欧仰天长叹。

「我人生中最困难的问题就能简单地解决了呀。」

2

奥贝斯特遵照泰伯利欧的命令，造访了魔法学校的宿舍。宿舍建于学校的校地之中，供在魔法学校就读的全体学生住宿。直到七年前为止，奥贝斯特也是在这里生活的。瑟薇雅·艾巴从那时起，便持续担任宿舍的舍监至今。

「好久不见了呢，奥贝斯特。」

在走入舍监室后，瑟薇雅便露出笑容出来迎接。毕竟她总是对住宿生摆出冷漠的表情，这还是奥贝斯特首次看到她露出笑容。

瑟薇雅虽然在这座宿舍集权威于一身，但她应该只是刻意营造出那样的形象吧。

（这也是有必要的。）

奥贝斯特是这么理解的。

「您别来无恙。」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回以招呼。

「你还是和以前没两样呢。」

瑟薇雅苦笑道。

「我已经听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老实说，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有当上养父的一天。」

「我不觉得自己适合这个任务，但这是家族的决定。」

「你今年二十岁对吧？虽然是早了点，但有孩子是一件好事喔。就算没有血缘相系也一样……」

瑟薇雅点头说道。

「虽然我有办法负担养育方面的开销，但我并不懂何谓『怀抱爱情对待对方』。」

「换作是别人，我会建议他们『只要回想起自己在当住宿生时的感觉就行了』，但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呢。」

「非常抱歉……」

奥贝斯特道了歉。

他知道自己并不寻常，却无法做出改变。

「况且，要成为你养子的孩子也相当特别喔。若是能正常相处的孩子，说不定还会好一些呢……」

「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奥贝斯特问道。

「与其由我说明，你亲自见上一面应该更能明白……」

瑟薇雅站起身子，要奥贝斯特跟着她走。

奥贝斯特无言地点点头，跟上了她的脚步。

瑟薇雅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打开一楼最底侧小房间的门锁，接着踏入其中。奥贝斯特也随之跟进。

房间里相当昏暗，不仅没点燃油灯或是蜡烛，也没点亮魔法照明，就连窗帘都被拉起来了。

奥贝斯特凝神细看，环顾起室内，这才在床铺上头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并着双腿，像是对折双脚似的端坐着，并打直了背脊。视线则是对着墙壁。

「自从半个月前来到这里，那孩子就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瑟薇雅悄声说道。

「我可以点灯吗？」

奥贝斯特问道。

「接下来就全权交给你决定了。若有必要的话就来找我吧。」

这么说完，瑟薇雅便快步离去了。

奥贝斯特行了一礼，目送她的离去，接着回头望向床铺。

（我已经被分派了「当上养父」的任务……）

既然如此，他就一定得完成使命。

「光亮啊……」

奥贝斯特在魔法杖的前端点亮魔法光后，将之举了起来。

蓝白色的光芒照耀四下，将坐在床铺上头的人影清晰地映了出来。

那是一名少女，年纪大约在十岁上下。她有着一头长及背部的黑发，身上穿着在艾拉姆相当罕见的东方民族服饰。

奥贝斯特打直背脊，眯细了眼睛，随即，他让表情从脸上全数抹去。

「我的名字是奥贝斯特……」

他这么开口，并走近少女身边。

「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养父了。」

奥贝斯特站在床边，凝视着少女。

但少女并没有回过头来。

「你的名字是？」

奥贝斯特问道？

「我……没有名字。」

「这可真奇怪。人在出生之后，就都会从双亲那儿获得名字啊。」

「因为那个名字……被夺走了。」

少女这么回答，维持着坐姿回过头来。她有着大大的眼睛和水润的黑色眸子，但瞳孔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芒似的，感觉不到丝毫的光辉。

「被夺走了？」

虽然奥贝斯特想了一下这代表什么意思，但比起深究理由，眼下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么，你从今天开始就叫爱雪拉吧。」

进入魔法学校就读的孩子，有许多人都被取了新的名字，作为与原生家庭分离的证明，奥贝斯特的名字也是由泰伯利欧命名的。奥贝斯特还记得家人在小时候称呼自己的名字，但他至今都没有再以那个名字自称过。而爱雪拉这个名字大有来头，是过去梅连提丝家族的女性魔法师经常以此命名的名字。

「爱雪拉……」

少女坐着转过了头，仰望起奥贝斯特。就连甚少在意别人脸色的奥贝斯特，也看得出那是一副空虚的神情。她遭人夺走的，似乎不只有名字而已。

（这样也好。）

奥贝斯特这么想着。不管这名少女迄今经历过多少风浪，都和在这里展开的新生活没有任何瓜葛。

「我是养父，负有养育你的义务。而你则有权以养女的身分，向我要求履行义务。」

奥贝斯特像是在对领民颁布法令似的，对着被命名为爱雪拉的少女这么说道。接着，他再次以小孩子也能听懂的方式详细说明了其中的意义。

「我并没有任何要求……」

爱雪拉这么说着，将手指抵在床上，像是要将身体折成两半似的深深地低下头。

「毋宁说，若有什么要求的话，还请不吝开口。」

在少女抬起脸的时候，露出了像是对一切死了心，也像是看破了世间一切的表情。那甚至让人觉得像是习惯了迫为人奴的反应。

「把身上穿的衣服脱掉，内衣穿着无妨。」

奥贝斯特平静地对少女开口。

爱雪拉的嘴角在闪过一丝笑意后，随即默不吭声地自床上站起，解开腰带，将身上的衣服脱去，露出了只穿着内衣的姿态。奥贝斯特握住了少女的手腕，首先为她把脉。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感到紧张也不奇怪，但她的脉搏并没有显得紊乱。

少女虽然削瘦，但肌肤却呈现象牙那般带着暖意的白色。他将耳朵抵住少女的胸口确认呼吸，并没有察觉异常之处。接着他要少女张开嘴巴，以魔法亮光照亮口腔，只见牙齿已经替换成恒齿，也没有蛀牙，加上咽喉也没有肿大或是发炎的迹象，看起来十分健康。

不过，肌肤各处都看得到伤疤和淤青的痕迹，显然过去曾多次遭人施暴过。

奥贝斯特要少女穿上衣服。

「你就只有这一件衣服？」

奥贝斯特这么一问，少女随即穿着衣服点点头。

「虽说会配发制服，但还是得准备内衣、家居服和外出服才行啊。」

奥贝斯特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这么嘟嚷后，接着环顾起房内，确认她真的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看来她是孑然一身地被带到这里来的。

（是谁把这名少女带过来的？）

奥贝斯特不禁思忖。

带她过来的肯定是梅连提丝家族的魔法师。为了让家族强盛起来，每个分家都在寻找继承人这事上投注了热忱。只要一听说有灵感过人的孩子，魔法师就会立刻上门查探真相。若真的拥有素质，便会立刻展开交涉。这交涉的手段也包含直接用金钱买下。在某些时候，他们甚至会用强硬的手段接收孩子。

奥贝斯特听说自己是被整套艾拉姆制的农具换来的。但他已经几乎忘了原生家庭的记忆。若是要强行回忆起来，不知怎地就会感到一阵反胃，因此他觉得就这么忘了也好。

奥贝斯特思考着必要的东西，在脑海里列出了一份清单。他常在克莱榭家负责打杂，所以也很擅长处理这类事情。

他虽然不是属于机灵的类型，但会完全遵照指令行事，若是被骂过，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要是持续处理同样的工作，最后就会变得炉火纯青。

但说起来，工作总是常伴意外和突发状况，有时也会产生混乱。他也因此培养出预先设想过各种状况以及解决方案的习惯。

虽然那些魔法师学长姐们似乎因此把奥贝斯特看成一个慢郎中，但奥贝斯特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作风，也明白自己没办法做出改变。

奥贝斯特开始思考该如何购入那些必要物品，并一再于脑中演练，测试是否可行。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向会造访家族的商人下订单。但这条管道所费不赀，况且，他认为重点在于让成为自己养女的这名少女参与这段购入必要物品的过程。

「接下来，你将和我一同上街购物。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尽管开口。但至于该不该买，就是由我来决定了。听懂了吗？」

奥贝斯特虽然这么开口，但爱雪拉却毫无反应。

不过她似乎知道要出门的样子，只见她下了床，套上了鞋子。

（外加稍大的鞋子三双，以及袜子十双。）

看到爱雪拉没穿袜子，并套上过小的鞋子的模样，让奥贝斯特对于必要物品的清单做出了修正。

3

奥贝斯特向舍监瑟薇雅回报了将少女取名为爱雪拉，以及接下来要上街购物的缘由后，随即征得了许可离开宿舍。

虽然学校距离商业区有段距离，但奥贝斯特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是因为少女的双脚纤细，加上看似肌力衰退的关系。奥贝斯特也是不动念就不会活动身子的个性，这么做也算是合他的意。在成为马帝亚斯的契约魔法师后，他才明白体力也是对魔法师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牵手吧。听说亲子之间总是会这么做。」

奥贝斯特这么说着，对爱雪拉伸出了手。

爱雪拉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握了上来。不过，她的手几乎没什么施力，感觉就像是在一味遵守收到的指令似的。

孩童会本能性地找人保护自己，但对这名少女来说，也许没有人守护她已经成了常态，并令她丧失了这方面的本能。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封闭心房。

也许总有一天，她会愿意敞开自己的内心。但一想到使之开启的责任将落在自己头上，就让奥贝斯特感到一阵绝望。

（为什么是我呢？）

不管怎么想，他都不会是合适的人选。

奥贝斯特自己就是个害怕接触他人的感情，也不知该怎么调适自身情感的人类。

说真的，少女若是愿意一直维持这种封闭心房的态度，对他来说反而更好相处。

（不过，瑟薇雅舍监会怎么看呢？魔法学校的库里斯克校长又会做何判断？）

成为魔法师，就代表获得能够操控浑沌的强大力量。而魔法师协会则是警戒着滥用这股力量之人。为此，若是有孩子表现得太过危险的话，就会在就读魔法学校的期间遭到筛选。

但即使如此，在魔法师之中也有人决定脱离协会，成为闇魔法师。

据说闇魔法师们组成了地下组织，并不断增强势力，甚至还和其他敌视协会的势力搭上了线。听说也基于这样的原因，近年筛选的范围也变得更大了。

（若继续维持原样的话，这名少女恐怕也会被筛选掉吧。）

奥贝斯特以客观的角度如此判断。

听命行事不等于忠心耿耿。只要没有向魔法师协会宣誓效忠，就会被以视之为祸根。奥贝斯特对此毫无异义，毕竟这是协会的决定。正因为没坏抱任何的理想，奥贝斯特才能毫不犹豫地贯彻自身的立场和角色。

虽然不认为协会是绝对正确的，但协会自创立以来，确实是为了恢复大陆的秩序而尽了全力。为了终结浑沌的时代，协会也给予拥有平息浑沌能力的君主们特权，并提供援助。

然而，君主们如今不再以浑沌为对手，而是与其他的君主们相互斗争。为此，浑沌浓度正不断增强，甚至有极大浑沌时期再临之虞。协会为君主们的战争设下限制，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不过，协会也一直在担心这样的体制是否会有崩溃的一天。

另一方面，随着强大势力逐渐统一，君主们和协会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尴尬。

奥贝斯特所侍奉的大工房同盟盟主马帝亚斯·克莱榭，虽然在表面上承认协会的权威，但也开始在暗地里推动各种施压，借以扩大君主的权力。前任当家尤尔根·克莱榭的死，也被怀疑和协会有所牵连。

奥贝斯特身为马帝亚斯的契约魔法师，自是对他宣誓了忠诚，同时也认为让他统一大陆成为皇帝，才是终结浑沌时代的最快途径。毕竟重返秩序时代也是魔法师协会设立的理念之一。

然而，一旦浑沌消灭，魔法师便会失去力量的泉源。也有人害怕敌视协会的势力届时便会加以报复。为此，协会里也有一派认为应当强化目前的体制，并永远维持现状。

换句话说，协会内部的意见也并非团结一致，而是呈现各派系的意见彼此对立的状态。梅连提丝家族坚循协会设立时的理念，为此，他们会积极地向实力强大的君主派出家族的魔法师。然而，这种遵循道统的想法，如今却也沦落为少数派了。

无论魔法师协会今后的动向为何，那也都不是奥贝斯特能出言置喙的。

如今的他，只能为这名交托到他手里的小小生命负起责任而已。

而判断少女有遭到筛选的可能性也包含在内。他不能流于私情，必须凭借理性做出判断才行。

4

购物进行得十分顺利。

奥贝斯特以自己的双眼看过必需品，并提出了自认合宜的价格要求购买。他完全没有进行讨价还价，若是店家不愿意用这个价格售出，他就会寻找下一个店家。

由于魔法师在艾拉姆是属于特权阶级，绝大部分的店家都接受了奥贝斯特提出的价格，但这也和他提出的价格相当合理有关就是。虽说应该还能将价格压得更低，但奥贝斯特并不希望如此。毕竟能以合理的价格安定地提供商品的商人是很重要的，就长远来看，这种商人才能带给顾客，甚或是整个地区更大的利益。

不过，在结束购物后，奥贝斯特才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

（重要的应该不是购物本身吧？我应该在这过程里更加深入这名少女的内心才对……）

虽然感到后悔，但为时已晚。

奥贝斯特抱着购入的商品，走进了一间兼作旅馆的酒馆。这里的厨师曾在公会里培训过，因此不会端出充斥浑沌臭味的餐点。

「可以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在紧邻街道的小桌相对而坐后，奥贝斯特对着爱雪拉点头说道。

但因为她没有任何回应，奥贝斯特只好向店员点了些小孩子喜欢吃的食物饮料，以及自己要吃的餐点和水。

爱雪拉换上了新买的衣服。虽然是孩童用的礼服，但穿在她身上显得相当好看。由于在发廊打理过发型，也配戴了饰品，现在的爱雪拉就像个上流人家的小姐。虽然还不及奥贝斯特侍奉的克莱榭家的玛丽娜大小姐，但还是散发着高贵的气息。

「你几岁了？」

奥贝斯特在好好思考过一次后这么开口。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回应。

「回答我。」

奥贝斯特严肃地催促道。

「今年将满七岁……」

她以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回答道。

这让奥贝斯特略感吃惊。他还以为爱雪拉的年纪应该是十岁左右。以七岁的孩子来说，她的个子算是相当高，而且身材也显得早熟。

不过，魔法的基础能越早学习越好。毕竟浑沌并不重于理解，而是着重接触。一般来说，知识可以事后再来学习，但若要磨练感性的话，年幼的阶段反而才是黄金期。

「把你记得的事情统统说出来。」

他这回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他知道就算温柔地提问，爱雪拉也不会回答。这名少女似乎已经放弃以自身的意志展开行动了。

「我原本是以海神神子的身分站在船头，守护航海的安全……」

爱雪拉一字一句地低喃道。

虽然是有没听过的词汇，不过奥贝斯特推测，她做的似乎是利用感应浑沌的能力，借以守护船只的工作。

就奥贝斯特所学的知识，这应该是遥远东方的水手习俗。所谓的神子应该和魔女或德鲁伊一样，是属于自然魔法师的一个派系吧。这类自然魔法师往往和当地的信仰有所牵连。

「不过，我搭乘的船却沉了。那不是受到浑沌所害，而是承载着人们的船只袭击……」

爱雪拉毫无感情地说道。

奥贝斯特总觉得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周遭的人们似乎也感到不太舒服，不时对他们投以视线。但他们肯定会擅自解释成「既然是魔法师，那也很正常」吧。对于艾拉姆的居民来说，魔法师虽然不稀有，但仍是突兀的存在。

她所搭乘的船只恐怕是被海盗袭击了吧。奥贝斯特再次体认到人类比浑沌更加恐怖的事实。

「后来呢？」

「我和商品一同被搬到袭击我们的船只上头，之后就被带到了从未见过的城镇……」

她在那边被人买下，做起杂工。之后，某个梅连提丝家族的魔法师似乎打听到了异国神子的传闻，并做起了收购她的交易。在那之后，她便风尘仆仆地从遥远东方的国度被带到了艾拉姆。

「我能理解你经历过相当难过的体验。不过，打从浑沌时代开始，就有许多人受到了残酷的命运玩弄。你也必须舍弃过去，走上以魔法师为目标的新人生。这不能只仰赖我所给予的命令，你若不能以自己的意志接纳此事，就绝对无法达成目标。」

奥贝斯特像是在开导似的说道。

「自己的意志……」

爱雪拉轻声低喃道：

「那已经被夺走了。」

奥贝斯特定睛凝视着少女。

（因为自由意志已被夺去，因此愿意听从命令，但不会主动去做任何事情是吧。）

他觉得眼前这个一脸空虚的少女，其实正在内心这么嘶声呐喊着。

（这不正是有着强悍意志的表现吗？）

奥贝斯特倒是这么觉得。

这名少女虽然看似对自己的命运全无抵抗，但其实正激烈地表达着不平之鸣。

这时餐点端了上来，奥贝斯特便要少女用餐。

爱雪拉像是在祈祷似的做了某些动作后，便笨拙地开始吃了起来。进食这个动作就等于活下去。也许少女抱持着死也无妨的念头，却还是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好了，我该怎么做呢？）

奥贝斯特思忖起来。

虽然看出了少女的思考方式，但若不加以改变，她就不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在用餐结束前，奥贝斯特一直在思考，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晓之以理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

奥贝斯特先是看到一道矮小的人影突然凑了过来，接着那人一把抢走了奥贝斯特买好的物品，拔腿就跑。

奥贝斯特虽然吃了一惊，但身体立刻有了反应。他抽出魔法杖，脑海里浮现出合适的魔法。

跑步这个动作会让身体重心变得极不安定，只要稍稍施力，就能令其摔倒。

「吾之臂虽短，心之臂却能伸至无尽彼方……」

奥贝斯特在脑海里构筑魔法的形象，准备将之发动。

然而——

「不行！」

爱雪拉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力抱住了他即将挥下的手臂。

奥贝斯特脑海里的魔法形象也在这瞬间消失了。

「你在做什么？」

慌张奥贝斯特直视着爱雪拉。原本以为她是不会以自身的意志采取行动的少女，但目前看来，奥贝斯特的解读似乎出了错。

爱雪拉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似乎不明白自己在情急之下做了些什么事。

「为什么要阻止我？」

奥贝斯特这么一问，爱雪拉像是要逃避他的视线似的垂下了脸。

「因为我看到了灾祸……」

她口中的灾祸，指的应该是浑沌汇聚的现象吧。看到奥贝斯特打算使用魔法，爱雪拉大概是认定他企图加害那名少年，才会反射性地展开行动。

她说过自己是海神的神子。她应该是在船上负责感应浑沌，并时而避开灾祸，时而使之消散吧。毕竟让航行中的船只遭遇浑沌事故的话，可是会严重到出人命的。据说灵感过人的水手在世界各地都很受欢迎。

（虽然不会为自己做任何事，却会为他人采取行动啊。）

奥贝斯特将自己对这名少女的理解做出了修正。

「偷窃他人的物品需遭受惩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奥贝斯特这么一问，爱雪拉便垂着脸摇了摇头。

「因为和制作或购买物品相比，靠着偷窃得手要来得容易多了。一旦能靠着轻松的方式获取物品，人们就会失去勤勉之心。遭到偷窃之人若是明白努力也无回报的话，就会变得怠惰。所谓的偷窃，就是会让人类的生活根干变得腐败的行为。」

奥贝斯特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不认为年纪尚幼的爱雪拉听得懂这种长篇大论。而他也没打算用浅显易懂的方式再说明一次。

「等回到宿舍之后，我会惩罚你。」

奥贝斯特这么宣告道。

接着他留下饭钱，拿起自己剩下的物品。

遭窃的是为了在宿舍生活而买的各种必需品，由于已经到了店家打烊的时间，只能明天重新再来买过了。

回到宿舍后，他遵照自己的宣言给予爱雪拉处罚。他以魔法杖打了爱雪拉的屁股十下。

在抽打屁股的这段期间，爱雪拉连一声也没吭。

「即使受到了惩罚，也不代表犯下的罪过会就此消失。最重要的并非忘记犯错的事实，而是不让自己再次犯错。」

奥贝斯特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么训斥爱雪拉。

不过，他认为这名少女也明白这点道理。即使如此，若是再发生同样的状况，她肯定还会再次采取行动吧。

「用情过深并非坏事，但做事绝对不能流于私情，置理性的判断于不顾。」

奥贝斯特虽然这么告诫，但少女没有回应。她忍着惩罚带来的痛苦，默默地垂下了头。

奥贝斯特在告知少女自己明天会再来后，就此离开了房间。

接着他再次造访了舍监的房间。

奥贝斯特将来龙去脉做了报告。

瑟薇雅冷静地聆听着，而在奥贝斯特报告完毕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只花了一点点时间，就变得很了解那名少女的内心了呢。」

「因为她的行动都带有明确的意图。若是行事随心所欲的孩子，我应该就相处不来了吧。」

「小孩子原本就该活得随心所欲呀。」

瑟薇雅苦笑道。不过，她随即板起了脸孔。

「不过，在听过你的报告后，我更觉得她没办法融入魔法学校和宿舍的生活了。也请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呀。」

「这我明白……」

奥贝斯特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所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努力撬开她的心门。」

「加油……」

瑟薇雅这么说着，将手搭上了奥贝斯特的肩膀。

「毕竟这对你来说肯定也是一桩好事。」

5

隔天，奥贝斯特再次造访宿舍，将爱雪拉带出了门。这是为了补买昨天遭窃的物品。

他让爱雪拉换上了和昨天不一样的服装。他深知自己没有挑选服装的品味，因此昨天买的服装全是参考奥贝斯特侍奉的马帝亚斯·克莱榭的独生女玛丽娜拥有的服饰购入的。虽然所费不赀，但穿在爱雪拉身上相当好看。在街上行走的途中，甚至还惹得许多人回头观望。就是在这座汇聚了来自大陆各地人士的艾拉姆镇，也很难找到像她这般艳丽的黑发。

虽然牵着手前行，但她今天也是一直不发一语。奥贝斯特不以为意，开始讲解起浑沌爆发迄今的历史，以及魔法师协会的设立与发展史。

「……如此这般，魔法师自古以来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们。而他们至今也为了终结浑沌时代，并重返秩序时代而努力不懈。」

奥贝斯特这么将话题作结。

昨天，爱雪拉为了救助少年而展开了行动。奥贝斯特认为这是因为她使命感过人，才会试着灌输这样的概念。

虽然协会的现状很难说是完全符合他的说明，但理念倒是从一而终。梅连提丝家族则是坚守着贯彻理念的立场。

爱雪拉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但因为她有在听，奥贝斯特也希望这些话语多少能够触动她的心弦。

在结束购物后，他们在和昨天同样的餐饮店用餐。奥贝斯特这回有好好看管手边物品，也对周遭做出警戒。

「先回宿舍放东西一趟，然后我们要再次上街。」

在用餐完毕后，奥贝斯特对爱雪拉这么说道。他打算雇用马车，带着爱雪拉参观艾拉姆的各项设施。

之后，奥贝斯特带着爱雪拉，接连参观了铸币所和各种职业公会的工房，也带她走入魔法大学，让她见识年轻魔法师们学习魔法的过程。

奥贝斯特打算借此刺激爱雪拉的好奇心，让她产生憧憬。

不过，不管带到哪里，看过哪些光景，爱雪拉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

奥贝斯特这下也感到焦急了。平时压抑在心底的感情涌了上来，仿佛即将满溢而出。心跳变得剧烈，呼吸变得紊乱。

（再这样下去，我会昏倒的。）

一闪过这样的念头，内心就变得更为混乱。

（情感就像是与秩序相对的浑沌一般，会动摇理性，扰乱判断……）

他像是在祈祷似的，在内心不断重复这段话语，令心灵冷静下来。

过了须臾后，气息紊乱的症状虽然平复下来，但全身上下都渗出了大量汗水，身体也传来了剧烈的疲惫感。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奥贝斯特将爱雪拉带到大学的食堂，打算在那里解决晚餐，再带她回宿舍。

在吃饭期间，奥贝斯特想不出该说的话，就这么默默地吃着饭。

（明天该做些什么？）

奥贝斯特让逐渐消沉的思绪振作起来，开始动脑思考。

当初，他只打算在这里待到明天。他最晚也得在后天的早上动身前往贝多利德。虽然有想过多待几天，但就算待得再久，他脑子里的方案也不足以填满这些行程。

不过，由于他想到了一个好地方，因此打算在明天试着走上一遭。若就连这一回都以失败告终的话，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就在这个时候——

「奥贝斯特学长？」

有人语带惊讶地向他搭了话。

他回头望去，只见于紫色炼成魔法学系修课时认识的女子莉缇·罗塔斯就站在那儿。看她身穿制服，并结着紫色的领带，想必还没从当时的学系毕业。

「好久不见了……」

奥贝斯特点头行礼。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莉缇嘴上这么说，还没等奥贝斯特回应，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她也和奥贝斯特一样，并非积极与人社交的个性，大多是一个人做自己的事。因为受到孤立的人们往往会结交起来，因此奥贝斯特之前也经常和她一同行动。

根据奥贝斯特所知，莉缇害怕被人伤害，所以喜欢孤身一人。

奥贝斯特虽然也抱着相同的念头，但他更害怕自己会伤害他人。虽说自己从未坦白过这点，但莉缇似乎看透了他，因此抱着此人不会伤害自己的安心感待了下来。

奥贝斯特在修完炼成魔法的基础学程后，便自魔法大学毕业了。不过莉缇以进入魔法工房为目标，所以还在继续做研究。

「那个孩子是？」

莉缇将视线投向爱雪拉，并对奥贝斯特问道。

「是我的养子，取名为爱雪拉。想说让她观摩一下课程才带到这里来。」

「养子？是学长领养的吗？」

莉缇像是感到讶异似的凝视着爱雪拉。

「很奇怪吗？」

「呃，不，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些太早……」

莉缇慌张地摇摇头，向爱雪拉说了句「请多指教」，并对她伸出了手。

看爱雪拉没有反应，奥贝斯特便命令要她握手。

爱雪拉无言地遵照行事。

「是个漂亮的孩子呢。」

莉缇这么说着，将视线投向奥贝斯特。

虽然奥贝斯特也有同感，但他不想凭借美丑评断事物，所以刻意不答。

「研究做得还顺利吗？」

「目前正触了大礁呢……」

奥贝斯特这么一问，莉缇便露出了无力的微笑。

她研究的是让魔力稳定地附着在液体或气体上头的课题。和固体不同，魔法师没办法在液体或气体上描绘让浑沌稳定的图纹。虽说现行常用的方法是让烙上图纹的魔力微粒混入其中，但不止缺乏稳定性，还会因为浑沌本身的影响产生变异或是散失。若能开发出稳定的触媒，并成功以液体或气体造出神器的话，就肯定会受到魔法工房的网罗吧。

不过，她的研究看起来并不顺利。莉缇叹了口气，谈起了自己失败的经验。

「奥贝斯特学长还在的时候，明明就给了我很多建议呢……」

莉缇这么说着，以有些遗憾的眼神望向奥贝斯特。

「由于我是『虹』，所以只是以综合性的视点观察浑沌罢了。」

奥贝斯特并没有专攻任何一门学系，而是着手研究魔法的基础和统整，因此修过了各种学系的基础课程。虽说登峰造极之人可以成为万能的大魔法师，但样样通样样松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不过，他知道这样的资质能在契约魔法师的职涯里帮上许多忙。毕竟无论处在任何状况，他都多少能够加以应对。

奥贝斯特问起莉缇是在哪些地方停滞不前，并想出了两三个解决方案。

「原来如此……」

莉缇在深思了一会儿后，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总觉得有目标了，我会朝着那个方向尝试。」

莉缇以快活的声音说道。

「我原本以为学长会一直留在大学里面呢……」

「这是家族的决定。」

不仅魔法大学的塞浦路斯校长强力慰留，奥贝斯特自己也打算从事魔法研究，但家族的期望并非如此。

「是这样呀……」

莉缇看似感到寂寞的点了点头。

「学长，你目前还打算继续做契约魔法师对吧？」

「在契约遭到解除之前是这样没错。」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回答。

但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他在克莱榭家的魔法师团里绝对称不上是遭到重用。他随时都有以能力不足为由遭到解雇的可能性。

「就算把她领为养子，也不代表随时可以来探望她对吧？」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偶尔来看看她吧？像是休假的时候啦，或是有事帮忙也行……」

莉缇有些拘谨地提议。

「嗯……」

奥贝斯特认真思考了起来。

老实说，她的提议确实是帮了大忙。若只是要给予经济上的支援，那就算一直待在贝多利德也没关系。然而，若不待在近处的话，就没办法在发生状况的时候给予协助。

话又说回来，爱雪拉迄今都还没对奥贝斯特打开心房。虽然奥贝斯特认为这两天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总觉得她几乎都是呈现困惑，甚或是害怕的反应。

（看来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和女性相处比较容易打开心房吧。）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我累了。」

爱雪拉忽然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这么低喃。

奥贝斯特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那确实是她的声音。

「这样啊……」

奥贝斯特用力点了点头。

这还是爱雪拉第二次愿意主动表明意志。

「是我不对。若是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不满的时候，就尽量说出口吧。不过，我会判断那样的想法是否合宜。」

而爱雪拉现在的抱怨可说是合情合理。毕竟她从一大早就被拉着到处跑，会觉得累也很正常。

「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她是我的养女，是不能让你帮忙看照的。」

奥贝斯特对着莉缇这么说完后，便协助爱雪拉从椅子上下来。

「不不，是我说了多余的话……」

莉缇慌慌张张地起身，向奥贝斯特告别。

接着，她也对爱雪拉挥了挥手。

「虽然年纪还小，但果然还是个女孩子呢……」

莉缇露出了既似惊讶又似佩服的表情说道。

「这是当然，毕竟人在出生之际就被赋予了性别的不同。」

奥贝斯特和莉缇道别后，便牵着爱雪拉的手离开魔法大学的食堂。

虽然他怀抱着些许期待，但爱雪拉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只能把一切赌在明天……）

奥贝斯特再次这么认定，并踩着疲惫的步伐，将爱雪拉送回了魔法学校的宿舍。

6

在与爱雪拉相识的第三天，奥贝斯特一大早就造访了宿舍。今天他们预定要出趟远门。

爱雪拉已经起床，也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因为昨晚告别之际，奥贝斯特已经先行这么命令过了。

在以面包、牛奶和水果裹腹后，他们便搭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两人虽然在马车里相对而坐，但爱雪拉的表情看起来和昨天别无二致。她的目光涣散，身子相当僵硬。奥贝斯特虽然感到失望，但决定不去深入思考。要是怀抱不安的话，难保不会像昨天那样再次发作。

奥贝斯特的目的地，是位于艾拉姆郊外的一座小森林。那里是魔法师协会拥有的土地，严格禁止一般民众进入。

之所以会管制得如此严格，是因为这里是「魔境」，而非自然森林的关系。

抵达目的地下车后，奥贝斯特牵着爱雪拉的手，穿过了位于森林入口的狭窄栈道。

左右两侧的悬崖表面像是镜面般光滑，若是将视线投去，就会像是夹镜一般，映出无穷无尽的自身。

这时，两人眼前的左侧悬崖忽然窜出了一只有着黑色翅膀的小小生物，并消失在右侧的悬崖之中。

「这里已经化为『回廊』，会有各种异世界的生物穿过此地。」

奥贝斯特对爱雪拉说道。

正如他所说，走在这条不太长的栈道的途中，确实看到了好几只奇形怪状的生物忽地现身，复又消失。

「若是在它们自一侧的悬崖『穿越』至另一侧的期间抓住的话，它们便会化为投影体，停留在这个世界……」

若是听到这样的说明，一般的孩子都会产生惊讶、害怕或是喜悦等反应。然而，爱雪拉依旧是面无表情。

奥贝斯特继续前进，走到了栈道的尽头。接着眼前出现了一条横切而过的河川，上头架了一座桥。在对岸则能看见由郁郁苍苍的树木所形成的林区。只见昆虫们绽放着光芒在枝芽间飞舞，地面则是有着盛开的百花。

虽然正值送秋入冬的季节，但走过河川后却觉得十分温暖，仿佛置身于初春时节。

「奥贝斯特……」

这时，树枝像是在彼此摩擦似的，传出了干涩的呢喃声。

这是身旁的树木所发出的声音，望向那株树木的树干，可以看见上头浮现了近似人类的脸孔。

「这座森林的树木会说话，但这不代表它们能与人沟通。」

奥贝斯特这么对爱雪拉解释，接着对着树木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了。」

「风正从东边吹来……」

树木们这么回答，弄响了枝芽。

「就像这样。」

奥贝斯特对爱雪拉点头说道。当然，爱雪拉还是没有反应。

这座森林被魔法学校的学生们称为「不可思议森林」。

虽是自远古的极大浑沌时代就存在的魔境，但因为危险性低，因此在没受到平息的状况下保存了下来。如今则是受到了魔法师协会的严格控管，作为魔法学校学生的实习处，或是游玩之用。

奥贝斯特也是在就读魔法学校的时候首次造访此地，并喜欢上了这里。在那之后，他就频频涉足此地。

原本对他来说，浑沌就是适合一个人玩的玩具，这是因为比起黏土，浑沌更能在他手里随心所欲地化为各种形状。不过，这同时也是遭到禁止的游戏。若以浑沌为游戏，可是会被狠狠地斥骂一顿。即使如此，奥贝斯特还是掩人耳目地持续进行着这样的游戏。

「这座森林会变化成造访者期盼的模样。树木之所以会说话，是因为有人这么希望的关系。你能够感应浑沌的力量，肯定也能成为改变树木的力量。所以说，你可以顺从自己的念头改变它们看看。」

奥贝斯特这么对爱雪拉喊话后，随即敲了敲身旁的岩石。

「发出声响吧。」

奥贝斯特对着岩石命令道。

接着，这颗岩石便循着他所敲打的节奏，发出了「嗡嗡」的低响声。

奥贝斯特接连向邻近的树木和花朵发出命令，使其奏出了声响。虽然起初只是形成了一阵和杂音无异的响声，但奥贝斯特一点一滴地调节了音色，最后终于奏成了像样的乐曲。

接着他招来昆虫，让它们配合着音乐的节奏飞舞。虫子们闪烁着形形色色的光芒，恣意地交错飞舞。

奥贝斯特一边回想起孩提时代，一边让光芒与音乐调整得逐渐复杂。他在魔法大学学习过光与音的原理，也在音乐和影片方面下过一番苦工，因此乐曲和光芒也逐渐调和在一起。

「光是这样，似乎还不够有趣啊……」

奥贝斯特命令一棵树木动起来，而且还要它激烈地大闹一番。虫子们随即纷纷躲避，犹豫着是否该逃。

「乐园的和平被人打乱喽。」

奥贝斯特大声说着，回头望向爱雪拉。他期待爱雪拉会出手平息扰乱和平的怪物。

然而，爱雪拉却只是以空虚的眼神看着恣意大闹的树木而已。

（你内心的黑暗究竟有多深邃？就连这些音乐和光芒，都没办法照进你的心扉吗？）

奥贝斯特感觉到一阵哀戚。

为她带来哀恸的并非浑沌，而是人类。

奥贝斯特很能明白这样的心情。就算终结浑沌的时代，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变得幸福。在浑沌退场之后，只会步入由人类带给人类不幸的时代罢了。光是浑沌浓度一降，人和人便起了剧烈斗争的事实，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在极大浑沌充斥世界的时期，人们虽然濒临灭亡，但肯定是处于团结一致的状态。因为当极大浑沌这共同的，而且还是压倒性强大的敌人当前时，这就是唯一的对抗方案。若是没办法团结，人类想必早已灭亡，奥贝斯特甚至认为这样的人类死光也好。

关于带来浑沌时代的「爆发」究竟为何，目前的研究依然没有定论。不过，奥贝斯特相信那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有人刻意引起的。即使还未确定是否是单纯的事故还是有人刻意引发，他还是这么坚信。

人类不会刻意让他人陷入不幸。就算真有这种人存在，想必也只占了极端的少数吧。不过，只要有人试着让自己变得幸福，就会让某个人因此陷入不幸。艾拉姆虽然一座繁荣的城镇，但奥贝斯特在以契约魔法师的身分赴任贝多利德家后，也明白了这样的繁荣会害得各地陷入了穷困的窘境。

这应该就是人类生活中最大的矛盾吧。但即使如此，人们也不该放弃让自己变得幸福。毕竟和极大浑沌时期相比，在现代以及秩序的时代里，人类的幸福总量肯定是多上许多。再来就是要尽可能解决幸与不幸的分布不均的问题了。

马帝亚斯·克莱榭是与前任当家相比毫不逊色的优秀领导人，肯定会以优秀的手腕解决这个问题吧。

奥贝斯特也打算以契约魔法师的身分献策，助他完成这样的目标。然而放眼现实，现在的奥贝斯特就只是个打杂人员罢了。

就是在私生活的领域方面，他甚至没办法让一名少女敞开心房。

（我什么都做不到。）

奥贝斯特垂下了脖颈。

要究及原因，便是因为他自己就没有敞开心房。

奥贝斯特从小就害怕与他人共处，并会为此引发呼吸困难的症状。不过，在宿舍里无论是否愿意，都得过上团体生活。若无法加以适应，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为了躲避惩罚，奥贝斯特所想出的办法，就是抹去自己的情感。

感性是与理性相对的震荡，若能成功压抑的话，就不会伤害到自己，也能对他人的内心保持距离。如今回想起来，那实在是相当孩子气的做法，但他却「做得很好」。拜此之赐，他才能勉强适应团体生活。然而，就是到了现在，他一旦情绪变得高昂，就会像昨天那样变得呼吸困难。

（我从孩提时代起就没有任何改变……）

他被一名少女点醒了这件事。

奥贝斯特让大闹的树木归回原处。

他挥起魔杖，停下音乐，也让昆虫们飞回远处。笼罩在森林里的，是原有的寂静和自然的光彩。

奥贝斯特知道自己正在流泪。

但他却不明白哭泣的理由。

他只是徒然感到一阵哀伤。他已经没有能为爱雪拉做的事情了。

只要爱雪拉一直不敞开心房，那瑟薇雅舍监和库里斯克校长肯定会做出筛选她的判断。

奥贝斯特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即使如此，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我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奥贝斯特后悔不已。

这里是唯一能他变回真正的自己的地方。平时在潜意识之中戴上的「面具」，也在他来到这里时摘下了吧。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虽然没有发生呼吸困难的症状，但他却无法止住眼泪。

（我不管了……）

奥贝斯特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他感觉到有个温暖的东西包住了自己的头部。

他惊讶地睁开眼，只见一双小巧的手臂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为什么哭？」

爱雪拉发声问道。

这完全出乎奥贝斯特的意料，因此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是为了我哭的吗？」

爱雪拉再次开了口。

奥贝斯特无言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

爱雪拉道了歉。

奥贝斯特站起身子，直视爱雪拉。

只见她的黑眼里也湛着泪光。

（为什么？）

这虽然是他期盼的状况，但奥贝斯特却感到困惑。

「我该怎么做才好？只要当上魔法师就行了吗？」

爱雪拉开口问道。

奥贝斯特紧紧抱住了爱雪拉娇小的身躯。

她能不能当上魔法师，对奥贝斯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这名少女能活得随心所欲，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为此，我更应该这么开口。奥贝斯特是这么想的。

「我要你在魔法学校学习各式各样的课程，并累积智慧与力量，直到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能以一己之力开创命运为止。若需要这方面的协助，我会不吝倾注全力。」

「我知道了……」

爱雪拉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我要当你的女儿。而且，我要把你当作爸爸。」

在那之后，两人在不可思议森林一路玩到了傍晚。

接着他们搭上待命的马车，在深夜时分回到了宿舍。

搭乘马车的这段期间，爱雪拉已经因为精疲力竭而睡着了。

奥贝斯特抱着她，拜访了瑟薇雅。

一看到走入房里的奥贝斯特的脸孔，宿舍长登时露出了微笑点了点头。

因为她明白，问题已经解决了。

「你今天就睡在这孩子的房里吧。」

瑟薇雅对奥贝斯特说道。

奥贝斯特也接受了她的提议。毕竟他也是身心俱疲，希望能立刻找个地方倒头大睡。

这天晚上，两人在同一张床上就寝。

在夜里偷偷前来查探的瑟薇雅眼里，两人就像是一对兄妹似的。

她为两人紧闭的心房终得敞开而感到满足。

因为她知道，就算订下再多严格的规律，也无法束缚人类的心。而且就算施以再无情的惩罚，也无法改变他人的心。

至于名为希露卡的少女成为奥贝斯特·梅连提丝的第二名养女，则是在这一年之后的事——

7

「原来发生过这些事啊……」

听完爱雪拉讲述自己和养父相遇时的往事后，希露卡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正聊着幼时的回忆。

「不觉得这是一则佳话吗？」

爱雪拉得意地说。

「对爱雪拉来说是这样没错啦……」

希露卡露出了苦笑。

「你这不是害得养父大人白操心了吗？说起来，爱雪拉从一开始就根本就没有封闭内心吧？」

「真不愧是希露卡，好敏锐呀！敏锐到我想把你挂在长柄武器的前端当枪头呢！」

「我才不要呢。」

希露卡忍不住想像起自己被爱雪拉五花大绑地架在长柄武器上头，来回挥舞的光景。

「在我为了避免受到海上浑沌的袭击上船，却被人类袭击的时候，我就气到无法自己了。在那之后，我像是货物一样被人转手买卖，因为理解到反抗也没用，所以我决定表现出『虽然我会听从要求，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我』的态度。」

「真是孩子气呢……」

不过，希露卡认为爱雪拉和当时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而这正是她的优点。

「不过，我马上就知道那个人是个好人，也知道他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只是他老是说些艰深难懂的话，而且还动不动表现出怕我的样子，害我也对他生了气。所以我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开口和他要求任何事。」

「换句话说，你是在和养父大人较劲耐性的对决中获胜了？」

「就、是、这、么、回、事。」

爱雪拉露出了会心一笑。

希露卡不禁为之傻眼。

「我倒是打从一开始就被养父大人捧在手心疼爱呢。」

「那是因为我花了整整一年调教他的关系呀。」

「不过，在我成为养女之后，爱雪拉难道不会觉得养父大人被我抢走了吗？」

「这当然……会这么认为呀。」

爱雪拉发出了杀气腾腾的低音。

「不过，因为希露卡实在太可爱了，所以这点小事就不重要喽。」

她变回原本的嗓音，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希露卡的额头。

「小时候的我，扮演了一个不错的角色呢。」

希露卡松了口气。

「现在也是啊！真是的，希露卡的可爱之处真是一点也没变，不如说是越变越多了！」

爱雪拉喘着粗气，缠上了希露卡的手脚。

「别这样啦～～」

希露卡连忙挣扎起来。

两人就在被窝里打闹了一番。

「不过，爱雪拉真厉害呢。你应该在首次见面时，就察觉魔法工房的莉缇女士看上了养父大人吧？」

「是希露卡在这方面太迟钝了。但这迟钝的地方也很可爱，真想把你挂在长柄武器的前端当战槌呢！」

「不管是敏锐还是迟钝，你都要把我挂在武器上啊？」

「这样一来就能带着走啦！我真是聪明，居然想得到这种妙计！」

「别露出认真的表情说这些事啦。」

希露卡晃了晃爱雪拉的身体，将她从妄想之中拉了回来。

「莉缇女士虽然表现得讨厌男人，但其实只是害怕被人伤害，也知道换作是养父大人陪在身旁，就不会有这方面的疑虑了。那个女的一定很喜欢男人，真不知道她会在夜里拿自制的史莱姆和乌云怪做些什么事……」

爱雪拉怀着满腔敌意说道。

由于她妄想的内容越来越激烈，希露卡连忙将听入耳里的话语逐出脑海。

「不过，养父大人其实还是没什么变吧。他后来还是决定要压抑感情，只靠着理性做出判断呀。」

希露卡已经有两次差点遭到养父奥贝斯特杀害了。第一次是在就读魔法学校的期间，第二次则是之前向大工房同盟申请入盟，却遭到拒绝的那个时候。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因此讨厌养父。她也觉得这样的自己相当古怪。

「人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呀……」

爱雪拉轻声低喃，随即仰躺下来。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那个人总是没办法好好处理自己的感情。就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做，才会靠着那个叫纯粹理性的东西思考。明明就没有什么……纯粹的理性存在的说……」

爱雪拉像是对着遥远的彼方出声呼唤似的。

（我在那方面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迟钝喔。）

希露卡看着爱雪拉的侧脸，在内心这么低喃。

接着她静静地闭上眼睛。为了明天，她必须好好睡上一觉才行。

（真想作个孩提时代的梦。）

希露卡这么期许。

最好是能梦到在那座不可思议森林里，自己、养父与爱雪拉三人肆无忌惮地操控浑沌游玩的梦境。

毕竟听到了自己还未能参与的养父和爱雪拉的往事，让她萌生了些许寂寞的念头。

第七卷 双雄之道 后记

这回比预期晚了一个月出刊，我对等待上市的各位读者深感抱歉。至于为此添了麻烦的各位工作人员，我则是会在内心叩首谢罪。（※注：此指日文版状况）

说真的，我希望能以一年大约一本的速度，花时间缓缓执笔。但在这个时代，以这样的节奏推出的刊物是干不下去的，所以我也只能拼了命地下笔。在遍寻不着灵感时，我真的会体验到像是在地狱受苦般的心境。虽然不是黑魔女芽娜，但我也萌生了前往不属于这边的世界的念头呢。

不过，无论我再努力再痛苦，只要能让各位读者能看得开心，就觉得很值得了。我也有在用推特，若是有感想、激励（或是斥骂）的话语，还请各位轻松地跟我说。只要讯息没太多，我会以回讯功能加以回应。

总而言之，能让各位陪我走到这里，真的是相当感激。目前正照着十集完成的计划推进。剩下三集，还请各位陪我走到最后。

而从这集开始，便会进入所谓的第二部。

我虽然曾为了不知道能否写到第二部而感到不安，但就如第五集的后记所言，如今已经确定可以写到真正的结局了。为此，这一集揭露了之前刻意省略的各种设定，恐怕会让阅读这集的读者感到相当头痛吧。特别是魔法师协会和圣印教会的设定都在第一章抛出了大量资讯。这两个组织在未来应该还会有更多露脸的机会，我也会在情节之中再次穿插说明，所以不勉强记住也没关系。

普莉希拉特别的不只是胸部，她其实还是个有点特别的存在。这应该让不少读者吃了一惊吧？其实我也吓了一跳呢。当然，我原本就大略制订了会朝这个方向描写的计划，但在统整收尾所需的灵感时，我忽然察觉她是个必须存在的一片拼图。

用这种说法，也许会让读者认为我是以轻率的心情构思这部作品的吧。不过，我在撰写长篇故事的时候，其实并不会从头到尾拟出每一个细节。虽然会设想结局是怎么样的局面，但会以何种路径通往该处，其实都是我在执笔每一集的时候才开始思考。这就像是边走边思考的做法吧。

虽然也有在作品起步时就照着构思好的设定写下的桥段，但也有放着角色迈步闯荡，借以进一步充实世界观的剧情。在这方面，我着实感受到了身为作家的福气。不仅有过没仔细设定而感到忐忑不安的时候，也有虽然做出设定但觉得不够深入的时候，若是想到了与作品的核心部分有关的点子，我也会在半夜里发声怪叫，或是打电话逼问责编觉得如何。

第二章开始便是描写提欧和希露卡回到大陆，并终于与达塔尼亚的黑衣太守米尔札展开正面对决。

策略和战斗接连穿插其中，酝酿出像是战略游戏一般的氛围。这正是战记小说的醍醐味。不过，我每次都在战斗桥段上大伤脑筋，而战斗的比例也随着集数的进展不断上升。为了让打赢的一方赢的合情合理，以及在本作里写出过去的作品不曾写过的桥段，我每次都在时限内一再修订。这就像是在与现实（截稿日）交战一般，而我这回也吃了败仗。

不过，提欧终于……变得非常强大了呢。虽然他用的是很符合圣骑士风格，以守护为主的战斗方式，也用上了不少作弊的招式，但回顾起来，第一集里对上俄耳托斯时陷入苦战的提欧，还真和现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呢。擅长使用盾牌的点子也是在当时想出来的。

我希望能在秋天让下一集上市，目前已经开始执笔（我会努力让这回不要再战败了）。预定会让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有所活跃，若是读者之中有他的支持者，还敬请期待。

二〇一六年四月

第七卷 双雄之道 插图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第一章 条约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尤巴连结体

１

「维拉尔大人……」

提欧对着空荡荡的独角兽城王座，恭敬地垂下了脖颈。

聚集在厅堂的奥图克条约诸侯也效仿着他的动作，希露卡则是以严肃的心情将这幅光景收进眼底。

柔和的月光自敞开的窗户映射而入，带着海潮香气的夜风也捎了进来。原本被汗水溽得湿重的法袍，似乎也因此变得干爽。

回顾起来，今天确实是热得恼人的一天。然而，这一天也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足以让人忘却今日的高温。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相准了对独角兽城展开包围的奥图克条约军的破绽，自城内出兵展开了突击。

条约诸侯的军队纷纷遭到瓦解，米尔札最后甚至抵达了提欧所在的本队。他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希露卡悉心设下的坚固防线，杀到了提欧的身边，并提出了一对一单挑。

提欧没有听进希露卡的阻止，接下了米尔札的挑战。

米尔札是有着大陆最强之称的战士，单就实力来说，肯定是远远凌驾在提欧之上。但当时的米尔札已经因为激战连连而疲惫不堪，圣印的力量也逊于如今的提欧。更为关键的是，提欧不仅早已为了这一天做好了准备，还加上持续不断的锻炼。

提欧坚守不致落败的打法，消耗米尔札的体力，一直支撑到对手无力再战为止。这绝非会被誉为「武艺高超」的战斗方式，但他斩杀达塔尼亚太守，并摘下了对手的圣印一事，已然成了铁铮铮的事实。

不只是今日的战事，为了夺回奥图克，提欧迄今所展示的功绩，乃是其他诸侯望尘莫及的。正因如此，他现在才会作为诸侯的代表，对着亡故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王座致意。

在结束漫长的默祷后，提欧回过身子。

「提欧．柯涅洛『公爵』……」

现任的奥图克条约盟主──拉席克．达彼多缓缓走近，在提欧的面前单膝跪地。

「我再次献上圣印的这一天总算到来了呢。」

任谁都看得出拉席克的表情显得春风得意。

「若是各位没有异议……」

提欧这么回应，并环顾起诸侯。

「怎么可能还会有异议呢……」

哈曼的女王爱多奇雅露出风情万种的微笑说道。在所有人都身披战甲的这个场面上，就只有她穿的是镶有珠宝点缀的水蓝色礼服。

「无论是哪一位，都相当明白西诗提那公爵是最适合担任奥图克条约盟主的人选。在下也愿意附庸提欧大人。」

说着，爱多奇雅像是在确认其他君主的意愿似的转身环顾，礼服的裙摆随之飞扬，就连希露卡所在的位置都嗅到了香水的气味。

「在下也希望能成为提欧阁下的附庸……」

率先搭腔的，是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

此言一出，厅堂里登时稍稍响起了一阵嘈杂。

虽说生母不同，但他既是维拉尔的弟弟，也是康士坦斯家的现任当家。

败仗连连的他甚至被戏称为「逃亡伯爵」，还曾被敌方抢去了位于雷加利亚的居城。不过，他不仅在这场战事中夺回城堡，也参加了独角兽城攻略战，成功一雪前耻。

因为提欧过去曾附庸于维拉尔，若是纯论规矩，他可以主张提欧应当附庸在自己之下。

「不过，我打算舍弃康士坦斯的姓氏，改姓母亲的『史崔亚』家姓。」

赛裘补上这么一句后，让众人更是吃惊。

「兄长！」

赛裘的弟弟伊戈尔．康士坦斯在惊愕之余高呼出声。

看来两人没有事先商量过。就希露卡的推测，这应该是赛裘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出的主意。

「从今而后，你就是康士坦斯家的当家了……」

赛裘回头对着弟弟说道。

「不仅如此，我也希望你能附庸于提欧．柯涅洛公爵。」

伊戈尔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但最后还是露出像是死心的神情，叹着气点了点头。

「若提欧大人不嫌弃的话……」

伊戈尔望向提欧，深深地行了一礼。

就算合并赛裘和伊戈尔的爵位，也还不足以治理奥图克和雷加利亚两地。为此，伊戈尔若是要将奥图克纳为领地，就只能选择自提欧手中获赐附庸圣印这个方法了。

「我愿意接受……」

提欧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么，伊戈尔．康士坦斯伯爵将受封奥图克，赛裘．史崔亚则是将以雷加利亚作为属地……」

希露卡刻意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布鲁塔珐将交由培托尔．莫尔巴子爵治理，奇尔西斯由尤格．达拉拉斯子爵出任领主，哈曼交由爱多奇雅．卡拉哈子爵统治，佛比司则是在拉德方．多利亚斯男爵的监护下由杨宁斯．多利亚斯子爵出任领主。至于曼仕陆则归为提欧大人的直属领地……」

被点名的君主们为表示恭顺之意，按照顺序行了一礼。

「至于拉席克．达彼多伯爵，则是希望能请您治理赛维思和欧杰尔这两国。」

「包在我身上吧。不过，我打算让自己的附庸君主卡辛．拉乔子爵治理欧杰尔，敢问可否同意？」

拉席克这么表示。

「我就认可这项安排吧。」

提欧点了点头。

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们已经透过莫雷诺事先知情了。

在将欧杰尔纳为领地后，拉席克便让娜塔莉雅．拉乔．摩德里子爵治理该地。然而，摩德里家原本就是提欧的直属部下，就常理来说，娜塔莉雅也该成为提欧的直属才是。

但娜塔莉雅却抗拒这样的安排。

迫于无奈，拉席克只好请娜塔莉雅交还圣印，让她的长兄卡辛当上拉乔家的当家，并再次将欧杰尔册封于他。

在这之后，虽说不是出于补偿的心态，但拉席克似乎要迎娶娜塔莉雅为妃的样子。

至于她和聂曼．摩德里所生下的孩子则是会由他们扶养到成人，再由他继承摩德里家。拉席克和娜塔莉雅之间若是有了子嗣，那当然就会成为达彼多家的继承人。虽说其中应该也不乏政治联姻的要素，但素闻两人有着深厚的羁绊，应当会进行得很顺利才是。

「好的，那么关于最后一国……」

希露卡将视线投向站在最后一排的一名君主。

那人是克洛维斯王埃弗特．雪克斯的继承人米斯拉夫。埃弗特被米尔札打得兵败后撤，似乎就这么回国去了。

「父亲交代过我，说我今后就是雪克斯家的当家了……」

米斯拉夫这么说着，站到了前方。

他是一名看似品行良好的年轻君主，年纪似乎比提欧大五岁左右。

「为此，我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打算向西诗提那公爵提出附庸的请求。」

这句话当中，听不出一丝迷惘或踌躇。

或许是年轻的关系，他似乎和父亲不同，在思考上较有弹性。而埃弗特则是借由将爵位让给继承人的举动，来贯彻自己不愿附庸提欧的决心。

「那么……」

希露卡像是要让心情平复下来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请各位承认吾主──西诗提那公爵提欧．柯涅洛为条约盟主，并将诸位的圣印寄放予吾主。各位可有异议？」

在稍事等候后，在场依然无人提出异议。

过不多时，有某个人开始拍起了手，而全场也纷纷报以掌声。

（提欧大人终于……）

希露卡感慨万千地想着。

在相遇之初，他不过就是个爵位连骑士都还算不上的流浪君主，现在竟成了公爵，也当上了三分大陆势力的一方盟主。然而，对于现在的提欧来说，就连这样的地位都不过是个中继站罢了。他的目标依旧还位于遥远的彼方。

「我打算继承为我等挺身而出，最后命丧战场的维拉尔．康士坦斯伯爵的遗志……」

在盛大的掌声之中，提欧走到了王座旁边，转过身子这么说道。

「维拉尔大人遵守幻想诗联邦做出的，与大工房同盟和解的决议，因此一直没有出兵的打算……」

接着，他缓缓坐上了王座。

虽然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他确实展露出一名君主应有的风范了。

「我想，我们也应该继承这样的意志才对。为了能以中立的立场调停两方阵营，让他们步上和解之路，奥图克条约将会就此脱离联邦独立。」

听到提欧的一番话，君主们纷纷面露困惑的神情，与邻近的人面面相觑。不过，任谁都没有开口提出意见。

看到眼前的光景，拉席克向前踏出了一步。

「若是我等独立的话，联邦应该会更为动摇，而且在下也不认为同盟会在这种局势下接受和解。就结果来说，这岂不是只会让同盟渔翁得利吗？」

拉席克像是在为不安的诸侯发声似的这么说道。

好几名君主也表示附议，点了点头。

「我们将维持原样，继续与联邦合作，共同对抗同盟。最终的目的是让三方势力的战力变得不相上下，令战争陷入胶着。若不这么做的话，对方就不会出面交涉了。」

「有办法变得不相上下吗？」

拉席克苦笑道。

「要是做不到，那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等并不具备征服大陆的实力，也没有那样的野心。」

提欧的这段话搏得了所有诸侯点头同意。

奥图克条约的凝聚力虽然强大，但这是基于守护领地和领民而生的。在场并不存在打算侵略他国，或是扩张领土的君主。

「即使讨伐了米尔札太守，也夺回了奥图克，同盟依旧十分强大。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时间一步步慢慢来了……」

提欧先是以严肃的口吻说着，但表情随后放松了些。

「不过，就把这个晚上当例外，让我们好好为胜战和夺回奥图克好好庆祝一番吧。」

语毕，厅堂的门被大大敞开，艾维因随之推着装满葡萄酒的大木桶入内。紧接着，艾玛和露娜也抬着摆满菜肴的长桌进来了。

战争结束后，艾维因就偕同其他君主的侍者与侍女，一同为这场庆功宴做足了准备。

不只是君主而已，这些菜肴也会配发给所有士兵和人民们享用。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之外，为了攻城战而采购的粮食，以及留在城里的粮食与饮料，都预计会在这次的晚宴全数配发下去。这不只是夺回奥图克的庆功宴，也是西诗提那公爵提欧．柯涅洛当上奥图克条约新任盟主的庆祝宴会。

（可要盛大地庆祝一番才行呢。）

希露卡在内心这么低语道。

２

宴会以雍容华贵的气氛开场，接着逐渐热闹起来，最后则是陷入了狂欢状态，一直到深夜仍是迟迟未歇。

但话又说回来，身为主持人的希露卡也无暇好好享受晚宴的气氛。她一一向魔法师、侍者和侍女、佣人、近卫骑士和士兵们下达指示，拼命打点这场狂欢宴。

随着时间接近黎明，人们的体力和精力似乎也终于到了极限，宴会自然散场了。虽然还有一些勇士们散落在各处持续开宴，但希露卡已经无力去奉陪他们了。

她像是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似的前行，准备回到当这里还是维拉尔治理时，分配给自己的那间起居室。

在接近房间的时候，她在一片昏暗之中，看到有个人影伫立在房门旁边。

希露卡已经无力去确认那人的身份，继续拖着脚步前行。

「欢迎回来。」

在距离房门只有数步之遥时，那人向她搭了话。

「提欧大人！」

希露卡讶异地抬起了脸。

「您应该很累了吧？我听说不只慰劳了君主们，还四处向士兵和居民们搭话……」

「哎，没什么啦。」

说着，提欧深深地叹了口气。

「请您好好休憩一番。」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说道。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在休息之前，我想和你稍微聊聊。」

「咦？这、这样啊……」

希露卡有些惊惶地打开房门。毕竟总不能一直站在走廊上谈话。

她点亮了魔法灯光，邀提欧在椅子上就坐。

虽然不知道之前是由谁居住，但房里的设置和希露卡过去使用时相比几乎没什么变。透过维拉尔的艺术眼光网罗的摆设品，依旧安置在原本的地方。

由于米尔札动用大批女官打理内勤，因此房间的各个角落也都被打扫得相当干净。那些女官和达塔尼亚的佣人们，如今都和俘虏们一同引渡到了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手中。恩德尔被册封为达塔尼亚侯爵，在众附庸君主享有最高阶级的爵位。

接下来还有着平定达塔尼亚的重大任务在等着他。虽说已经夺回了首都塔洛卡，但内陆地区仍有许多米尔札派的部落势力。

希露卡稍稍等了一会儿，艾维因却不知怎地没有现身。

无可奈何之下，希露卡先是以魔法净化储水瓶里的水，注入茶壶后，再度施展魔法煮沸。虽然相当疲惫，但这些都是应用于日常生活的低阶魔法，要加以施展并不困难。

接着她将两只茶杯端到桌上，冲开了茶。唯一的不同，就是茶叶换成了达塔尼亚产的种类。这种茶有着独特的苦涩味和香气，据说当地人会加入某些动物的鲜乳一同冲泡饮用。

希露卡坐到了提欧的对面。

「谢谢你。」

提欧轻轻举起茶杯，像是在细细品味似的啜了口热茶，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吧。不过，希露卡知道提欧不是很喜欢酒品，但他的酒量也不算孱弱。也许是流浪时期经常在酒馆工作的关系，借此锻炼了酒量吧。

「……恭喜您当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也恭贺您成为了公爵。」

由于两人对视了一阵子却迟迟没有交谈，希露卡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行了一礼。也许是疲惫的关系，连头脑的运作速度都慢了下来。

「搭在我身上还真的是一点也不相称呢。」

「您可是表现得相当落落大方喔。早在君主会议的时候，您就表现得十分得体了，这回您在宴会上，也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了十足的盟主风范。您并没有摆出自视甚高的架子，反而是处处顾虑对方的立场，令诸侯应对得十分自在。这很符合提欧大人既有的作风，我觉得是相当好的一件事。」

希露卡虽然在宴会上忙得分身乏术，但还是会时而窥探提欧的状况。

「我和诸侯聊了很多真心话喔。」

「那真是再好不过。毕竟若是没有诸侯的协助，就无法跨越今后的难关。」

「我是觉得不用担心啦……」

提欧像是在展露感谢之情似的，抬头仰望了一次天花板。

「他们愿意向我宣示效忠，而我们的心灵也透过圣印连结起来，因此我很清楚他们没有说谎。」

「诸侯虽然一直抗拒提欧大人当上盟主，但您确实交出了足以让他们信服的成绩。君主们应该也会表现出马首是瞻的态度吧……」

「对于君主们来说，愿意附庸于某人之下，就代表他们愿意交付出这份觉悟──我再次领会到了这一点。想到打了胜仗以及没在单挑中落败才能换来这份价值，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五味杂陈就是了。」

提欧苦笑道。

「毕竟是战争频仍的时代，这也是无可奈何。若现在是和平的治世，提欧大人恐怕还会是流浪之身吧。」

「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只要我还有这条命在，到哪里都活得下去啊。」

「但话又说回来，士兵和民众的支持度真是惊人呢。只要提欧大人一现身，无论是谁都会送上欢呼声迎接……」

「就是在这场战事里，我也让许多士兵送命，还让不少民众牺牲了。老实说，我的心很痛啊。」

「请您别忘记这份心，努力在治理上为众人尽心尽力。」

希露卡温柔地搭话道。

「那毕竟是我和你相遇时所订下的约定，我当然不会忘记。我的最后一个梦想，迄今还是没有变过──那就是回到故乡玛莎，让村子的人们过得幸福喔。之所以要推翻罗锡尼家和让这场大战得以终结，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您说的是……」

希露卡微笑着点点头。

想让一个村子过得幸福，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换句话说，那等于是要让全大陆都能够幸福的意思……

「不过，就只有一点，和那时候有些不同。」

提欧轻声说道。

「是哪个部分呢？」

「是我最后的梦想啊。在我回到玛莎村的时候，你也要陪在我的身边。」

「我在与提欧大人相遇的时候，就已经献上了永恒的忠诚了。我当然也打算侍奉您一辈子喽。」

「哎，看来我的说法还是有些太迂回了……」

提欧有些毛躁地搔了搔头。

接着他忽然站起身子，坐到了希露卡旁边的位子。

「啊……」

这时，希露卡也终于察觉那段话的弦外之音。这大概是因为太过疲惫，加上在君主会议和那之后的宴席上，她都是以契约魔法师的身份提供协助的关系吧。

提欧蓦然用力抱紧了希露卡。他在将脸凑近后，果然传来了一股酒臭味。

希露卡也在晚宴结束后，与其他的魔法师们简单地举杯作为庆祝。由于她的酒量不好，所以只喝了一杯酒。但说是一杯，那也是兑了水的葡萄酒罢了……

「相爱的两人，就应当结为连理。这样的道理不只是能适用在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玛丽娜大人身上。」

「此、此事影响重大，还请您三思。」

希露卡回想起两人在永夜之森里，首次确认彼此心意的那段往事。

「我知道你在公开场合会贯彻契约魔法师的立场，不过，我偶尔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所以──换句话说，在我回到玛莎村的时候，我希望你不是以契约魔法师的身份，而是作为我的妃子陪同在旁。」

提欧谨慎地挑选字词说道。总觉得他在内心低喃「这个臭魔女」的心声似乎也同时传了过来。

「……老实说，我其实一直不想去思考这件事。」

希露卡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们所追求的目标，乃是要引发奇迹──当然，我是打算将之实现。不过，在我内心深处，也许还是有对此感到不以为然的声音存在吧。」

「这我也有同感啊。」

提欧似乎是点了点头，他的脸碰到了希露卡的肩膀。

「对我来说，光是能和提欧大人看到同样的梦想，就已经是无上的幸福了。当然，您愿意在我俩独处的时候如此温柔，也教我十分欣喜……」

说着，希露卡将身子从提欧的身边抽开。

「正因如此，我一直认为要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后再来思考这件事。况且，以提欧大人目前的身份地位，理应能找得到无数出色的夫人人选才是。」

希露卡凝视着提欧，以说笑的口吻如此说道。不过，这对希露卡来说也是相当真切的话题。想必有不少女性觊觎着公爵夫人的位子，或许会有不少人前来商量政治联姻。

女性契约魔法师成为主君偷情对象的传闻时有所闻。偶尔也会有像德雅朵莉那样，以妃子的身份被迎娶进门的案例。然而，和爵位在子爵以上的男性君主结婚的魔法师，应该是一个也不存在吧。

「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其他的人选了。所以，我想先把话说个明白。」

提欧伸手搭住了希露卡的双肩说道。

「您是喝醉了吧？」

虽然知道这样问很啰唆，但她还是做了个确认。

「我当然是醉了，但还不到会忘掉自己说过什么话的地步。」

「既是如此，那自此时此刻，我便是提欧大人的妃子了……」

希露卡虽然试图露出微笑，但由于内心太过感动，泪水在这时夺眶而出。

「不过，因为有各式各样的不便因素，能不能在达成目的后再请您对外发表呢？」

她以手指擦去泪珠，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我是无所谓，毕竟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心意啊。」

提欧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的长叹了一口气。他应该一直很紧张吧。

「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希露卡靠上了提欧的身子说道。

「什么要求？」

「请您别早我一步死去。」

提欧与米尔札单挑的光景，恐怕一辈子也无法从希露卡的脑海里抹去了。从今而后，她想必会多次梦到那样的场面吧。

「明明这世界充满浑沌，适逢乱世，而我身为君主，接下来还得面对强大敌人，你还是要这么要求吗？」

「我就是要这么要求。」

「要是我没能遵守呢？」

「那我也会一同死去。」

希露卡垂着脸说道。

「……这可真是重责大任呢。」

提欧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就以我的圣印……不对，拿这种东西起誓也没什么用啊。这样吧，就用我的性命起誓。」

「这种立约的方式可是前后矛盾喔。」

不过，希露卡就这么将身子颓靠在提欧的胸口上。她像是要缠住提欧似的，环住了他的背，放声哭了好一阵子。

窗户外头，天色正蒙蒙亮了起来──

３

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率领着自己的直属骑士团和订定契约的佣兵团，在班贝尔格郊外搭建的城堡驻扎了好一阵子。

在城中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可见无数搭起的营帐，也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炊烟。

他看到武装各不统一的佣兵们正在赌博的模样，也有一些地方爆发了斗殴冲突。

「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动向如何？」

寇特一脸不耐地回过身子，看着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罗蜜欧问道。

班尼迪克的年纪约在三十上下，以一名魔法师来说，他的身材称得上是虎背熊腰，明灿的金发梳成油头。也许是拜此之赐，他的额头看起来相当宽。他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阳光太过刺眼的时候，会戴上有色眼镜保护双眼。

他是寇特从父亲手中继承爵位后，前往艾拉姆签订契约的魔法师。寇特虽然还有其他两名契约魔法师，但其中一名被交付看守本国的任务，另一名则是派遣到获赐男爵爵位的堂弟身边担任联络员。寇特也正将另一支部队交由那名堂弟指挥。

「两千骑士正守在桑德弥亚的要塞里，依旧没有出兵的迹象。」

「大陆最强这块金字招牌，还真是被贝多利德骑士团给砸了个彻底。想不到他们会一味逃亡，关上城门坚守不出啊……」

寇特咂声说道。

「说起来，联邦的资金什么时候会送到这里？不仅艾拉姆的还款期限将至，而且我们也还欠着佣兵团薪水没发不是吗？」

也因为这样的原因，佣兵团的纪律变得相当松散，向支配区域的领民施暴或掠夺的人也是与日俱增。

「在下透过诸侯的契约魔法师发出了催促，但都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一直被延宕。依在下所见，恐怕是有人散播了不实谣言，认为就算协助出资，也会被寇特大人占走功劳……」

班尼迪克一脸苦涩地说道。

「不帮忙出主意、不帮忙出兵，现在居然连钱都不出了啊！」

寇特怒上心头，将摆放在桌上的茶具组一把撵开。

陶制的茶杯和茶盘纷纷摔倒了石造地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破成碎片。

侍奉寇特多年的老侍者随即走入房内，做起善后。

「话又说回来，浩尔西亚侯爵为何毫无动作！他是打算像看着维拉尔阁下送命那般，也要对我见死不救吗！」

明明处于迫在眉睫的生死关头，那些耽溺在和平氛围之中的联邦诸侯似乎还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不好意思啊。要是卖掉那个的话，应该还能当作一天的资金才对。」

在目送老侍者收拾完毕离开房间后，寇特转而望向班尼迪克开口。

那组茶具是艾拉姆制的奢侈品。

「在这方面，我也许还是受到了诺尔德血脉的影响啊……」

他像是在自我开脱似的继续说道。

加拉斯家原本是诺尔德的子民。在约莫百年前，一名族长率领了族人，掠夺了港都卢克蕊和周遭一带，并将其设为殖民地。在传承了几代后，这支部族受到了西方的君主文化感化，遂将其族名转为家姓，告别了原本的家乡。

在加入幻想诗联邦后，加拉斯家便积极地支援大陆中、北部和布雷特兰德等地区，或是对其出兵，借以阻扰同盟的势力扩张政策。然而，对于联邦的名门君主来说，加拉斯伯爵家不过就是个行事野蛮的新进成员罢了。

为此，加拉斯家无法进入主流派阀。对寇特来说，唯一能称得上是盟友的，就只有已然亡故的维拉尔．康士坦斯而已。

「在下才是深感抱歉。不仅无法化解眼下的僵局，也无法调度到必要的资金……」

班尼迪克脸色沉痛地说。

寇特认为，班尼迪克的长相应该是混了北方人的血统。然而，对于魔法师来说，自己的出生地仅是枝微末节的小事，毕竟打从被魔法师协会领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和自己的血亲断绝了关系。

「正因为有你运筹帷幄，我们才能将那可恨的艾力克赶出此地。只是没想到贝多利德居然会把我们给吃得死死的。」

雇用大量佣兵，倾全力发起进攻的计策，便是这位契约魔法师发起的。不仅如此，由于时逢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战死，顺利说服了心生动摇的联邦诸侯，调度到大笔资金。

「这是因为贝多利德麾下有奥贝斯特．梅莲提丝的关系。」

「那人是谁？」

「他是玛丽娜．克莱榭的契约魔法师长。我和他是同年进入魔法大学就读的，虽然个性上有些瑕疵，但才能远非常人所及。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他就会成为梅莲提丝的当家吧。」

「说到梅莲提丝，我记得新任的奥图克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也是这个姓氏的啊。」

提欧．柯涅洛目前被世人视为青年英雄，名声响遍了大陆的各个角落。据说他原本是一名流浪君主，而发掘出他的才能的，便是那名契约魔法师的样子。

「希露卡．梅莲提丝是奥贝斯特的养女。在下听说她在魔法大学里也是被称天才……」

梅莲提丝乃是渊远流长的名门，麾下有着不计其数的魔法师。

这个家族的方针，便是积极对外派出契约魔法师。想当然耳，这也会发生家族成员分别投奔在彼此敌对的阵营麾下的局面。不过，他们都会对与之契约的君主效忠，就算同为家族成员，也不会流于私情。

班尼迪克继续这么说明道。

以这名契约魔法师的个性来说，他难得在一个话题里如此饶舌。或许对于班尼迪克，名为奥贝斯特的魔法师和梅莲提丝家族有其特别的意义吧。

然而，蓦地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班尼迪克的长篇大论。

「请恕在下打扰……」

随着这道说话声，方才离开房间的老侍者再次现身了。

「怎么了？」

寇特问道。

「夫人……不，派翠西雅．索亚森大人带着公子和千金，方才抵达了此地。」

「派翠来了？」

寇特虽然在一瞬间露出喜色，但很快又沉下了脸。

「她为什么会来？我已经和妻子儿女断绝关系了，叫他们快点回去。」

「三位是以其家族──索亚森男爵家使者的身份来访。」

老侍者行礼说道。

「……若是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见见他们？」

寇特在稍事思索后，转头望向班尼迪克。

「在下认为此举无妨。」

契约魔法师露出笑容点头说道。

「好！那就将使者阁下领来我的房间吧。」

寇特虽然一脸正经，但他的双手十指却是忙碌地动个不停。

过不多时，老侍者将寇特的前妻派翠西雅和两个孩子领了进来，并在恭敬地行了一礼后退出。

「欢迎远道而来。男爵可安然无恙？」

寇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开了口。然而，他才说到一半，声音就掺进了些许呜咽。

派翠西雅．索亚森先是探了探窗外的状况，这才静静地走到寇特身边，最后以冲撞般的气势一把抱住了寇特。

看到母亲这么做后，孩子们也争相效仿。

寇特虽然稍有犹豫，但还是环住了三人的背部。

「父亲……」

小儿子像是在撒娇般出声说道。

这句话让寇特一惊，连忙抽开了身子。

「我在告别的时候说过了吧？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父亲了。」

他这么宣告后，小儿子随即哭着摇了摇头。

大女儿则是拼命强忍泪水，对他投以若有所求的视线。

「我向父亲和邻近的君主们发出呼吁，请他们响应捐款。虽然仅有寥寥少许，但还希望能帮上您的忙。」

派翠西雅将挂在腰间的袋子递了出来。

寇特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塞了满满的昂贵宝石。虽然宝石的价值会依种类、大小和品质而定，但还是比金币更有价值，而且更为轻便。

「你不需要为我这么做……」

「因为我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小事了。」

派翠西雅像是要打断寇特的话语似的如此回道。

「……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寇特垂首说道。他的心底涌上了一股热流。

这一袋宝石的价值甚至还无法支撑十天的支出。然而，对于男爵或是骑士爵位的君主们来说，这肯定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寇特邀请妻子和孩子们围桌而坐。

老侍者迅速端着放有饼干和热茶的托盘入房，他在将盘子和茶杯轻置桌面后，便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孩子们喜孜孜地将手探向了饼干。

「状况不好吗？」

派翠西雅问道。

她应该打听到战况不乐观的消息了吧。

「这不是你该烦恼的事。」

他虽然想说「不要紧」，但终究不愿对派翠西雅撒谎。

他抛出了高额的报酬，召集了大量的佣兵，但这样的措施如今却成了沉重的负担。一直到击溃诺尔德海洋王艾力克，将大陆北部诸国、桑德弥亚和兰佛德纳入版图的阶段，都还算是在掌握之中。

后来，贝多利德骑士团发起远征，寇特也兴冲冲地准备发起决战。若是能拿下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的人头，并夺下她的圣印，就能对同盟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岂料，玛丽娜并没有要与之全面对决的念头。她多次转移据点，一旦两军相交，她便会撤回城里死守。贝多利德骑士团的重弩威力极为惊人，虽说在野外交战尚有克制之法，一旦形成了攻城战，那就是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就算是收钱办事的佣兵，寇特也无法命令他们白白送死。

他只能在城堡外头设置阵地，借以封锁对手的行动。但在这段期间，亲同盟派的君主们却又在各处发起叛乱。每逢寇特解开布阵要前去镇压的时候，贝多利德骑士团就会立刻倾巢而出，对联邦派的君主展开攻势。

这样的你来我往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就连班尼迪克都没想到战况会胶着至此。

「我从父亲那里得知您借了一笔大钱。之所以把我赶回娘家，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寇特在把她赶回娘家时，只是以一句「家人会在战争中碍事」为理由。

「就和我那时候说的一样，我把一切都赌在这场战争上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

派翠西雅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不只美丽又优雅，还是一名冰雪聪明的女性。寇特被她的这些优点所吸引，并迎娶了她。她也为加拉斯家产下两名孩子，让寇特感到十分幸福。

然而，一旦同盟侵门踏户，这份幸福也会立刻灰飞烟灭。

寇特所治理的领地位于阿隆努的东北部，与两侧阵营的动荡地区接壤，也与北海相邻。一旦贝多利德或诺尔德展开侵略，此地就会成为首要的目标。

「我不期盼能过上奢华的生活，就是失去领地也无所谓。只要有家人相伴，我就别无他求……」

说到这里，派翠西雅先是犹豫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

「因此，就算打不了胜仗，还请您一定要回到我们的身边。无论会遭遇多大的困难，我们都会陪伴在您的身边。」

光是有这一番话，就让寇特的全身充满了力量。

他打从心底认为，能够迎娶这位女性为妻，真是自己的福气。

「我是不会输的……」

他下定决心说道。

「亲手弒父，且转投同盟的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库雀司，已在前些日子被奥图克条约的诸侯所杀。夺回奥图克的条约军，随时都能向贝多利德发动侵攻。新任盟主提欧．柯涅洛乃是维拉尔阁下青眼有加的君主，大陆各地也将他传颂为英雄。骁勇善战的他，不仅多次逼退了贝多利德的大军，甚至还在一对一的打斗之中击败了有『大陆最强』之称的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状况一定会好转的。」

寇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便是会打赢这场战事，再次与他们团聚的意思。

派翠西雅想必也听出了寇特的真心话，但即使如此，她似乎仍旧感到不安。

接着，她像是不想让寇特看到自己哭丧着脸的表情似的垂下了头。

「……我会为您祈祷的，祝您武运昌隆。」

这话听来有些言不由衷，但又像是基于想不到其他话语而这么开口。

语毕，派翠西雅站起身子，像是在催促孩子们离席似的走出房间。

在母女三人离开后，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随之入内。

「您的表情变得清爽多了呢。」

他朝着寇特瞥了一眼，露出微笑说道：

「我决定了！」

寇特喘着粗气说道。

「决定了什么呢？」

「趁着战况陷入胶着的现在，我要前往奥图克。我再也不打算仰赖联邦那些窝囊废了。接下来，我要和条约站在同一阵线，从北侧和南侧同时夹击贝多利德！」

「在下认为这是相当优秀的策略。我这就去联络希露卡．梅连提丝。您愿意让在下一起同行吗？」

「不，我打算突破敌阵前进，所以只能单枪匹马过去。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替我看管。还有，也要记得催促联邦诸侯交出资金，以及试着拖延艾拉姆的还款期限啊。」

「遵命。还请您路上小心。」

４

裘洁尔．罗锡尼来到了史塔克。在诺尔德之民离去后，此地陷入了一片混乱，而他正是为了善后而来。

踏入史塔克至今已有半个月之久。他走访各地，确认状况。

目前他藏身在位于史塔克西部的海边小洞窟之中。虽然在退潮的时候可以徒步进出，但一到涨潮时分，海水就会淹没洞窟约莫一半的地面。

现在正好是涨潮的时候。裘洁尔退到了洞窟的最底边，只和一名年轻的魔法师围着营火而坐。

「状况还真是惨烈呢……」

以联络员身份随行的雷帕图．艾亚斯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情。他是提欧．柯涅洛魔法师团的新进成员，才刚从魔法大学毕业。

「的确如此呢。好啦，魔法师阁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裘洁尔没藏住脸上的笑意，这么开口问道。

「好、好的，总之，得先取缔那些引起暴动和四处掠夺的不法分子才行。」

史塔克各地的领民如今一一化为暴徒。

「只靠我们两个吗？我们可是没有任何军队喔。」

「为什么您不带军队过来呢？」

雷帕图有些不满地说道。在决定前往史塔克的时候，这名年轻魔法师曾建言过需要带上两千兵力。

然而，裘洁尔却拒绝了这项提案，连一个士兵都没带过来。

「史塔克的北方是贝多利德的领地，要是条约的军队进来，并在此展开行动的消息传了过去，他们说不定就会挥兵打来了吧。」

裘洁尔平静地回答。

在思考了一瞬间后，雷帕图也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对这样的状况便是无计可施了。」

「你是被希露卡挑上的优秀魔法师吧？」

对于雷帕图是透过强硬的手段加入提欧的魔法师团一事，裘洁尔当然也是了若指掌。

──请您好好锻炼他一番。

希露卡曾这么拜托过裘洁尔。

「我自认具备了一名契约魔法师应有的知识，但如此反常的状况实在是出乎意料。话又说回来，不让状况走到这一步，才是身为魔法师应有的本分啊……」

「遗憾的是，目前的状况正如你所见。就不能帮我想点办法吗？」

裘洁尔笑道。

「恕我僭越，但裘洁尔大人应该已经有腹案了吧？」

「要说有的话确实是有，但还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嘛。」

在明白这是在测试自己之后，雷帕图登时皱起了脸庞。不过，他还是望着眼前的火堆，认真思考起来。

「……之所以会出现暴动，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出在没有领主这回事上。为此，得尽快选出新的领主才行。在这之后，我们便要支援那名新领主，让治安恢复过来。」

「原来如此。」

裘洁尔点了点头。

「那么，你觉得该由谁担任领主呢？」

「这……」

雷帕图为之语塞。

「像是人格高洁的人物，或是前几任领主的亲戚之类……」

「若是换作平时，应该可以用这种标准去评选吧。」

裘洁尔这么说着，为火堆添了些薪柴。

「您是指现在的标准不一样了？」

「也许是吧。」

「那么，您觉得哪种人物合适呢？」

裘洁尔问道。

「是恶徒喔。」

裘洁尔平静地说道。

在这一瞬间，营火爆出了一阵火花，刺耳的劈啪声在洞窟里回荡，也溅起了点点火星。

「恶徒？」

雷帕图为之愕然。

「恶徒也是有许多种类。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去参与暴动，在掠夺中分一杯羹的小喽啰，但其中也有货真价实的恶霸。他们行事狡猾，统御喽啰，还会一步步并吞土地和财产。」

「确实是有这种人呢……」

雷帕图点了点头。在巡视史塔克各地的时候，应该有人留给他这样的印象吧。

「你觉得恶徒在将土地和财产纳入囊中之后，还会想做些什么？」

「因为这类人贪得无厌，应该还会想要更多的土地和财产吧？」

「也可能是想要守住这些财富。想获得更多就得开战，想守护财富就需要秩序。久而久之，领地的范围会渐渐界定，领主也会被决定出来……」

「您的意思，是要静观其变吗？」

雷帕图看起来有些不满。

「在台面上，我们不会采取行动，毕竟我可不想给贝多利德介入的借口啊。不过，我们要在台面下操控那些恶徒。若是不这么做，混乱的状况就永无平息之日，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会持续受苦。」

「要怎么去操控恶徒呢？」

「和他们谈条件，或是出言威胁，或是出手杀人，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在这方面算是很有一套呢。」

裘洁尔像是在自嘲似的笑了笑。

雷帕图则似乎是被吓到了，只见他缩起了身子。

「裘洁尔大人，您不打算成为这片地区的领主吗？」

「有资格决定此事的，乃是地方领主和此地的领民。然而，若遵照爵位制度，获得圣印才是成为领主的前提。毕竟圣印才是权威的象征。如今，提欧大人将子爵的附庸圣印寄放在我这里了。你应该也很清楚，他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的价值有多么惊人吧。」

「我自认可以理解……」

雷帕图的话声有些颤抖。

史塔克的人们正是高呼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挺身反抗了诺尔德的支配。

「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目前……还没有……」

雷帕图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垂首望向自己的腿，就此一动也不动了。

「这样就好。要是有什么感到在意的，尽管提出来无妨。但你若是只打算在我这边做个联络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裘洁尔．罗锡尼和雷帕图．艾亚斯一同窝在史塔克的洞窟里烤火时，洁蕾米．霍尔正以联络员的身份随着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赶赴达塔尼亚。她是刚从魔法大学毕业，和雷帕图．艾亚斯一同加入的菜鸟。

宫殿位于首都塔洛卡，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而洁蕾米此时正站在一间豪华的房间里，面对着坐在作工精致的桌子后方检视文件的恩德尔。文件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串串数字，旁边则放了一个大型算盘。恩德尔亲自拨弄算盘，偶尔会以红笔在文件上挑错。

「首都的治安几乎已经恢复到原有的水平，原本逃去大陆的商人们也接连回归。贸易航线也重新建立了起来，港口地区充斥着活力……」

洁蕾米手上拿着笔和笔记，干劲十足地进行报告。

「不过，内陆地区还有许多不服从恩德尔大人的部落。请问是否需要在下拟定讨伐的计划呢？」

洁蕾米这么提议道。笔记本里已经写满了讨伐时会用上的计策。

「讨伐？何必把事情弄得那么严重？」

恩德尔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洁蕾米。

「毕竟是要打仗，事情自然会变得严重了。明明是要守护达塔尼亚的和平，却只能选择开战之路实在矛盾，我很能明白恩德尔大人内心的纠葛。」

洁蕾米像是沉醉在自己说出口的话语似的连连点头。

「希望你别擅自代我伤脑筋。若是将范围限定在达塔尼亚，现况已经和终战无异了。」

恩德尔再次将视线落在文件上头。

「然而，他们隶属于米尔札派，目前仍拒绝归顺太守……」

「要是他们攻打这座城镇的话，就帮我挡下来吧。指挥权就交给你了。」

「请包在我身上……呃，不对，那平定达塔尼亚的计划该怎么办？」

洁蕾米歪起了脖子。她总觉得两人的话题没有交集。

「当然会继续推动了。毕竟得把达塔尼亚各地的物产集中到这座港口才行啊。」

「的确是呢……」

对于领主来说，让国家富庶起来自然也是一大要事。

「不如让在下协助您计算吧？」

洁蕾米虽然有些摸不着头绪，但还是这么提议道。

「不，这只能由我自己来才行。」

恩德尔拨着算盘这么说道。

「敢问……这究竟是什么文件呢？」

洁蕾米战战兢兢地问道。她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吗？上头记载着建立新后宫所需的费用。」

「您说……后宫吗？」

「是我的妻子们的住所啊。你不知道吗？」

「呃，不，在下曾耳闻过。」

据说每一代的达塔尼亚太守，都坐拥近百人之多的妻妾。

「我现在在算的，是以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能建造多大规模的建筑物，以及能养得起多少妻妾。想打理得面面俱到还真是困难啊。」

「请问……恩德尔大人？」

「怎么？」

「待平定后再建造后宫，应该也不迟才是吧？」

总觉得听得到她内心的干劲正在漏气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这座后宫，才是让达塔尼亚团结一气的关键啊。」

「嗄？」

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怪叫。

洁蕾米甚至怀疑自己来到的不是达塔尼亚，而是一处异界。

「只要妻妾一多，就能和多数的部落族长家连为姻亲。送出自家的女子成亲，也等同于宣示忠诚对吧？」

「在下虽然明白这一点……」

「内陆部落之所以支持米尔札，主要还是因为交易品的收购价下跌的关系。毕竟我的父亲赛伊德的个性是有那么一点贪婪啊。为了解决这一点，我打算在今后将大陆上的交易交由内陆部落垄断。在达成这个目的之前，我会让这座城镇的商人一手撑起海上和陆上的贸易。如此一来，就能将财富流入内陆地区。只要能让交易畅通无阻，反抗和不服等状况就会自然收敛下来。」

确实是言之有理，洁蕾米听了也只能点头同意。

内战只会徒增消耗，但交易能带来生产力。虽说面对抵死不从的部落终究只能出兵讨伐，但就是在征召妻妾、谈交易条件都失利后，再痛下杀手也还不算迟。

洁蕾米这下总算明白，恩德尔这位君主的本质是一名商人了。

（虽然精心准备的策略变得无用武之地，说起来是有一点遗憾……）

洁蕾米收起了笔和笔记。

不过，经营学也还算在她拿手的范畴之中。这代表她不需当一名军师，而是只要完成秘书般的工作内容即可。

「总之，还请您尽管吩咐。在下会努力为太守尽一份力。」

洁蕾米再次鼓起了干劲说道。

「唔嗯……」

恩德尔忽然抬起了头，仔细地打量了洁蕾米一番。

接着，他再次专注于拨打键盘，并在文件的角落添上红笔。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进我的后宫？你还年轻，而且有着和达塔尼亚女子不同的魅力，很适合作为我妻妾的人选之一。」

「咦咦！」

洁蕾米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她完全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要求在这方面「尽一份力」。

「……不、不好意思，关于您的提议，希望能让在下再考虑一段时间。」

洁蕾米这么说完，便迅速行了一礼，接着像是在逃命似的离开了房间。

（能成为侯爵的妻子固然是不错，但若只是妻妾之一的话就有点……）

她一边快步走在长廊上，一边叹了口气。

洁蕾米是因为崇拜魔法师长──希露卡．梅莲提丝，才会与提欧．柯涅洛缔结契约。绞尽脑汁施展谋略，为自己的君主带来胜利，令提欧以英雄之名轰动全土，使其爵位节节高升，甚至还让自己的恋情开花结果。希露卡的种种事迹，已经快要在魔法大学的女学生中成为传奇了。

（我也希望自己能向她看齐……）

但她马上就被严峻的现实搧了一巴掌。

（不过，现在才刚起步而已呢！）

洁蕾米为自己打气。

（毕竟我也是西诗提娜公爵的契约魔法师之一呀。）

提欧．柯涅洛如今已是公爵，并当上了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他也是最接近皇帝大位的君主之一。

更何况，决定大陆命运的与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之间的战事，确实是从现在才刚要开始。

５

堆满了家财的马车队伍排得一望无际。

他们是放弃在史塔克半岛殖民，准备返回故乡的诺尔德之民。所有人的步伐都十分沉重，表情也显得阴郁。

（这也是当然的呢……）

诺尔德王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并暗自低喃着。

就算回到了故乡，他们也再无容身之处。

诺尔德的规矩是一子单传，所有土地和财产都只会过继给一名继承人。其他的子女若想持有土地，就只能选择开垦荒野，或是夺走别人的土地。为此，早在超过一百年前，诺尔德之民就持续在险象环生的北海进出，为了交易或是殖民而奋斗。

（这一切都该算在我的头上。）

不只在史塔克的统治宣告失败，在远征哈曼之际还重重地大败了一场。而一直被孤立在独角兽城里的米尔札，也在这段期间命丧沙场。

在乌露莉卡的视线前方，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的外墙开始浮现出轮廓。玛丽娜．克莱榭就在那里坐镇着。

「他们会愿意让我们进去吗……」

乌露莉卡轻声说道。

「您为何这么说？」

位于乌露莉卡身后的男子出声问道。

男子名为弗林特，是乌露莉卡在独角兽城之役抓到的狼人。由于弗林特宣誓对她效忠，乌露莉卡就这么当成宠物养了起来。弗林特的身体能力超乎常人，在各种状况下都派得上用场。虽然现在就连心腹们都对乌露莉卡敬而远之，但就只有他始终跟在身边。

「玛丽娜大人肯定是气炸了。」

玛丽娜以提供史塔克半岛作为诺尔德殖民地的条件，要求乌露莉卡在大陆南部一同作战。然而，由于乌露莉卡将达塔尼亚的米尔札太守视作竞争对手，因此老是找借口，避不出兵。一想到自己的薄情寡义竟招致如此下场，就让她感到一阵恐惧。

虽然玛丽娜私底下是个文静温柔的女性，但一旦牵扯到政治、外交和战争，她就能变成一名冷酷绝情的铁娘子。

「我去看看镇上的状况。」

弗林特话声甫落，随即变为狼形，以骇人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在跑到外墙旁边后，立刻折了回来。

「城门是开着的……」

在变回人形后，弗林特露出笑容报告道。

「不仅如此，整座城镇都为了我们升起了炊烟呢。」

根据弗林特的报告，街道上摆放了许多长桌，上头还放着面包、水果和饮料等补给品。

他们迄今在经过每一座城镇或村落的时候，居民们都将他们视为暴风雨似的，家家户户都关上了大门。因为他们都害怕诺尔德之民会出手洗劫。

「真是教人感激呢……」

乌露莉卡虽然这么低喃，但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在踏入伯尔塔后，正如弗林特所说，道路的两侧陈列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和饮料。诺尔德之民争先恐后地将之塞入嘴里，也将适合久放的物资塞入行囊之中。镇上所提供的物资，多到不会让这群诺尔德之民喊少。

（这就是克莱榭家的治理方式……）

只要领主一声令下，领民就会全数听命。这恐怕得归功于政令严格，但能持续注重公平的统治方针吧。

「乌露莉卡大人……」

在乌露莉卡咬着面包前行的时候，一名看似侍女打扮的女孩忽然现身，向她行了一礼。乌露莉卡对这张面孔有印象。她是负责为玛丽娜作贴身护卫和照料起居的其中一个影子。

「玛丽娜大人想见您。」

黑发侍女以平板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了……」乌露莉卡点了点头。

老实说，她实在是不想赴这个约。然而，既然对方都如此高规格地款待己方，她就没有不出面的道理。

她将指挥权交给各族的族长们后，在只让狼人弗林特陪同的状况下前往宫殿。

抵达宫殿后，她被带到的不是厅堂，而是玛丽娜的个人房间。

（这是我连公开会面的价值都不剩的意思吧。）

弗林特被侍女带到了另一处的客房。

在踏进房间后，里面就只有玛丽娜一人。她还是一样身着丧服。

一看到乌露莉卡，她登时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接着招了招手。

乌露莉卡垂着头，慢慢走近玛丽娜身边。她不想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脸。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玛丽娜轻轻地抱住了她。

「玛丽娜姐姐大人？」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乌露莉卡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了。

玛丽娜比了个手势，邀她在椅子上入座。桌上已经备好热茶了。

乌露莉卡老实地照做了。

「对不起……」

在就坐后，她首先出口道歉。

「因为我的疏失，不仅丢了史塔克，就连奥图克和米尔札太守都……」

「这并非你一个人的责任，这次真的是栽在条约手里了。我虽然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有能力……」

玛丽娜摇了摇头。

「我也希望米尔札阁下能在我抵达前，能更沉得住气一些。」

就乌露莉卡所知，米尔札太守似乎是不愿让独自领兵救援的玛丽娜身陷险境，才会打开城门出兵一战。

「……姐姐大人，您和太守抱过了对吧？」

明知这样的问题极为失礼，她仍是问出了口。

毕竟这里并非公开场合，而玛丽娜也是以儿时玩伴的身段接待自己。乌露莉卡曾基于观摩礼仪的理由，在这个镇上住了约莫两年。在那之后，她便和玛丽娜一同前往艾拉姆留学。乌露莉卡从小就把玛丽娜当成亲生姐姐般仰慕，而这样的心思迄今依旧不变。

玛丽娜像是要逃避乌露莉卡的视线似的，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让他抱过我一次……」

没料到她会真的老实回答，这让乌露莉卡相当震惊。

「玛丽娜姐姐大人，您该不会是想嫁给太守吧？」

明知自己没有这样的立场，她却还是忍不住用斥责般的口吻开口。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玛丽娜以斩钉截铁的语气答复。

「米尔札太守的目标，是让圣印合而为一，期待皇帝成为大陆全土统治者的时代来临。他原本对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寄予厚望，但在理解到此人的野心和觉悟不够后，便径自求去。而我则是向米尔札阁下展露了他所冀求的目标，并邀他转投同盟。对于同盟来说，失去米尔札太守确实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说完，她转身面向乌露莉卡，对其投以严峻的目光。这代表私底下的对话就此结束了。

「家父诺尔德王艾力克将在近日内征服布雷特兰德，在此役结束后，他应当就会对联邦领地出兵。那些软弱的联邦诸侯，肯定是不堪一击。」

乌露莉卡端正姿势，也改变了说话的口气。

「应当是如此吧。」

玛丽娜面不改色地说道。

虽然不懂玛丽娜真正的想法，但她似乎不打算对诺尔德扩张势力版图的行动加以牵制。毕竟就地理位置来说，贝多利德目前得同时应付奥图克条约和寇特．加拉斯，就现况而言实在是难以拓展势力。

一旦同盟统一大陆，就会举办推举皇帝的会议，但是否有投票权则是端看爵位高低决定。就目前看来，是乌露莉卡的父亲艾力克呼声最高。以选帝侯之姿加入同盟的米尔札的死讯，虽说对同盟本身造成不小打击，但对于玛丽娜的立场来说，肯定造成了更严重的伤害。

虽说乌露莉卡并不是通盘掌握了局势才会如此消极，但拒绝与米尔札一起作战的她，无疑是促成这种局面的始作俑者之一。

乌露莉卡违背了玛丽娜的期待，将母国诺尔德的利益摆在第一顺位采取行动。但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遭到了最为严厉的报应，也就是丢掉了自己的殖民地史塔克……

「史塔克乃是玛丽娜大人征服，并赐予在下作为殖民地的土地。在下离开诺尔德之际，父亲也叮嘱过要多加协助玛丽娜大人。但在下不仅怠忽职守，还失去了殖民地，无论您有任何裁罚，在下都甘心承受。」

「要对你做出惩处的不是我，而是诺尔德。我听说你因为有着王族身份，所以会在首长会议上进行审判啊？」

玛丽娜冷冷地说道。

「确实如此。」

乌露莉卡垂首回应。

玛丽娜应该也知道诺尔德的惩罚以严厉出名吧。不仅最严重时会判处死刑，就算是网开一面，也免不了流放国外的惩罚。

「在公开场合上，我无法原谅你的作为──但私下会见时就不受此限。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就来和我商量吧。」

「我听说克莱榭家的人虽然事事讲理，但唯独对家人多有宽容……」

乌露莉卡摇了摇头。由于再次转为了私底下的对话，因此她的口吻也变了回来。

「不管是伟大的尤尔根还是马帝亚斯大人，都因此自取灭亡了。玛丽娜姐姐大人，难道您打算重蹈覆辙吗？」

「现在的我已经和自取灭亡没什么两样了……」

玛丽娜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正因如此，我才要完成目的。这都是为了回应祖父的理念、父亲的失算、米尔札阁下的期待，以及为我牺牲性命的人们。」

「那您打算一直穿着丧服吗？不穿漂亮的礼服了？」

乌露莉卡这么一问，玛丽娜随即平静地点点头。

「毕竟这套衣着，正是我觉悟的象征。」

「姐姐大人……」

乌露莉卡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的父亲认为，玛丽娜为了让自己当上皇帝，肯定会千方百计地从中阻扰。在艾力克看来，她与阿雷克西斯的婚事是一场政治联姻，选帝侯也是她精心设计的制度，至于拉拢达塔尼亚太守的动作更是如此。

但对于乌露莉卡而言，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总觉得玛丽娜与之奋战的对象与父亲并不相同。为此，就算诺尔德的势力不断增强，她也没有多加戒备的意思。

（总觉得姐姐大人的态度，就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死了之后，事情会变得如何一样……）

一想到这点，乌露莉卡就不禁为之一颤。

「我会向你们接下来将路过的地方的领主知会一声，要他们提供支援。这段返回诺尔德的旅途相当漫长，你可要好好保重……」

说完，玛丽娜站起身子，并轻轻抱住了跟着起身的乌露莉卡。

接着房门开启，两名侍女走了进来。

离别的时候到了。可想而知，两人今后恐怕是无法再相见了。

由于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乌露莉卡遂向玛丽娜行了一礼，随即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

在来到走廊后，只见狼人弗林特正一脸不安地待命着。不过，在瞧见乌露莉卡的脸孔后，他的神情也为之一变。现在虽然没有长出尾巴，但乌露莉卡仿佛能看到弗林特的尾巴正激动地左摇右甩。狼人会对认定为主人的对象献上忠诚。这种与狼群相似的习性，似乎有好好传承下来了。

「走吧。」

乌露莉卡对弗林特说道。

在与玛丽娜见面后，她总觉得自己也做好了觉悟。

自己接下来该做的，是将史塔克的殖民者们带回本国，以及接受审判的结果。

６

总数约一万左右的奥图克条约军，来到了作为奥图克、贝多利德和史塔克国境的朵尼尔大河。

这支军队由盟主提欧．柯涅洛亲自率领，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布鲁塔珐子爵培托尔．莫尔巴和奥图克伯爵伊戈尔．康士坦斯也领着麾下的附庸君主，与士兵们一同布阵。

石桥的对侧则是由贝多利德骑士团排出了阵形，其数量约为三千，而重装骑士的数量不到一千。他们在桥头搭建栅栏，并将重装骑士在后方一字排开。光是这样的布置，就让条约军不敢轻举妄动。

「派兵出击虽然是不错，但总觉得没达到多少牵制的效果啊。」

提欧将视线投向敌阵，脸上露出苦笑。

「这代表若是要坚守此地，只要有这点兵力就足够的意思吧。」

希露卡叹着气点了点头。

条约之所以将军队推进到国境，主要是想吸引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注意，让他们无法随意对他国出兵。

这是为了支援在大陆北部征战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除此之外，位于欧杰尔北方、布鲁塔珐以西的法阁德和梅狄尼亚这两个国家，也在前些日子向条约请求救援。

这两个国家位于相当重要的地理位置。法阁德隶属于幻想诗联邦，梅狄尼亚则是隶属大工房同盟，两国自古以来就是水火不容的状态。

然而，这两国却是一次也没有成为大战的舞台。

理由在于这两个国家境内有著名为「树龙之森」的魔境。就常理来说，此地应当是东西侧和南北部的交通枢纽，却一直遭到各国视若无睹，宛如陆地上的孤岛。

不过，这两个国家的领主却不知为何达成和解，甚至还解放了树龙之森。

这项消息传到了贝多利德的耳里。贝多利德要求梅狄尼亚向其附庸，并协助攻打法阁德。

但梅狄尼亚的领主拒绝这项命令，并回应将与法阁德一同奋战。

同盟对于背叛者向来毫不留情。据说贝多利德已经派出一队骑士团攻向两国。虽然条约这次出兵只能让两国撑过这一波攻势，不过也有阻止贝多利德派遣更多援军的用意在内。

然而，养父奥贝斯特像是连这一着棋都摸透了似的，只派出了最低限度的兵力迎战。

「不如让我的部队配上大盾，上前打先锋吧？只要能组出人墙，那点高度的栅栏肯定跳得过去。」

培托尔这么提议道。

「那么，就由我做第二阵吧。只要能把对方拉入混战，就是重装骑士也不足为惧。」

拉席克趁势说道。

「请两位稍等……」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说：

「虽说突破的可能性很高，但还不清楚会造成多大的损伤。就算能攻进贝多利德一小段时间，但只要对方出动本队的话，我们就只有退兵的份了……」

她很清楚培托尔总能完成危险的任务，也知道拉席克勇猛过人，但就算机率渺茫，她也承担不起在这个阶段失去他们的风险。

「若是如此，就由在下率领游击队渡河，向对手发动奇袭如何？只要成功的话，就能在少量的牺牲下结束这场战事。」

伊戈尔提议道。

「我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战术，但对岸是贝多利德的领地。不仅是不熟悉的土地，领民也抱持着敌对的立场。若是被察觉到就会无处可逃，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希露卡的冷汗都快要流出来了。

由于奥图克的君主和士兵都擅长游击战，奇袭作战的成功率应该是很高。然而，她不能让身为名门，而且曾施予大恩的康士坦斯家当家以身犯险。

「真是可靠无比啊。」

提欧对希露卡笑着说。

「您说的是……」

希露卡也衷心如此认为。

在提欧当上盟主之前，奥图克的君主们虽然多有微词，但在附庸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极为忠心。尽管这和维拉尔担任盟主时的表现十分优异也有关系，不过他们的向心力本来就相当强烈。

「不过，这次出兵的目的在于牵制，我希望能尽可能压低伤亡人数。毕竟我不清楚大战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而我方也在与米尔札一役后元气大伤。」

「但感觉像是被对方瞧扁了，实在是有点不爽啊。」

拉席克不悦地说。

「既然要小看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更小看我们一些。只要我方没有动作，他们说不定会以为我军没有出战的打算。贝多利德的骑士们素以精悍闻名，但也因此有轻视对手的毛病。」

「确实是有这种毛病呢。」

提欧点点头。

「一旦敌方露出破绽，就立刻展开突袭吧。但若没有可趁之机，那虽然遗憾，却也只能选择退兵了。在这种状况下，我希望能让培托尔大人赶赴梅狄尼亚一趟……」

「我知道了。」

这明显是个危险的任务，培托尔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布鲁塔珐和法阁德、梅狄尼亚两国接壤，未来若还有状况的话，也必须携手合作度过难关。据说那两个国家的君主都相当年轻，就这个层面上来说，培托尔确实是个理想的人选。

「让我们等个五天吧……」

希露卡提议。

「这段期间还请不要放松戒心，但也别让敌方察觉我方仍有战意。」

在这之后过了三天，敌方却完全没有松懈下来的样子。

（说不定这次得无功而返呢……）

希露卡已经死了一半的心了。

（毕竟我方坐拥大军，而且提欧大人和拉席克大人都在，对方没有松懈的道理。）

就连这样的计策，恐怕也都在养父奥贝斯特的预料之中吧。虽说身为养女应当引以为傲，但就彼此身处敌营的现况来说，这老谋深算的功力着实是一堵难以跨越的高墙。

不过，就在第四天的日出时分，出乎意料的状况发生了。

敌阵先是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挡住桥面的栅栏被人从内侧打破，紧接着，一个骑着马的人影朝着条约军的方向奔了过来。

「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提欧来到了希露卡的身旁。

希露卡在从艾维因口中得知敌阵爆发骚动后，随即冲出了营帐。她现在正以魔法增强视力，观察着敌阵的状况。

「虽然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但这是个好机会。」

希露卡这么回复提欧后，随即进谏发动攻势。

「我知道了！」

提欧立刻做出决定，向聚集过来的附庸君主们下达指令。

「培托尔队持大盾进军，拉席克队跟上。伊戈尔队搭乘小船过河，包围敌军。本队暂时按兵不动，以确保退路为优先。一旦我军占了上风，骑士就立刻突击，追击逃跑的敌军。」

虽然天色才刚刚亮起，但每一支队伍都已经做好准备，随时能发动攻势。

「在下愿领命担任先锋……」

培托尔发动了追随者的战旗。他的部队在转瞬间整好队伍，举起大盾，快步展开进军。

「要大闹一番啦！」

拉席克高举长剑，鼓舞挥下的骑士和士兵，接着发动了斯巴达的战旗。他平时就对部下施以严厉的佣兵式训练，而透过战旗的增幅，更能让所有人的战斗力更上一阶。

「派出小船！」

伊戈尔对自己的军队下令，举起了「猎手」战旗。这是康士坦斯家代代相传的战旗，能够提升隐蔽能力和机动性。接着，将近一百艘的小船接连被搬到了朵尼尔河上。

这时，跑过桥头的骑马人士抵达了提欧的本阵。只见艾维因牵着马匹的缰绳，为那人领路过来。

「您是……」

看到马匹上的人影，希露卡不禁愕然。

因为那人正是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真想不到条约军居然会出兵到贝多利德的国境，况且竟是动员了这般大军，真是可靠无比啊。」

下马的寇特以兴奋的口吻说道。

「好久不见。」

提欧向卢克蕊伯爵搭话，轻轻地行了一礼。

「喔喔，我还记得你！当时在浩尔西亚与维拉尔见面时的随行骑士，如今居然成了奥图克条约的盟主，还当上了公爵啊！」

寇特细细打量起提欧。虽然听起来也像是在讽刺，但就寇特的神情来看，这番话似乎是出自诚挚的感叹。

「不妨待战事结束后再好好聊聊……」

「也是啊。敌阵应当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现在肯定可以轻易攻陷吧。」

「这都是多亏寇特阁下的协助。」

提欧露出笑脸点了点头后，便指示艾玛和露娜带卢克蕊伯爵前往自己的营帐，为他接风洗尘。

双胞胎狼人侍女在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为寇特领路。

贝多利德骑士团恐怕是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单枪匹马地闯越阵地吧。况且还是从背后遭受突击。

卢克蕊伯爵先是在黎明时分于敌阵里大闹了一番，接着挥舞从敌兵手中夺来的斧枪砍破栅栏，就这么渡桥而来。虽然他在这段过程中挨了几发重弩的射击，但由于有圣印的力量护身，因此没受到太严重的伤势。提欧叫来了圣印教会的普莉希拉，迅速为伯爵施以治疗。

贝多利德骑士团与条约军的战斗，只不消一会儿就落幕了。

在培托尔队手持大盾，抵御着敌军的重弩射击并抵达对岸后，就呈现一面倒的战况。贝多利德方显得惊惶失措，无法有系统地展开反击。接着，拉席克队更将对方拉入混战，伊戈尔队则是阻截了对方的退路，最后则是直属于提欧的西诗提那骑士团展开突击，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贝多利德的骑士和士兵们接连战死，或是举手投降。成功逃离战场的人数还不到一半。

条约军的损害则是极为轻微。

（提欧大人真的有好运相伴呢。）

希露卡不禁这么感慨。

然而，她认为这样的好运是受到行动牵引而来的。不管战况多么严峻，提欧总是能勇于前行，并劈出一条生路。

随着战事结束，提欧和希露卡回到了本阵的营帐里。拉席克、培托尔和伊戈尔也都跟在身后。

卢克蕊伯爵洗过热水澡，换上了新衣服，正等着提欧等人回来。

双方再次正式地问候了一番。

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将桌子搬入营帐，也摆好了椅子。在所有人入座后，他们便端来餐食和饮品。

「感谢您远道而来。说起来，真想不到您居然能闯越贝多利德这片敌地……」

提欧笑着对寇特说道。

「我想说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就见识一下敌国的状况。虽然素有耳闻，但那里确实是个好国家，不仅治安良好，领民也相当勤奋，伯尔塔镇的各项产业也是欣欣向荣。」

「多亏有寇特阁下之助，我方才能在此役大胜贝多利德骑士团。」

提欧致谢道。

「这都是因为你们为了牵制贝多利德预先出兵的关系，反而是我要感谢你们。看来，奥图克条约要从联邦之中独立，却还愿意继续合作的传闻，的确是真的啊。」

「我等条约的目的，乃是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为此，有必要让包含条约在内的三股势力形成军事上的平衡。若非如此，同盟应该是不会接受调停的吧。」

「我不认为同盟会答应调停的要求就是……」

寇特苦着脸说道。

「毋宁说，凭借着军事上的优势辗压对手，将同盟一举击溃，或许还比较容易达成？」

「但以现实状况来说，这样的计划推动起来有些困难……」

希露卡含蓄地说。

「我等条约就是倾注全力，也顶多只能对上贝多利德一国。」

毕竟他们虽然动用了一万大军，但光是遇上三千守军，就险些要铩羽而归了。

「你们已经尽心尽力了，问题在于联邦的表现太过懦弱！现在明明就是该团结起来反抗同盟的时刻，他们却是不为所动！」

寇特激愤之余拉高嗓门，用力捶了一下桌面。

不过，他很快就回神过来，向提欧等人道歉。

「请别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

提欧沉稳地回应，换了个话题继续开口：

「我听说大陆北部一直持续胶着状态，请问这是真的吗？」

「嗯。贝多利德一直把我们玩弄在股掌之中。毕竟我方是雇用佣兵团出战，金钱方面的开销相当沉重。老实说，在转为长期战后，我们这边的状况就不太乐观了。」

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提欧也有事先接收到情报。

随着卢克蕊伯爵开始延后支付酬金，行事正派的佣兵队接连中止了契约，而与地痞流氓无异的佣兵队则是向领民展开了掠夺。换言之，伯爵的部队正逐渐失去统率。

「首先，我希望能直接向你们调度资金。」

寇特开门见山地说。

「我等也是激战连连，实在是没有多少余力了。」

希露卡只得先挤出这句话。

逮捕大礼堂血案的实行犯黑魔女后所获得的酬金，几乎全都用在奥图克光复战上头了。这回远征自然也耗费了不少资金，而战争还会继续下去。

「我大致明白你们的苦处，但若是继续下去，我会无法维持佣兵团。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撤兵，迄今攻下的地区就得奉还给敌军了。」

寇特将严峻的状况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

「确实是因为有卢克蕊伯爵攻打大陆北部，并驱逐了诺尔德的势力在先，条约才能幸免于难。」

拉席克提出了意见。

「毕竟幻想诗联邦里还有意愿开战的，就只剩下伯爵一人了呢。」

伊戈尔也像是同意似的点了点头。

「虽然得问过契约魔法师才能知道数字，但我国应该也能挤出些许资金才对。若是登高一呼，其他诸侯应当也会随之跟进吧？」

培托尔提案道。

「希露卡……」

提欧将视线投了过来。

「给予卢克蕊伯爵一万金币的资金吧。」

「遵命。」

希露卡点了点头。她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这几乎是手边的所有金币了。光是一枚艾拉姆金币，就能支撑一个家庭一整个月的生活费。

然而，要是卢克蕊伯爵兵败身亡，条约的状况肯定会变得更糟。由于可以用被俘虏的贝多利德骑士向对方索讨赎金，因此应该多少能补贴回一些吧。

「这真是感激不尽……」

寇特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只要有这些金币，就还能再打上一阵子。我会在这段期间把贝多利德骑士团踢出大陆北端。」

「关于这个部分……」

希露卡有些拘谨地向寇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能请您暂且按捺住攻势一段时间吗？」

「为什么？」

寇特露出了锐利的目光紧盯希露卡。

「事实上，位于大陆中央一带，于此地西北方的同盟属地梅狄尼亚和联邦属地法阁德的领主，都希望能转投条约……」

希露卡以这段话作为开场白，说明起来龙去脉。

「换句话说，我支配的地区不久之后会与条约联系在一起吗？」

在听出两国投靠条约的意义后，寇特登时容光焕发了起来。

「虽说不再是魔境支配之地，但仍不能改变树龙之森地形险恶的事实，恐怕不利于大军通行吧。尽管如此，该地依旧会是连结南北的珍贵通道，只要能整顿态势，要让双方协同作战肯定会容易许多。」

希露卡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就能打造一条纵贯大陆的防线了。

「所以你才要我按兵不动？」

「请您见谅。」

希露卡深深垂首，几乎要将脸贴到了桌面上头。

寇特交抱起粗壮的双臂，深思了好一会儿。

「……我明白眼下的状况了，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策略。不过，光是雇用佣兵团，资金就会持续流失。」

「恕在下僭越，我认为这时应该先暂且解散佣兵团，并请您回本国一趟。虽然也许会暂时失去支配的地区，但待准备周全后，只要我等自南北两方向贝多利德施压，肯定能再次取回那些地区的。」

「这……」

听完希露卡的说明，寇特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佣兵确实是一群难以管理的家伙，但我不打算乖乖让出好不容易打下的支配区域。毕竟这也等于背叛支持联邦的在地君主啊。」

「若您不就此打住的话，会导致自己失去一切。」

希露卡拼命地说服道。

「身为君主，我很能体会寇特阁下的心情。然而，运气虽然会如海潮般高涨，却也会有退去的时候。虽然是个难受的决定，但您不妨采纳希露卡．梅连提丝的建议看看吧？」

拉席克语气沉稳地劝道。

「只要能重整态势，我等就会立刻赶赴到伯爵的身边。同时，我们也会加强对联邦的外交，要他们支援伯爵。能请您暂且忍耐一阵子吗？」

提欧也心平气和地呼吁。

「……要花多久时间？」

在漫长的沉默后，寇特问道。

「只要有半年就够了。」

希露卡立刻回答。

在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的治理下，达塔尼亚的局势正逐渐平稳下来；而裘洁尔．罗锡尼也令史塔克的混乱局面趋于稳定。其他诸侯亦在自己的领地里养兵蓄锐，并囤起粮食和物资。

「……能拜托你们帮我这一把吗？」

寇特望向提欧低头说道。

「我愿以圣印发誓。」

提欧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照办吧。不过，我还不能回本国，虽然会放弃桑德弥亚，但我还是要继续守住蓝佛德和班贝尔格。我会让佣兵团的人数减半，在能共同作战前坚守不出。这样可以吗？」

「后续就交给伯爵的判断了。」

虽然对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心有疑虑，但由于不明白对方的详细状况，希露卡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施压。

「看来话题是告一段落了……」

拉席克露出一抹贼笑，环顾起众人的脸孔。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卢克蕊伯爵为接下来的合力作战起誓，并一同干杯吧！不管是北部的战况也好，还是方才单枪匹马地让敌阵陷入混乱的手腕也罢，我想问伯爵的问题可是堆积如山呢。」

「这我也有同感。而且也想听听各位条约诸侯的作战英姿啊。」

寇特的神情登时变得清爽起来。

与此同时，艾玛和露娜端着托盘，将装有奥图克产葡萄酒的酒杯端上桌面。艾维因则是搬了一个酒桶进来，作为续杯之用。

随着碰杯声响起，酒宴随之展开。

由于评估酒宴会开上好一段期间，希露卡在稍做奉陪后便起身离席。这里应当留给男人们，或者该说是君主们好好畅聊一番。更何况，她还得收拾战事结束后的残局。

（首先，得从赎金的交涉开始。）

她在内心嘟嚷一句后，取出了魔法杖。

（可以暌违已久听见养父大人的声音了呢。）

７

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镇──这座都市的中心为克莱榭家的宫殿，其中正聚集着七千名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成员。这是目前能动员的所有兵力。

贝多利德的骑士虽然会被授与附庸圣印，但能拥有领地者有限。骑士们在伯尔塔镇上拥有宅邸，每个月也会收到依爵位计算的薪水。

为此，他们才能如此迅速动员起来。

前阵子在朵尼尔河畔发生了战斗，而为数三千的骑士团最后大败在奥图克条约军手中。

虽说出动的兵力还不到可动员总数的一半，但原本的打算是坚守到底，因此这样的数量在评估当时是十分充足。岂料，应当坐镇北部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竟忽然闯入阵地，大闹一番后成功逃入奥图克阵营。这时，条约军发动攻击，一片混乱之中，己军一路溃败。

当时沦为俘虏的骑士和士兵们，此时已经付清了赎金获释。为了寻求一雪前耻的机会，绝大部分都自愿参加这次的出征。

任谁都觉得这次的侵攻目标是奥图克，借以洗刷朵尼尔河一役的耻辱吧。

然而──

「我军将前往北方，征伐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身兼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和大工房同盟盟主身份的玛丽娜．克莱榭以傲然的口吻这么宣布。

「怎么会……」

在场的骑士和士兵们掀起了一阵喧嚣。

玛丽娜轻轻跺地，制止了他们的私语。

「理由很简单。首先，以这样的兵力，还不足以对条约造成沉重打击。条约诸侯有着强大的向心力，无论朝何处进攻，援军马上就会赶至。你们应该还记得，为了攻陷独角兽城，我方究竟动员了多少战力吧？」

在贝多利德出动全军，还调动周遭的同盟诸国，再加上达塔尼亚和诺尔德的支援，才总算讨伐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并夺下独角兽城。

然而，那座独角兽城现在却被条约抢了回来，还成了西诗提娜公爵提欧．柯涅洛的根据地。

「与之相较，北部的卢克蕊伯爵的资金告凿，甚至连佣兵都无法好好管理。只要我方发动决战，他们肯定会上门应战。我们要在这一役扫荡他们，将残留在北部地区的联邦势力全数驱逐出去……」

玛丽娜继续说下去，最后向全军下令出击。

骑士和士兵之中虽然还是有人感到不解，但既然命令下达了，他们也只能能乖乖遵从。贝多利德骑士团排成了长长的队伍，自宫殿向外出发。

「在应对卢克蕊伯爵的方针上，迄今都是以长期战作为主轴，但没想到状况会在这时生变啊……」

玛丽娜在队伍中段策马前进，并对在身旁驾马的契约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莲提丝这么说道。

在她身旁的，尽是些熟知内情的心腹。

「未来是受到浑沌支配的。由于无法预测，也只能临机应变了。」

奥贝斯特答道。

「无法预测……确实是啊。前些日子的国境之战，我军理当不会败北的。然而，每次与提欧．柯涅洛交战，就总是会发生预期之外的状况。在赛维思之役时，我军遭受了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奇袭；而在布鲁塔珐之役，碰巧遇上了卢克蕊伯爵寇特攻打大陆北部。这次的战役也是一样。」

「若是从结果回推的话，那一切皆有必然的要素。西诗提那公爵的强项，应该就是直到变数出现的那一刻到来前，都能苦苦支撑下去吧。」

「据说提欧．柯涅洛已经对外宣称，条约要以促成同盟和联邦和解为己任。为此，他们打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以维持军事上的平衡。」

玛丽娜冷笑道。

「这是很合乎现实状况的考量。若是联邦和条约携手合作，全力抵抗的话，同盟就会变得无从出手了。」

「就实际上来说，我们贝多利德的状况也逐渐趋向如此。」

「所言甚是。」

奥贝斯特缓缓地点点头。

「虽然与大陆北部的势力合作是在意料之中，但大陆中部落入条约手里则是预料之外。梅狄尼亚境内有着树龙之森，过去基于与隶属联邦的法阁德开战的理由，才会允许他们独立，却被摆了一道。没想到他们会偷偷解放树龙之森，和法阁德结为盟友。再放任下去，就会形成纵贯大陆的防线。若事态演变至此，我们贝多利德就会被彻底封住手脚。」

派往梅狄尼亚的骑士队，已在早先日子撤往本国了。虽然攻略失败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接获了「树龙之森其实仍未解放」的消息所致。

但就奥贝斯特推测，对方是刻意对骑士团放出假情报，而玛丽娜也对此有同感。不过，在朵尼尔河一役吞败后，贝多利德已再无攻打梅狄尼亚的余力，为此，他们打算将错就错，把这样的情报当作真实。这不仅是为了帮任务失败的骑士队长找台阶下，也是为了守住贝多利德的威望。

虽然行军中的骑士和士兵们应当毫无所觉，但贝多利德其实已经陷入了绝境。要是这次的作战失败，贝多利德试图掌握霸权的梦想将就此化为泡影。

「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不过若当时同意让提欧．柯涅洛和希露卡．梅莲提丝加入同盟，也许状况就有所不同啊。」

玛丽娜侧眼看了奥贝斯特一眼。

由于最后是自己下的定夺，她并没有咎责的意思。但即使如此，她有时也会想象起两人加入己方的光景。

「恕在下多言，但那样的选择只会引发其他的问题。更何况，不让那两人加入的决定，也许会让玛丽娜大人的幸福之日降临。但这连推测都谈不上，仅是单纯的直觉罢了……」

「无妨。毋宁说，你应该对自己的推测或直觉更有自信才对。虽然排除这些因素所做出的判断，能在大多数的状况下获得脚踏实地的成功，但偶尔也会像这次一样，引来致命的失误。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像卢克蕊伯爵那般，能毫不在乎地做出荒唐行为的人士。有些状况若不仰赖推测和直觉，就无法提前做好防范啊。」

「遵命……」

奥贝斯特面不改色地垂下了脸。

「重要的是，你刚才的那番话很中听啊。有提欧和希露卡在，代表我终有一天会迎接幸福之日──尽管还不晓得那会以何种形式实现……」

玛丽娜望向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并在内心接话道：

（也许会在他们灭亡之际实现，也可能是在我的败亡之后发生。）

在视野的角落，可以看见奥贝斯特正凝视着自己。

「话又说回来，那场交涉的状况如何？」

玛丽娜眺望着西方的天空，向奥贝斯特问道。

「我收到了进行得十分顺利的报告。」

「这可真是好消息……」

玛丽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好好利用──尤其是在还有价值的时候。」

８

「欢迎您回来。」

老侍者和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恭敬地站在桑德弥亚的官邸门口，迎接寇特．加拉斯归来。

寇特下了马，卸下马鞍，接着像是在慰劳这段漫长旅途的陪伴似的，拍了拍马匹的颈子。

「这头骡子是？」

班尼迪克问道。

寇特将一匹骡子系在马儿的身后。

「是金币。共有一万枚。」

加拉斯收下了条约军馈赠的这头骡子，将作为军事预算资助的一万枚金币分成四袋载了回来。

「这可真是……感激不尽。」

班尼迪克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毕竟能收到这么一笔巨款，确实是始料未及。

老侍者对着四个袋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后，将袋子从骡子身上卸了下来。虽然合计超过一百公斤，他却是若无其事地扛进了官邸里头。

顾马人快步奔至，从寇特手中接过马鞍，接着拉走了马匹和骡子。

「奥图克条约的状况如何？」

班尼迪克陪同寇特前往官邸，并开口问道。

「我和提欧．柯涅洛、希露卡．梅莲提丝，以及前盟主拉席克．达彼多等人见了一面……」

寇特边走边说。

「他们派兵来到与贝多利德接壤的国境朵尼尔河。由于贝多利德骑士团在对岸布阵，我就趁着路过稍微闹了一番。」

「您真是太乱来了……」

班尼迪克看似傻眼地说道。

「还没完呢。条约军见有机可趁，便立刻渡过了桥，朝着敌阵发动攻势。贝多利德骑士团被打得落花流水，有超过一半的兵力战死，或是沦为俘虏。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和诸侯都相当优秀，骑士和士兵的士气也相当高昂，是个可以信赖的同盟战友。」

「这真是个大好消息。」

班尼迪克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在寇特反过来发问后，契约魔法师的表情登时转为凝重。

光是这样的变化，寇特就大致能想象出了什么事。

「在下虽然试着向魔法师协会的财务机关申请免除贷款利息和延长结清期限，但并收到的回复并不乐观。他们似乎是认定我军的战况不利的样子。」

「还真没办法否定啊……」

寇特苦笑道。

「在下收到要扣押本国所有财产的通牒。由于认为这多少能争取时间，便同意了。」

「毕竟我把财产分散开来，藏到各处去了啊。要全部找出来并估算价格，肯定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吧。」

「然而，如果这些财产仍是无法还清贷款，寇特大人的爵位和领地便会被拿去竞价拍卖……」

「你说什么？」

寇特吃了一惊。

「你是说，魔法师协会就连领地和圣印都想拿来换钱吗？」

「非常抱歉，在向艾拉姆借贷的时候，在下接受了这样的条件。」

班尼迪克苦着一张脸说道。

「毕竟那时候根本没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啊。我还以为在兵败如山倒之后，才是我败亡的时刻。」

呆若木鸡的寇特，在官邸的门前伫立了好一会儿。

「若是解雇一半的佣兵团，放弃同盟势力顽强抵抗的桑德弥亚的话，我还有办法再撑上半年吗？」

他向班尼迪克说明起自己和奥图克条约所做过的约定。

「似乎相当困难……」

班尼迪克低头说道。

「魔法师协会的财务机关首重契约，毋宁说，光是他们愿意将还款期限延到现在，就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看来是走投无路了啊……」

寇特抬头望天。

「没办法了。不如就遵照希露卡．梅连提丝的建言，解散所有的佣兵团，然后回卢克蕊去吧？虽然得放掉打下来的地区，但应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他会失去一切，而且徒劳无功地折返。不过，他已经挣到充足的时间了。在这段期间，条约不仅夺回了奥图克，还成为能与同盟对抗的一股势力，而寇特也和他们订下了共同奋战的约定。

「若是如此，应该就能避免失去爵位和领地吧。」

班尼迪克惶恐地抬起了脸。

「在采取行动后，立刻叫联邦给我召开君主会议。那些家伙该负起所有的责任。我要让他们只能选择再次出钱，或是派兵过来！」

寇特对着被夕阳逐渐染红的西边天空，如此放声吼道──

不过，就在这之后，状况却是急转直下。

因为玛丽娜．克莱榭所率领的贝多利德骑士团本队已经从伯尔塔出发，正朝着桑德弥亚进军的消息传了过来。贝多利德骑士团在抵达后，先是与桑德弥亚的驻军会合，这才在与邻近班贝尔格国境的粮仓地区展开布阵。

「难道说，他们打算挑起决战？」

他们的行动让人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

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状况已经和原先不一样了。如今，会随着战事拖长而渐趋不利的，反而成了受到奥图克条约施压的贝多利德这一方。

就在同一时间，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透过契约魔法师来讯，告知他的侄子奥拉斯．布雷尔子爵正率领三千佣兵团赶至。不仅如此，对方还表明这支佣兵团将交由寇特指挥。

「这是怎么回事？」

寇特感到不解。

他确实有向联邦诸侯要求提供资金。

不过，铎森侯爵在政治上一直和他势如水火。身为联邦重镇的侯爵拥有强大的发言权，也总是像个盟主阿雷克西斯的监护人般摆架子。他主张要与同盟议和，与身为主战派的寇特和奥图克伯爵维拉尔长期对立。

然而，维拉尔的死讯成了转机。听说联邦的君主之中，认为免不了与同盟一战的人数也不断增加，而帛那尔的发言力道也变得不如以往。

「送来的并非资金而是佣兵团这点，着实是教人起疑……」

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指出疑点，认为铎森侯爵有通敌之嫌。

「不可能吧。铎森侯爵拥有的爵位仅次于浩尔西亚侯爵。况且，他的领地位于阿隆努的中央地带。阿隆努领内有好几座大都市，而这些都市各是由伯爵或子爵治理。要是他叛逃到同盟的话，立刻就会被敌人团团包围。就算有着侯爵之位，肯定也是无力回天……」

说起来，以武力统一为目标的同盟，绝对不可能将铎森侯爵迎为上宾。要是真的缔结了这种内容的密约，肯定也是不安好心。他不认为帛那尔侯爵会昏庸到这种地步。再怎么说，这个男人能为人称道的，也就只有政治方面的能耐而已了。

「就算想送资金过来，外面也流传着会被我抢走功劳的谣言对吧？他是考虑过这一点，才会雇用佣兵团，并派遣侄子率军相助。若是这么做的话，铎森侯爵也能主张自己有功，并能借此挽回每况愈下的发言力道吧。」

说老实话，寇特实在没办法喜欢上铎森侯爵，但他终究也是联邦领主的一员，一同作战可说是天经地义。

「确实是有这样的可能……」

班尼迪克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若是要与贝多利德开战，那兵力可是怎么样也不嫌多。幸好我们还没发布解散佣兵团的告知呢。」

在得知玛丽娜的本队朝向此地移动后，寇特也暂且按兵不动。

「要是能在决战里获胜，艾拉姆肯定也会对我们另眼相待。况且，就算在这一仗败战丧命，也比圣印和领地被拿去变卖好多了。至少我还能以君主的身份死去啊。」

「您若是做足了觉悟，在下也不便多言……」

班尼迪克点了点头。

「在下这就去为战争做准备。我会将手头上的资金、物资和粮食全数投入。」

「没错，不胜利，毋宁死！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战争啊！」

三天后，奥拉斯．布雷尔子爵所率领的佣兵团抵达了此地。

「伯父大人做出指示，要在下遵从寇特大人的指挥。在下恭候差遣。」

奥拉斯年约二十来岁，乍看之下给人打扮华丽的印象。

他有着卷翘的黑发，尖细的脸型，上扬的眼角如猫。身穿闪闪发亮的服饰，并没有配戴盔甲，在腰间系了把细剑。这是曾在艾拉姆留学过的君主子弟所爱好的打扮。

寇特虽然不喜欢奥拉斯的这身扮相，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了他，为彼此祈求武运亨通。

「我希望能将右翼交给你指挥。」

他打算让堂弟率领的分队充作左翼。

寇特则是位于中央部队。他要让佣兵团的主力展开突击后，率领直属的骑士团跟进，并打算把佣兵们当作炮灰，令两军陷入混战。他就是为了这么做，才会一直提供佣兵们巨额的酬金。

寇特的军队自班贝尔格的据点出发，前往贝多利德骑士团布阵的粮仓地区。

寇特原本以为只要军队开拔，玛丽娜又会像之前那样躲进邻近的要塞之中，但这回对方并没有搬动阵形的动作。

（这一天终于到来。）

寇特压抑着雀跃不已的心情。

于是，两军便隔着收割后的光秃秃麦田对峙了起来──

９

寇特身穿闪耀着白银光芒的鳞甲，将大剑倒插在地，凝视着排列成长列横阵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

接着他慢慢举起右手，在隔了一拍呼吸后，用力地向下挥落。

看到他的手势，佣兵队长立即向部下们下达突击的命令。

佣兵们的作战毫无章法，寇特已经下达指示，要他们遵循着各自的规矩开战。只要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就能提升佣兵队的评价，并在下一次的聘雇中开出高价。若是能换到金钱和名气，他们便会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

战场上响彻了佣兵们的怒吼，并扬起了阵阵沙尘。

「来了啊……」

玛丽娜位于贝多利德骑士团的中央位置，扫视卢克蕊伯爵的佣兵团呐喊着突击的光景。

贝多利德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士团已经架起了重弩，拉满了弦。他们击发的并非寻常箭矢，而是圣印之力所形成的弹丸。

这种弹丸不仅能贯穿厚重的盔甲，也能引发爆炸，或是狙击特定的目标，甚至还可以使弹丸分裂开来，同时攻击多数的敌人。

当然，由于圣印的力量有其极限，因此能击发的次数也有限。当圣印弹用尽时，他们就只能击发一般的箭矢，或换上长剑或长柄武器作战。

「发射炸裂弹！」

玛丽娜先是轻按胸口，接着用力地将手伸向敌军。

下一瞬间，随着响彻四方的轰隆声，约四千多名的骑士们一同击发了重弩。

圣印弹拉出了纯白色的曳光，朝着战场疾射而去。

随即传来了不绝于耳的爆炸声。

不是邪纹使的佣兵们若是直接挨上这一击，肯定会当场毙命。就算没有直接命中，着弹点周遭的人们也会被冲击所伤，并就此丧失斗志。

人类躯体接连遭到轰飞，鲜血四下喷溅，哀嚎在各处响起。眼前光景简直与地狱无异。

然而，没受伤的佣兵们没对受伤或丧命的同伴们多瞥一眼，而是继续向前挺进。他们握着双手剑或是长柄武器，唱着颂赞女武神的歌。

在这之后，重弩又连续击发了好几回，而每一回的射击，都会让佣兵的鲜血染红大地。

然而，在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后，佣兵们总算是逼近到可以贴身肉搏的距离了。

「该上场了！」

玛丽娜转向身后说道。

在那里待命的是一支佣兵队。这是她为了此次的战争而雇用的。

「我等贝多利德可没穷到连佣兵都雇不起啊。」

贝多利德领内有着充沛的森林资源和矿物资源，克莱榭家也支付了爵位作为报酬，雇用各行各业的技师，让各种产业欣欣向荣。而大工房同盟之名，亦是出自首都伯尔塔镇里林立的各种大型工房，其中也有大量的工匠奋力工作着。

这些工房产出的工具和道具，在品质上固然还不及艾拉姆，但不仅价格相对便宜，还会在设计上做些巧思，让这些器具用起来更为顺手。毕竟和住在艾拉姆这种大都市的技师不同，贝多利德的工匠们是天天与庶民为伍的。

同盟诸国的人民中，有不少人讨厌艾拉姆这个大都会，因此就算品质稍有落差，他们也愿意购买贝多利德制作的物品。当然，贝多利德也会将自家的制品送给同盟君主作为奖励。

祖父尤尔根．克莱榭除了艾拉姆的货币之外，还在同盟里建立了以物易物，或是由各地君主自行发行的状书等独特的交流机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背景，主要是因为和浑沌浓度下降较快的西方不同，东方文明进步速度相当缓慢，因此长年来不被艾拉姆的经济圈所重视。

贝多利德所雇用的佣兵总数约千人左右，但全都是评价优秀，足以信任的佣兵队。其中也有一直到不久前都受到卢克蕊伯爵雇用的佣兵队。这是因为随着战事拖长，延后支付薪水的状况也逐渐发生，因此正派经营的佣兵队也纷纷离去的关系。

「就是现在！」

玛丽娜让其中一名侍者挥舞起绣有克莱榭铁锤家徽的大旗。

那是出兵的信号。

而对这个信号有所回应的，则是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派遣过来的佣兵团──

「变更目标！敌人乃是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

奥拉斯．布雷尔向底下的佣兵队长们命令道。

他已经事先对队长们讲述过这场战争的真正目的了。在看到中央部队展开突击后，奥拉斯也让部队展开行动。他刻意放慢了进军的速度，和卢克蕊伯爵的本队并行。

接着，他配合玛丽娜．克莱榭的信号调转方向，朝着本队冲杀上去。

「从现在起，伯父大人就是大工房同盟的选帝侯之一了。」

看到布阵在敌军右翼的铎森侯爵佣兵队朝着卢克蕊伯爵的本队展开攻击的光景后，玛丽娜．克莱榭不禁轻笑了一下。

从很久以前，铎森侯爵就为了议和而和克莱榭家多有联系。

当然，玛丽娜完全没有谈和的打算。

不过，她从很久以前就私下表示，愿意帮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保留选帝侯的位子，并欢迎他加入同盟。只是这番承诺并没有选帝侯会议的背书，单纯只是在挑拨离间罢了。

虽然铎森侯爵一直表示会再三考虑，但在通知这次的决战安排后，他才终于给予了肯定的回应。而且，这还是在贝多利德自承战况不利后，侯爵才亲口同意的。

铎森侯爵认为，卢克蕊伯爵要是在这场战役中胜出，有朝一日肯定会当上联邦的新盟主。身为名门中的名门，杜拉姆侯爵家的当家，他说什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他应该也认为，若能在这一役中协助贝多利德反败为胜，就也能卖对方一个大大的面子吧。

「自保和利益并非能驱使人类行动的全部因素。就连嫉妒、憎恨和排斥等情感，也可能促使人类有所动作……」

玛丽娜冷冷地低喃道。

「只是这并不合理就是了。」

铎森侯爵的佣兵团造反，开始攻击卢克蕊伯爵本队的消息，似乎也传到了中央和左翼的佣兵耳中，只见混乱的规模正持续扩大着。

「不需手下留情！把那些和盗匪无异的佣兵全都踩成碎屑！」

玛丽娜威风凛凛地下达指示，要步兵们展开突击。

「重弩队换上一般的箭矢，可别误伤友军了。」

贝多利德的佣兵们为了易于分辨，都统一换上了黑色的武装。一般的佣兵团通常喜欢穿着光鲜亮丽的衣着或是盔甲，因此要区分敌我并不困难。

「看来是分出胜负了，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你运用金钱的方式有误，而正是败因所在……」

玛丽娜露出悲哀的神情，望向逐渐被铎森侯爵佣兵团淹没的卢克蕊伯爵本队。

由于卢克蕊伯爵麾下的佣兵们行事残虐，使得北部地区的君主和民众的心都逐渐靠向同盟。今后的统治肯定会极为顺利，不会像奥图克那般滞碍难行。

「如此一来，大陆北部的威胁就不复存在了。而我等贝多利德也可以放慢脚步，与条约展开周旋。」

在得知配置在右翼的铎森侯爵佣兵团掉头袭击的消息后，寇特登时意会到自己的败北。

「还真是一如你的忠告所言啊。」

寇特向班尼迪克笑着说道。

「就只有这次的预测是正中红心，其他方面却完全没有照着在下的预期演变。对于事态会走到这一步，在下感到无比抱歉。」

班尼迪克深深地垂首说道。

「这代表我的战争运不好啊。但话又说回来，没想到铎森侯爵真的会选择窝里反啊。这分明肯定只是挑拨离间的一环，真是个可悲的男人。」

「看来联邦也是气数已尽了呢。」

「只要身为盟主的浩尔西亚侯爵没有动作，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寇特嗤之以鼻。

「您打算怎么做？」

「豁出性命，战至最后一刻！」

寇特下了马，手握大剑，杀进了贝多利德的阵中。战况逐渐演变成混战，因此不再需要马匹的机动性。

「想和我一同赴死的，就接下这个吧！」

他这么呐喊着，发动了狂战士的战旗。

这是流有诺尔德血脉的祖先传承下来的战旗。

寇特觉得心脏变得炽热，身体似乎也膨胀了起来似的。

「唔喔喔喔喔喔！」

按捺不住这股兴奋之情的寇特高声吼道。

「跟着伯爵一同前往瓦尔哈拉界吧！」

直属的骑士和士兵们接连接过狂战士战旗，高举闪耀光芒的图纹。

接着，他们就此迎战冲杀过来的铎森侯爵佣兵团。

铎森侯爵的佣兵团数量为三千，卢克蕊伯爵的本队则由三百名骑士和约四千名士兵构成。本队不仅在数量上占有优势，还都化为了不畏死亡的战士。另一方面，铎森侯爵聘雇的佣兵则是与喽啰相差无几。

寇特的本队很快就压制了铎森佣兵团。

「撤退！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看到战况不利，奥拉斯便这么大喊，随即脚踢马腹，率先逃离了战场。

寇特虽然目击了这一幕，但没有上前追击。因为在战旗的影响下，他成了一个只晓得斩杀眼前敌人的狂战士。

看到雇主逃之夭夭，铎森佣兵团登时丧失斗志，开始落荒而逃。

但在这个时候，位于左翼和中央的卢克蕊佣兵团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了。率领分队的寇特的堂弟也在杀进了重装骑士的队伍，斩杀了数名骑士后壮烈战死。

在扫荡完卢克蕊佣兵团后，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从原处瞄准寇特的本队，并以曲射洒出了箭雨。

虽然用的是一般的箭矢，但仍是具备了能够轻易贯穿金属甲冑的威力。寇特手下的骑士和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这些死者之中，也包含了契约魔法师班尼迪克。他虽然也高举狂战士之旗挥剑奋战，但身上中了五箭，其中一支箭矢甚至贯穿了心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跟在寇特身后冲锋了一段时间，这才终于倒卧在地。

「呜喔──！」

寇特大声呐喊，朝着玛丽娜所在的贝多利德骑士团中央处冲去。

然而，身穿黑色装备的贝多利德佣兵团却在这时袭击而来。

寇特自在地甩动大剑，将来袭的贝多利德佣兵们一一斩于剑下。在不知不觉间，寇特的周遭变得只剩下敌方的士兵。他在浑然不觉的状况下冲得太过头，与其他己军拉开了距离。他歼灭眼前敌人的速度之快，已经让自己的士兵们完全跟不上了。

然而，寇特完全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他不断前进，不断斩倒挡在前方的敌军。

光是寇特一个人就斩杀死超过百人的敌军，而他本人当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做计算。寇特在佣兵团中杀出一条血路，接着撕裂起守在后方的贝多利德士兵们。就在视野变得开阔的同时，映入他眼帘的，是排成一列的重装骑士们。

骑士们手中的重弩已经装上了闪耀着白光的圣印弹。他们为此留下了最后一次的射击。

所有重弩都瞄准了寇特。

寇特的怒吼，在这时转为了欣喜的狂呼。

在看到玛丽娜的身影后，他高举大剑，全力向前狂奔。

但就在下一瞬间，圣印弹全数击发了出来。

无数箭矢拖着白色曳光，射中了寇特的身子，在一刹那过后，箭矢炸出了强烈的光芒，爆出了轰然巨响。

而在强光褪去后，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身体就此灰飞烟灭。

徒留在现场的，就只有呈漩涡状翻搅的黑色浑沌核而已──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第二章 觉醒

１

铎森镇位于广袤而肥沃的大国阿隆努的中心地带。超过二十万人口的巨大都市和周遭的村落，都位于铎森侯爵的领地之中。

帛那尔．杜拉姆就是这个家族的第二十三代当家。

位于铎森镇上的某间宅邸，此时正在举行着例行宴会。许多支持帛那尔的君主们都在这里齐聚一堂。

「我有事要向众卿报告……」

就在宴会的气氛正炒得热闹的时候，帛那尔站上讲台，向参加者开口说道。

聚集在大厅堂里的人们报以掌声，注视着帛那尔。

「两天前，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在与贝多利德骑士团的战争中丧命了。」

原本面露笑容凝视着宴会主办人的宾客们登时脸色大变，厅堂也随之吵嚷了起来。

「肃静！」

帛那尔拍了拍手，要求众人安静下来。

「卢克蕊伯爵欺骗了众卿等联邦君主。他用各位提供的资金组织佣兵团，借以扩大自己的支配地区……」

帛那尔抬起右手，在胸前握拳，接着像是要捶死停在讲桌上的虫子般重重砸落。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终究导致了玩火自焚的下场。」

帛那尔像是要逗众人笑似的，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然而，虽然有几名君主确实是露出了笑容，但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大多数的宾客都沉下了脸来。

「都怪卢克蕊伯爵多事，原本由多名分属联邦和同盟的小势力君主割据的桑德弥亚、班贝尔格和兰佛德，现在恐怕都被贝多利德接收并展开支配了吧。」

帛那尔这么出言呼吁后，换得的是宾客们的叹息声。

「看来，贝多利德终于要将矛头指向阿隆努了吗？」

「布雷特兰德也一样，反抗诺尔德的当地君主一一遭到了歼灭，要被征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君主们纷纷泄出了不安之声。

「非常遗憾！」

帛那尔拉高音量，要众人看向自己。

「我等联邦的败北已经是定数了。若是不想些因应之道，就只能等着被野蛮而残暴的诺尔德王艾力克蹂躏一番。各位应当都知道，被诺尔德征服代表的是何种意义吧？」

「……君主会被满门抄斩，领民则是沦为奴隶，文化也会被摧毁殆尽……」

被帛那尔投以视线的君主以嘶哑的声音答复。

「正是如此……」

帛那尔不可一世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打算继续接话，却被人中途打断。

「正因如此，我们应该多加援助寇特阁下才是。」

帛那尔皱起了脸，望向发话之人。

那是名为衮德尔．索亚森的男爵，年纪约在五十上下。他有着一头灰发，身材消瘦，只在人中一带留了一小撮精心打理过的胡子。他身穿没什么装饰的朴素礼服，打直了背脊，伫立在厅堂的角落。

男爵是阿隆努东北部的君主之一，领地为一座小镇。虽说爵位不高，但家族的历史相当悠久。他的其中一个女儿虽然嫁给了寇特，但索亚森家与杜拉姆家自古以来便是世交，也是期望和平的一员。然而，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战败身亡后，他的立场便转为主战一派。

（我明明听说寇特那个臭小鬼和妻小离异，还把他们遣回娘家……）

基于这样的传闻，帛那尔以为男爵应该对卢克蕊伯爵抱有恨意。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邀请男爵参加这场宴会。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男爵身旁的一名君主虽然试着打圆场，但衮德尔却是一边走近讲台，一边继续发言：

「维拉尔阁下的际遇不也是一样吗？我等让他孤军奋战，却不提供丝毫支援。那么，您接下来还打算对谁见死不救呢？」

「请你冷静点……」

即使感到烦躁，帛那尔还是试着安抚衮德尔。

「正因为和平交涉持续未断，我们才不能擅自出兵。而交涉之所以以触礁作收，就是因为有奥图克伯爵和卢克蕊伯爵这些鹰派存在。若是看到左手持剑的话，想必是不会想邀那人握手的吧？这是一样的道理。」

「联邦里已经没有愿意取剑一战的君主了。那么，根据侯爵的说法，同盟接下来就会放弃战争，与我等缔结和平条约吗？」

衮德尔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景了。不过，同盟已经做出承诺，会邀请老夫以选帝侯的身份加入同盟，而我也打算给予正面回复。然而，这都是为了拯救诸位，老夫才会出此下策。」

「您说什么？」

衮德尔神色大变。

动摇的情绪也在转瞬间传遍了厅堂。

「侯爵，您打算背叛联邦，转投同盟麾下吗？」

「要是再不拿出办法，联邦肯定会被诺尔德彻底征服吧？然而，只要老夫宣示附庸，就能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其后，成为选帝侯的老夫，推举的并非诺尔德的艾力克，而是打算让贝多利德的玛丽娜登上皇位。她承诺会带来奉法为尊的统治方式，如此一来，领民就不会沦为奴隶，文化也将得以保存。」

「您该不会以为对方会当真守信吧？」

「他们当然会守信了。毕竟在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死后，玛丽娜．克莱榭若是想爬上皇帝的位子，就只能找个能取代米尔札的君主加入同盟才行。」

「艾力克不可能会同意。」

衮德尔像是在开导帛那尔似的说道。

「若真的遭到反对，老夫只需和贝多利德携手合作，一同歼灭诺尔德即可。」

「能请您别再大言不惭地谈论白日梦了吗？」

衮德尔叹了口气。

「白日梦？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帛那尔伸手指向了衮德尔。

「还有什么理由需要对你以礼相待吗？你不过就是个恶心的背叛者罢了！」

衮德尔回指帛那尔，如此大声喊道。

「没错，联邦或许真的已是穷途末路。然而，与其要附庸在你这种人底下，我还不如一死！」

「你这个看不出时代趋势的蠢货！尽管步上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和卢克蕊伯爵寇特的后尘吧！」

「能和那两位英雄齐名，实在是万分荣幸。」

衮德尔这么放话后，便对宾客们行了一礼，就此离开了厅堂。

人们无言地目送男爵的背影离去。

「我期许众卿都有接受现实的理智。诸位难道不觉得战争是野蛮的行为吗？不仅会牺牲诸多性命，领地也会变得荒芜，建筑物会倾圮崩塌，而艺术品则是会化为灰烬。况且，说是被同盟支配，但那样的时光也不会持续太久。总有一天，联邦那优雅而洗炼的君主文化必然会传至东方，众人支持我等才是合适皇帝人选的那天也终将来临。」

帛那尔对着君主们展露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只要附庸君主越多，就能在选帝侯会议上拥有更强的发言权。这代表不需要凭借战争分出高下，只要能在政治上赢过对手即可。

铎森侯爵虽然期待宾客们鼓掌支持，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拍手。过了一会儿后，一名又接着一名宾客行了一礼，迈步离开了大厅。最后再也没有任何宾客留下，还留在厅堂里的，就只剩下杜拉姆家的佣人而已。

「只要再过一阵子，他们肯定也会明白。毕竟我等要是想存活下来，除此之外别无他路。没错吧？」

帛那尔向来到身旁的魔法师长搭话道。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魔法师长回复了帛那尔想听到的话语。

「在下会迅速联系今日应邀的君主的契约魔法师。他们肯定只是顾忌着他人的目光，若是一对一商量的话，肯定会愿意附庸在您的麾下吧。」

「想必是如此……」

帛那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喃了一句，接着连连点头。

「话又说回来，这可真是教人恼火。记得向前去接收卢克蕊伯爵领的奥拉斯传个话，要他格外留意衮德尔男爵的动向。」

帛那尔向艾拉姆的财务机关施压，买下了卢克蕊伯爵的领地。同时，他也授与了侄子奥拉斯．布雷尔伯爵爵位。

（这才叫真正的用钱之道。）

帛那尔在内心对着愚蠢地战死的寇特．加拉斯这么唤道。

２

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战死和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的背叛这两项消息，透过派驻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转述，传到了希露卡．梅连提丝的耳里。

当时已是深夜时分，希露卡原本正在独角兽城的个人房就寝。

希露卡怀着一股阴郁的心情，造访了提欧的房间。提欧目前用的是维拉尔过去所使用的个人房，而希露卡则是搬到了玛格丽特的房间。之所以会有更动，是基于这里离提欧的房间较近的关系。

在察觉到希露卡的脚步声后，艾维因、艾玛和露娜随即现身。艾维因虽然已经换上了侍者的服装，但双胞胎身上穿的仍是睡衣。

在敲了敲门后，提欧很快就有了回应。

艾玛打开了门，露娜则是前往提欧的寝室。希露卡来到了由许多豪华摆设品装饰的办公室。这间房也维持得和维拉尔在世时一样。

露娜领着身穿浴袍的提欧现身。

在看到希露卡的表情后，提欧似乎也察觉事态的严重性，以严肃的神情在桌旁就坐。艾维因为两人泡起了茶。

希露卡向提欧回报赛佛德传来的消息。

「寇特阁下他……」

提欧以沉痛的神情如此低喃后，随即闭上了眼睛，为寇特默祷了好一会儿。

「我原本以为那位大人应该会按捺住出兵的念头……」

对希露卡来说，这确实是遗憾到无以复加。

看来卢克蕊伯爵是真的面临财务上的危机了。他是在玛丽娜下了战帖后，决定在这次的战争赌一把吧。结果，这令他中了敌人的圈套。铎森侯爵派来增援的佣兵团，在战斗的途中反叛了。

「同盟邀请铎森侯爵以选帝侯的身份加入……这项消息是真的吗？」

「他举办了宴会，邀请了交情深厚的君主参加，而这项消息似乎就是在当时公布的。之后，他呼吁其他的君主们附庸到自己底下，理由是同盟邀请加入的，就只有铎森侯爵一人而已。不过，若是联邦的君主大量附庸在侯爵底下的话，帛那尔．杜拉姆就会成为大公，并在选帝侯之中享有最高的爵位。」

「前提是同盟要守信才行啊。」

提欧苦笑道。

「他们不可能会遵守诺言。这只是为了消灭卢克蕊伯爵，并让联邦更进一步弱化的策略吧。」

只需要最小限度的牺牲，就能换来极大的效果。至于这样的计策是出自谁之手，想必是不言而喻。

「铎森侯爵这般有权有势的君主，居然没能察觉这么重要的漏洞。他的契约魔法师难道一句话也没说吗？」

「根据拉特齐斯大人的说法，铎森侯爵的魔法师团，就只会顺着铎森侯爵的心思讨他欢心而已。」

君主和契约魔法师的相处模式也是有许多种的。虽说契约魔法师基本上是给予建言的角色，但不仅有君主将所有勤务都扔给契约魔法师包办的例子，也有只把契约魔法师当成单纯的文书职使唤的君主。铎森侯爵恐怕是将优秀的契约魔法师们全都束之高阁了吧。

「所以说，联邦的君主们听到这场呼吁的反应是？」

「我认为他们应该是有所动摇，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君主表达附庸的意思。毕竟联邦诸侯的主战派人数正逐渐增加……」

「我原本希望他们能以卢克蕊伯爵为核心团结起来啊。照现况看来，要和联邦一同作战的可能性又降低了许多。」

提欧苦笑道。

「事情发展不尽如人意，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希露卡点了点头。

「该如何修正既有的方针才是重点。自从离开魔法大学后，我体会到这一点的次数已经多到受不了了。」

「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还称不上是完整的想法，但您是否愿意和我两人去浩尔西亚走一趟呢？」

希露卡提议道。

「我是无所谓，但条约已经从联邦里正式独立了。在对方眼里，我们也许就像是一群背叛者呢。」

「关于这一点，就只能相信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为人了。」

条约虽然向联邦提出了维持合作关系的提议，但对方迄今还没有给出正式的回应。这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召开君主会议的关系。

「我认为坏消息接踵而来，肯定让浩尔西亚侯爵消沉无比。既然提欧大人是那一位的朋友，就请您为他加油打气吧。」

「加油打气？」

「或是痛骂他一顿也无所谓。就我个人来说，是希望您能选择后者。」

虽然阿雷克西斯在外貌、举止、人格和艺术才能的表现上是有目共睹，但关于他是否拥有君主应有的特质这点，则是多有疑虑。

「奥图克条约光是应付贝多利德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至于那些以诺尔德为核心，朝着大陆北部进攻的同盟势力，就只能请联邦想办法处理。卢克蕊伯爵原本是我方的一线希望，但如今他既已战死，能挽救这个死局的就只剩下阿雷克西斯大人了。只要他愿意起身奋战，在现在的氛围下，其他的诸侯应当也会追随他吧。」

反过来说，要是事已至此，阿雷克西斯还是不愿有所动作的话，那不仅是联邦逃不过灭亡的命运，就连条约都会岌岌可危。

「我知道了，就去和阿雷克西斯大人见个面吧。也趁这个机会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他。」

「谢谢您。那我们就立刻出发吧。幸好我们手边还有魔法师协会赠送的一艘高速帆船……」

「走海路真的好吗？」

「一点也不好，但别无他法了。」

希露卡叹了口气。

她讨厌搭船。船上晃得厉害，又会溅湿行头，还有沉没的风险，而且肯定会晕船。

３

此地是诺尔德的首都司洛姆，位于被冰河所砌出来的峡湾最深处，是一座人口有二十万之谱的大都市。在这座都市里的诺尔德之民，都会为了交易和掠夺而航向北海。

过去，诺尔德的各部族之间曾有过激烈的征战。

最后一统部族的，是约一百二十年前出世的征服王基斯。自那时以来，基斯的家族便代代称王，并统御着所有的部族。

据说，极大浑沌时期曾有巨人降世，还打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巨人虽然强大，但最后瓦尔哈拉界的诸神守护了人们。

根据传说，诺尔德之民的体格之所以格外优异，是因为混有瓦尔哈拉众神血脉的关系。不过，对于诺尔德的野蛮民族性感到嗤之以鼻的人们，则会嘲笑他们混了污秽的巨人之血。

约莫一百年前，他们便对布雷特兰德展开殖民。这些年来，虽然诺尔德断断续续地对其展开殖民和掠夺，不过就在前些日子，他们总算征服了布雷特兰德全土。

海洋王艾力克旋即以胜者之姿凯旋，回到了司洛姆。

在为了对此事报告而召开的首长会议里，艾力克的女儿乌露莉卡也有出席。不过，她出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追究失去史塔克这座殖民地一事所需负起的责任。

在宣读完长长的罪状后，乌露莉卡承认了所有说词。

她背叛了信赖自己，砸下身家前往史塔克殖民的人们。她打算乖乖接受应得的报应。

不过，关于该如何裁决这点，却令族长们伤透了脑筋。虽然不能无罪赦免，但一旦判她有罪，就只能选择死刑或是流放刑。在诺尔德的审判之中，除去这两者也就仅剩一种刑罚而已。然而，由于这名罪犯是艾力克的女儿，族长们并不想踊跃提供意见。毕竟这肯定会招致国王艾力克的不满。

她的父亲艾力克则是坐在巨大但做工朴素的王座上头，以不快的神情聆听着族长们的意见，从头到尾都没瞥乌露莉卡一眼。

乌露莉卡从小的时候就极为活泼，常常混在男生群里一同游玩。虽然力量比不过男生，但她努力练就了一身轻盈的动作，也学会了掷斧这项绝活。虽然她用的斧头分量较轻，但在表现上却从未输过任何一个同龄小孩。

母亲对此相当看不惯，甚至把她送去贝多利德学习礼仪。母亲似乎希望乌露莉卡能当一名顾家的女子，并与诺尔德的族长家或是其他君主成亲。

然而，乌露莉卡却决定要乘上船只，踏入战场，率领自己的子民作战。

在玛丽娜赠与史塔克这座殖民地，并要求诺尔德协助攻打独角兽城作为回报之际，乌露莉卡便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父亲虽然有些犹豫，但在玛丽娜的主动推荐下，最后还是允许她出兵了。

然而，乌露莉卡却失败了，而且还是无法挽回的失败。她虽然想成为父亲和玛丽娜那样的存在，但自己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沉闷的气氛下进行的审议，终于在最后完成了裁决。

「处以流放刑如何？」

议长这么询问后，族长们全都默契一致地举起了手。

因为他们不敢判处死刑。

（无论哪一种都没差呀……）

乌露莉卡这么想着。

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诺尔德之民了。她将不得不离开诺尔德的支配地区。

就在这个时候──

「我驳回议决。」

艾力克慢条斯理地发言道。

这一瞬间，聚集了族长们的厅堂登时紧张了起来。

（他有什么打算？）

就连乌露莉卡都参不透父亲的心思。

「您欲以何种理由驳回？」

议长不解地凝视着艾力克。

「基于我身为国王的裁量权。」

艾力克傲慢地说道。

「前提是裁量的结果不得违反诺尔德之法，您可同意？」

议长像是要再三确认似的说道。

这是因为族长们似乎认定国王打算网开一面，让女儿无罪开释的关系。

「我当然很清楚……」

艾力克桀傲不驯地点点头。

接着，他首次对乌露莉卡投以视线。

「取消罪犯的流放刑，改处以鞭刑。」

听到艾力克的话语，厅堂登时为之骚动。

鞭刑的惩罚比流放刑要来得轻，然而，依照惯例，这种刑罚只会施加在奴隶身上。

「我不服！与其要受到这种侮辱，还请您判我死刑！」

乌露莉卡大声喊道。

对诺尔德之民来说，被当作奴隶般鞭打，就等于是让自己的自尊扫地。

「我不承认。在结束裁决后，就速速执行。你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偿还丢失贝多利德边境伯爵提供的殖民地，以及令殖民者们损失性命和财产的罪过吧。」

艾力克这么说完，随即怒气冲冲地起身，就此退出厅堂。

族长们则是对乌露莉卡投以同情的视线。

「明明可以不用让亲生女儿受这种耻辱的……」

某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父亲大人……）

乌露莉卡无力地垂下了头。

她原本做好了会被舍弃的觉悟，却没料到自己得遭受如此不堪的处置。若是接受惩罚的话，就不会再被追究其他的罪刑。然而，像个奴隶般被鞭子抽打的事实，肯定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烙印。

乌露莉卡实在很想抢来一把剑，就此了断自己的性命。然而，这时已经有四名魁梧大汉将乌露莉卡团团包围，接着男子们抓住她的双臂，就这么将她拖离厅堂──

４

每当听到「飕」的破空声时，背上就会传来一阵剧痛。

这样的状况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乌露莉卡被带到从小长大的城堡中庭，她的上身一丝不挂，双手被绑缚在木桩上头，任凭鞭子抽打自己的背部。

她的背部早已皮开肉绽，鲜血垂至脚边，染红了地面。

由于太过疼痛，她忍不住想大声哀嚎，但行刑方为了不让她咬舌自尽，而将皮带塞进嘴里强迫她咬住，因此乌露莉卡只能发出几许呜咽声。

在族长们的注视之下，鞭子抽打了整整五十回后，便宣告行刑完毕。

原本捆住手腕的绳子也被人用刀子割开。

乌露莉卡无力地倒向地面，就此不省人事。

回神过来的时候，她发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乌露莉卡缓缓仰起身子。

虽然就近的窗户是敞开的，却没有阳光射入。看来现在已经入夜了。自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油灯，将室内照得微亮。

背上的伤势似乎经过处置，她的下腹部到胸口一带被缠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伤口的痛楚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您醒了吗？」

她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随即看到了一个缩着身子坐在房间角落的男子起身。那是狼人弗林特。

「我睡了多久？」

乌露莉卡气若游丝地问道。

「一天半。虽然魔法师为您治疗了伤势，但身体和心灵似乎都耗损得极为严重……」

弗林特的声音里似乎带了几许抽咽声。

「你一直待在这里？」

乌露莉卡询问后，弗林特便点了点头。

「我叫了一名女佣来照料您。听说她从您还小的时候，就一直为您打理大小事。」

「哦，是席格莉呀……」

与其说乌露莉卡是从「还小」的时候就受她照料，不如说是打从出生后就一直受她照顾。她虽然是个有自由民身份的妇人，但丈夫已在十多年前战死，两个孩子也在设有住处的职场工作。如今，那两个孩子都已经离开家园，各自成了一家之长。

「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乌露莉卡出声自问。

虽然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但在受完鞭刑后的现在，就连自己的死亡都变得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弗林特朝着房门望去。

「有人来了……」

弗林特以紧张的神情说着，抽了抽鼻子。

「是诺尔德王艾力克大人。」

说完，他走到了门边，待对方敲门后打开房门。

父亲艾力克踏着笨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看着弗林特抬起下颚，示意要他出去。

弗林特先是回头看了乌露莉卡一瞬，这才遵从王命退下。

在不怎么宽敞的房里，乌露莉卡和父亲独处。

两人并没有对上视线。屈辱、愤怒和悲伤在乌露莉卡的内心来回奔窜，胸口仿佛随时都要涨裂似的。

父亲慢慢走近床铺，在置于床旁的圆凳上沉沉入座。

然后──

「原谅老夫。」

父亲忽然这么开口。

「父亲大人？」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乌露莉卡讶异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不仅身材高大，有着结实魁梧的体魄，脸上还蓄着气派的长胡。武艺超群，又胆识过人的他，堪称诺尔德的男人楷模。

而有着这般形象的父亲，这时却在流泪。

吓了一跳的乌露莉卡下了床，伸手搭上父亲的肩膀。

「老夫不想失去你，所以才会撤回流放刑的决定，甚至还因此无法让你一死了之，而要像个奴隶般受尽鞭笞。都是因为老夫自作主张，才会让你丢尽颜面……」

艾力克握拳擦去眼泪后，伸手轻触乌露莉卡的脸颊。

乌露莉卡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作恶梦而在床上哭泣时，父亲总会凑到自己身边，像这样触摸自己的脸颊。被这只又大又厚的手掌触摸后，她便会静下心来，再次安心地沉沉入睡。

「……有错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丢了史塔克，错失了让诺尔德进军南海的机会。」

「不过就是一片小小的南海，等到把全大陆都纳入掌中后，自然就会跟着入袋了。」

父亲这么说着，轻轻摇了摇贴着乌露莉卡脸颊的那只手掌。

乌露莉卡在床边坐下，和父亲面对面。这还是两人首次在独处的状况下谈话。

「恭喜您征服了布雷特兰德。」

乌露莉卡道出了贺词。

征服浮于北海之上的小型大陆，是自征服王基斯时代以来久而未成的宿愿。

「由于联邦的家伙提供资源，征服起来意外地花时间。不过，我下次会以布雷特兰德的大地作为据点，朝着联邦展开侵攻。贝多利德边境伯爵虽然将班贝尔格和兰佛德收为领地，但由于南方有奥图克条约的牵制，因此无法对阿隆努动手。我不打算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将刚征服完毕的布雷特兰德当为据点，是否会有些危险呢？」

乌露莉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失守的。

「我听说在史塔克发生了由那些被打为奴隶的原住民一同造反的事件啊。」

在听出女儿的话中含意后，艾力克露出苦笑。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反抗的心态。然而，以此作为借口拒绝协助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的方针，却更进一步加深了他们的反感，这才采取了过度高压的统治手段。我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松绑政策，借以软化他们的态度……」

但在事情走到这一步之前，奴隶们就受到了有心人士的煽动，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

「米尔札的死亡，对边境伯爵来说应该是个沉重的打击吧……」

父亲冷哼了一声。

「不过，玛丽娜说不定有朝一日会选择和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议和。她表面上说着要用武力统一大陆，却将达塔尼亚太守以选帝侯的身份迎入同盟，还在他死后立刻策反了铎森侯爵，那女人的城府深不可测。」

父亲原本就对玛丽娜和幻想诗联邦盟主继承人阿雷克西斯的婚事感到愤怒。他当然认为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也许这确实也是玛丽娜考量中的一环，但两人确实是在艾拉姆相遇，然后爱上了彼此。在那段时期，乌露莉卡也在艾拉姆留学，并听到了许多传闻。

虽然父亲在好友前任同盟盟主马帝亚斯．克莱榭的说服下承诺了这桩婚事，但他似乎也萌生过暂时脱离同盟的念头。

「您认为奥图克条约之所以脱离联邦独立，是为了和同盟连成一气？」

「老夫是这么认为的。」

乌露莉卡不知道玛丽娜是否有这个打算。对于贝多利德来说，奥图克条约的盟主提欧．柯涅洛乃是头号大敌。不仅迄今多次在他手上栽了跟斗，乌露莉卡也听说贝多利德在前些日子的国境之战大败而归。

然而，玛丽娜个人对于提欧抱持好感这点，可是铁铮铮的事实。她甚至不惜在布鲁塔珐之役的途中与之会谈。

而提欧现在已是公爵之身，若是让有这种背景的君主以选帝侯身份加入同盟，并推举玛丽娜成为皇帝的话，父亲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只不过，乌露莉卡在前阵子于伯尔塔镇上与玛丽娜重逢之际，忍不住困惑起她是否真有想当上皇帝的执着。就乌露莉卡看来，玛丽娜正以不同于父亲的形式，与某人战斗着似的。

「无论是否真是如此，父亲大人应该也不会认可和条约议和吧？」

「这是当然。但就是在选帝侯之中，位于大陆东部的君主们也没认真响应武力统一的方针。他们固然厌恶垄断财富的艾拉姆，以及老是在摆贵族架子的联邦，但提欧．柯涅洛不仅是平民出身，也有着出色的战绩。若是在会议上提案的话，是有可能被这些君主接受。我绝对不允许靠着议和统一大陆的手法，毕竟这有违同盟的理念。」

「同盟的理念？」

「是指『以同一制度治理大陆全土』这件事。尤尔根．克莱榭就是以法治的社会为目标。待老夫成为皇帝后，就打算将诺尔德的部族制度拓展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诺尔德的统治制度极为单纯。

他们将家庭视为基本单位，并让家庭之间的联系依据大小划分为家族、群族和部族。统率部族者被称为族长，而位于族长之上的则是国王。

「我也想为父亲大人尽一份力，却还是失败了……」

「你把奴隶都看成了家畜对吧？」

父亲凝视着自己说道。

「是的……」

乌露莉卡点了点头。若就服从的程度来说的话，家畜还比那些人温驯多了。

「这就是你不对的地方了。你不能把奴隶当成家畜，而是该当成家族看待才对。诺尔德重视血缘关系，就像你是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而老夫是毕伦之子艾力克那般，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的关系。」

「可是，奴隶的话……」

「没错，你我都和奴隶没有血缘关系，文化也有着差异。为此，才有必要夺走他们的自由，使他们低头服从。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得该待他们如家人，并挺身守护他们才行。」

乌露莉卡完全没有这么想过。

「借由驯化为奴隶的过程，让被殖民的人们加入诺尔德的家族……」

乌露莉卡像是在反刍父亲的话语似的低喃道。

「就是这么回事。」

父亲重重地点头。

「诺尔德在世人眼里虽然野蛮，但我们重视名誉，遵从法治，工作勤奋，并快活度日。曾去过艾拉姆留学的你，学会浪费而颓丧的文化，为此，你才会忘记奴隶也是人的道理。」

在艾拉姆的时候，乌露莉卡确实过着如父亲所说的生活，但她不认为自己有忘记身为诺尔德之民的事实。但即使如此，艾拉姆的气息恐怕还是侵蚀了她的部分心灵吧。

「若是将目光拉远来看，对于艾拉姆的魔法师来说，全大陆都是他们的领地，而所有的居民也都是他们的奴隶。即使表面上是自由的，但无论是君主还是人民，全都被名为爵位制度的诅咒束缚着……」

父亲的脸上显露出愤怒和憎恨的神色。

「当然，血缘关系带来的不见得全是好事，其中也有反目成仇的时候。但因为血缘的联系无从逃避，因此只要订定一项制约即可。我要透过血亲这张网子，将全大陆的人们团结起来，而皇帝则是万家之长，将底下的人们视为家人提供庇护。」

「父亲大人想推动的不只是部族制度，而是要推广诺尔德的文化和价值观，借以让大陆全土合而为一对吧？」

乌露莉卡这么一问，父亲随即用力点头。

「这并非齐头式的平等，不过，至少不会让各地区之间产生贫富差距吧。毕竟诺尔德的生活方式是以自给自足为核心，再透过交易补足不够的部分……」

艾拉姆虽然是个繁华的都市，但其他的地区则是为贫穷所苦，而这样的贫富差距还随着时间一步步加剧。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试着对父亲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失去了名誉，在洗刷耻辱之前，不会被容于诺尔德的社会。不过，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无论你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情，你永远还是艾力克的女儿。」

说完，艾力克温柔地抱住了乌露莉卡。

乌露莉卡环过父亲壮硕的身子，眼泪夺眶而出。

（我太把『艾力克的女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了……）

不过，她现在还活着，而且仍隶属于诺尔德社会的一员，还有机会挽回自己的名誉。

过去的征服王基斯也在年轻时犯过罪，被处以流放刑。不过，他在自己的部族陷入危机时前来救援，瓦解了部族的危机。他因此将功赎罪，并在后来完成了统一诺尔德的大业。

（我也要向他看齐……）

她依偎着父亲厚实的胸膛，在内心发誓。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身子，离开了房间。

「您的状况如何？有需要什么东西吗？」

弗林特随即踏入了房内。

在乌露莉卡眼里，这个在奥图克捡到的狼人，一直以来也不过只是一只「自己很中意的家犬」罢了。

（得好好改正这想法才行……）

乌露莉卡在内心低语，接着挥了挥手，邀弗林特坐到自己身旁。

「伤势痊愈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堡了，至于之后的去处还没有决定。我已经身无一物，也无人追随，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不，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拜托你了。」

「在独角兽城与您相遇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赢不过您了。这不只是因为您的实力强大，更是因为您有着过人的魅力。为此，我才会决定服从于您。我们狼人只要发过一次誓，就永远不会反悔。」

弗林特认真地说道。

「谢谢你。」

乌露莉卡露出微笑，在弗林特的脸颊留下轻轻一吻。

几天后，艾力克之女乌露莉卡离开了诺尔德，前往布雷特兰德。而她的传奇也就此揭开了序幕──

５

搭乘高速帆船离开独角兽城的提欧和希露卡，经过了史塔克、达塔尼亚和西诗提那，接着朝浩尔西亚前进。

在途中靠港之际，一行人和裘洁尔、恩德尔以及拉德方等附庸君主见了面。虽然他们有着各自的难题，但在统治方面可说是逐渐步上轨道。提欧之所以能在大陆上专心做准备，都是托了他们的福。

在航海途中，希露卡尝到了旅行出游的滋味。但那也只限于海象平稳的时候。由于高速帆船属于小型船，每当遇上海浪时，就会剧烈震荡起来，而这时的希露卡也只能乖乖窝回舱房里头。

但即使如此，这次的航行也还算是一帆风顺。自西诗提那启程后，高速帆船只花了十天左右，就抵达了浩尔西亚的临海首都帕玛斯。

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其中有种大型帆船格外引人注目。那类船只有着黑色的船身，竖有四根细长的船桅。而且同类型的船只竟有十艘之多。

「那是什么？」

提欧问道。

「是铁壳船呢。我记得那是子爵级的爵位报酬……」

那是安上了铁甲的军舰。希露卡虽然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但之前曾在爵位报酬的清单上看过。

这是席贝斯托大公拿多余的爵位凑来的船队。但据说这种船只的速度缓慢，实用性可说趋近于零。由于是无法和敌人作战的军舰，当地人似乎还将之揶揄是「无敌舰」的样子。

希露卡向提欧说明起这样的小故事。

「明明给人这么强烈的压迫感呢。」

提欧睁大了眼睛。

「我听说席贝斯托大人曾笑着说『浪费钱买了没用的东西』。在以爵位换取报酬的时候，果然还是人力比物力优先呢。这种时候就该招聘技师，振兴产业的发展。」

希露卡这么力劝道。

一般来说，兵器所需的爵位报酬都会设定得较为高昂，像哈曼的射石炮也是一例。但话又说回来，这些兵器都是以浑沌魔物为假想敌而打造出来的，就魔法师协会的立场来说，实在不想将这些兵器交给君主。不过，随着近年君主们的发言力逐渐增强，他们也渐渐无法拒绝这类要求，于是便将其设定为爵位报酬，提供给君主们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船只保养得可真好呢。由于铁容易生锈，一般来说只要浸到海里，应该就会浮现满满的锈斑才是……」

「能珍惜物品是一件好事啊。」

「花时间保养无用的东西，总觉得是更为无用的作为呢……」

这也代表浩尔西亚具备此等国力。

过不多时，快速帆船靠上了栈桥，一行人便踏上了浩尔西亚之地。

由于打算与阿雷克西斯私下见面，因此并没有透过对方的契约魔法师进行告知，而是委托侍者艾维因从中牵线。因为他和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长诺耶莉雅之间有交情。在阿雷克西斯与玛丽娜于艾拉姆相识，最后宿命性地坠入情网的这段过程中，艾维因和诺耶莉雅一直都扮演着在一旁守望的角色。

（要是没发生那起惨案，那两位应该会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夫妻吧……）

但话又说回来，在得知自己被迫参加两人的结婚典礼，还得以学生代表的身份致词时，她还为此抱怨了好一阵子就是……

帕玛斯镇的街景相当明亮，充斥着快活的氛围。

市场上贩售着多采多姿的农产品和渔货，也有人贩卖珠宝和工艺品。由于浩尔西亚与南方的魔境黑暗大陆相当接近，也看得到从该地得来的稀有物产。

一行人换上了达塔尼亚风格的服饰作为变装，在帕玛斯镇上散步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艾维因回到希露卡身边，并做出回报。

「阿雷克西斯大人表示，很乐意与两位见面。」

「太好了……」

希露卡放下了心。她原本还担心要是遭受拒绝的话就会走投无路，为此稍感不安。

他们随即前往浩尔西亚侯爵的宫殿，从佣人或出入宫殿的商人使用的小门进入。阿雷克西斯的侍女诺耶莉雅已经在该处等候，并将两人带到其中一间客房。

艾维因等人则是被带到其他房间。这是为了不让闲杂人等参与这场对谈吧。

过了一会儿，身穿家居服的阿雷克西斯现身了。

即使没有盛装打扮，浩尔西亚侯爵仍是如此美丽。他有着让人无法联想到具有君主身份的纤细身子，肌肤白晳通透，甚至让人怀疑起他是否拥有提尔纳诺格界的妖精血脉。

「我好想念你啊，提欧．柯涅洛。」

在踏入房内的时候，阿雷克西斯虽然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孔，但在看到提欧的瞬间，他便容光焕发地露出笑容，与提欧拥抱问候。

接着他牵起希露卡的手，轻轻地在手背上一吻。换作是倾心于他的少女，恐怕在这时已经兴奋得晕过去了吧。

提欧和阿雷克西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希露卡则是请人搬来圆椅子，在两人身旁就坐。

「我透过传闻得知了你的活跃，简直就是初代君主雷欧的传说再世呢。」

阿雷克西斯以澄澈的话声说道。

「这都是多亏了在场的希露卡，以及其他同伴的协助所赐。」

提欧谦虚地回答。

「雷欧也是有同伴的呢，包括了后来创立魔法师协会的伟大魔法师，以及以异世界旅人之姿现身的妖精女王……」

明明应该只是信口闲聊，但在配上阿雷克西斯的口吻后，不知为何就像是在聆听一首诗章一样。

接着，阿雷克西斯也向提欧问起了平息浑沌涡的经过，以及西诗提那的当地风光等等。

提欧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两人就这么亲昵地交谈了好一段时间。

「……你当上了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对吧？」

在西诗提那的话题告一段落后，阿雷克西斯换了个话题。

「而且，你们还脱离幻想诗联邦独立了。」

阿雷克西斯以哀愁的眼神望向提欧。

提欧无言地点了点头。

希露卡暗自感到有些紧张。搞不好在这一瞬间会冒出一群士兵冲进房间，将他们悉数逮捕起来。

然而，这样的事态并没有发生。希露卡当然明白阿雷克西斯的为人并非如此，况且，若他是擅长操弄权谋的人物，联邦也不会被逼到这步田地了吧。

「你不考虑回心转意吗？」

阿雷克西斯哀恸地说。换作是倾心于他的少女，说不定已经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了。

「在卢克蕊伯爵亡故，铎森侯爵自联邦叛离的现在，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毋宁说，我甚至希望你能当上联邦的君主。」

「我无法接受您的提议。」

提欧斩钉截铁地回应。

「提欧大人之所以脱离联邦，是为了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为此，他必须身处能与两方平起平坐的立场。此外，若是只有同盟和联邦这两股势力存在，就只能在击溃其中一方后才能停战，但若形成三方角力，就会衍生出交涉的余地。」

希露卡补足说明。

「和解啊……」

阿雷克西斯的表情转为哀戚。

「我就是因为太过拘泥于这一点，才会失去奥图克伯爵。在那个时候，我要是选择与同盟开战，联邦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处境吧。」

「也许会是如此……」

提欧虽然这么回应，却摇了摇头。

「但如此一来，阿雷克西斯大人就会失去更为重要的事物吧。」

「你是说玛丽娜吗？」

提欧明明只提到「重要的事物」而已，阿雷克西斯却毫不犹豫地将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的名字脱口而出。

「就算联邦真的击溃了同盟，却因此缺了玛丽娜大人的话，那对阿雷克西斯大人来说，肯定就是个了无生趣的世界。」

「对我来说确实是如此。所以，我才会向同盟寻求和平。然而玛丽娜却不这么想……」

阿雷克西斯垂下了脖颈。

「直到现在，玛丽娜大人依旧是爱着阿雷克西斯大人的。」

提欧像是要为他打气似的如此开口后，阿雷克西斯旋即吃了一惊，抬起脸庞。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提欧用力点头。

「若是如此，那她为何会拒绝和解？」

「因为玛丽娜大人视以武力统合圣印，并让皇帝圣印诞生为己任。」

希露卡回答了阿雷克西斯的疑问。

他们在布鲁塔珐的会谈上，感受到了玛丽娜的觉悟。

「但我明明只要和玛丽娜结婚，圣印就总有一天会统合起来呀？」

「就是有人不愿让事态如此发展，才会爆发那起惨案。」

「没错，自从那一天，一切都变了样……」

阿雷克西斯眺望起远方说道。

「所以，我打算否定那桩惨案。我想让世界恢复到那起事件发生前的样貌。」

提欧在说话声里注入了力量。

「我当然也期盼那样的光景。然而，我觉得如今已是为时已晚……」

「还有办法挽回。」

希露卡以要他定夺的口吻说道。

「为此，联邦、同盟和条约这三股势力必须形成军事上的平衡。联邦必须展露出『只要和条约联手，就能对抗同盟』的实力才行。」

「联邦怎么会有那样的……」

「有的。毕竟联邦诸国有着富饶的财力，而且拜迄今并未开战所赐，人力资源并没有消耗太多。至于接连征战的同盟，肯定在这方面陷入了困境。联邦诸侯应当也明白了现况的严重性，只要阿雷克西斯大人登高一呼，一定能……」

希露卡虽然想继续说下去，但阿雷克西斯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

阿雷克西斯以双手覆住了脸庞。

希露卡和提欧互看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阿雷克西斯为何会这么说。

因为他不想伤害玛丽娜。既不想伤害她的身体，也不想伤她的心……

所以他不采取任何行动。然而，这么做无疑是错的。

「就算这能拯救玛丽娜大人，你也办不到吗？」

提欧对阿雷克西斯说道。

他改变了说话的语气，是以朋友的身份如此开口。

「拯救她？这是什么意思？」

阿雷克西斯放下双手，凝视着提欧。

「就算以武力让圣印合而为一，并顺利当上皇帝，她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岂止如此，她的内心还会留下一道巨大的伤痕。」

「这不对吧？玛丽娜是凭借自己的意志……」

「她只是抹杀了自己的心情，决心要以同盟盟主的身份克尽义务罢了……」

提欧在此稍稍打住，用力握紧了拳头。

「不过，我不觉得这是值得赞赏的行为！若是蒙蔽了自己的真心，那不管成就了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

提欧大声说道。

希露卡吓了一跳。她没料到提欧居然会表现出这么深的感情。虽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说服阿雷克西斯所装出来的演技，但八成不是这么一回事吧。提欧已经为这件事积愤已久。不只是对玛丽娜，也对阿雷克西斯感到生气。

（想不到他真的愿意出言斥责……）

希露卡在内心这么呢喃。

「我无法容忍罗锡尼家，所以我推翻了他们，解放了西诗提那。我之所以当上条约的盟主，也是因为无法容忍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这两位真诚的爱侣，竟然要让战火延烧下去的关系……」

说到这里，提欧对阿雷克西斯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不，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你是我的朋友，能有一位给予我忠告的朋友，让我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阿雷克西斯握住了提欧的双手，脸上浮现微笑。

「我再次体认到，你的圣印甚至能让内心绽放光彩的事实了。你能像初代君主雷欧那般令浑沌核转化为圣印，只能说是理所当然。要是所有的君主都能表现得像你或是雷欧那样，那浑沌的时代恐怕早就消失在遥远的历史之中了吧。」

「阿雷克西斯大人，您应该也看见了吧？那是比起现在更为美丽的世界，比现在更为幸福的人们身影。我曾听侍者艾维因说过，玛丽娜大人为了追求眼中只有您的世界，克服了各式各样难关，并让这段奇迹般的恋情开花结果了……」

提欧直视着阿雷克西斯说道。

「维拉尔大人在临终之际，似乎也留了话给玛丽娜大人，希望她能和阿雷克西斯大人结为连理。」

「奥图克伯爵有着一颗孩子般的内心。他的爱情广深如海，若对方是出于纯粹的想法，那就算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恨意，他也愿意加以包容。在某次君主会议上，我参加了由他主持的幻想诗会。由于实在太过开心，我脑中的词汇一直源源不绝地涌现。到了最后，其他参加者都不再吟咏诗文，我便和伯爵轮流吟诗。在我看到黎明天光，并吟咏着那光景的美丽后，他便静静地拍了拍手。过了一些日子，伯爵集结了那天夜里创作出来的幻想诗，并汇整成书本送给我。但其实我也在早些时日送出了同样的东西……」

阿雷克西斯像是珍视着那段时光似的眯细了眼，回头望向背后的书架。

（维拉尔大人之所以对阿雷克西斯大人赞誉有加，就是因为有这件事吧。）

希露卡在内心低语道。总觉得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光景。

联邦命名「幻想诗」的由来，乃是西方君主文化的象征活动。参加者之一要决定主题，而想出诗文的参加者则是要一字一字轮流接咏。在觉得诗篇完成的时候，就会拍手作结。

规则看似简单，但这其实是知识和教养的竞赛，而且还得具备一定程度的感性。

希露卡虽然在魔法大学参加过一次讲座，但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当时的她不打算成为契约魔法师，因此也不认为有必要钻研君主文化的娱乐。

据说，幻想诗联邦就是在某次的幻想诗会之中成立的。凭借着自由意志集结起来的君主们，为了对抗同盟的侵略而团结一致──这便是联邦成立时的理念。

「我不想开战……」

阿雷克西斯悄声说道。

「我曾有一次试着描绘以战争为题材的画作，而这也让我深深明白战争的可怕。我从完成的画作上感受到的，是憎恨、痛苦、癫狂和虚荣。凭我的能耐，实在描绘不出充斥信念、勇气和荣耀的画作……」

阿雷克西斯摇了摇头，而提欧也无言地点头回应。

提欧也是每打过一场仗，就会变得更讨厌战争。毕竟这才是常人应有的感性。然而，希露卡迄今还没有揭示过能取代战争的其他手段。

「我原本认为要是同盟打赢这场战争，由玛丽娜当上皇帝，应该能带来良好治世……」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独白似的说道。

「并造就比现在更为公平的世界吧。」

提欧同意道。

「然而，若这样的结果会伤到她的心，那这就是不该存在的结局……」

说完，阿雷克西斯便陷入了沉默。两人虽然等上了一会儿，但他迟迟没有开口。不过，两人仍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正渐渐产生了变化。

提欧使了个眼色，静静地自椅子上起身。

希露卡也跟着他离开房间。

因为阿雷克西斯肯定还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提欧和希露卡当天就踏上了返回奥图克的归途。

至于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只骑着一匹马就冲出王宫前去讨伐铎森侯爵的消息，则是当一行人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传了过来。

当然，德赛家的附庸君主和士兵们也都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而周遭的诸侯也纷纷会合，加入了浩尔西亚侯爵的队伍之中──

６

「这是怎么回事？」

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看着将自己的居城团团包围的数万大军，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周遭的独立君主们前来投诚了。

然而，这些军队全都身着武装，还在城外展开布阵。

帛那尔原本想将他们一举冲散，但包围城池的君主和军队的数量却是节节攀升。

现在已经不是开门出兵的时候了。铎森侯爵连忙和玛丽娜．克莱榭的契约魔法师取得联系，请求救援。

『我军贝多利德正和奥图克条约对峙中，已经没有余力向阿隆努中央地带派遣援军了。阁下也是同盟选帝侯的一员，还请展露您的武勇。』

这就是边境伯爵的回答。

而在不久之前，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所率领的大军抵达了阵地。

那是以轻骑兵和轻装步兵所组成的大军，武器则是选用连射性能优异的轻弩。他们有着强大的机动力，能在战场上自由自在地奔驰。

在尤尔根．克莱榭率领同盟军入侵时，这支军队也表现得骁勇善战。即使战况极为悲观，他们也支撑到了最后一刻。

「绝对赢不了……」

铎森侯爵派出契约魔法师，向阿雷克西斯表明归顺联邦的意思。

约在五个世代以前，杜拉姆家和德赛家曾是亲家关系。帛那尔不仅是上一任大公席贝斯托的盟友，他本人也自诩为阿雷克西斯的监护人。

然而──

「我不承认阁下的归顺。若是交出领地和圣印，并宣布投降，还能留住你的性命……」

阿雷克西斯给予了这般答复。

「参加幻想诗会不需资格，也没有存在规则。因此，参加者必须有所自觉，也得具备着一定的协调性。若是出现了打乱诗文的吟咏者，我就只能以主持人的身份请对方离场了。」

从契约魔法师口中听完这段话语后，铎森侯爵为之震怒。

「德赛家的臭小鬼！让老夫教你战争为何物吧！」

所幸为了讨伐卢克蕊伯爵所雇用的三千佣兵已经回到城里了。由于周遭都是联邦的君主，帛那尔才会留下他们以防万一。

不过，他完全没料到真的会有君主出兵攻来。

帛那尔穿上盔甲，拔剑出鞘，召集了聚在城里的附庸君主和佣兵队长们。

「我们接下来要领兵出城，冲散那些包围的军队。只要能在这场战争中胜利，我就会向佣兵队发放奖金，也会给予众卿新的爵位和领地。给我好好地大战一场吧！」

帛那尔这么发号施令后，便下令打开城门──

「选择了战争啊……」

阿雷克西斯露出哀伤的神情，举起了闪耀着白银光芒的锡杖。那是亡父的遗物。

「好了，让我们开始演奏吧……」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指挥乐团一般，轻轻挥起锡杖。

「轻骑兵和敌方佣兵队保持着一定距离，并以骑射发动攻势。轻弩兵散开前进，包围突击而来的骑士团。一开始先放慢节奏，接着逐渐加快……」

阿雷克西斯一边控制着马匹，一边继续下达指示。

「右翼开始紊乱了起来，暂且退下重整态势吧。左翼散得再开一些。没错，要轻柔地散开，轻柔地……」

过去，阿雷克西斯曾指挥多名画家，完成巨幅的画作。当时的宫廷画家们都称赞他「虽然立于大地，却有着天神般的视野」。

他就像重现当时的情景似的，指挥着诸侯的军队。

如今，战场在他眼里似乎成了一张巨大的画布。

他想象着该如何在这张画布下笔，并以精湛绝伦的手法跃然纸上。若是出现了紊乱，他便会立刻加笔修正。

（憎恨、痛苦、癫狂、虚荣……）

挥舞着锡杖的阿雷克西斯，脸上充斥着哀伤的神色。

然而，他所描绘的画作却是一步步臻向完工──

「这是怎么搞的？」

看到眼前的光景，帛那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三千佣兵和两千骑士被敌军彻底玩弄在股掌之间。他们左支右绌，被打成一盘散沙。

敌方的主力浩尔西亚军像是高手在展露撒网的绝技一般，这张大网时而自在地散开，时而紧缩收网。

理应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诸侯军，也像是在展露团体舞的舞蹈家一般，以十足的默契相互配合着。

为了向各队传递讯息，浩尔西亚侯爵的本阵演奏起各种乐器，又或是挥舞着各种颜色的旗帜。而就连这样的传话动作，看起来也像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阿雷克西斯的作品了……」

帛那尔哀嚎道。

浩尔西亚侯爵是个被誉为「集全异世界司掌美与艺术之神的宠爱于一身」的男子。他的才能遍及绘画、雕刻、音乐和作诗等，相当多才多艺。他同时也是一名舞蹈高手，更是一名优秀的演奏家。

也有人出言揶揄，说他并没有活在现实世界，而是梦之领域的居民。事实上，他也缺乏政治和外交的手腕，招致了联邦的凋零。

「联邦理当会步入崩溃的末路，但也许是基于这样的认知，诸侯才会在此地会合作战。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全都赌在由阿雷克西斯主持的这场幻想诗会上了……」

帛那尔摘下头盔，抛下长剑。

败北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阿雷克西斯肯定也不喜欢看到人们平白流血吧。

「举起白旗吧……」

这代表着无条件投降之意。

就在同一时间的卢克蕊伯爵领地里，铎森侯爵的侄子奥拉斯．布雷尔，正被衮德尔．索亚森男爵所率领的军队包围了居城。

虽然伯父警告过他要小心衮德尔，但奥拉斯认为对方不过就是个男爵，光是靠自己的军队就足以应付，因此没放在心上。

岂料衮德尔居然率领超过五千的兵力现身。不仅邻近的君主都一同参加了这场行动，就连卢克蕊伯爵领的领民们都拾起了武器。

卢克蕊伯爵家虽然是出身自诺尔德的征服者，但家族接纳了西方文化，三个世代时光中与邻近的君主们建立了情谊。更重要的是，伯爵为了守护联邦，不惜勇敢奋战，战死沙场。与之相较，奥拉斯．布雷尔则是卑劣叛徒家族的一分子，还以有违君主道的手段拿下了卢克蕊伯爵领地。

「立刻向伯父大人请求支援！」

奥拉斯对伯父派至自己身边的契约魔法师下令。

魔法师遵从指令，以魔法杖向原本的属领取得联系。

但在过了一会儿后，他却大笑了好几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头雾水的奥拉斯问道。

「我没有回答您的必要呢。」

契约魔法师却回过身来如此答道。

「你、你这种说法太失礼了！」

奥拉斯因愤怒而涨红了脸庞。

「在下并没有欠缺礼数，毕竟，在下已经不再是铎森侯爵的契约魔法师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铎森侯爵败给了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所率领的军队。现在的他已经沦为俘虏，很快就要失去圣印了。恭喜您，如此一来，奥拉斯大人就是独立君主之身了呢。」

「伯父大人输了？怎么可能？」

奥拉斯原本涨红的脸庞，正逐渐失去血色。

「撒这种谎，对在下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若在下真要对如此严重的事态信口雌黄，就只能用这条命来补偿您了。虽然遗憾，但不会有援军到来的。」

「你要我一个人和他们开战？这里可是只有两千士兵啊！况且，我也还没做好守城战的准备。」

「这么说来，确实是没有准备呢。看来这座城堡应该撑不过三天吧。」

「你为什么没做准备？」

「若是没有下达命令，我等就不会采取行动……」

「为君主献策不就是契约魔法师的本分吗！」

奥拉斯大声吼着，抓住了契约魔法师的法袍袖子。

「遗憾的是……」

魔法师挥开了奥拉斯的手，叹了口气。

「就算献上计策，也只会惹来不快，因此我等魔法师只会顺着侯爵的心情发言。不过，我等早就料到侯爵与你会步上败亡之路……」

魔法师冷漠地说。

「败亡？我才不会当真呢！这块领地是和艾拉姆买下来的，我可是正当的领主！艾拉姆应该要保护我才对吧！」

「只要没违反爵位制度，魔法师协会就不会介入君主之间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是基于正当的理由开战，还请您好好保护自己。」

我会为您祈祷武运亨通──魔法师这么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接着，一阵大笑声随即从走廊上头传了过来。

「这怎么可能……」

奥拉斯愕然不已。

这时，城外开始传来了打斗声──而这阵声响很快就转移到了城堡里头。

派翠西雅．加拉斯身穿铠甲，来到过去与丈夫寇特．加拉斯一同居住的城堡的王座厅。

这场战争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宣告结束了。敌兵几乎毫无战意，君主和士兵无不四下逃亡，或是举手投降。因为铎森侯爵败北的消息，已经透过奥拉斯的契约魔法师传开了。那名魔法师手持彩虹旗，已经解除了自己的契约。

不久前，卢克蕊伯爵奥拉斯．布雷尔被人发现躲藏在王座的后方，而他这时被人拽到了派翠西雅面前。

「我、我投降！也愿意交出圣印！求求你饶我一命！」

浑身发抖的奥拉斯这么恳求道。

然而，派翠西雅却是立刻摇了摇头。

「你是害死我丈夫寇特．加拉斯的仇人。我绝不饶你。」

说完，派翠西雅拔出长剑，对着转过身子企图逃跑的奥拉斯挥剑一斩。

随着惨叫声响起，奥拉斯向前趴倒在地。

派翠西雅握持长剑，自奥拉斯的背部贯穿心脏，了结了他的性命。这是她仅存的一点慈悲。

奥拉斯的惨叫戛然而止，鲜血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你做得很好。」

衮德尔．索亚森男爵搭上了派翠西雅的肩膀。

「父亲……」

派翠西雅抱住了父亲，任由眼泪流下。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望向了天空。

「我将不再离开此地。下次离开这里，就是我去见您的时候了。」

派翠西雅对亡夫这么发誓──

７

「铎森侯爵战败了？」

从奥贝斯特口中收到报告的时候，玛丽娜并没有太过吃惊。就某方面来说，这样的发展甚至也在预料之中。

玛丽娜虽然承诺让铎森侯爵当上选帝侯，却不认为他能存活到最后的局面。毋宁说，若他真的存活下来，只会妨碍自己的计划。

「想不到联邦也会帮我们这一把啊……」

玛丽娜轻笑道。

「是谁指挥那支军队的？」

「是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大人。」

听到奥贝斯特的回应，玛丽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真的吗？」

「是的。联邦的诸侯异口同声夸赞他运兵如神。据说在开战后没过多久，他就让铎森侯爵所率领的三千佣兵和两千骑士团彻底崩溃了。」

奥贝斯特平淡地陈述。

「就算铎森侯爵再怎么不中用，也不可能让五千之多的部队轻易溃败。联邦是率领大军进攻吗？」

「能确定的是，其总数至少超过一万。」

「战力差距固然悬殊，但还不至于构成稳操胜算的状况啊……」

「请容在下多言，但您的脸上露出笑容了。虽说周遭没有其他人在，但还请您留心。」

被奥贝斯特这么一说，玛丽娜这才慌慌张张地收敛起表情。

「我不认为浩尔西亚侯爵擅长作战。他现在应该正在撰写长篇的悲剧诗章吧……」

玛丽娜眯细了眼睛。

一想到他的心境，玛丽娜的内心就为之一痛。她轻轻按住了胸口。

「铎森侯爵的处置为何？」

「侯爵似乎饶他不死，并将他连同家人软禁于浩尔西亚的离宫。」

「这样的处分未免过于天真。以阿雷克西斯的个性来说，肯定会待他如上宾吧……」

玛丽娜叹了口气。

「诺尔德侯爵知道这件事吗？」

「那位大人已经知情了。他笑着说：『很期待与浩尔西亚侯爵在战场上相见。』」

「这样啊……」

按在胸口上头的手掌，在这时被紧握成拳。

「不过，还是要通知他一声，请他千万不要大意。『阿雷克西斯有着出众的才华，若这份天赋发挥在战场上的话，恐怕会成为难缠的对手』──就这样告诫他吧。」

「遵命……」

奥贝斯特点点头，自玛丽娜的面前退下。

玛丽娜也离开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室。她在让蕾拉和卡蜜这两名侍女退下后，一个人在房内独处。

「你晓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玛丽娜坐在椅子上，以双手覆住了脸庞。

听到阿雷克西斯的活跃，虽然让她不小心在一瞬间感到无比开心，但一想到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就让她感到绝望万分。

「要是不踏上战场，你的生命就不会有危险了……」

对于联邦的君主虽然可以夺走他们的圣印、领地和全部的财产，但若他们选择投降的话，就要饶他们一命──她在私底下和诺尔德侯爵艾力克缔结了这样的约定。

更重要的是……

「战争会越演越烈，而你也将就此被深深卷入其中。」

玛丽娜不认为联邦能在这场战争中获胜，因此一直祈祷阿雷克西斯不要参与其中。

玛丽娜迄今仍穿着丧服。这是为了凭吊父亲的死、为了不忘记在战争中丧命的骑士和士兵，以及为了凭吊自己被压抑下来的真正心绪。

与此同时，她也许下誓言，就算自己会成为迈向新时代的基石，也是无怨无悔。

时代确实正在转变。

但玛丽娜还看不出接下来会迎来什么样的时代──

在布雷特兰德南部的某个港都，集结了诺尔德的大船队。

这里停泊了超过五千艘的长船，而将近十万之多的战士们，则是举起了武器和盾牌。

有海洋王美誉的诺尔德侯爵艾力克，此时正在大型船只的钟楼上眺望着这幅光景，并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将杯子砸得稀烂。

幻想诗联邦的船队肯定会朝着布雷特兰德进逼吧。

「浩尔西亚侯爵也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向本海洋王发起海战。」

他歪起脸孔，擦去胡子上的泡沫。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掠夺到那些联邦君主的圣印，我的爵位应该就能提升至大公吧。如今达塔尼亚太守已死，铎森侯爵战败，玛丽娜则是被那个叫什么条约的势力绊住手脚。皇帝之位已和落入我的手中无异……」

艾力克朗声大笑，接着下令全军出航──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外传 触手魔法师的归来

「曝光了呢。」

这句突兀的话成了会议的开场白。

坐在桌旁的是两名少女。两人虽然都还年轻，但都是持有圣印的正统君主。

「咦？呃……？什么意思？」

卡特琳娜．法阁德勉强挤出了这句话作为回应。

卡特琳娜是位于大陆中央的国家法阁德的君主之一。这个国家是由她的亲弟弟艾洛伊斯统治，而她则是负责辅助弟弟。

以内陆人来说，卡特琳娜的褐肤和银发算是相当罕见。一头银发在这时微微摇晃，素来蕴含着强烈意志的双眸，也染上了困惑的色彩。

卡特琳娜此刻人在法阁德边境的古堡的一间房里。这座古堡位于森林深处，矗立在一处辽阔阔得不太自然的空地上头，不仅无人居住，也不会有人接近。因此在和邻国梅狄尼亚密谈的时候，双方总是会将场所设在这座古堡之中。

如今双方也是正在进行密谈。坐在卡特琳娜对面的少女，正是以仅仅十四岁的年纪统治邻国梅狄尼亚的君主，妮娜．妮琪道娜．妮琪娜。

妮娜穿着圆鼓鼓的奇形盔甲，只露出了一张稚嫩的脸蛋。她忸忸怩怩地抬起视线，窥探着卡特琳娜的脸色。那看起来确实是个孩子气的动作。

「那个，我没有生气啦，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卡特琳娜催促她把话说完。就个人的立场来说，妮娜是她的朋友。就算明白双方的身份是一国代表，她还是会忍不住用话平时的口吻说话。

「呃呃，那个，也就是呀……」

妮娜先是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这才垂下肩膀开口回复：

「我等解放魔境的消息曝光了呀。」

「──！」

卡特琳娜登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们最为害怕的状况。

法阁德和梅狄尼亚──

这两个国家虽然彼此相邻，但毫无往来的事实广受世人所知。

造成这种状况的主因，便是横亘在两国之间的恐怖魔境──「树龙之森」。

这座魔境与西诗提那的浑沌涡以及北方终境的龙之巢齐名，在长久的历史中，阻绝了人们的进出。

但约莫两年前，这树龙之森的一部分突然受到解放。那是发生在大礼堂惨案后不久的事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两国很快就派出了军队。两军所对峙的地点，正是卡特琳娜等人所待的古堡前方。双方都主张这片魔境是己国的领地，并展开了激烈冲突。

然而，这却是投影体，也就是这座魔境之主所设下的圈套。一直遭到封印的投影体，为了寻找破解封印的机会，而操控双方开战。最后导致封印遭到解除，法阁德和梅狄尼亚也都遭受了极大规模的浑沌灾害袭击。

面对这场危机，卡特琳娜和妮娜决定携手合作，击退了摆脱封印的投影体。虽然有所牺牲，但众人还是成功解放了魔境，取回和平安稳的日子。

最后，树龙之森就此消灭。不过，两国都没有对外宣布这项消息。

这是为了不让国家被卷入大战的战火之中。为了不让两国再次兵戎相见。

说起来，法阁德是隶属幻想诗联邦的势力，而梅狄尼亚则是大工房同盟的一员。两军之所以会在当年大打出手，主要也是基于「对方是敌国」这样的思维所致。

一旦封锁了大陆中央交通带的魔境消失，两国就会成为战争的最前线。

既然如此，不如就隐瞒魔境已经解放的消息，在表面上装作一如往常，借以避开无意义的战争。两国缔结了这样的密约，并在暗中携手合作。

然而──

「曝光了……是吗……」

卡特琳娜仰望着天花板说道。

「抱歉。真的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啦。」

卡特琳娜慌慌张张地制止低头道歉的妮娜。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毕竟也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自解放魔境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该算是长还是短。

「那么，是被谁知道了？」

「是贝多利德……呀……」

「哇啊……偏偏给他们发现啦。」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无论是身为大工房同盟盟主的身份，还是以凭借武力统一大陆为目标的国家立场来看，能在大陆中央地带开出一条通道，着实都是极为重要的布局，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吧。

「接下来就由在下说明前因后果。」

站在妮娜身旁待命的少女向前踏出一步。

她名为史蒂亚莉芙．史特芮，众人都称她为史蒂亚。虽然身作侍女打扮，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法师。

她似乎是抱持着「想照料主君的一切」的念头，才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她同时也是参与了树龙之森战役的一员，对两国的关系知之甚详。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贝多利德突然派遣使者，造访我国梅狄尼亚。老实说，在下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史蒂亚神情苦涩地说。

「出使我国的，是贝多利德骑士团的迪尔克．汀格尔男爵。他对我等是这么说的──」

迪尔克先是以「身为大工房同盟一员的贵国竟能消灭臭名远播的浑沌灾害，让在下铭感五内」作为开头，接着语气平淡地称赞起梅狄尼亚的功绩。

然而，在结束这段像是基于义务陈述的赞美之词后，随后提出的，却是一项又一项的要求。

「贵国需以同盟一员的身份参加大战」、「阁下需附庸玛丽娜．克莱榭」、「贵国需允许贝多利德和同盟军穿越自国领地」、「在友军通过时需提供物资」、「梅狄尼亚需自行出兵，攻打联邦──亦即法阁德」。

「那简直像是在对附庸国颐指气使一般呀。」

妮娜将拳头握得几乎发白，卡特琳娜也深深地点点头。

「那梅狄尼亚有什么打算呢？」

「本宫说什么都不会再和法阁德开战了！」

妮娜大喊道。

「法阁德和卡特琳娜都是本宫的朋友呀！是让本宫察觉到珍视之物的同伴呀！本宫绝对不会再对朋友们动手了！本宫发誓！」

卡特琳娜睁圆了眼睛。

她重新端正了自己的心态。没错，妮娜这名少女就是这种个性。

不只是讨厌自己受伤，也痛恨朋友遭人迫害。对她来说，被迫接受「进攻法阁德」这样的要求，肯定是沉痛得难以自己吧。

「谢谢你……」

卡特琳娜自然而然地出言道谢。

这是为妮娜的心意，以及她身为梅狄尼亚君主的事实道谢。

「我等向贝多利德表示『此事需从长计议，会晚些给予回应』后，便让使者回去了。」

在那之后，她们立刻联络卡特琳娜等人，并来到圣女之城──亦即过去曾是魔境核心地带的这座古堡。

「本宫会在三天后回复他们。当然，我等不打算听令，会把他们统统轰出去吧。不过，这么一来……」

「就会和贝多利德开战对吧。」

一直待在卡特琳娜身边沉默不语的最后一名与会者，在这时出声说道。

那是一名眼底似乎闪烁着漆黑光芒的高挑女子。她有着未经修剪的长发，加上衣着褴褛，看起来就像个女鬼似的。她是效忠法阁德，有着拷问官头衔的影子之一，名为玛塔。

「嗯，确实会变成这种状况，为此……」

「法阁德当然也会出兵相助喔。」

卡特琳娜探出身子，握住了妮娜的手点头说道。年幼君主的脸庞登时亮了起来。

卡特琳娜并不打算对梅狄尼亚见死不救，毕竟这也是一场守护法阁德的战争。法阁德的君主，也就是她的弟弟艾洛伊斯，肯定也不会有异议。

然而，玛塔却平静地摇了摇头。

「贝多利德乃是同盟盟主，就算集结两国兵力，也是毫无胜算可言。玛塔是这么想。」

「不过，若只是要把他们打跑的话……」

「卡特琳娜大人，要打上一场胜仗或许不难，但若是一再遭受攻击，我等终究会支撑不住。玛塔是这么想的。毕竟我等也没有余力攻进对方的领土。」

卡特琳娜无言以对。

确实就如玛塔所言，和整个同盟相比，他们两国的战力实在是相差得太过悬殊。总有一天会遭到对方领兵攻入，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唔嗯，那该怎么办好呀？」

「只要多增加一些同伴，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妮娜大人。」

史蒂亚的话语搏得玛塔点头同意。

「增加同伴吗！还有指望吗？」

「既然忤逆了贝多利德，我等就无法在大工房同盟待下去了。联邦也可能将我等视为打头阵的棋子，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奥图克条约……」

卡特琳娜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在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的号召下，成立的大陆南部势力。他骁勇善战地击倒达塔尼亚的黑衣太守米尔札．库雀司的消息，对卡特琳娜来说仍是记忆犹新。

「条约？加入他们就没问题了吗？」

「不久之前，盟主对外宣称『条约的存在目的，是为了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若此话为真，那应该会接纳我等吧。」

「哦哦！和解是吧！听起来挺好的呀！」

妮娜笑嘻嘻地说道。

卡特琳娜也认为，若是能在不开战的状况下解决问题，那就是上上策了。但这么一来──

「换句话说，我们要在向条约申请加入的同时，与贝多利德开战……是吗？」

「也只能如此了。玛塔是这么想的。」

卡特琳娜皱起了眉头。

就算能顺利说动条约提供协助，也不晓得对方能提供多少援军。

在援军到来之前，他们得与有着「大陆最强」之称的贝多利德骑士团交手才行。

这是一条险峻的荆棘之路。

「不过，也只能这么做了呢。」

「唔嗯，毕竟别无他法了呀。」

若撑不过去的话，她们的国家就要灭亡了。身为以守护国家为己任的君主，说什么都得避免这样的状况。

（不管要用上何种手段都没关系。）

她要守护故乡──守护法阁德。

不管是秋天的和煦阳光还是凉爽的风，都无法消弭充斥这间房里的紧张氛围。

三天后，卡特琳娜赴至梅狄尼亚领内的某座城堡。这是为了出席贝多利德与梅狄尼亚的会谈。

贝多利德的骑士迪尔克．汀格尔在几个人的陪同下抵达城堡后，便带着轻视的目光睥睨着周遭众人。他就连对妮娜等人也展露出明显的敌意，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她们。

卡特琳娜待在妮娜身旁，为了能在有突发状况时立刻挺身而出，她一直让身体处在过度紧张的状态。

「阁下的回答是？」

迪尔克傲然问道。

「本宫拒绝贵国的所有要求。梅狄尼亚不打算附庸于贝多利德之下！」

「这是要与我等为敌的意思吗？」

「要这样解读正合本宫的意。」

「哼。」

妮娜毅然决然地出言宣示，但迪尔克只是嗤之以鼻。

「果然是些顾着应付魔境，没花时间关注大陆情势的家伙。真是愚不可及。」

这番明确带着鄙视的挑衅，让周遭的人们一阵哗然。但迪尔克并没有放在心上。

「吾主玛丽娜．克莱榭边境伯爵必然会在将来登上皇帝之位。我等可是将能直接附庸于玛丽娜大人的机会给了你们，但你们却不领情啊。」

「不需你鸡婆呀！本宫已经决定不再搅和战争了！」

「阁下这种态度正是愚蠢的展现。真是个看不出局势走向的乡巴佬君主啊。」

卡特琳娜稍稍抬起了腰。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仿佛双方随时都有可能拔剑相向，

但就在双方爆发冲突的前一刻，其中一名贝多利德的骑士制止了迪尔克。

「就此收手吧，迪尔克。」

「贝尔嘉……」

「玛丽娜大人也不期望看见丑陋的争斗。对方既然都下了宣战布告，那之后就以战争一决雌雄吧。」

「你总是能如此冷静呢……不过，我就把你的话听进去吧。」

迪尔克哼了一声，朝着妮娜放话道：

「下次就在战场上相见吧。我可不认为你的圣印能无伤而归啊。」

骑士们没待妮娜回话，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那、那、那个骑士是怎么搞的呀！」

对方妄自尊大的态度，让妮娜气得火冒三丈。

「还好你忍下来了。要是真的拔剑砍人的话，可是会把事情闹大呢。」

卡特琳娜这么安抚道。

对上注重面子的贝多利德时，就不该给予多余的刺激。那说不定也会成为与条约交涉入盟时的扣分条件。

「我虽然不想引用敌人说过的话，但接下来就只能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了。放心吧，我也会帮忙的。」

「唔嗯……」

妮娜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有劳你了，卡特琳娜。让他们见识我等的厉害！」

「嗯，包在我身上。」

两名君主为彼此打气，并各自为战争做起了准备。既然迪尔克以一副意料之中的态度接下了战帖，这也代表他很快就会再次找上门来吧。

她们的预测正中红心，只过了仅仅半天，迪尔克就率领了军队攻向此地。

在战场的激战处，卡特琳娜睁大了眼睛。眼前骇人的光景让她掩不住内心的震惊。

「卡特琳娜大人！」

听到在身旁待命的玛塔呼唤，卡特琳娜这才回过神来。她勉强拉起缰绳，让坐骑以高速掉头回转。

同一时间，光之矢弹削过了卡特琳娜的头发疾飞而去。隔了一瞬后，背后吹来了一阵爆风。那应该是先前的光芒──圣印弹爆炸所产生的吧。己军士兵的哀嚎声，也证实了她的推测。

卡特琳娜满脸苦涩，朝着贝多利德军──正确来说是站在最前线，闪耀着龙骑兵战旗的重装骑士们瞪了过去。

贝多利德骑士团全以君主构成。他们之所以被诩为大陆最强，是因为有能将圣印之力射击出去的重弩和战旗的加持。关于这些资讯，卡特琳娜也曾当作知识记了起来。

然而，和听来的资讯相比，亲身体验的感觉却又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停下脚步！一旦停了就会遭到狙击！继续跑！」

卡特琳娜下着指示，并将意识集中到胸口的圣印上头，发动了「开拓者」的战旗。闪光随之寄宿于卡特琳娜和部下们的坐骑，使移动速度加倍。

卡特琳娜策马左偏右闪，一一躲过了来袭的圣印弹，然而，她却一直找不到能冲入敌阵的空隙。

「明明就没多少人……！」

迪尔克率领的手下数量并不多，士兵约为数百人，重装骑士则只有五十人左右。单纯就数量来看，对方的战力还不到己军的一半。

然而，他们却完全拦不住这寥寥几百人。重装骑士先是上前，在同时击发圣印弹后展开进军，并进行压制。光是如此单调而重复的战法，就让己军的损害状况极为严重。两国的士兵长年与魔境征战，理应不该是虾兵蟹将才是。

除了卡特琳娜之外，还能与敌兵有所抗衡的，就只有梅狄尼亚的佣兵，茵克一人而已。她是使用着自异世界投影过来的武器「铳」的邪纹使。不管是射程距离还是破坏力，她的铳都不输能击发圣印之力的重弩。

然而，想靠着茵克和卡特琳娜两人把敌军推回去，终究还是强人所难。

圣印之光再次扫过战场。随即传来了爆炸声、惨叫声和怒吼声。又有人丧命了。

「……！」

卡特琳娜将坐骑的颈子拐向重装骑士的方向。而就在她要踢击马腹的前一刻──

「请别冲动，卡特琳娜大人。」

她被玛塔拦住了。

「玛塔，别拦我！不能再让他们制造更多伤害了，就由我一个人突击──」

「君主是不能率先丧命的。」

卡特琳娜登时为之语塞。

「就算这座城堡沦陷，只要卡特琳娜大人和妮娜大人均安，就还能继续再战。还请您千万别冲动。」

玛塔依旧十分冷静。

卡特琳娜陷入了为难之中。正当她想说「即使如此，还是该赌上仅有的一丝希望展开突击」的时候，忽然察觉到状况有异。

贝多利德的阵形陷入混乱。

她原本以为是其他友军给予了有效的打击，但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让贝多利德兵感到动摇的东西，是来自他们的后方。

察觉到同一件事的玛塔，嘴角轻轻露出了笑容。

「看来他是赶上了。」

「咦？」

在卡特琳娜发问的同时，突然有某个东西冲天飞起。那不是岩石或武具。随着惨叫声坠落的，乃是一名贝多利德兵。

惊讶不已的卡特琳娜凝神细看。

只见陷入混乱的贝多利德军后方有个模糊的人影，那是身上妆点了蓝白两色的异形巨汉。每当那人挥舞粗壮的手臂，就有士兵遭到轰飞。那人是──

「欧鲁卡！」

卡特琳娜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欧鲁卡是过去和卡特琳娜等人一同在树龙之森战斗过的同伴。他是一名兽人青年，拥有变化成虎鲸身形和力量的能力。不过，在解放魔境之后，他应该已经离开法阁德，踏上了旅途才是……

「是玛塔把他叫回来的。玛塔一直有在追踪他的去向。那么，卡特琳娜大人，依现在的状况……」

「嗯，我知道！」

卡特琳娜再次发动战旗。

「欧鲁卡为我们制造破绽了！现在正是好机会！大家跟着我上！」

一道光芒笼罩住了骑手与马匹。卡特琳娜等人就像是一阵疾风般，朝着贝多利德军发起突击。

欧鲁卡的奇袭成了重大转机。

突然自后方现身的兽人，凭着一身惊人的筋力打倒了重装骑士们。重装骑士虽然也立刻展开反击，但欧鲁卡身上的伤势在转眼间就恢复过来，始终无法撂倒他。这是兽人的能力之一──再生能力。

这时，佣兵茵克和卡特琳娜的部队也展开了追击。他们打算趁着欧鲁卡捣乱阵形的这个机会，将敌兵拆散开来。

不过，在察觉己方陷入劣势后，贝多利德……或者该说迪尔克的反应也相当迅速。他没有勉强己军展开反击，而是召集了部队开始撤退。

伤者甚众的法阁德与梅狄尼亚联军早已没了追击的余力。这第一场战役可说是以败北收场。

黄昏时刻。

欧鲁卡扛着几名伤兵，最后才走回城里。

「欧鲁卡！」

在卡特琳娜小跑步凑了过来后，欧鲁卡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士兵们放到地上，这才解除了变身。

「好久不见了，卡特琳娜，最近还好吗？」

欧鲁卡露齿一笑。变回人形的他，是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精悍青年。

「你真的回来了呢，欧鲁卡。」

「我不是说过，这里是我的栖身之处吗？只要你们有难，我随时都会赶回来。」

欧鲁卡拍了拍胸脯说道。

他古道热肠的个性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没变。

「欧鲁卡！蒙你搭救了！真有一手呀！谢谢你！」

妮娜也晚了几步跑了过来。

「虽然状况一度告急，但多亏欧鲁卡和茵克的活跃，总算把他们打跑了！这下子就是天下太平了吧！」

「……不。他们撤退太快了。状况依旧危险。」

背后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也不知什么时候，一名罩着斗篷，头戴兜帽的少女已经来到现场。

「茵克，那是什么意思呀？」

「从那种撤退的手法来看，他们应该是兼作侦查，也就是在评估我方的战力。他们会在拟定必胜的策略后，再次发起攻势。」

「唔、唔唔，下次就打不过了……是吗？欧鲁卡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总觉得这次能偷袭得手，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听到欧鲁卡这么耸肩回应，妮娜抱起了双臂。

「卡特琳娜大人、妮娜大人，请别在城门口烦恼寻思，会让士兵们感到不安。」

玛塔向一行人提出忠告。

「收集资讯请包在玛塔身上。因为玛塔已经准备妥当了。」

「咦……」

听到她说话的口吻，让卡特琳娜萌生了不祥的预感。

「玛塔，你该不会……那个……」

「是的。玛塔趁着混乱，抓到了一名骑士。」

玛塔回以满面笑容。

她是一名拷问官。换句话说，所谓的收集资讯，就是她大展「长才」的时刻。

「那个，还请你记得要手下留情……」

「好的。玛塔会让对方一字不漏地吐实的。」

听到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卡特琳娜也只能祈祷那名骑士能平安度过这一关了。

「此外，普罗提亚姐姐大人伪装成那名被俘的骑士混进去了。以姐姐大人的本事，应该也能从敌阵收集到各种资讯吧。」

「普罗提亚吗！」

普罗提亚是一名邪纹使，拥有能幻化为各种姿态的能力。普罗提亚在与妮娜邂逅后倾心于她，并就此在梅狄尼亚住了下来。她也是在树龙之森一同披荆斩棘的同伴。

顺带一提，玛塔不知为何称呼她为「姐姐大人」，就连卡特琳娜也是一无所知。毕竟就年纪来说，应该是玛塔较为年长才是。

「唔！居然没和本宫商量，就这么擅自以身犯险！」

「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听到妮娜不满地嘟嚷，卡特琳娜只得尽可能地柔声回应。

「大家都这么努力，所以我们也要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

「……这样啊。你说得对呀。」

妮娜点点头后，在脸上展露起君主应有的坚毅神情。

没错，贝多利德还没有终止攻势。他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几天后，卡特琳娜在梅狄尼亚的王都会议室里与众人会合。扣除潜入敌营的普罗提亚之外，法阁德和梅狄尼亚的主要成员──曾参与过树龙之森战役的同伴们都来了。

作战会议的主旨是该如何防止贝多利德再次侵略。根据玛塔和普罗提亚所得来的情报推断，对方恐怕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发起攻势。

对方已知的兵力为数千之谱，重装骑士则有两百名，是上次进攻时的好几倍。

收到这则消息后，妮娜便当机立断，舍弃了前线的城池，将全梅狄尼亚的战力集中到王都前方的要塞之中。法阁德也派出了能动用的所有兵力，并运来了许多支援物资。

若是单就兵力来看，己方的总数在敌军的两倍以上，但经历过上一次的交手后，他们很清楚光靠数量也赢不了对方。

「我们缺乏致胜的关键──这就是铁铮铮的现实。」

在说明过所有的状况后，史蒂亚以这句话作结。

「条约那一方的状况如何呀？他们愿意协助我等吗？」

「是的。不久前送到这里的书信上，对我等的加入表达了欢迎之意。不过，他们也表示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派遣援军。」

就算条约以十万火急的速度派出援军，那也不是十天半日能抵达的。史蒂亚在这方面进一步做了说明。

「要好几天的时间啊。就算我们豁出性命，大概也撑不了那么久啊……」

「欧鲁卡和我终究也只是一名士兵，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茵克和欧鲁卡都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就算这两名邪纹使再强，想独抗大军终究还是太过困难。

茵克在想了一会儿后问道：

「史蒂亚，若是针对敌军主将下手的话可行吗？」

「万万不可。贝多利德骑士对于荣誉极为看重。要是杀死了对方的主将，对方反而会因为丢了面子，而把我们屠戮殆尽吧。」

「只会惹得对方动真格啊……」

「呜呜呜呜──就没有其他对象可以搬救兵了吗？联邦的状况如何呀？本宫记得北方有人正在和贝多利德打仗呢。」

「您是说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吧？玛塔听说他正陷入苦战，应当没有余力派遣援军。」

提出的意见一一遭到了否定，会议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这时，欧鲁卡轻声说道：

「我说，要不要试着把驽鲁叫回来？」

「咦？」

卡特琳娜不禁惊呼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驽鲁是在树龙之森与众人一起奋战的魔法师。他像是乘风而来，嘴上嚷着自己迷上了卡特琳娜，就这么缠了上来，是个专门制造骚动的男子。

「那小子有能力召唤克拉肯对吧？以克拉肯巨大的程度，应该能和大军战上一番吧？」

「的确，虽然承认这件事让玛塔很生气，但那个男人确实拥有能与军队抗衡的手段。」

玛塔的话中带了点刺。在那段期间，玛塔以保护卡特琳娜的名义处处牵制着驽鲁。但说起来，玛塔似乎也不是打从内心讨厌他。

「不，可是驽鲁他──」

卡特琳娜想起了他最后的下场。

在最后一战中，驽鲁施展了大型魔法，将投影体──亦即魔境之主，驱逐到次元的夹缝之中。然而，施展这个魔法的代价，就是驽鲁自己也被放逐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明知代价如此，却还是施展了魔法。为了能让战事落幕，他不惜牺牲了自己。

就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人给人的印象还是十分轻浮。不管遇上什么事情，他都不会认真以对。纠缠卡特琳娜的举止不知是否出于真心，就连在告别这个世界之际，他也没有露出悲伤的神色。

然而，驽鲁已经不在了。

就在卡特琳娜要说出这话之前──

「有办法能把他叫回来。」

欧鲁卡说道。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花上整整一年云游四海。」

「……正确来说，把他唤回来的方法本身是很快就想到了。」

史蒂亚接口说道。

「如果他人正在次元的夹缝之中，那肯定就能用召唤魔法将他唤回。而在下也明白这种魔法该怎么运作。不过……」

「其中存在着某些问题。若非如此，应该很早就付诸实行了。」

听到茵克的指摘，史蒂亚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如茵克小姐所说，其中存在着两个问题。其一是驽鲁先生的个人资讯实在太少。」

在施展召唤魔法的时候，有必要在脑海里明确描绘出召唤对象的形象。为此，魔法师协会才会圈养异界的幻兽，有时甚至还会对它们进行解剖，以增进这方面的知识。

「虽说一同奋战过，但我等和驽鲁先生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太长。就我等手边的资讯，还不足以正确地描绘出他的形象。为此──」

「我走遍了大陆，调查起驽鲁的资讯。」

众人对欧鲁卡投以期待的目光。

「然而，我没收集到多少有用的资讯……所以我收集了触手。」

「咦？」

听到欧鲁卡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这么一说，众人全都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的确，在谈论驽鲁时总是免不了提及触手。驽鲁召唤魔法的手腕虽然堪称一绝，但他叫出来的投影体却不知为何都长着触手。虽然曾问过他「你就叫不出其他的东西吗」──

『身上没长触手的魔物，看起来不是很可怕吗？』

他却给了这种让人听了摸不着头绪的回答。

不过──

「触手有助于巩固形象吗？」

「应该是不至于派不上用场吧……毕竟那给人的印象太过强烈……」

史蒂亚叹着气这么说道。

史蒂亚也曾在驽鲁召唤出来的触手魔物手下遭殃过。也许这能让她连不必要的资讯都一并回想起来。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就靠那些触手来补强形象吧。至于问题之二，则是浑沌浓度的不足，这边的问题更是严重。」

次元夹缝不属于任何一处异界，若是想将驽鲁从那种地方拖回来，就需要相当高的浑沌浓度──史蒂亚这么说明。

「魔境仍在的时候姑且不论，但如今的梅狄尼亚和法阁德的浑沌浓度，都只能说是处于低水平的状态……」

史蒂亚说着摇了摇头。

「浑沌……唔嗯，浑沌啊……能现在立刻引发哪种浑沌灾害吗！最好是能让巨大投影体『咚咚』地降临的那种！」

「不不，那种事情不可能说来就来。就算真的爆发了，也只会徒增困扰……」

妮娜乱来的发言惹得卡特琳娜露出苦笑。

若是能打倒那种投影体，确实能取得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浑沌核。要是将其转化为圣印，应该就能提升爵位吧。在秩序回复战争的时代，甚至还有所谓「一头龙的价值等同一个国家」的说法。

「……咦？」

忽地，卡特琳娜得出了一个结论。

（也可以反其道而行──）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这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勾起了内心思绪的反馈。

她知道自己正在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缓缓吐纳，借以取回少许的冷静。

（只要打碎圣印──就能产生浑沌核。）

卡特琳娜再次将想到的结论在内心形成话语。和邪纹使不同，君主只要有够强悍的意志力，就能破坏自身的圣印。而随之产生的，就是浑沌核。

（不过，这也代表──）

她将会失去圣印。

「卡特琳娜大人，您还好吗……」

玛塔担心地问道。在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望向了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按住胸口。那儿有着她的圣印。

若是牺牲这个，就能换得守护故乡、同伴和重要的事物的话，那么──

「我有一个想法。」

卡特琳娜环顾众人，传达起她的决心。

「我要打碎圣印。」

林木摇曳的声响听来十分悦耳。

在一段时间之前，卡特琳娜从没想过，这座被两国视为恐怖象征，人类不得其门而入的魔境──树龙之森，待起来竟能如此舒适。

若非状况紧急，她真希望能好好享受这样的时光。

在会议结束后过了几天，卡特琳娜和史蒂亚来到了树龙之森的中央，也就是她在几天前和妮娜进行会谈的古堡。这是为了打碎圣印，执行召唤驽鲁的魔法。

卡特琳娜的提议收到了众人的猛烈反对。玛塔一度沉痛地询问她是不是要抛下法阁德不管，妮娜甚至说要代她打碎自己的圣印。

然而，卡特琳娜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这是因为自己还有弟弟艾洛伊斯在的关系。妮娜虽然是统治梅狄尼亚的君主，但卡特琳娜的立场却不一样。就算卡特琳娜失去圣印，法阁德也会延续下去。就算会造成损失，也能守住国度。

当然，卡特琳娜也希望还能有其他的解决方案，但就是讨论到最后，也仍旧无法解决浑沌浓度不足的问题。

「卡特琳娜大人……」

史蒂亚告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城堡的中庭堆了许多和驽鲁有关的物品，其中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欧鲁卡的一条手臂了。这条有着蓝白两色的手臂，上头竟长着五花八门的各式触手。这看起来相当不舒服──不对，应该说是非常恶心。可以的话，卡特琳娜实在不想让它出现在视线之中。

「毕竟就算从投影体身上抢来触手，也会在过了一段之后消失嘛。所以我把触手吃了下去，纳为身体的话一部分。」

这是欧鲁卡的开脱之词。他乐不可支地谈起自己转战各地，狩猎着触手的过程。他甚至还找上了那个浑沌涡，从卡律布狄斯这头怪物的身上夺走了触手。

（该说他是个直肠子呢，还是太乱来了呢……）

卡特琳娜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然而，就算做法再怎么乱来，这团触手的集合体，仍然是欧鲁卡这一年来的努力结晶。卡特琳娜转念一想，认为只要能带来好的结果，就不该多去计较了。

会挑上这座古堡也是有理由的。因为驽鲁就是在此地施展了大型魔法。若是要在脑海里描绘那名魔法师的形象，那这里自然是最佳的场地。

「史蒂亚，请拿着这个。」

卡特琳娜递出了用布包住的一副眼镜。那是在最后道别的时候，驽鲁寄放在她这里的。换句话说，这就是驽鲁的遗物。

「刚刚玛塔传来消息，说是梅狄尼亚已经开战了。我们也得快点回去才行。当然，这次要带着驽鲁一起回去。」

迪尔克所率领的贝多利德军在抵达后，立即展开了攻势。对方似乎不打算打持久战，从一开始就投入了大量的兵力。

得速战速决。

「卡特琳娜大人，这样真的好吗？那个，您真的打算把圣印……」

史蒂亚的神情仍带有不安。

「嗯。虽然对祖先大人感到抱歉，但这是为了守护国家和同伴……」

所以施法的部分就交给你了──卡特琳娜补上这么一句后，随即垂下眼眸，双手交握。史蒂亚也不再继续开口，仅对她行了一礼。

在做过一次深呼吸调整脉搏后，卡特琳娜将意识集中到圣印上头。

（这个圣印，起初是父亲大人赐给我的呢……）

她是在八岁的时候首次获得这个圣印。这是出自父亲麦格奴斯．法阁德之口，要将自己的圣印分给卡特琳娜和弟弟艾洛伊斯。他不顾众臣以「年纪太轻」为由的反对声浪，授与了自己儿女圣印。

（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此感到有些不快呢。）

当时的卡特琳娜遭受了排挤。排挤她的并非父亲、弟弟和家人，而是父亲的臣子们。

卡特琳娜是个不怎么对外敞开心房的少女。当时的她饲养蜥蜴和刺猬一类的奇怪动物作为宠物，除了家人之外，她都会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这也和她总是被拿来和艾洛伊斯比较有关。虽然对她这个姐姐来说，有一个聪颖善良的弟弟确实是种骄傲，但对于那些排挤自己的人们来说，也是个极佳的嘲弄题材。她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次以「和艾洛伊斯少爷相比」作为开头的冷嘲热讽了。

（也许也是因为如此，我的战旗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卡特琳娜的战旗被称为「开拓者」，拥有让人与马匹加速的能力，借以让他们行得更远。据说这种圣印会出现在「将目标设在遥远彼方」的君主身上，也听说前往暗黑大陆的自由骑士们大多具备这种圣印。

对于卡特琳娜来说，这圣印就是自己的翅膀。她可以溜出这个待不住的城堡，在外头厮混一天后再回来──就是如此娇小的翅膀。众臣知情后，虽然变本加厉地说她是「无能又爱搞破坏」，但卡特琳娜不以为意。因为她以为只要有圣印的力量，就能随时随地远走高飞。

（可是……）

树龙之森的战争，让一切都变了调。

当时，卡特琳娜险些失去自己的国家。在父亲骤逝后，不仅国家被有心人士据为己有，弟弟也差点遭到杀害。

而在卡特琳娜夺回国家，平息魔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认为她派不上用场了。

不仅如此，卡特琳娜自己也变了。

她不再将法阁德视为「想逃离的地方」，而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要拼命守护的，自己的栖身之处。

（所以，我要……）

她将手从圣印上挪开。

只要国家能存活下来，栖身之处能得以保存的话，就算失去圣印，失去自己的翅膀，也不会让她感到后悔。

──卡特琳娜睁开了眼睛。

圣印的光芒已经将周遭照得一片亮白。那以毫无规则的方式闪烁的模样，就像是圣印本身在感到痛苦似的。

卡特琳娜的内心微微一痛。

但她不打算动摇自己的决心。

「……对不起喔。至今谢谢你了。」

她松开了在胸前交握的双手。

圣印缓缓地自卡特琳娜的身上离开，就在它闪烁了两三次后──

随着一声像是玻璃精品摔碎般的声音响起，圣印随之破碎。

「啊……咕呜！」

突然间，一股剧痛向着卡特琳娜袭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胸口被人刺了一剑。那感觉像是身上流出了看不见的血液，夺去了她体内的力气和温度。

「卡特琳娜大人！」

史蒂亚正要奔将过来，却被她伸手制止。

如今圣印已然消失，存在于空中的则是浑沌核。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

「把驽鲁……叫回来……」

史蒂亚咬紧嘴唇点了点头，接着她用力举起魔法杖，开始咏唱起咒文。

随着魔法杖的摆动，核周遭的浑沌开始如漩涡般转了起来。某种既像是刮擦声，又像是皲裂声的声响，融入了周遭的空气之中。

「呜……」

卡特琳娜拼命地睁着眼睛。

疼痛和脱力感几乎要抽离她的意识，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她得撑到史蒂亚施法完成为止。

「来吧！触手魔法师！我命你在此现身──！」

史蒂亚大声呐喊，挥下了魔法杖。呈漩涡状卷动的浑沌随之汇集，化为形体。

那确实是人类的外型。

那名男子将灰发往后梳去，身穿装饰华丽的长袍，是个给人少根筋印象的纤瘦魔法师。

「唔──嗯……？」

男子睁开了眼睛。

「驽鲁？」

按捺不住的卡特琳娜喊了他的名字。

男子又眨了眨眼睛，眯细了双眼说道：

「奇怪，这是卡特琳娜的声音吗？本人有点看不清楚……」

「啊，拿去。这是你的眼镜。」

「喔喔，这还真教人感激……咦，居然真的是卡特琳娜！史蒂亚也在！」

驽鲁先是忽然放声大叫，脸色也跟着变得铁青。

「呃，驽鲁，你怎么了？」

「本、本人该不会是施法失败了？好像还没过上几天，本人就回到这里来了……？」

他这时还抱住了头，拉尖了嗓子喊道：

「哇啊──！逊毙了！逊──毙了！明明都经历过那么感人的道别场景！本人居然随随便便就跑了回来吗！」

「等、等等，驽鲁？」

「哇啊──糟透了──没脸见人啊！真是丢脸丢到家啦！」

「不不，我说，驽鲁啊……」

「就本人来说，这种情境应该是要此生再不相会，等过了大概一百年或是更久之后才顺利回来，看到大家的子孙后喃喃说『原来未来有平安地发展下去啊……』这种没什么含意的耍帅台词才对吧？本人原本是这么想的啊──哎──真是的，卡特琳娜，你觉得如何？」

「什么叫『觉得如何』啦！驽鲁！听我讲话啦！」

卡特琳娜耐不住性子，对他张口大喊。驽鲁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登时闭上了嘴巴，还莫名其妙地并拢双膝坐了下来。

「唉──真是的，明明好久没见了，你却真的一点也没变呢。」

「毕竟这是本人的天性。话说回来，我们是『好久没见』吗？」

「嗯，首先呢，驽鲁消失在次元夹缝里头，已经是距今差不多一年前的事。然后──」

卡特琳娜简短地交代了来龙去脉，包括两国后来的关系变化、贝多利德举兵入侵，以及为了需要驽鲁相助，而施展了召唤魔法等等。

「召唤魔法？」

驽鲁蓦地皱起眉头。

「嗯。对吧，史蒂亚？」

「是的，召唤魔法顺利成功，让我松了口气。」

这应该耗费了不少心力吧，只见史蒂亚在疲惫的脸上展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而，驽鲁却还是沉着一张脸。

「驽鲁，你怎么了？」

「啊，不，没事。更要紧的是──」

驽鲁说到这里，用夸张的动作叹了口气。

「怎么会是因为状况危急，才会想到要把本人叫回来呢？要是比方说──是出于想和本人来场约会这种感性无比的理由，那本人就会喜孜孜地跑回来了呢。」

「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力量。驽鲁，救救我们。」

听到卡特琳娜的请托，驽鲁再次夸张地垂下肩膀，看似无奈地摇摇头。

「你不惜打碎自己的圣印，也要将本人唤回来对吧？既是如此，本人要是没能付出相对应的劳力，可就没立场了。」

卡特琳娜看着嘴里嚷嚷「真是没办法啊──」的驽鲁，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真的没变呢。」

「毕竟对本人来说，施展魔法仅是前一刻发生的事情罢了，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喔……那么这就──」

驽鲁扶正眼镜，以狂傲的表情说道：

「来把那些入侵我等栖身之处的无耻小辈给撵出去吧。」

率领本队开战的第五天，迪尔克．汀格尔已经肯定自己胜券在握。

战事推进得十分顺利。敌军并没有反制重装骑士的方法，要注意的就只有那名格外威猛的兽人，以及耍弄奇特武器的邪纹使而已。他特地各编制了一支由重装骑士构成的小队，一旦发现敌踪，就要立刻以圣印弹射击，而这样的措施也成功封住了那两人的动作。

上一次交手时，虽然还有一支机动力惊人的骑兵队，但他目前还没见过。就算对方是在保留战力，他也已经拟好对策了。

其他的士兵则不足为惧。虽然士兵锻炼的程度稍稍超乎了他的预期，但终究只是个乡下小国，没办法和自铁血伯爵时代就以战养战的贝多利德相提并论。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乃是全大陆第一。）

迪尔克再次为这样的事实感到自豪。

汀格尔家连续三代都隶属于贝多利德骑士团。他的祖父效忠尤尔根，父亲效忠马帝亚斯，而他则是效忠玛丽娜。他们家族奉克莱榭家为主君，并努力磨练着自己的实力。

迪尔克如今还是能鲜明地回想起初识玛丽娜的那天光景。那应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当时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少年一辈，被安排与年纪尚幼的玛丽娜见面，至于这场见面会的名目则是「与未来的主君打招呼」。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迪尔克险些为她的美丽、她的气质、她的声音和她的学识跪倒在地。当时的他，亲身体会了什么叫作「如痴如醉」。

从那天起，迪尔克便专注于锻炼武艺。他经常练得太过火，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不过，每当心灵陷入低潮时，迪尔克就会提升自己对于玛丽娜的忠诚和敬爱，让他克服一道道难关。拜这些年的锻炼所赐，如今的他已不是一介骑士，而是被封为队长，甚至爬到了能参加作战会议的层级。

而迪尔克就在最近逮到了一个好机会。那正是攻打梅狄尼亚和法阁德的计划。

玛丽娜并不怎么热衷于攻打这两国的事上，因为她现在正同时与联邦和条约为敌。但话又说回来，对于这条能攻进大陆西部的新路线，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迪尔克自告奋勇，不仅订定了侵略的计划，也说服了玛丽娜，将一支军队交到他的手上，并让他领兵出击。

迪尔克内心蕴藏野心。如果能平定梅狄尼亚和法阁德，他的爵位就能升至子爵，如此一来，应该就能侍奉在玛丽娜的身边吧。

（阿雷克西斯．德赛、米尔札．库雀司……有资格站在吾主身旁的，并不是你们啊。）

玛丽娜真正的剑与盾，乃是这支贝多利德骑士团。该成为皇帝的，不应是选帝侯那一类的货色，而是玛丽娜．克莱榭这一人。然后──

（能和玛丽娜大人结为连理的，就只有在骑士团里立下大功之人。而我将拿下那个宝座……！）

即使知道这样的心思对于主君过于冒犯，但迪尔克依然无法舍弃这个梦想。他筑梦的第一步，就是在条约出手干预之前，说什么都要打下这两个国家。

「把战线继续往前推！在今天之内杀到城墙底下！到了明天，就让我们在城内举办庆功宴吧！」

迪尔克鼓舞起周遭的友军，确认战场的状况。这是为了确认现状，避免兵推生变。

然而──

「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骑士的惊呼，引得迪尔克望了过去，接着他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头和城堡大小相仿的巨龙。包覆它身体的并非鳞片，而是树皮。龙的背上还长着枝叶，一条条粗大藤蔓宛如生物般狂乱窜动。

这头诡异的巨龙忽然出现在战场上，对着贝多利德军展开攻击。

前线的士兵们纷纷陷入恐慌，开始落荒而逃。几名重装骑士虽然击发圣印弹，却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反而引起了巨龙的注意，被它身上的藤蔓甩飞出去。

「别、别慌！重整阵形！即使是以龙为对手──」

重装骑士团也不会落于下风──就在迪尔克要把话说完之前，却被同袍的喊声打断了。

「迪尔克！那家伙是树龙啊！」

「贝尔嘉！你说树龙？」

暗自咂舌的迪尔克脱口问道，贝尔嘉点点头。

「没错，据说支配树龙之森这座魔境的，就是一头覆满树皮的巨龙。不会有错的，那正是魔境之主！」

「岂有此理！魔境不是已经被解放了吗？树龙怎么可能还留在此地？」

「若真的遭到解放，那又该怎么解释那头巨龙？还是你认为，那种怪物在这世上还存在着第二只？」

迪尔克抬头望向巨龙。

巨龙那巍然屹立的威容，确实是不负魔境之主这样的名号。就算迪尔克再想否定贝尔嘉的推测，但实际看到它在战场上发威的猛势，也教他不得不认了。

看到迪尔克说不出话来，贝尔嘉继续说道：

「也许是我等搞错了。魔境……会不会根本没被解放？」

「你说什么？」

「那些家伙说不定并没有解放魔境，而是以某种手法控制住了？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怎么可能！根据影子的报告，魔境确实遭到解放了啊！」

「那些影子绝对不会甘冒风险，深入魔境内部。」

「…………这……」

「如果推测属实的话，那状况可就严重了。」

迪尔克虽然感到一阵纠结，却不得不同意贝尔嘉的一番说词。

如果魔境依旧存在，而两国只是勉强有办法控制住的话，那就算倾全力打下他们，也无法打通大陆中央的交通管道。不仅如此，这还会害贝多利德军得分心应付魔境。

「可、可是……」

都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自己却只能空手而归吗？难道真的要在主君面前展露失态吗？为自己感到可耻的迪尔克颤抖了起来。

「迪尔克！对我等最为重要的，应该是玛丽娜大人才对啊！既是如此，就不该让骑士团蒙受无意义的伤亡！」

「──！」

迪尔克蓦地睁大双眼。

这支骑士团是玛丽娜暂放在他手底下的。若是造成他们伤亡，却又无法立下任何功绩，他才是真正没脸去见那位美丽的主君。

「……撤退！没办法了！」

迪尔克痛彻心扉地大喊。贝尔嘉露出一抹轻笑，拍了拍迪尔克的肩膀。

「这样的表现才堪称是骑士中的骑士。放心吧，凭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挽回这次失败。」

为了传达撤退指令，贝尔嘉跨上马背，策马奔出。

迪尔克再次抬头仰望树龙，在恨恨地咬紧牙关后，也跟着向各处下达指令。

他并没有察觉──

他没察觉离去的贝尔嘉，嘴角竟勾起微微的笑意。

他没察觉贝尔嘉为何会对树龙的来历知之甚详。

他没察觉混入军队之中的贝尔嘉，其身形正悄悄变化为不同人影──

在头号功臣抵达后，待在梅狄尼亚王城军议室的众人登时欢声雷动。

「欢迎回来！」

卡特琳娜也前来迎接归来的那名女子。

「嗯，我回来了，卡特琳娜。」

说着露出微笑的，是梅狄尼亚的邪纹使普罗提亚。

一直到不久之前，她都假扮成贝尔嘉的外貌。如今那虎背雄腰的骑士外貌已不复见，而她本来的样貌，则是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多瞧上几眼的妖魅少女。

「谢谢你，普罗提亚。多亏你的帮忙，贝多利德才会退兵呢。」

「嗯，那也多亏了有树龙在。把那个叫出来的家伙呢？」

「瘫在那里了。」

卡特琳娜指向瘫在椅子上的驽鲁。眼镜魔法师只能无力地抬起一只手充作招呼，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似乎是勉强自己召唤树龙的，看来是消耗太多力量了。」

拟出「让对方以为魔境尚未解放」这个计策的，正是驽鲁本人。他不打算给予对方迎头痛击，害得骑士团失了面子，而是希望能施加圈套，让对方自行撤退。

为此，驽鲁有些逞强地硬是把树龙召唤出来，接着再透过自上一场战役后化身为贝尔嘉的普罗提亚之口，让对方相信己方编出的谎言。顺带一提，真正的贝尔嘉目前仍是俘虏之身，正被玛塔看管着。

所幸这场作战成功了。贝多利德军已经彻底收兵，很快就要撤离国境。

「毕竟是临时想到的作战，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呢。幸好我说谎的本事还算不错。」

说着，普罗提亚轻轻吐了吐舌头。就算看在卡特琳娜眼里，她的动作也十分煽情，而且还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就像是一朵带有剧毒的花朵般。

「普罗提亚啊啊啊啊啊！本宫很担心你呀！」

不过妮娜却是不以为意，抱住了气质妖魅的普罗提亚。

「竟然在本宫无法掌握的地方孤身犯险！还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放心吧，妮娜，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普罗提亚轻轻抚摸着哇哇大喊的妮娜头顶。她的手势既像个母亲，也像个姐姐，更像个情人。

「不过，战争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吧？贝多利德应该不会再打来了吧？」

「嗯。就对方的反应来看，在没掌握魔境的真相前，大概是不会有所动作了。如果能再稍微添点乱的话，应该就没事了。」

「这方面就请交给玛塔和姐姐大人处理了。」

「那么……那么！」

看到妮娜投以期待的目光，卡特琳娜用力地点点头。

「嗯，是我们打赢了喔。」

轰动如雷的欢呼声随之响起。这阵欢呼很快就传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则是成了彼此唱和的凯歌，响彻了夜空。

在贝多利德军完全撤退后，过了约莫一个月的时光。

卡特琳娜造访了奥图克的独角兽城，也就是条约的根据地。这是为了向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正式提出加盟的申请。

自从战役结束后，贝多利德就一直没有动作。关于魔境的情报，也以玛塔和普罗提亚为中心收敛了起来。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该节外生枝。

沉重的谒见厅大门开启，卡特琳娜等人被领入了房内。

站在最前方的是法阁德领主艾洛伊斯和梅狄尼亚领主妮娜，后方跟着魔法师驽鲁和史蒂亚，卡特琳娜则是跟在最后方。五人对着坐在王座上的提欧恭敬地垂首行礼。

「西诗提那公爵，感谢您允许我等拜谒，在下惶恐无已。我等法阁德和梅狄尼亚两国特此前来，愿能加盟条约。」

「有劳你们远道而来了。我等条约欢迎贵国加入。」

提欧回应着艾洛伊斯的问候。

「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为何两国会与贝多利德展开交战？」

妮娜瞥了卡特琳娜一眼。

卡特琳娜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是要她全部说出来的意思。毕竟己方今后可是有求于对方的立场。

「呃──这说来有些话长呀。」

妮娜说明起迄今的来龙去脉。包括了法阁德与梅狄尼亚两国的争战、和解，以及接下来的发展等等。

卡特琳娜认为，己方有可能会遭到责难。毕竟大战延烧至今，他们一直在做壁上观。

岂料，提欧在听完说明后，却是从王座上起身，接着走到了众人身旁这么开口：

「我要向诸位表示敬意。」

一行人全都为之愕然，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请问何出此言？」

「你们和一度相争过的对手达成和解，收起了原本朝向彼此的枪尖，携手合作。这就是我等条约欲令同盟和联邦双方达成的远景，而你们成功体现了这样的光景。对我等来说，两国正是希望的象征。」

「……您的赞美让在下感到十分感激。」

卡特琳娜自然而然地垂首说道。

她这下终于能确定，双方过去的战斗和苦恼并不是毫无意义。

「只要对外宣传两国的关系，就能向两大势力呼吁和解之路的可行性。这对我等来说正是极大的利益。」

补上这么一段话的是希露卡．梅连提丝。她是提欧的魔法师。

「当然，若两国愿意担任这样的角色，我等就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援助。我等绝对不会让两国步入灭亡。」

「感谢您的这番安排……可是，贝多利德应当不会放任我等不管吧？」

「在不久之前或许是如此，不过情势有了相当大的转变。」

这是因为北方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败北的关系──希露卡如此说明道。这令贝多利德掌握住从大陆北部干涉西方的通路，因此不再需要染指中央地区了。

「那、那么我等的处境已经安全了？」

「至少在短期内，对方没有攻打贵国的理由。毕竟玛丽娜．克莱榭是个重视效率的人物。」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呀……！」

感动不已的妮娜流下了眼泪。

如此一来，两国就能回归和平了。就在所有人都冒出这般念头，房里流泻起温馨的气氛时──

「那个──事情都谈完了对吧？本人有点事情想发问呢。哎呀，不过提问的内容和政治方面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驽鲁倏然起身，脸上还不知为何带着喜孜孜的笑容。一行人虽然涌现不祥的预感，但已经太迟了。

「本人听说你解放了西诗提那的浑沌涡？本人也对那个地方非常感兴趣呢──原本一直以为占据该处的是克拉肯，但听说结果不是这么回事啊？你们和叫作卡律布狄斯的投影体交手了对吧？那个的触手感觉如何？是弯来弯去的吗？表面有湿湿滑滑的吗？它的触手大概有几根呢？」

这番话和礼仪二字根本沾不上边。

不只是提欧，连希露卡都哑口无言。

卡特琳娜慌慌张张地拉住了驽鲁。

「等、等一下啦，驽鲁，你这样很没礼貌……！」

「不不，就只有这个话题是本人没办法憋住的。本人就是为了钻研这个触手议题──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大老远跑上这一遭。来吧，让我们好好谈谈，谈个欢天喜地，谈个没日没夜，谈到最后一刻吧！」

看到驽鲁一个劲儿地朝着提欧逼近，卡特琳娜等人强行按住了他，将他扯了回来。当然，他们赶忙向提欧做了郑重的道歉。可不能因为这种事而失去条约的庇护。

不过他们是多虑了。提欧不仅宽容原谅了驽鲁的无礼，甚至还愿意另抽时间与众人聊聊浑沌涡的事。这也让一行人明白这位被称为英雄的大人物，究竟有着多么宽阔的心胸。

如此这般，法阁德和梅狄尼亚正式纳入条约麾下，并立下了一方有难，就会立刻前去救援的约定。

卡特琳娜背着身后的喧嚣，打开了露台的门。虽然晚风有些凉，但正适合为躁热的肌肤降降温。

「唉，累死了……」

卡特琳娜稍稍离开了迎宾宴会场，以没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嚷。在与条约诸侯问候过一轮后，再来就是加深彼此情谊的时候了。虽然有好几个人邀她跳舞，但她都以学艺不精为由拒绝了。老实说，她还真没跳过舞。

宴会的气氛十分和气，虽然有驽鲁捅出的篓子，但加盟条约一事仍是顺利谈成了。如此一来，法阁德和梅狄尼亚应该也安全了吧。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俯视着城外的街景，蓦地脱口而出。

魔境已经消失，邻国也不会对他们动兵了。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有条约在后面撑腰。法阁德和梅狄尼亚似乎可以享受起安泰的日子了。

然而，卡特琳娜认为状况并没有这么简单。大陆中央的道路已被打通，而现在的两国则是会成为交通的枢纽。除了贝多利德之外，肯定还有许多国家虎视眈眈。

在这样的局势下，没了圣印的卡特琳娜还能做些什么事呢？

她得不出答案。

「嗨嗨嗨，原来你人在这里啊。」

卡特琳娜闻言回首，只见驽鲁正站在不远处。

触手魔法师一手拿着酒杯，脸上露出了轻浮的笑容。

「驽鲁，怎么啦？」

「说起来真难为情，白天的那件事似乎传了开来，害本人被好几名诸侯盯得很不自在呢。所以本人就借机开溜了。」

「这是你自作自受吧。」

卡特琳娜苦笑着说道。驽鲁则是满不在乎地说着：「确实是如此呢。」

「所以说，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嗯──因为我已经不是君主了，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帮大家什么忙啊。」

卡特琳娜坦率地诉说自己的心情，但驽鲁却先是「嗄」了一声，这才回应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咦？你怎么这样问呀，问题可多了……」

「不就是没了圣印而已吗？你既没有失去领地，也没有失去同伴啊。」

听到驽鲁干脆地这么回复，卡特琳娜登时愣愣地望了回去。过不久，驽鲁似乎是感到有些不安，又慌慌张张地开口：

「啊，该不会你要以没有圣印为由，把本人丢给其他的君主照顾吧！本人可是坚决反对喔！毕竟本人早就下定决心，要在法阁德家过上自甘堕落的生活啊！」

看到他的反应，卡特琳娜先是噗嗤一声，接着出声大笑。

在她笑了一阵子后，复述起驽鲁讲过的话。

「这样啊。我只是没了圣印而已啊……」

「是啊。不管是欧鲁卡还是玛塔，都不会因为你不是君主而分道扬镳吧。梅狄尼亚的那些人也一样，他们可都不是精明到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改变态度的个性啊。」

「也是呢。我也没被赶出家门，大概只是眼界稍微变窄了点吧。」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

过去陪伴自己的小小翅膀没了，不过，现在的卡特琳娜有着踏稳大地的两条腿，也有陪同她前行的同伴和家人。

「能做到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呢。」

随着不安烟消云散，卡特琳娜也再次下定决心。

她要让故乡免于这场战乱的侵袭。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后记

这次请容我以道歉开场。首先，在这次与截稿日的战争中，我再次落败了……

出刊的时间比预定晚上了一个月。对于久候多时的各位读者，和被我添了麻烦的制作方面的各位，我每一回都是深感抱歉。

虽说我认为，待完稿后再决定上市时间才是比较妥当的安排，但如此一来，应该就永远盼不到成书的那一天吧。遵守截稿日很重要。就算这会让作者见识到何谓地狱也一样……

不过，虽说有地狱存在，但天国也同样存在。在此带给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作《皇帝圣印战记》已经着手进行动画化的企画喽！这也是多亏了支持本系列的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在这次的动画之中，我也以制作人员的身份参与其中，负责在剧本统筹和撰写剧本的过程中给予意见。我会好好努力，让动画的水准达到能令原作小说读者满意的水准。

那么，在此将话题跳到第八集的内容吧。接下来会有剧透。

首先在第一章，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勇猛地退场了。我在第三集让他登场亮相，作为能理解奥图克伯爵维拉尔的同好，在那之后他也意外地在许多场合上有所表现。由于在设定上，联邦的武力逊于同盟，于是我便思考起联邦的优势究竟为何，最后得出了经济实力这个结论。于是，我便有了让寇特率领佣兵团的想法。虽然最后因为用尽资金而落得败亡的下场，但他所展露的勇气和爱情，在最后还是得到了回报。

在第二章，我则是让不知为何我身边有很多人喜欢的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退场了。他是大国阿隆努最有势力的领主，也出身名门世家，但我认为这样的背景似乎也造就了他的不幸。这种人由于自视甚高，非得成为众人的中心才甘愿。起初，我是想将他设定成支持着联邦的栋梁，但在一次次的事与愿违后，他最后成了背叛联邦的角色，并落得被觉醒后的阿雷克西斯打得落花流水的下场。虽然目前还没有要让他再次登场的计划，但因为是重要人物之一，再加上也还没有丧命，说不定依照故事的进展，会成为某段扭转乾坤戏码的要角呢。

至于外传部分，则是由「Dragon Book」所出版的《グランクレスト．リプレイ》系列的《ライブ·ファンタジア》和《ライブ．ファクトリー》当中登场的玩家和角色们大肆活跃。在本篇故事里也有稍微提到这方面的剧情。梅狄尼亚和法阁德位于大陆的正中央，同时也邻近艾拉姆，因此今后也有可能会在本篇故事中成为剧情的舞台。当然，那些角色们也可能会再次登场。

在此也借用篇幅，向以玩家身份参与跑团的深游老师（小说插画和外传漫画《どろっぷあうと》总是劳您费心了）、贺东招二老师、石踏一荣老师、深见真老师、平坂读老师、相乐总老师、志瑞佑老师和砚老师表达谢意。各位乐在其中的心情，我确实感受到了。至于他们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而又各自扮演了哪一位角色，若各位读者愿意看看跑团纪录确认一下的话，就是我的福气了。

此外，在跑团中担任游戏主持人的矢野俊策先生，也参与了这篇外传的制作。

那么，在接下来的第九集当中，环绕着皇帝圣印的战争，规模将会变得更为广大。而且动画企画也在进行当中，行程似乎会相当吃紧，光是在此时这个阶段，我就能确定会看到地狱了。不过，不管是会沉到血海里，或是得爬上刀山，只要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并让各位读者满意的话，我这一介作者也就心满意足了。

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这部作品，直至最后。

二○一六年十月

Glossary

第八卷 觉悟的战场 插图

第九卷 决战时刻 第一章 狂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hillson

录入：hillson

校对：塘主

1

一张张长桌被搬进了独角兽城的王座厅，并摆上佳肴和美酒。

这是因为潜入史塔克的裘洁尔·罗锡尼、成为达塔尼亚太守的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和负责看守西诗提那的拉德方·托利亚斯联袂前来造访奥图克条约盟主——亦为他们主君的提欧·柯涅洛居城的关系。

平时都会驻守在奥图克北部尼可莱男爵领地的伊戈尔·康士坦斯也在这段期间回到了独角兽城。即使到了现在，独角兽城仍是康士坦斯家的名下财产，但基于防范大工房同盟进攻的理由，才会暂时借给提欧使用。

「在听说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战死和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叛逃大工房同盟的消息时，我还以为大势己去了呢。不过，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阁下奋发而起，令铎森侯爵兵败投降一事，对我等来说确实是一项大好消息啊。」

在为三名君主举杯欢迎后，手上还握著酒杯的拉德方·托利亚斯男爵以放松的神情说道。

他不仅负责看守提欧的根据地西诗提那，同时也是当上佛比司王的儿子杨宁斯的监护人。在领主离开岗位的艰辛状况下，他努力地治理著支配体系大为变更、混乱绵延不绝的西诗提那。

拉德方知道诚实乃是强大的治理手段，也晓得与领民对话的重要。这与罗锡尼家的统治大相径庭，想必目前统治的状况也是日就月将吧。

「听说说动阿雷克西斯大人的，正是提欧大人？」

裘洁尔·罗锡尼直盯著提欧说道。

他潜入的史塔克，目前局势仍是相当混乱。不过，据说他己彻底掌握台面下的势力。毕竟若是站上表面舞台进行统治，难保不会给子贝多利德举兵进犯的藉口。

这回，裘洁尔从史塔克带来了总数约十名的男子。据说他们是在展开殖民的诺尔德之民撤去后，掠夺土地和财产的「恶徒」。裘洁尔和这些恶徒展开接触，审度他们的为人，并将他们带了过来。待时机成熟后，裘洁尔就会让他们成为君主，并坐镇史塔克的各处领地。

「……我确实是去了浩尔西亚一趟，并与阿雷克西斯大人见上一面。不过，我并没有说动他，只是让他想起最为重要之物为何罢了。」

提欧笑著答道。

「在下听说，浩尔西亚侯爵向周遭的人们表示，提欧大人是他无可取代的珍贵好友。」

达塔尼亚太守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说道。

由于他的母方家族也在浩尔西亚经商，才会收到这样的传闻吧。

虽说奥图克条约已然独立于幻想诗联邦之外，但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之所以会将条约盟主提欧称为好友，其实也是有政治方面的盘算存在——因为这能宣示双方稳固的合作关系。在条约独立之初，担心条约会转投同盟麾下的联邦诸侯虽然不在少数，但现在听说大多已经放下了心。

根据派驻在恩德尔身边作为联络员的洁蕾米·霍尔的报告，恩德尔平定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步调也相当顺利。

虽说内陆仍有许多亲米尔札派的部落，与他们的争执依旧没有止歇，但在恩德尔颁布了达塔尼亚的国内交易可由内陆商人垄断的方针后，人员和商品的流通量似乎都有逐渐增加的趋势。此外，恩德尔还在首都塔洛卡搭建了新的后宫，并广收著「妻妾」，藉以和提供妃子的部落产生联系，他首重加深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关系，并尽可能回避战争的方针。

（三位的手腕都只能用精湛两字来形容……）

虽说统治的方法不同，但西诗提那、达塔尼亚和史塔克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条约确实是人才济济。）

希露卡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赛维思有著骁勇善战的提欧盟友拉席克·达彼多，而布鲁塔珐则是有著堪称附庸君主模范的培托尔·莫尔巴。

奥图克的领主伊戈尔·康士坦斯同时具备了坚忍毅力和果决的行动力，是与擅长游击战的这个国家相当匹配的君主。

雷加利亚的赛裘·史崔亚虽然个性优柔寡断，却有著绝处逢生的强悍一面。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自认不善征战，甚至甘愿利用自己的弱点进行声东击西或是以虚击实的作战。驰骋著雷加利亚骏马的轻骑兵们，也愿意追随主君的作战方针，

哈曼的悖德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有著超乎常识的大胆作风；至于奇尔西斯的书记王尤格·达拉拉斯则有著认真而勇敢的性格，

克洛维斯的米斯拉夫·雪克斯和名门意识高涨、万事求慎重的父亲埃弗特不同，是一位在思考上相当有弹性的君主。他不在乎提欧的出身，而是夸赞了提欧的名声和功绩，并为自己能以附庸君主的身分共进退的立场感到开心。

此外，还有最近加入条约的梅狄尼亚和法阁德的年轻君主——妮娜·妮琪道娜·妮琪娜娜和艾洛伊斯·法阁德（加上他的姊姊卡特琳娜·法阁德）。他们解放了占据领土大半的魔境树龙之森，并让长年敌对的两造国家成功达成和解。提欧对他们的作为赞誉有加，并希望能将之作为范本，使这样的局面最终可以拓展到大陆的每个角落。

「在首次与阿雷克西斯大人会面的时候，他就将我视为了朋友。不过，这样的关系仅限于台面下的交际。」

提欧像是感到很怀念似地眯细了双眼。

听到这席话，除了希露卡之外的人们都大为吃惊。

「素闻浩尔西亚侯爵是一名天才般的艺术家，他肯定是仅仅看上一眼，就瞧出了提欧大人的非凡之才吧。」

伊戈尔以感慨的口吻说道。

「是因为我不惜拋下一整个赛维思和子爵的爵位，也要选择维护与希露卡契约的举动，让他觉得很稀奇的关系啦。」

「想必阿雷克西斯大人也是一样，想为心爱的女性拋下联邦盟主地位和侯爵爵位吧。」

裘洁尔话中有话地说著，朝了希露卡瞥了一眼。

希露卡则是装作没察觉到他的视线。

「我当时之所以会舍弃爵位，主要是基于不甘的心情……」

提欧将双肘撑在桌上，交握著十指轻声说道：

「我和拉席克等人豁出了性命，与贝多利德大战了一番。包含「勇敢的」涅曼·摩德里等人在内，许许多多的附庸君主、自愿加入我方的赛维思独立君主和众多士兵都为此丧命。虽说在城池即将沦陷之际，我方受到维拉尔大人所救，但一切的局势都在那位大人的掌握之中，不仅如此，就连希露卡都险些被他带走。我虽然也没打赢贝多利德，却是在维拉尔大人的手下输得体无完肤。在败北的局面下，就是当上赛维思王也不具任何意义，更重要的是，希露卡对我来说是必要的存在，所以我才申请成为他的附庸——这也可以说是我仅剩的一点骨气吧。然而，我同时也有一个更为强烈的念头，那就是藉由侍奉维拉尔大人，试盖让自己能更加接近他一些。那一位是我唯一附庸过的君主，他的身影和说话声，总是在内心与我常在。而我也总是在思考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又究竟以什么作为目标。我不认为现在的我有完美地继承了他的志向，但应该也没有差上太多才是。」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却从未间断过。提欧像是在阐述自己的内心似的，将这席话一鼓作气地说完。

所有人都静默不语，聆听著他的话语。

提欧很少像这样道出自己的内心话，

就连希露卡也是首次得知提欧当时的心情。

说完，提欧望向了无主的王座。

除了以条约盟主的身份在正式场合接见宾客之外，他从不在王座上头就坐。而他也孜孜不倦地在每天早晨前来拜谒。

当然，希露卡也总是会陪在他的身边。维拉尔不仅对她有恩，希露卡也给他添过麻烦。

「每当兄长谈起提欧大人和希露卡阁下的话题时，他看起来总是相当开心。兄长深爱著有才之人，他想必是对两位寄与厚望吧。而两位也完美地回应了兄长的期待。奥图克之所以得以光复，两位居功厥伟。」

伊戈尔看向提欧，深深地行了一礼，

「在与米尔札开战时，条约的君主们都接下了属于自己的职责，并顺利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毋宁说，这是奥图克之民的胜利。」

提欧摇了摇头。

「在下认为奥图克条约的强项，在于诸侯们坚不可破的团结心。而这正是维拉尔大人费心地构筑而起，并付出生命作为代价守护下来的东西。从今而后，还请各位能继续协助我主提欧。」

希露卡像是要为话题做出总结似的这么开口后，四名附庸君主随即用力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就算我等的羁畔再牢不可破，终究还是存在著难以抗衡的存在啊。」

拉德方起身离席，走向了面向东侧的窗户。

从这扇窗可以看到外头的海洋。但如今天色已黑，只看得到宛如皮影戏般的模糊光景。

「您是指诺尔德呢……」

裘洁尔低声说道，

他所潜入的史塔克原本是诺尔德的殖民地，当地的领主不是遭到杀害，就是在被剥夺圣印后遭到流放，至于居民们则全数沦为了奴隶。

在奥图克受到解放之际，史塔克的居民们群起暴动。虽说诺尔德就此撤军，但史塔克受到的损害可说是难计其数。

「诺尔德在征服完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后，旋即开始袭击联邦的领地。据说沿海地区都受到了莫大打击。」

希露卡站起身子，述说起大陆北部的情势。

这是驻留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传来的报告。全大陆的消息都会汇聚在艾拉姆这座都市之中。

「据传光是船只的数量就高达五千，而战士的数量则是超过十万之谱……」

恩德尔叹了口气，

「毕竟诺尔德的男丁大多会选择从军呢。不过，他们才刚征服了布雷特兰德，因此在下不认为他们会出动全军，即使如此，就海军的势力而言，诺尔德仍远在联邦之上吧……」

接著，希露卡传达联邦诸侯聚集到浩尔西亚的首都帕玛斯，商讨该如何应对诺尔德侵略的消息。

目前条约正透过彼此的外交魔法师和联邦取得联系。

联邦的外交魔法师名为卡特·梅莲提丝，他与希露卡系出同门，大她约五岁左右。

「对上海洋王，应当是不该于海上开战吧。」

伊戈尔擦去脸上浮出的汗水说道。

「不，以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个性来说，他应该不会把战场设在联邦领地吧。况且，若不在海上击溃对手的话，诺尔德的袭击终究会卷土重来。」

「的确如此……」

希露卡点了点头。

阿雷克西斯的个性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过头了。

「然而，若在海上开战，联邦必败无疑。」

希露卡也曾在魔法大学修过海战战术学。临近艾拉姆的湖泊每年都会举办模拟海战，让大批市民前来参观。

虽说希露卡讨厌船，也讨厌参与模拟海战，但还是大致掌握了海上作战的基本法门——也就是接近敌船、登上甲板，接下来就是进行混战。换句话说，海战比的就是士兵数量和战斗能力，而诺尔德在这两方面都是占尽上风。

「若真是如此，那我等条约的处境也会随之堪虑啊……」

拉德方露出苦笑，像是不想看到海似的离开了窗边。

「别说是堪虑了，我们可是全无胜算。一旦状况走到那一步，我们就得趁诺尔德还没侵略条约前，向贝多利德边境伯爵投降了。」

提欧斩钉截铁地说道。

「您不打算与贝多利德交战吗？」

伊戈尔大吃一惊。

「就算和贝多利德开战，也只会让诺尔德坐收渔利。届时，应该会演变成我方全面交出条约领地和爵位的局面吧。贝多利德的统治虽然严厉，但极为注重公平，至少领民绝对不会因此陷入不幸。」

提欧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他也做好了在那样的局面下牺牲生命的觉悟。当然，希露卡届时也会一同赴死，但前提是贝多利德必须饶过其他君主的性命。若对方不接受这样的条件，那也只能打上一仗了。

「有谣言指出，一旦同盟征服了全大陆，届时会当上皇帝的也不会是玛丽娜·克莱榭，而是海洋王艾力克，艾力克肯定会让全大陆都沦为他的殖民地吧。」

裘洁尔叹了口气。

「他要是这么做，想必会引发大规模的起义吧。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肯定会第一个出头。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允许他让领民变成奴隶。」

提欧虽然笑著开口，但他肯定是言出必行吧。

「到了那时候，在下一定会加入提欧大人麾下。即使没了爵位和领地，在下也是在所不惜。」

裘洁尔认真回应道。

「是否该向联邦提议，一旦诺尔德登陆，就由我方派出援军呢？由于伊斯梅雅会是必经之路，在下认为拉席克大人会是合适的人选。」

希露卡徽求起提欧的许可。

「喔喔，若是拉席克阁下出马，就是诺尔德也得吃鳖哪。」

伊戈尔趁势说道。

「这代表您希望联邦在陆上开战吧？」

裘洁尔微笑道。

「毕竟这么做的胜算还略为高上一些……」

希露卡露出了苦涩的神情。这也是她不想被人点出的弦外之音。

「诺尔德不擅长长期作战。毕竟如今已然亡故的卢克蕊伯爵，曾在陆地上让艾力克铩羽而归。」

艾力克应该是想避免与佣兵团开战，导致兵员消耗过度吧。由于他彻底被从支配的地区之中躯逐出去，因此这一仗可以说是艾力克彻头彻尾的败北。

「这部分就交给你判断了。不过，我个人是打算相信阿雷克西斯大人。他之所以能打败铎森侯爵，绝非是依靠偶然的好运，而联邦诸侯也认清了已无退路的现况，他们现在还能做的，就是像我们一样团结起来啊。」

提欧的话语让众人展露笑容。

宴会的气氛再次变得活络起来。

餐点很快就被扫平了大半，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则是负责收拾盘底朝天的餐盘。

换作是幻想诗联邦的话，这时应该是播放音乐、跳舞助兴的时刻，但条约在文化方面较为贴近同盟的作风，即便在奢华的部分不失水准，但颓废的君主文化尚未影响得那么深切。

不过，由于是为隔海相邻的三国君主筹办的接风宴，这应该会是一个杯觥交错、相谈甚欢的夜晚吧。

2

德赛家的居城，就位于浩尔西亚的首都帕玛斯的中心位置。

纯白城墙包覆著精心打理的广大庭院，以及众多豪华的建筑物。

由于它的外观是如此华美，是以在上一任当家席贝斯托当上幻想诗联邦的盟主前，帕玛斯的人们就以「宫殿」称呼此地。

如今，隶属于幻想诗联邦的有力君主们正在这里齐聚一堂。

联邦召开了君主会议。

然而，现场却遍寻不著奢华的气息。

这是因为海洋王艾力克终于要对联邦的领地正式出手的关系，

「诺尔德的船队已经在北海一带现身，并对村庄和城镇展开袭击。」

「返回诺尔德本国的海洋王艾力克，似乎打算再次前住布雷特兰德。」

「船队正持续朝著布雷特兰德南部的港都集中，数量约在五千上下。」

「对方似乎在各个殖民地徵兵，据说总兵力已经来到了十万之谱!」

君主们接连不断地发言著。

他们必须分析收集得来的资讯，并决定应对的方针。

「向海洋王发起海战可说是无谋之至。只能趁他们登陆时给予迎头痛击了。」

「不，要是让诺尔德在大陆上建立据点，那就万事休矣了。无论如何都得阻止他们登陆！」

是该发起海战，还是在陆上开战——君主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

而现任的幻想诗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则是静静地聆听著众人的议论。

人们的话语就像是种类各异的乐器一般，刮擦著不协调的音色，没能演奏出美丽的旋律。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阿雷克西斯这么想著。

目前处于要一一确认乐器的音质，并协助调音的阶段。

还不到他执掌指挥棒的时候。

不可操之过急。意见和利益都还处于争锋相对、难有共识的状态。

所以，要让彼此侃侃而谈。要提出所有能想到的意见，令全数的问题浮上台面。

接著则是思考的时间。有解决的办法吗？有妥协的方案吗？

这段过程会劳心费神，亦会使肉体感到疲惫。而神奇的是，在这种时候，人们的想法就会逐渐融为一体。

阿雷克西斯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候的到来。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与会者才亨用有些嫌晚的餐点和酒类饮料。

「与铎森侯爵对决的那场战役，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在用餐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君主忽然提起了与会议无关的话题。

参加这场会议的诸侯们，几乎都在铎森之役时赶赴到阿雷克西斯身边。而在阿雷克西斯的指挥下，他们拿下了足以形容为大获全胜的胜利。

诸侯们似乎都想起了当时的兴奋之情，他们露出容光焕发的神情，称赞起彼此的功劳。

「不过，这都远远不及阿雷克西斯大人的运筹帷幄。」

其中一名诸侯如此说道，全员也随之点了点头。

阿雷克西斯透过旗帜以及乐器等方式，向全军传达进退和阵形的变动，而诸侯的军队也从善如流。

在开战过后没多久时间，铎森侯爵的军队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宛如像是自取灭亡似的大败而去。

据说投降被捕的铎森侯爵，曾以懊悔的神情表示「这已非战争，而是浩尔西亜侯爵的艺术作品」。

当时，任谁都看得出联邦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若还想存活下来，他们就只有两种选择——决心一战，抑或是附庸于铎森侯爵之下。

在这样的局势之中，阿雷克西斯一马当先地下达了动员令，而诸侯明白，这恐怕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阿雷克西斯大人，您认为该如何应对诺尔德的侵略？」

一名君主以有些拘谨的口吻问道。

众人的视线也跟著集中到阿雷克西斯的身上。

「我……」

阿雷克西斯停下用餐的动作，环顾起诸侯的脸孔。

接著，他静静地闭上双眼。

这段期间的会议过程像是影片一般，在他的脑中清晰地浮现，

「我不希望让联邦的领地成为战场。」

他睁开双眼，这么说道。

这并非冷静的判断，而是单纯的心愿。但实际上，诺尔德的行动也不会止于掠夺，而是会杀戮领民，并将他们带回船上作为奴隶。

「然而，向海洋王发起海战，终究还是……」

某人出声说道。

阿雷克西斯已经在会议的过程中多次听过这类意见，也明白这种作法的难处。

「或许这确实是无谋之举。然而，若不能做到这一步的话，我们就无法取得真正的胜利。毕竟就算击退了登陆的诺尔德大军，他们仍会不断进犯。」

「这……您说得确实有理……」

盟主的话语，让反对海战的君主们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敢问您可有妙计？」

伊斯梅雅王朱利欧·贝里尼口气沉稳，却同时在脸上露出了带有几分期待的神色询问阿雷克西斯。

朱利欧年约四十上下，有著丰沛的浓褐色头发，在他那张瓜子睑上，相同颜色的胡须也在人中和下颚一带修整得十分整齐。身穿艾拉姆设计的时尚劲装。

朱利欧是海战派的头号人物。他让麾下所有的军舰自南海召回，停泊在距离帕玛斯不远的港口。

主张海战的他之所以会刻意询问有无计策，想必是顾虑到陆战派君主的心情，为他们代为开口吧。

「我虽然没想到什么计策……」

阿雷克西斯先是露出了寂寞的微笑，接著继续说道：

「不过，我抱著文字游戏的心情，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没办法在海上取胜，那何不将海面变为陆地呢？」

说著，阿雷克西斯吟唱起自己创作过的诗词片段。

诗词的内容，是在讲述黄昏时刻的平静海面宛如闪耀著黄金光辉般的草原，让人想骑著马匹驰骋其上——

阿雷克西斯的话语，让诸侯们有些困惑地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这并不是计策呢……」

伊斯梅雅王以严肃的神情点点头。

「不过，这说不定是个很好的著眼点。若是在海上开战，那显然会让诺尔德占据优势。他们船只的数量和机动力都在我方之上，而战士们也个个强悍。而所谓的计策，就在于该如何抹消这些优势，而这只需要向契约魔法师们索求计画，并让我等也绞尽脑汁即可。」

「在下也有同感……」

这时，一名君主起身说道。

他是与大陆隔著狭小的海峡隔海相望的小型大陆——埃斯特雷拉上享有最大领地和爵位的君主，米海尔·索亚庇伯爵。他刚继承爵位不久，年纪正好三十。他拥有埃斯特雷拉沿岸的领地，也握有实力坚强的海军。在继承爵位之前，他以一名纵横四海的航海冒险家之名，打下了相当响亮的名声。

不过，米海尔虽然甚少发言，但他仍算是站在反对海战的立场。这大概是因为他见识过诺尔德的恐怖之处的关系吧。

「若真能想出妙计，那在下亦不惧兴诺尔德一战，但若束手无策的话，就仅有陆上决战一途了。不过，在下己对纷纷议论感到厌烦，希望后续能留待明天，好让在下能在剩余的时间之中，与浩尔西亚风情万种的女士们邀舞一曲。」

米海尔不仅为人热情，同时也是一名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

不过，阿雷克西斯察觉到，原先反对海战的君主们，也愿意对思考计策这样的提议作出妥协。光是如此，就称得上是大有进展了。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让我们召开宴会吧。若是感到疲惫者，还请不要勉强参加。不过，我现在也是想跳上几支舞的心情呢。」

阿雷克西斯站起身子，向诸侯们呼吁道。

诸侯们也各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能否想出足以在海战上胜过海洋王的计策，任谁都没有把握。然而，就如米海尔伯爵所言，若是没能找出这样的策略，那就只有在陆上决战一途了。

3

乐队持续奏著优雅的音乐。

身穿缤纷礼服的女士们踏入厅堂，与君主们谈笑风生。原先沉闷的气氛骤然一变，让宫殿的厅堂显得蓬荜生辉。

这既是联邦的文化，也是其内涵的象徵。

初代君主雷欧率领自由骑士团发起的「秩序恢复战争」以艾拉姆为起点，首先向西扫荡。为此，大陆西部的浑沌浓度得以率先降低，浑沌事故和浑沌灾害也随之减少。

但另一方面，艾拉姆以东的地区就没有进行过大规模远征了——说得更精确些，则是曾经发起过远征，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这是因为奥图克出现了恶魔领主，而在那之后，人称「堕落英雄」和「魔王」的雅迪蕾率军包围了艾拉姆，为恢复秩序的热情浇了一盆冷水。

但即使如此，勇敢的自由骑士们依然向东而去，为东方诸国打下了建设的基础。然而，就浑沌浓度来说，东方的浓度依旧是高于西方，而在文化和经济方面也是逊色许多。讽刺的是，这却成了大工房同盟军事强盛的远因，而他们的君主和士兵们也十分骁勇善战。

联邦的君主曾嘲笑同盟，说他们是一群野蛮的人民。

然而，可说是典型蛮族的诺尔德，如今正将联邦逼上了绝路。

（在这种状况下，真亏他们还有心情享乐啊。）

隶属于阿雷克西斯·德赛契约魔法师团的卡特·梅莲提丝一边指挥乐队，一边在内心感到傻眼。

卡特今年二十六岁，他侍奉德赛家至今已有七年之久。他出身自黑暗大陆，有著美丽的褐色肌肤。他将毛躁的黑发绑成无数发辫，并将之束在脑后。

他所隶属的家族，乃是得以进出贤人委员会的名门，并输出众多契约魔法师的君主派核心——梅莲提丝家族。

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的魔法师长为奥贝斯特·梅莲提丝，而奥图克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的魔法师长则是希露卡·梅莲提丝，两人和卡特皆是同一家族出身。在家族聚会的场合上，他多次和两人打过照面。

卡特在德赛家被交付的工作，主要以处理和艺术相关的事务为主。

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都有开设艺术相关的通识课程，但由于和魔法无关，是以热心钻研的学生也不多。

不过，卡特对绘画、音乐、舞台剧和文学等各种艺术都萌生了兴趣。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被赋予创作的才能。为此，他才向德赛家毛遂自荐，希望能担任相关职务。这也是因为他听说德赛家世世代代都以维护艺术为己任，以及嫡子阿雷克西斯是一名天才艺术家的关系。

录取为契约魔法师后，魔法师长霍斯提奥·飞格鲁斯便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将和艺术有关的工作拋给了卡特——而这也是卡特之所望。他管理并修复美术品，并照料著家族麾下的音乐家、舞蹈家、诗人和画家。

虽然同事们将它看作一名打杂的仆役，但卡特却对这样的生活相当满足。

然而，在阿雷克西斯当上当家后，卡特的立场也有所转变。也许是在艺术相关的话题上多次交谈过的关系吧，他被阿雷克西斯攀谈商量的次数也随之增加了。

此外，这段期间也发生了既身为外交魔法师，又被全权交付处理与大工房同盟交涉事务的赛佛德·拉特齐斯遭到解雇的事件。而解雇的原因，则是他在君主会议上冒犯了其他君主的关系。他虽然原欲服毒自尽，却被阿雷克西斯的侍女拦下。不过，阿雷克西斯虽然解除了契约，但据说他不仅没有惩罚赛佛德，甚至给他了丰厚的资遣费。

而那位赛佛德，如今成了条约的外交魔法师。

虽然重要性不如以往，不过卡特还是基于梅莲提丝的姓氏，被霍斯提奥任命为面对同盟的外交窗口。除此之外，在前些日子正式脱离联邦独立的奥图克条约，其盟主——提欧·柯涅洛的魔法师长希露卡·梅莲提丝也和他系出同门。而从善如流的霍斯提奥，也将面对条约的外交窗口一职拋给了卡特。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能摆脱原本的艺文事务。拜此之赐，他最近可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稍稍有点后悔自己是梅莲提丝家族的一员。

卡特留意著宴会的主角阿雷克西斯，并配合宴会的氛围变化，对乐队的演奏和选曲下达指示。

对于联邦来说，宴会就是外交的一环，就某方面来说，其重要性说不定更胜会议。

君主们举杯对饮，在表面上营造出欢快的气息，但私底下则是忙不迭地展开了密谈。

铎森侯爵帛那尔·杜拉姆便是透过这种手段当上多数派，封杀了原为主战派的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和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的主张。

这样的结果，导致了为联邦舍命奋战的两名君主丧命，而铎森侯爵本人也见风转舵地转投同盟的麾下。由于铎森侯爵的行径彻底违反了君主道，是以无人追随于他，但当时的卡特是真的认为联邦大势已去。

岂料，阿雷克西斯竟突然奋发而立，并召集各方诸侯，成功讨伐了铎森侯爵。

这令联邦顿时团结起来，并为了对抗诺尔德这个新生威胁，而召开了此次的君主会议。然而，在一直持续到刚才的会议上，意见分成了海战派和陆战派，并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虽然阿雷克西斯看似期望进行海战，但他的想法被安上了「必须找到有效对策」的但书。就卡特看来，埃斯特雷拉的米海尔·索亚庇伯爵，似乎巧妙地引导了阿雷克西斯和伊斯梅雅王的发言。

伯爵想必是不愿发起海战的那一方吧。虽然坐拥实力可观的海军，但恐怕就是因为如此，

他才不想在这次的战争中耗损自己的实力。

至于海军势力堪比埃斯特雷拉的伊斯梅雅王朱利欧·贝里尼伯爵，则是强势地主张发起海战，他甚至将布局在南海的舰队全数开了过来。

朱利欧伯爵本和奥图克伯爵与卢克蕊伯爵一样是主战派，然而，由于地理位置不佳，是以没能参与铎森侯爵的讨伐战。也许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他才打算藉由海战来一雪前耻吧。

（毕竟联邦的君主们都是一群老狐狸啊。）

正如卡特的形容，联邦的君主们几乎有著优秀的政治和外交手腕——这大概也是拜君主们几乎都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所赐吧。此外，这些君主们几乎都有在艾拉姆留学的经验，拥有相当于魔法大学通识课程的教育水准。

人们都认为，君主时代到来的日子已不远矣。

然而，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却是制订了爵位制度管理君主，并透过各式各样的手段支配著大陆全土。

虽说卡特隶属于俗称君主派的梅连提丝家族，但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然而，同时也有谣言指出，协会正害怕著同盟摧毁联邦、令圣印得以统合的局面。这是因为同盟和联邦不同，对繁华的艾拉姆相当看不顺眼。

也有风声认为，总有一天会再次发生和那起「大礼堂血案」相仿的事件。

（不管再怎么试图开脱，那起血案都和魔法师协会脱不了关系。）

就在这时，契约魔法师长霍斯提奥·飞格鲁斯来到卡特身边。

「敢问可有状况?」

卡特将演奏交给乐师自理，有些紧张地对霍斯提奥这么问道。

卡特以为自己犯下了疏失。

虽然霍斯提奥身材微胖，给人好好先生的印象，但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他总是能迅速地完成工作，而且不犯下任何错误，以他这样的行事风格，肯定没办法想像其他人犯错的光景，而且也不会从宽惩处的吧。

霍斯提奥先是将卡特带到厅堂墙边，在确认过周遭没人关注后，随即开门见山地开口：

「就在刚才，希露卡·梅连提丝向我取得了联系。她虽然提出了派遣援军对抗诺尔德的提议，但明显是话中有话。她应该是想打听会议的状况吧。」

「那您如何答覆她?」

「我如实描述了联邦会议的状况，并告诉她大概还要再花上几天才能有结果。」

「条约应该也是坐立难安吧。」

卡特苦笑道。

说实话，卡特认为奥图克条约的表现确实是可圈可点。他们不仅多次击退了有大陆最强之称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还夺回一度失去的奥图克。如今不仅西诗提那和达塔尼亚加入了条约，他们还多了梅狄尼亚和法阁德这两支生力军。条约的君主们极为团结，他们也不在乎出身或年纪，推举了立下莫大战功的提欧·柯涅洛为盟主，而所有的君主也都附庸其下。

以现在的局势来说，单凭贝多利德的一己之力，已经不足以攻下条约的领土了。

据说条约的目的，是让三大势力形成军事上的鼎立。希露卡·梅连提丝所侍奉的君主——提欧·柯涅洛如今己得到了公爵这个远超预期的爵位，她会想追求安定的局势，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一旦联邦败给了诺尔德，就不可能让军事实力维持均衡了。而就通俗的评价来说，

诺尔德的军事实力还在联邦之上。

「对联邦来说，与条约合作是不可或缺的条件。你可要好好留心，就算机率只有万分之

一，也别让他们擅自和同盟缔结和平条约了。赛佛德·拉特齐斯虽然狡猾老练，但希露卡·梅连提丝还很年轻，而你则是系出同门的梅连提丝一族。要记得时时让联邦在面对条约时保有优势，并尽可能好好利用他们啊。」

「在下明白……」

卡特虽然点头回应，却在内心叹了口气。

外交乃是互别苗头的领域，己方的想法往往无法顺利如愿。这就和玩牌一样，有必须让彼此洗牌的必要。

既然对方都主动提出了派遣援军的提议，那他就只需要将会议的状况如实托出即可。

「交给你了。」

霍斯提奥拍了一下卡特的肩膀后，随即迈步离去。

卡特行了一礼，目送他的背影。

接著他取出魔法杖，准备与希露卡·梅连提丝联系。

他操作著嵌在杖上的浑沌仪，与希露卡的魔法杖进行同调。无论双方距离再远，成功同调的浑沌仪都有办法向双方传达声音。

「……我是希露卡。」

对方很快就传来了回应。

「是我，卡特啊。」

「卡特兄长大人?」

希露卡似乎吃了一惊。

「您居然会直接联系我，真是难得呢。」

「还不是因为你直接向霍斯提奥大人联系。」

「我们可是平起平坐的魔法师长喔，而且事关重大呀。」

希露卡一副不甚在乎地说道。

「你的目的是打探内幕对吧?」

「在关于诺尔德方面，能请您和我共享联邦拥有的资讯吗?」

「霍斯提奥大人对条约怀有戒心，所以我不会说些对联邦不利的消息喔。」

卡特说著叹了口气。

「我听到音乐的声音呢。难道说现在召开的不是会议，而是宴会吗?」

「你不也喝了酒吗?」

「咦?您听得出来吗?」

希露卡似乎相当慌张。

「你的语调比平时高了些，措辞也温和许多。」

「因为我们正在招待附庸君主……」

「然后就谈到了联邦的话题对吧?所以你才会想知道君主会议的内情。」

「正是如此……」

希露卡坦率地承认了。

「我虽然对霍斯提奥大人按下不表，但联邦会怎么对应诺尔德，已是条约眼下最为关注的讯息了。」

「等有结论之后，我会通知你。」

「我刚刚也向霍斯提奥大人提过了，若联邦愿意将诺尔德引至内陆，条约就会从伊斯梅雅派出援军。兄长大人可听说过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

「我听说他是前任盟主，同时也是现任盟主提欧大人的盟友，更是个擅长打仗的猛将……」

卡特对著魔法杖点了点头。

（看来条约的魔法师长是陆战派啊。）

她想必是打算藉由派遣援军的口头约定，诱导联邦采取陆上决战的方针吧。

「遗憾的是，阿雷克西斯大人希望能在海上分出胜负呢。」

「果然吗……」

希露卡叹了口气。

「提欧大人曾做过预测，认为阿雷克西斯大人肯定会做出这番决策。不过，向海洋王发起海战，真的有获胜的可能吗?」

「可别太小看联邦的海军实力啊。虽然数量比不上对方，但我们是以大型帆船为主力，能搭乘大量兵员。」

「但要是被对方登舰，那就没戏唱了呢。而且这个季节的海浪和海风都趋于平稳，船帆应当无法发挥太大的功效。诺尔德的长船有著过人机动力，况且数量上还有压倒性优势。」

「像这样的意见，我早就已经在会议上听了一遍又一遍啦。所以我们现在正在思考有无良策呢。」

「能在海战上胜过诺尔德的计策……」

希露卡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应该正在认真地思考吧。

（要是有什么好点子的话，还真希望你能告诉我。）

卡特在内心嘟嚷道。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呢。看来还是要进行陆战——而且还是笼城战的方式才会最有效果吧。一旦形成混战，狂战士就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但若是攻城战的话，就能挡下他们的气势了。艾力克自视甚高，脾气又相当暴躁，只要能惹怒他，并诱他攻向城池的话……」

「如果决定要在陆地上决战，我就会借你的点子一用。援军也麻烦你先行张罗了……」

认为差不多该结束通讯的卡特，在这时望向了厅堂的中央。

许多人配合著乐队的演奏，正翩翩起舞著。

位于这群人中心的，果然还是阿雷克西斯。身为舞蹈奇才的他，想与之舞上一曲的女子可说是多如繁星。诸侯们带至此地的，并非只有自己的妃子，多半也会带上可以参加这类宴会的儿女。许多桩婚事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上搓合成功。

人们以阿雷克西斯为中心，由里到外形成了三个舞蹈的圆圈。他们全都完美地配合阿雷克西斯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跳著群舞。

「城堡啊……」

看到这幅光景，卡特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您怎么了?」

「看来，我想到了一个好计策了!」

卡特以兴奋的口吻对希露卡说道。

「咦?是和攻城战有关的计策吗?」

「不好意思，是海战的计策!抱歉，我得先结束通讯了，因为我得立刻向阿雷克西斯大人进谏啊。」

「卡特兄长大人!」

希露卡虽然想叫住他，但卡特已经切断了魔法杖的联系。而在将杖收回怀中后，他立刻闯入舞蹈的轮环之中，冲到阿雷克西斯的身边。

群舞的步调登时一乱，乐队也连忙中止演奏。

「此举未免失礼!」

「多么粗鲁的举动……」

被妨碍舞步的男女们向卡特投以斥责的视线。

「怎么了?」

阿雷克西斯展露微笑向他问道。

至于他的女舞伴则是露出了厉鬼般的恐怖神色。

「请恕我僭越，在下刚才想到了在海战中胜过诺尔德的计策。」

卡特先是行了一礼，接著这么进言道。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阿雷克西斯静静地颔首后，向乐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演奏。

接著他执起女舞伴的手掌，在她的手上献上一吻。

「且待稍后让我们继续……」

「我、我很乐意。」

女子将被阿雷克西斯吻过的手掌按在胸前，露出陶醉的神情点了点头。

就这方面来说，阿雷克西斯的进退应对实在是极为了得。

「到我房间说吧。」

阿雷克西斯对卡特低声交代后，随即迈步而去。

身穿礼服的贴身侍女无声无息地现身，站在卡特的面前为他带路。

卡特垂著脸庞跟了上去。

毕竟他实在是承受不了人们投来的严厉视线。

（我也真是的，居然做了如此张扬的行动……）

他总觉得自己事后会被霍斯提奥痛骂一顿。毕竟德赛家的魔法师长很讨厌手底下的魔法师做出逾权之举。

4

幻想诗联邦的舰队乘著微弱的南风，缓缓地在海上航行。

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此时正在被指定为旗舰的其中一艘铁甲船上。

今天是晴空万里的天气，视野也相当良好，甚至隐约可以瞥见位于左右两侧的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和亚特拉坦大陆。

船只所航行的方向，是夹在两片大陆之间的海峡，海域的宽度也逐渐缩减。不过，他们不打算在这里开战，这是因为海潮的流速相对急遽的关系。

海面虽然平静，但船队所引起的波浪正复杂地交叠重合著。铁甲船以缓慢的幅度上下摇

晃，让乘船的人们再次明白这里并非陆地。

这时，两只猫头鹰飞了过来，停在船桅上头。

船桅上设有瞭望台，而卡特·梅莲提丝正站在上头。在这场向诺尔德发起的海战之中，卡特想出了一项计策，为此，他这次受命以参谋的身分参战。

魔法师长霍斯提奥·飞格鲁斯则是留在浩尔西亚看守。就卡特看来，魔法师长有著优秀的事务能力，也擅长内政，确实是个优秀的看守人选。

「使役魔发现了诺尔德的船队。那是一支几乎要覆盖整片大海的巨大船队。」

卡特从船桅上方扬声喊道。

那些猫头鹰是他的使役魔。

而在不久前，有只渡鸦也飞到联邦船队的上空，在盘旋了一会儿后随之飞去。那应该也是诺尔德魔法师的使役魔吧。

敌方也察觉了己方船队正在向他们接近。不过，联邦原本就不打算发起奇袭，不仅如此，在舰队出动之际，联邦甚至举办了铺张的出航典礼，并明言此行乃是前往布雷特兰德，以诛杀海洋王为首要之务。这项消息已经传了开来，据说听闻此事的艾力克气得怒发冲冠。

根据卡特的说法，这是用来引诱诺尔德船队出击的计策。提欧·柯涅洛的魔法师长希露卡·梅莲提丝的话语似乎让他萌生了灵感。

「举高旗帜!」

阿雷克西斯下达命令。

这是为了向己军传达敌方船队接近的消息。

他们准备了许多种类的旗帜，也详细制定了乐器所象徵的指示。这样的手法也在与铎森侯爵开战时应用过，在混乱的战场上，若是要指挥密集的军队，这样的方式确实相当有效。

「排出轮形阵。」

在等了一会儿后，阿雷克西斯要卡特举起第二枚旗帜。

铁甲船以外的帆船在看到这面旗帜后，随即慢慢地改变路径，在十艘铁甲船的外围排列成了一圈圆阵。前方船只的船尾和后方船只的船首以锁链和宽木板加以固定，并收起船帆，在海洋上彻底地停了下来。

「等待敌军接近。」

阿雷克西斯静静地说道。

一想到战争又要开始，他就害怕得双膝直打颤。虽然几乎就要昏厥过去，但现在也只能强行忍耐了——

同一时间，诺尔德的海洋王艾力克也从搭在同一艘船上的契约魔法师口中，得知了发现幻想诗联邦舰队的消息。

他下令吹响号角，并让所有船只提升速度。

艾力克船上的划桨手高声吆喝著，用上浑身的力气用力划桨。

诺尔德的船队以最高速度前进。过了不久，他们便来到了用肉眼即可辨识敌方船只的距

离。

「那个阵形是怎么回事?」

在透过望远镜观察后，便能看见联邦的舰队排成了类似圆阵的阵形。那是他既没见过、更没听闻过的阵形。不仅如此，所有的船只都以宽木板联系在一起，加上所有的船只都呈现静止的状态，让防御薄弱的侧舷彻底暴露了出来。

「这不就代表不管登上了哪艘船，都能转而攻向其他的船只吗?」

艾力克对一名侧近说道。

诺尔德的作战方式，乃是对敌船发动突击，并上演接舷战。而眼前的阵形简直就是在欢迎他们发起攻势似的。

「他们八成是对海战一无所知吧。」

侧近这么回答，豪迈地笑了出来。

「不过，这也代表敌船之间能向彼此提供援军啊……」

艾力克伸手抵颚，跺起了脚——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让我方的船只散开，包围敌方船队。只要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势，敌方也无法集中战力应对。只要按部就班地包围起来，予以歼灭即可。」

无论是船只还是战士的数量，己军都远胜敌方。由于敌方使用的是大型船只，是以有防范投石机或重弩的必要，但己方长船有著过人的机动力，不会那么容易遭到击中。只要以盾牌防御箭矢，跳上敌船，就能一鼓作气地宰杀敌兵了。

艾力克向全船下达了发动狂战士战旗的指示。每一艘船的船长皆是艾力克的附庸君主，并授予狂战士之旗。

很快地，化为狂战士大军的诺尔德船队便争先恐后地向前行进——

「敌方船队散了开来，正朝著我军接近。」

卡特在船桅上大声回报道。

这是预料之中的动向。对方肯定是打著包围登舰的主意。

「全船，放下小艇!」

阿雷克西斯下达指示，升起了第三面旗帜。

在收到指示后，吊在大型船只两侧的小艇便一一垂至海上。每艘小艇都有著两名划船的水手，以及携带了弓箭或十字弓的射手和随从。他们都是浩尔西亚的骑士和轻骑兵。

小艇的总数约在两千之谱。小艇和水手是向沿岸渔村招募而来的。

由于处于不知何时会受到诺尔德袭击的状况，光是向他们说明被诺尔德洗劫后的下场，就让许许多多的渔夫愿意提供协助。

小艇躲在排列成环状的帆船后方待命著。小艇彼此紧密相邻，甚至没有一丝空隙。

「待命至战斗开始为止。」

阿雷克西斯接著这么下令。

太阳正逐渐西斜，海风也完全平静下来。海面平静无波，宛如铺上了一片蓝色的地毯。船只产生的波纹就像是地毯上的图案般，正缓缓地扩散开来。

紧张的气氛笼罩著这片海域。

过不多时，诺尔德的船队同时吹响了号角。

这是发动攻势的信号。

诺尔德的船队全速逼近，船影也逐渐变得巨大。

诺尔德的船只被称为「长船」，这种船只有著纵长的外观，船首的位置较船身高上许多。

这些船只的船首，都被雕刻成龙头或是狼首的造型，只要从内侧搭上梯子，就算是甲板位置较高的大船，也会轻易地被他们登舰。如今，手持斧头或长剑的诺尔德战士们，正像群嗜血的野兽般聚集在船首处。

登上敌方船舰发动混战，乃是诺尔德的得意战法。即将登上船只的将是一群置生死于度外的狂战士，而其总数更是将近有联邦的三倍之多。

也难怪任谁都认为发起海战绝无胜算。

「然而，我方出动的并非船只，而是城堡啊……」

阿雷克西斯低喃道。

这正是卡特所想出的计策。

诺尔德的船只逼近了排出轮形阵的帆船。

很快就要来到箭矢的射程范围内了。

「出击!」

阿雷克西斯举起了手中的锡杖。

船桅上的卡特立刻升起了第四面旗帜。

敲打大型铜锣的声响接连响起，沉重的低音传遍四方。

收到指示后，宛如猎犬般的小艇便一一窜出，穿过了排列成轮形的帆船的缝隙。

水手巧妙地操控小艇，朝著诺尔德的长船接近，接著，他们便以轻弩发起了攻击。小艇迅速拉开了距离，复又接近，不断发动著攻势。

身为阿雷克西斯直属部下的他们，被授予了「大方阵」的战旗。接过这战旗的人们能够让意识彼此相连，做出精确的配合。无论是复杂的阵形或是巧妙的战术，都能在战旗的影响下顺利地执行。

诺尔德的战士们握好了剑、斧和盾牌，为登上敌船作战做好准备。他们的远距离武器，就只有挂在腰问的飞斧，与十字弓的射程距离相去甚远。

射手瞄准了毫无防备的划桨手进行射击。虽说船头部分架起了偌大的盾牌，但诺尔德并没有为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做好防范。手中无盾的划桨手们登时成了绝佳的箭靶。

同时，站在帆船侧舷的射手们也并排而立，对著敌军洒出了箭雨。

待周遭的小船全数出击后，十艘铁甲船从船腹伸出了船桨，缓缓地开始移动。这是为了接近轮形阵、向我军提供支援的关系。铁甲船的甲板高度比组起轮形阵的帆船还要高上一截，而上头还搭建工局台，并架设了俗称「弩炮」的固定式重弩。

重弩击发出去的，是铁制的鱼叉或铁球。这些投射物都轻易地贯穿了敌船的船身侧面，在船底开了个大洞。当然，若是打在人类的肉身上头，就会形成致命伤。

十艘铁甲船各配置了六挺弩炮，对准逐渐逼近的诺尔德船只。

「发射!」

阿雷克西斯对著敌船挥动权杖。

以绞炼拉动、用力绷紧的重弩在这时松开了弦，让拳头大小的铁球以惊人之势拋射而出。铁球凿穿了风，刮出呼啸声朝著敌船飞翔而去。

在铁球命中的同时，伴随著爆炸般的巨响，船只木材碎裂四散，尸体碎片纷飞。遭到数发铁球击中的船只登时变得支离破碎，搭乘的诺尔德战士们也一一被拋入海中。

虽说搭载在铁甲船上的重弩威力不若「射石炮」那般强悍，但实际表现依然是教人感到害怕。这种重弩的上弦速度相当快，装弹的时间甚至不到一分钟。不仅如此，明明是首次踏上战场，铁甲船的船员们却都表现得训练有素。

（难道说父亲已经预料到会有这场战事，才特地为我购入了铁甲船吗?」

阿雷克西斯甚至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的亡父席贝斯托，在生前普遍被评为「看似敦厚，实则狡猾」。

阿雷克西斯还记得，在以爵位报酬向魔法师协会换来了十艘之多的铁甲船后，席贝斯托拿船只的速度之慢作为笑柄，自嘲白白浪费了大把银子。而那「无敌舰」的浑名，恐怕也是父亲亲自散布出去的。

父亲明明有著优秀的记忆力，能将和他人聊过的内容全数铭记在心，但就只有谈到这「无

敌舰」的话题时，他无论是对谁，都是重复著一样的话语。

人们盛传，这是席贝斯托太过不甘的表现。

的确，在海上开战时，船只的速度过慢可说是致命缺陷。然而，如今是敌军主动上门攻击的情势——不对，是他们大张旗鼓地攻向有海洋王威名的艾力克的据点，才让局面走到了这一步。

网罗了大量船队的艾力克，肯定认为这一仗是十拿九稳吧。然而，他却不晓得铁甲船所搭载的火力有多么强大。

铁甲船是无法进行典型海战的军舰，然而，一旦战事开打，它就能真正展露出无人能敌的风采。

弩炮的猛烈射击，将逼近的诺尔德长船一一打成了海中的浮沫。

就算躲过炮击，接近到排成轮形阵的帆船附近，也没办法顺利地登上船只——因为帆船会向外洒下如雨般的箭矢，并伸出长枪御敌，加上周遭还有许多来回穿梭的小艇，扰乱著诺尔德船只的动作。

不久前还是一片宁静的海面，如今交织著怒吼和惨叫声，并充斥著号角和乐器的鸣奏声。

阿雷克西斯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将双耳也一并掩上——然而，理当看不见的战场光景却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而且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那光景正是他所构思过的战场「结局」，只不过，那幅光景就像是以地狱作为题材的画作般，显得血腥而凄厉。

5

「这仗是怎么搞的?」

在船队后方观望战况的艾力克不禁为之战栗。

排成轮状的敌军帆船宛如城墙，而位于其内侧的巨大铁甲船则仿若要塞，至于高速来回移动的小艇则与轻骑兵无异。

「这仗不就等于是在打攻城战了吗?」

他从未听过有此等形式的海战。

随著太阳逐渐落向水平线，海面也开始染上金色的色彩。

己军显然陷入了劣势——不对，不只是劣势这么简单，败象正随著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得浓厚。

「得快点下达后退的命令……」

艾力克虽然这么低喃，但接过了狂战士战旗的战士们都会变得不畏死亡。他们是一群只想著斩杀敌兵的疯狂战士。

「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

即使明白了这一点，却没有阻止的手段。

诺尔德的战士们突击敌船，试图登上敌军的甲板，但一群群的小艇却妨碍著他们的行动。一旦把心思花在小艇上头，帆船就会洒下大量的箭雨，而后方的铁甲船也会射来破坏力极为骇人的弹丸。

诺尔德的船只一一遭到破坏，断了气的战士们逐渐覆盖了整片海面。

「怎么可能！这实在是岂有此理!」

艾力克颤抖著巨大的身躯，以咆哮般的气势这么说道。

「软弱的联邦君主们，竟然想打败有海洋王之称的老夫!」

「王啊，请退兵吧……」

其中一名侧近说道。

「我等该撤回本国，等候卷土重来的机会。下次就借助同盟诸侯的力量，一雪此役的大辱吧。」

「打了一场如此难看的败仗，老夫还有脸活下去吗!首长们不会再将我视为王了，而老夫也没有继续称王的打算。既然如此，我就该以一名战士的身分，战到最后一刻为止!瓦尔哈拉界的诸神啊，请看!吾之魂魄将前往诸神的跟前，以神之战士的身分共抗黄昏!」

在朝天怒吼后，艾力克便发动了狂战士的战旗。

「真是没办法啊，我们也与王共进退吧。」

侧近苦笑著说完，也跟著接过艾力克的战旗。

艾力克船只上的战士们，也全都化身为狂战士。

看到此情此景，与艾力克缔结契约的三名魔法师面面相觑，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在和艾力克签订契约后，就一直被当成杂役对待。不仅在重要的会谈上从未受过召

见，也不曾被要求思考计策。

由于不受信赖，三人自然也不打算像战士们那般鞠躬尽瘁。他们打算苟活到战事结束，再向联邦投降。联邦和魔法师协会的关系相当密切，应该会接受三人的投降吧。

然而，三人的想法却未能实现。

这是因为艾力克暗地里将魔法师协会视为敌人的缘故。化为狂战士的他，自然不会放过待在自己船上的「敌人」。

艾力克巨大战斧的舞动下，三人登时成了刀下亡魂——

阿雷克西斯再次闭上了双眼。

不过，光凭捎来的声音，就足以让他厘清战况。

目前正照著他预先的规划发展。

我军正逐渐迎向胜利。这与讨伐铎森侯爵时相同，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战场的各个角落，都传来了我军士兵的欢呼声。

然而，阿雷克西斯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亢奋。一想到在战争中死去的敌我双方君主和士兵，他的内心就为之沉痛。

在实现梦想之前，他都必须忍耐下来。他的这份梦想，是朋友——西诗提那公爵提欧·柯涅洛送给他的。

西诗提那公爵如今已是奥图克条约的盟主，并与幻想诗联邦划清了界线。不过，这么做的目的，乃视为了促成联邦和同盟的和解。

为了实现这样的蓝图，联邦必须展露出与同盟不相上下的战争实力才行。

他要让玛丽娜明白，光凭武力不可能统合所有的圣印，并让她忘记那桩大礼堂血案。

然后，他要遵守案发前的约定，迎娶玛丽娜为妻。

阿雷克西斯原本心生绝望，认为这一天再也不会到来。然而，在提欧的斥责之下，他取回了自己的梦想。

再过不久，太阳就要西沉了。

这场战争想必也会很快落幕吧。

海上迟早会吹起北风的。他们只需乘著顺风，让船队回到大陆即可。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宛如野兽般的狂嚎——

在血洗契约魔法师们后，艾力克宛如一头巨熊般高声吠叫。

划桨手们卯足全力，让长船以全速向前航行。

海面上漂浮著诺尔德船只的残骸，以及以神之战士的身分被召去瓦尔哈拉界的一具具尸体。艾力克的船只拨开残骸、撞开尸骸，朝著联邦的舰队直驶而去。

艾力克将圣印的力量全数用上，强化了自己的身体。

长船撞上了帆船。设于船首的奥丁像崩毁碎裂，将帆船的侧面开出了一个大洞。其中一名侧近打算搭上长梯，却被艾力克一把推开，丛讥人闻之丧胆的跳跃力登上了帆船的甲板。

接著，他开始挥舞起手中的巨大战斧——

「被敌军登船了?」

米海尔·索亚庇在船桅上的瞭望台指挥著战斗。

就在刚才，一艘长船以猛烈的速度撞了上来，让他差点摔落下来。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朝著甲板一看，随即看到了一名让人联想到巨人的战士挥落手中的巨斧。

米海尔乃是大陆西方边缘的小型大陆埃斯特雷拉势力最强的君主，并在这次的战役中率领了二十艘帆船。

其规模仅次于浩尔西亚和伊斯梅雅。他让帆船摆出轮形阵，与诺尔德的船只展开了壮烈的死斗。

虽说有几艘船只曾发生过让狂战士登船的状况，但海军士兵很快就成群结队地包围他们，并以长枪了结这些狂战士的性命。由于船只之间有宽木板连结，援军也能即时赶至。

不过，绝大多数的狂战士都在登上帆船之前就失去了性命。

一旦诺尔德船只的划桨手死去，船身又开出了窟隆，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船只进水，并跟著沉人海中。狂战士固然勇猛无比，但同时也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没办法应对出乎意料的状况。

举凡海战，最终都会形成混战，并在各处上演一对一的对决——但这次的战役在发展到这个阶段前，就已经底定了胜负。

据说这个点子是阿雷克西斯的一名契约魔法师想到的，但构思作战的各项细节，甚至画出一张张图解的，正是阿雷克西斯本人。

每一艘船的船首和船尾都加装了铁制短柱，让两侧钻孔的宽木板得以嵌在上头加以固定。宽木板以三片木板构成，每一片木板都以绳索相系，让其不至于在伸缩和摇晃的过程中磨损。而想出这项设计的，同样也是阿雷克西斯。

根据传闻，阿雷克西斯可以光凭在脑海里想像，就能将整艘船设计出来，并立刻将设计图誊写出来。他所设计出来的船只不仅有著美丽的外观，同时也具备优越性能。浩尔西亚本来就以造船著称，若是阿雷克西斯有心的话，应该就能打造出举世无双的最强舰队吧。

由于行为举止都像个艺术家，加上个性敦厚，阿雷克西斯一直给人不甚可靠、易于操弄的印象。然而，自从挺身讨伐铎森侯爵起，他的表现甚至讥人感到不寒而栗。

联邦的君主们原本只将他视为徒有虚名的盟主，但如今的他们都对自己能追随阿雷克西斯一事感到骄傲。

这场海战肯定会名垂青史，米海尔的名字想必也会流芳后世。

「将那家伙杀了!」

米海尔大声向海军士兵们说道。

在这艘船上的海军士兵，是米海尔一同经历过航海冒险，一路锻炼上来的人们。他们不仅有著优秀的航海技术，也相当擅长战斗。在称霸四海的旅途之中，米海尔遇上了各式各样的困难。不仅是诺尔德的船只，他们多次受到海盗的袭击。而这批人马正是跨越了重重难关的强悍战友。

（跑上这艘船也算是他倒楣啊。）

米海尔在内心如此低喃。

然而——

高头大马的狂战士高声咆哮，以双手握住斧柄，让身子旋转起来。

海军士兵们虽然剌出长枪，但却因为惧怕回转的斧刀而没能踏稳脚步，甚至连战士身上的鳞甲都剌不穿。

狂战士在回转的同时，还踩著步伐在甲板上滴溜溜地移动著。海军士兵们虽然想要朝后退开，但群集的己方士兵却成了阻碍，登时挤成了一团。

这时，狂战士的斧刀横扫而至。

他宛如割草一般，将士兵们的躯体一分为二。

鲜血狂喷而出，让人作呕的腥臭味甚至飘到了米海尔所在的高度。

「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米海尔从瞭望台上探出身子，凝视著孑然一身地深入敌阵的雄伟狂战士。

他很快就猜出此人身分。

「海洋王艾力克……」

米海尔从未见过艾力克，但他的容貌和体格就和传闻如出一辙。更明显的证据在于，绽放在男子右手上头的圣印光辉极为耀眼，远比拥有伯爵爵位的米海尔强上许多。

一旦能拿下他，就会成为此役最为有功之人。

（我该上前一战吗?）

他虽然闪过了这个念头，但米海尔的本能却制住了自己。

「快敲响寻求支援的钟!」

米海尔这么下令，一名士兵随即连连敲响了钟——这是用来通知被敌兵登上船只的信号。

「狂战士不知疲惫为何物，不管给予再重的伤势，也无法让其停下行动!」

米海尔对海军士兵们喝道：

「然而，他们顽强的气力终会耗尽，届时就是毙命的时刻了。即使不给予致命的一击，他们也会自顾自地倒下，若要让这一刻提前到来，就要尽可能地给予伤害，不让他们有休息的时间!别贪生怕死!若有人打倒那家伙，我便会授与该员男爵爵位!」

听到这阵鼓舞，海军士兵们登时大为振奋。

然而，艾力克依旧像颗陀螺般转个不停。海军士兵们纷纷刺出长枪，或是从近距离击发手中的短弓。

枪尖穿透了艾力克的身体，也有无数支箭矢插在他身上。然而，艾力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缓下来的迹象。

在他所经过的路径上头，堆叠著被斧刀夺去性命的尸体。

而尸体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那家伙是怪物吗!」

米海尔哀嚎道。

他感到喉咙一阵乾渴，于是拿起了系在腰间的水壶就口。然而，由于止不住手臂的颤抖，水壶里的水没办法好好对准嘴巴。抖落的水朝著甲板直落而下。

这时，艾力克刚好移动到了船桅一带。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从上方滴落的水，旋即将视线朝著米海尔投去。

艾力克停下回转，朝著设有瞭望台的船桅猛力一斩。

一股强悍的冲击力道传了过来，下一瞬间，船桅开始朝著侧向倒去。仅仅受了艾力克的一击，粗大的船桅就被彻底斩断。由于船桅上系著无数用来支撑船帆用的绳索，是以缓缓地倒了下来。

（该跳到甲板上头吗?）

米海尔思忖著，但本能再一次地制止了他。

艾力克船上的狂战士们已然攻占了甲板，此时正发出怪吼声四下大闹著。

战争比拚的不只是力气，更是著重精神方面的较劲。一旦有一方感到恐惧，那就与败北无异。而理当无所畏惧的埃斯特雷拉船员们，这时正被眼前的狂战士们逼得节节败退。

（这下可打不赢啊。）

米海尔做出了判断。

因此，他决定就此落人海中。这虽然等同于舍弃同甘共苦多年的船只、附庸君主和海军士兵，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毕竟在这世上，还有许多没和我共度春宵过的女子啊。）

米海尔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在内心如此低喃道。

米海尔·索亚庇所搭乘的船上的船员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全数遭到了歼灭。

在联邦的士兵全被斩杀后，艾力克便相准驰援而来的一艘铁甲船，奋力跃出工讥人难以置信的距离，跳到铁甲船上头。

然而，其他的狂战士却无法炮制。他们冲向架在船首的宽木板，移动到隔壁的船只上。那是隶属于伊斯梅雅舰队的帆船。

而在听到米海尔的船只传来求救的钟声后，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也在这时从自己的船上赶来支援。

看到有十余人之多的狂战士冲上甲板，朱里欧立刻举起了「狂热者」的战旗。这是圣印教会的现任教皇——雷欧涅一世所授与的战旗，可丛让人化身为效忠唯一神的圣战士，无所畏惧地作战。

据说教皇是被唯一神授与了这面战旗，好为终将到来的「圣战」做准备。「教皇派」的祭司和信仰圣印教会的君主们，似乎都会被授与这面战旗。

在伊斯梅雅，圣印教会的信徒正不断增加，如今其权威己凌驾在伊斯梅雅王（亦即贝里尼伯爵一家）之上。朱里欧目前的立场就与教皇的附庸君主无异。

发动狂热者战旗后，欢喜的情绪登时如浪涛般涌上朱里欧的心头。

即使剽悍的狂战士近在眼前，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

作为侧近的骑士们和士兵们也同样如此。他们的双眼都绽放著光芒，因兴奋而颤抖著身

子。

「诺尔德乃是神之敌。布雷特兰德的教会受到了他们的袭击，并全数遭到摧毁。信徒们接连沦为奴隶，还被逼迫著放弃自己的信仰。」

朱里欧向伊斯梅雅的士兵们宣告道。

「神之敌……」

信仰圣印教会的士兵们愤怒地皱起睑孔。

「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朱里欧这么下令后，随即身先士卒，朝著狂战士群冲杀上去。

「呜哩!」

「咕噜!」

「哈喇!」

随著此起彼落的怪叫声，狂战士和圣战士们的战斗也在甲板上的各处爆发开来。

双方都是对死亡丝毫不惧的战士，甚至为战死感到欢喜。在难以形容的感情煽动之下，他们全身都充斥著用之不尽的体力。

「可别以为联邦的君主全都是群软脚虾!」

朱里欧对著一名狂战士放声说道。

虽然不怎么为人所知，不过朱里欧其实是一名武器收藏家。他雇用有著「武匠」美名的邪纹使并拜其为师，学会了所有武器的用法。

在克洛维斯还隶属于同盟的时期，伊斯梅雅和奥图克与卢克蕊一样，是战火的最前线。

由于克洛维斯王个性慎重，因此不曾率军越境。然而，国境线上多次爆发过小规模的冲突，是以伊斯梅雅的君主们一直防范著同盟的侵袭。他们不仅锻炼自己，也未曾怠忽过练兵。

即使在比试时对上名闻遐迩的剑术高手——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康士坦斯，或是因为勇猛过人而有「莽冲伯爵」之称的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朱里欧也能和他们战得平分秋色。

他虽然善使长剑，不过今天佩带的乃是军刀。这是一柄薄刃的弯刀，但要应付身穿轻甲的敌兵已是绰绰有余。附带一提，他当然也用圣印强化了刀身。

朱里欧手持军刀，轻而易举地接下了狂战士挥舞的斧头。虽然斧头来势汹汹，但还不足以压制朱里欧。不仅如此，他甚至推回斧头，在狂战士祭出下一击之前，先一步瞄准对方的脖子。

朱里欧军刀一抽，随即将敌兵的头颅如同拾穗般摘了下来。

鲜血大量喷溅，无主的头颅滚落在甲板上头。就连这颗头颅的表情，也看起来是陷于欢欣的情绪之中。

没了头颅的身子似乎还打算继续作战，但旋即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就算已然倒地，无头的身体还是挥动了手脚好一阵子，最后才静了下来。

「这就是我想要的……」

朱里欧放声狂笑。

他这一生从未表现过这样的笑法。伊斯梅雅邻近艾拉姆，是最早恢复秩序的国家。为了与艾拉姆较劲，伊斯梅雅孕育出独特的文化，并加以发展，在形形色色的层面上追求著洗炼的进步。

然而，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屡遭轻蔑的诺尔德一般，陶醉在杀戮的快感之中。

朱里欧扫出军刀，一一斩下狂战士的首级。

虽说狂战士就算心脏遭到贯穿，依然还是可以继续战斗，但若没了头颅，终究还是无力再战。当然，想直取敌方首级并不容易，但对于朱里欧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待他回神过来，所有的狂战士都没了头颅，并静静地倒卧在地。

朱里欧解除了狂热者的战旗。

接著，他感到一阵茫然。

只见帆船甲板化为血海，肉片四下散落，伤者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落。

「这是怎么回事……」

朱里欧登时清醒过来，并涌上一膛讥人作呕的哚心感。

他跑到了船边，将胃里的东西全数呕出。

（这就是所谓的圣战吗?这就是圣战士应有的模样吗?）

朱里欧在内心吶喊著。

这场海战，恐怕会以联邦方的大胜作收吧。

敌方船队已经是分崩离析，己军的损害也相当轻微。

诺尔德想必会就此失去北海制海权，就连要维持殖民地的势力都相当困难。联邦也能就此摆脱诺尔德的威胁。

只要能与奥图克条约携手合作，他们甚至有足够的实力向同盟领土发起侵略。

但话又说回来，条约盟主提倡的是联邦与同盟的谈和，而阿雷克西斯想必也不打算继续和同盟开战。

两人的共同目标，乃是让联邦和条约这两大势力在军事方面占得上风，让同盟放弃以武力统一大陆的念头。局势最终肯定会形成三强鼎力，并让战乱的时代划下句点。

（然而，也许还会冒出新的势力，让战乱持续下去……）

朱里欧闪过这样的预感，并为此感到战栗。

因为在他的想像之中，自己正是站在那场战争最前线的人物——

6

海洋王艾力克渴望著杀戮。

死在他手底下的敌兵肯定早已超过百人。

然而，他的渴望依旧没能满足。

（所谓的生，即使夺去他者的性命。）

人类窜夺著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他者之命，藉由吞噬血肉让自己存活下去。

（战斗、杀戮、窜夺。）

所谓的人类终究也只是野兽，是以会依循本能追求著这些行动。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毫无疑问地，人类是这个世界最为强大的生物。能夺走人类性命的，除了意外、疾病和浑沌之外，就只有其他人类了。

而人类会因著小小的不同，进而轻蔑、憎恨或恐惧他人。这样的情绪会化为杀意，进而引发争端。

若是要避免争端的发生，那人类就只有同化一途。

这是极为单纯的理论。

让大陆全土全都成为诺尔德的疆域——

艾力克一直以此作为目标。

他要登上皇帝作为顶点，让所有人类成为自己的家人。推崇唯一的价值观，并让其流传各地，至于无法接纳的人类，就只能沦为奴隶了。

然而，他的梦想被粉碎了。再过不久，艾力克就要踏上前往瓦尔哈拉界的旅途。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趁著仍有一口气在的时候继续杀戮。

因为这就是所谓的「生」。

而如今，艾力克正站在一处漆黑而广阔的甲板上头。

而这便是阿雷克西斯·德赛所搭乘的铁甲船——

感觉像是听到了负伤野兽的愤怒咆哮。

接著传来了海军士兵感到害怕的气息。

「怎么回事……」

阿雷克西斯睁开眼睛，确认起现下的状况——下一瞬间，他便因为过于害怕而缩起身子，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巨汉，正像是一尊石像般伫立在这艘铁甲船的甲板上头。他垂著紧握战斧的手臂，长长地伸出舌头，正抖著肩膀喘气。

「诺尔德的家伙登上船了!」

「对方只有一个!看我宰了他!」

铁甲船上的海军士兵们架起长枪，将巨汉团团包围。近卫骑士们则是拔出长剑，在阿雷克西斯的身旁巩固守势。

「那就是狂战士吗?」

阿雷克西斯愕然低语。

狂战士抬头望天，再次发出一声长啸，随即猛力挥出手中战斧。

每当他手臂一挥，包围他的海军士兵们就会化为肉块飞散。

「啊、啊啊……」

阿雷克西斯说不出话来。

狂战士就像是在播种麦粒一般，撒下了死亡和恐惧。海军士兵们的惨叫声交叠在一起，几乎要将耳膜震破。

他从未见过人命凋零得如此容易的光景。阿雷克西斯觉得自己的心灵都要碎了。

然而，在这场海战之中，联邦已然夺去了数以万计的诺尔德战士的性命。自从极大浑沌时代落幕后，从未有任何一场战事爆出了如此之多的战死者。

他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遭到制裁。

而就在这一瞬间，狂战士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锁定了阿雷克西斯的身影。

（我马上就要被那名男子杀掉了。）

他甚至觉得这是注定好的命运。

「阿雷克西斯大人，请往这里走!」

这时，侍女诺耶莉雅无声无息地现身，抱住了仿佛化为雕像的主君，朝著船首的方向去。

然而，狂战士像是不打算放过锁定奸的猎物般，一手一个地抓起挡路的敌兵，将他们一一拋人海中。

不过，浩尔西亚的君主和士兵们都拚命守护著这名年轻英俊的主君，他们组起一道又一道的人墙，企图拖住狂战士的步伐。他们以长枪剌穿狂战士的身子，并朝他射出箭矢。

狂战士身负无数伤势，箭矢插满了他的全身上下。然而，他却像是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似的钻破了厚实的人墙，朝著阿雷克西斯逐步逼近——

一架固定式的重弩瞄准伤痕累累的狂战士后背。安装在重弩上头的，是缚以钢索的捕鲸用鱼叉。

而正在操作重弩的，则是卡特·梅莲提丝。

在发现主君陷入危机后，卡特立即从船桅跳至发射台，推开上头的射手。

（这位大人可是人类的宝物，绝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锁定完成的卡特击发了重弩。

巨大的铁制鱼叉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狂战士厚实的胸膛。

鱼叉设有大型的倒钩，上头系有绳索，而绳索的另一端则是牢牢固定在支撑发射台的铁柱上头。

即使被鱼叉贯穿，狂战士还是试图接近阿雷克西斯，却被绳索拖住了身子。狂战士回头望去，在察觉自己的状况后，发出愤怒的吼声。

他劲贯双腿，试图将绳索扯断，但这挺鱼叉所联系的，乃是连鲸鱼都扯不断的强韧绳索。

狂战士连试数次仍是徒劳无功。

眼见机不可失，浩尔西亚的士兵们纷纷射出箭矢，将狂战士射得宛如剌帽一般。

但他仍然没有倒下。

（这人是不死之身吗!）

卡特为之愕然。

狂战士像是失去了耐心，将手环至后背，硬是将鱼叉拔了出来。

鲜血泉涌而出，胸口也开出巨大窟窿。

即使如此，他仍是朝著阿雷克西斯一步步迈出了双腿。

已然无计可施的卡特，只能无力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这时，阿雷克西斯退到船首的最边缘处。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躲在侍女诺耶莉雅的背后，一味地不停颤抖。

此时的狂战士手里早已没了战斧。那带著千疮百孔的身子执意前行的模样，甚至散发出让人肃然起敬的气息。

「为阿雷克西斯大人护驾!」

诺耶莉雅歇斯底里地吼道。

「在下明白!」

阿雷克西斯的身边，如今仅剩下寥寥数名的近卫骑士。

他们握紧长剑，一涌而上地剌穿了狂战士的身子。近卫骑士们使劲全力，试图将狂战士的身子往回推去，但碍于甲板上头已是满地血水，他们的身子仍是逐渐向后滑去。

狂战士不断前行，这时已经来到了距离阿雷克西斯仅有数步之遥的位置。

诺耶莉雅右手紧握匕首，以左手扯破身上的侍女服。她在侍女服底下所穿的，是一套紧贴著肌肤的漆黑紧身衣。紧身衣以布料编织成细窄的格纹，透出了诺耶莉雅的肌肤。

这身紧身衣的各处都暗藏著飞刀。飞刀的刀尖已经涂抹各式各样的毒素。

暗杀也是侍女的其中一门修养。

诺耶莉雅以左手接连投出了飞刀。

飞刀全无虚发，不仅剌中狂战士的双眼，也接连没入他的喉咙和手臂。

即使如此，狂战士依然没有停下步伐。

他用力伸长双手，打算抓住阿雷克西斯。

「把这家伙的头砍下来!」

诺耶莉雅的喊声已与悲鸣无异。

「遵命!」

最后一名近卫骑士高声回应。

他找了个就近的木桶爬了上去，并朝著狂战士高高一跃，使出全身的力气劈下长剑。

狂战士不闪不避，直接承受了这一击。

随著「咚」的一声，一颗偌大的头颅落到了甲板上头。

即使如此，狂战士还是向前走了两步，这才终于向前倒了下来。

无头的高大身躯垮下，原本试图阻止狂战士的近卫骑士们登时被压在下头。

狂战士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过不多时，他的右手便浮现出绘有复杂图纹的圣印，并绽放著耀眼的光芒。

「那个圣印……」

阿雷克西斯抽了一口气。那显然是爵位相当高的圣印。

「在下认为那位狂战士便是海洋王艾力克。从那高壮的身躯和打扮来看，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诺耶莉雅维持著手握短刀的姿势，向阿雷克西斯这么回答。

「这名男子是艾力克……」

阿雷克西斯轻声低喃。

接著他双腿一软。

诺耶莉雅连忙托住了主人的身子。

阿雷克西斯晕了过去。

他的脸色铁青，看起来全无血色。

不过，他的心脏跳动如常。在诺耶莉雅轻轻摇醒他后，阿雷克西斯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这一瞬间，圣印发出了一声巨响碎裂开来。接著，形成漩涡状的黑色浑沌核随之出现。

「阿雷克西斯大人，请收下海洋王的圣印……」

「啊，好……」

他虽然连接近都不愿意，但吸收被击毙的敌将留下的圣印既是身为君主的使命，同时也是对敌人展露敬意的表现。

阿雷克西斯皱著睑孔，将右手伸入浑沌核之中。

「唔!」

宛如被锐物刺穿的痛楚窜了上来。同时，他感受到某种异质之物混入了血液之中，流入了自己的内心。

他认为，那应该就是海洋王的意志。

海洋王追求力量，喜好战争，但他对待家人固然严格，却又感受得到深厚的慈爱之心。而他的目的，则是让所有的人类融为一个大家族——

那近似理想的心愿，掠过了阿雷克西斯的心头。

（他是个伟大的王者……）

阿雷克西斯在内心低喃。

（但他为何偏偏挑选了杀戮和掠夺作为手段呢……）

阿雷克西斯深深地感到悲伤。

然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一直以来，阿雷克西斯都透过了形形色色的艺术，表现出自己的梦想和心情。然而，就算向世人倾诉了自己的心思，他也没能改变这个世界。

不过，若是能打赢战争的话，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被评为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诺尔德海洋王艾力克就此撒手人寰，这肯定会大大地改变时代的走势。

（我成功了喔，提欧·柯涅洛……）

阿雷克西斯面向南方，在内心呼唤著奥图克条约的盟主。

后世将这场战役称为「布雷特兰德海战」。

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原为北海霸者的诺尔德就此一厥不振。

第九卷 决战时刻 第二章 蠢动

1

「联邦、在海战、胜过了诺尔德?」

在布雷特兰德近海的海战落幕后的当晚，希露卡·梅连提丝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这是透过魔法杖传讯得来的消息，发讯的对象是联邦的外交魔法师——同时也是和她系出同门的卡特·梅连提丝。他似乎以参谋的身分参加了这场战事。

这虽然是希露卡翘首以盼的结果，但她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那是一场完美的胜利。若是在海上的战争，那对上诺尔德肯定是绝无胜算，为此，阿雷克西斯大人用船只打造出了一座城堡；若是在海上的战争，诺尔德肯定是绝对不会输的，为此，海洋王攻向了笨重但具备著强大火力的无敌舰。他们企图将我军包围歼灭而让部队散开，但这却是一大失策，因为我方得以将他们各个击破。而诺尔德的狂战士们的脑中没有后退的选项，就算陷入劣势也不放弃进攻，结果就是输得一败涂地喔。失去了绝大部分战士阶级的诺尔德，想必就连要维持殖民地都会变得很不容易吧……」

希露卡所认识的卡特，是一名沉著冷静，甚至可以用冷淡来形容的男子，但现在的他却藏不住话中的兴奋，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难道说，连海洋王也败在你们的手下?」

「是啊，我们也讨伐了艾力克王。在他孤身一人跳上阿雷克西斯大人的旗舰时，我还真是吓破胆了呢。我方的骑士和士兵也被他杀掉了好几十人。」

「阿雷克西斯大人应该平安无事吧?」

虽然从卡特的口吻之中大致猜出了答案，但希露卡还是姑且做个确认。

「千钧一发呢。」

「太好了……」

希露卡安心地叹了口气。

浩尔西亚侯爵若是战死的话，那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还请您代我向阿雷克西斯大人传话，恭喜他旗开得胜。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不怎么开心吧……」

「你说得没错。阿雷克西斯大人窝在舱房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他的侍女诺耶莉雅则是担心得要命。不过，我倒是稍微安下心来了。这代表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个性并没有改变，就只是将他原先拥有的长才发挥得淋漓尽致罢了。而这么做之后，最为受伤的还是他自己，这也说明了那位大人的内心并没有受到污染。从今而后，他想必还是会创造出无数高雅的艺术作品吧。」

卡特掺杂著叹息的说话声从魔法杖上传了过来。

希露卡想起了这位同门魔法师对艺术知之甚详。他虽然不会亲自动手创作，却具备著优异的审美观，能对作品做出正确评价。

「总之，局势正朝著你所期待的方向前进喔。不过，我希望你别再让阿雷克西斯大人伤心难过了。要好好扮演调解同盟的仲裁人啊。」

「请包在我身上，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出手了。不过，也许还是会需要联邦的各位提供协助。毕竟想让同盟放弃称霸大陆的念头，恐怕还得发起一波大规模的战争……」

希露卡这么回覆后，结束了与卡特的通讯。

接著，她前往提欧的房间。

在敲过门后，很快就传来了回应。虽然现在得以摆脱领地运作的业务，但身为条约的盟

主，提欧依旧是十分忙禄。

希露卡走入房内，首先简要地交代了联邦和诺尔德的海战结果。

「这样啊……」

提欧露出了安心的神情。就算信任阿雷克西斯的本领，终究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接著，希露卡开始讲述起从卡特那儿听来的海战细节。

「虽然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辞，但说是压倒性的胜利也不为过。总觉得阿雷克西斯大人若是拿出真本事，甚至可以凭藉武力统一整个大陆呢。」

说老实话，希露卡也没想过浩尔西亚侯爵竟有如此卓越的君主之才。她对自己的观察能力感到相当羞耻。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啦。之所以会挺身而战，也是为了玛丽娜大人。」

「也是呢……」

提欧在对于阿雷克西斯的判断方面，基本上不会出错。

「这场海战的结果想必会迅速扩散到大陆各地，而世人都会对这样的事实感到震撼吧。」

希露卡兴奋难耐地说。

「会以震撼的手法扩散消息的，应该是你吧?」

提欧笑道。

「正确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希露卡坦承道。情报这种东西向来是进可攻、退可守。

「我会向艾拉姆的赛佛德·拉特齐斯大人联络，请他积极散播这项消息，待时机成熟后，我便会向玛丽娜大人提出交涉。若她同意的话，我应该就会以使者身分拜访贝多利德吧。」

「这样的行程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提欧凝视著她说道。

「以玛丽娜大人的作风来说，应该是无须担心才是。」

无论是逮捕还是伤害来使，都会违反魔法师协会的规定，况且玛丽娜是一名不做不合理之举的君主。

「也是啊……」

提欧虽然点了点头，但似乎还没能抹去内心的不安。

「谢谢您担心我的安危。」

「这是当然的吧?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虽然仅限于私下的场合。」

提欧看起来有点不悦，似乎是在闹别扭的样子。

但这样的反应也让希露卡感到开心，她凑到提欧身边，轻轻地给了他一吻。

「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当作是私下的场合吧。」

她像是在撒娇般这么说著，平复提欧的心情。

也许是自己太过迟钝的关系，但总觉得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提欧才会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内心。

「是否要先举杯祝贺呢?虽然对阿雷克西斯大人有些过意不去……」

「他应该很难过吧。那位大人只是希望能和玛丽娜大人共结连理，却遭逢大礼堂血案，如今甚至迫踏上战场。」

「敌对的两造大公家，其公子和公女彼此相恋，本为不应该发生的事。他们是一对不该结为连理的恋人，而想要让不该化为应该，正是只能改变这个世界才能达成。」

「和我的故乡玛莎村一样啊……」

提欧叹了一口气。

「想让一个村庄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就得著手改变这个世界。换句话说，这代表如今的世界充斥著不合理啊。」

「大多数人的内心应该都隐约有所察觉吧。只不过，他们都认为自己无能为力，丧失了改变世界的心。然而，提欧大人并不一样。」

「我一定是太过我行我素了吧……」

提欧苦笑道。

希露卡从架子上取出了一瓶西诗提那产的葡萄酒和两只玻璃杯。葡萄酒是拉德方前些日子来访时带来的礼物，酒呈橙色，泛著少量气泡。

在这段期间，提欧从办公桌前起身，坐到待客用的沙发上头。

葡萄酒和橄榄油是西诗提那的名产，同时也是重要的交易品。只要西诗提那的统治能持续下去，这些交易品的产量也会逐渐提升吧。首都拉克西亚目前正在增设这类特产品的加工厂，也以爵位报酬聘雇了相关技术的技师。这是为了防范浑沌事故的发生，能让品质更加稳定的措施。

希露卡在提欧的身旁弯下身，在倒好葡萄酒后举起玻璃杯。

「敬联邦的胜利。」

两人同时说道。

「你觉得和同盟的交涉会很顺利吗?」

喝了一口酒后，提欧开口问道。

「不，我认为应该是不会成功……」

希露卡立刻回答。

「同盟的设立理念，就是要以武力统一大陆，是以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死心。同盟恐怕会进行总动员，向我方发起决战吧。」

「决战?发起这种行动有什么意义吗?」

提欧沉下了脸。

「只要能打赢的话，就能一口气挽回屈居下风的局面。而就算打了败仗，也能让选帝侯们认清无法以武力进行统一的事实。而这场决战最为重要的理由，应该就是让玛丽娜大人能够说服自己吧。」

希露卡将玻璃杯放到桌上，凝视著杯子说道。

细小的泡沫从杯底画出了一道道细线，在浮上水面后破开消失。许许多多的生命就像这些泡沫一样，又将再次殒落。

然而，若是要扭转世界的潮流，就非得以战争为手段不可。

「所以，我要让条约独力出面承担……」

提欧以坚毅的神情说道：

「要是让现在的联邦和同盟开战，肯定会由联邦夺下胜利。然而，我不能让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玛丽娜大人交战。更重要的是，若最后真的分出了高下，只会让两大势力更难和解。我只能让玛丽娜大人和选帝侯们明白，即使只对上条约，他们也无法在战争中取胜。」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希露卡抬起脸庞，凝视提欧。

这显然会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一旦在战争中落败，条约就会从三大势力中消失，也会失去为联邦和同盟调解的立场。

「我想起米尔札说过的话。每当我向前迈步，就会留下许多同伴的尸体，而这次也不例

外。」

提欧口气粗暴地说著，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这就是所谓的王道。」

希露卡搭上了提欧的手臂。

「我真的是相当我行我素啊……」

提欧单手掩脸，深深地坐在沙发上头。

提欧和希露卡所在的房间，正是维拉尔·康士坦斯过去作为办公室的地方。房间的墙上挂著维拉尔的母亲——芙萝莉雅的肖像画。

在这张画作的旁侧，挂著维拉尔本人的肖像画。这是阿雷克西斯·德赛在维拉尔死后所绘制的画作，在从浩尔西亚折返之际，侍女诺耶莉雅将许许多多的伴手礼连同这幅画作一同送给了两人。

希露卡凝望著肖像画里的维拉尔。

奥图克伯爵也是孤身一人，一个人怀抱著各式各样的伤悲，但他却藏起自己的哀痛，贯彻自身的信念，并为此丧失了性命。

前些日子提欧曾说过，他所追求的道路，与维拉尔藏在心底的愿望相去不远。

维拉尔似乎也对玛丽娜说过，她应该要与阿雷克西斯结为连理的样子。

（我会努力实现这个梦想……）

希露卡在内心对著亡故的维拉尔发誓。

（这不仅是为了两位，更是为了全世界。）

2

由两匹马所拉的马车正驶过横跨朵尼尔河的石桥。

车厢里的乘客为希露卡和爱雪拉。

艾维因则是接下了马夫一职。

在约莫半年前，奥图克条约的军队曾隔著这座石桥，和贝多利德骑士团相互对视著。

当时，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忽然单枪匹马地冲破了贝多利德的阵地。

条约军没错过敌阵陷入混乱的机会，发动了攻势。就结果来说，这场战役是以条约大胜告终。条约军击毙或俘虏了数百名之多的骑士。

在战事落幕后，两军各在石桥的一端搭建了要塞，监视彼此动向。不过，旅客可以自由来往，贸易也不受限制。

「再往前就是贝多利德的领地喽。」

希露卡向爱雪拉说道。

一想到要踏入敌地，终究还是会有些紧张。

马车上头悬挂著奥图克条约的徽记和魔法师协会的彩虹旗，代表一行人是正式的使者。

协会禁止加害使者的行为，然而，这并不代表人身安全受到完全的保障。毕竟也有人会做好违法协定的觉悟，透过假扮成强盗等方式袭击使者。

「放心吧，我会守护希露卡。」

爱雪拉这么说著，抱住了希露卡，将她的头埋入自己胸口。

「快住手啦~」

陷入丰满胸部之中的希露卡叫苦道。

「我才不停手呢!因为我好久没有和希露卡独处了呀!总觉得每次独处都是在马车里头就是了……」

「可是现在艾维因也在，而且巴尔迦礼殿下也在我的影子里面喔。」

「他们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重点是提欧那小子不在，更是让我开心!」

「爱雪拉，你真的很讨厌提欧大人呢。」

「那还用说。因为他可是抢走了我可爱的希露卡呀。」

「哪有什么抢不抢的……」

希露卡的脸颊烫了起来。

「我一看就知道了。希露卡终于也成为女人了呢。」

爱雪拉这么说著，发出了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虽然目前还是秘密，但提欧大人说过要娶我为妻喔。」

希露卡挣脱了爱雪拉的怀抱，整顿著紊乱的头发说道。

「你肯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他想得到的就只有希露卡的身体而已!」

「若真是如此的话，也只能算我不走运了……」

希露卡苦笑道。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女性魔法师受到契约君主染指的案例可说是所在多有。

希露卡当初之所以不想和维拉尔签订契约，也是因为听了「好色伯爵」的传闻，认为他也是性嗜女色的一分子。不过，她后来才明白这是子虚鸟有的谣言。

「说老实话，我也不认为真能盼到让提欧大人迎娶的那一天。提欧大人虽然贵为公爵，又是奥图克条约的盟主，但没人想得到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你才会前去交涉吧?要是同盟愿意和联邦谈和，大战就会结束了。如此一来，提欧就会回到西诗提那，在故乡开垦农田的工作再适合他不过了。」

爱雪拉像是在说气话似的说道。

就连希露卡都能轻易想像出提欧下田耕耘的身影。就是现在，提欧也经常为了转换心情而做起园艺。这大概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农庄主人，他从小就看著父亲工作的身姿长大的关系吧。

「那也要交涉顺利就是了……」

希露卡苦笑了一下。

「你是指那家伙的狗嘴里又吐不出象牙了是吗?」

所谓的那家伙，指的当然是贝多利德的契约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莲提丝了。他同时也是希露卡和爱雪拉的养父。

过去，提欧在打败前任的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后，曾提出加入同盟的要求。

希露卡自认入盟的成功率相当高，玛丽娜似乎也有意邀请他们加入。然而，这样的提案却遭到养父反对，主要的原因则是「不该开启不良先例」。

「当时也是搭著马车，沿著这条路线行驶呢……」

希露卡打开车厢侧面的窗户，朝著车外看去。

但当时行驶的方向正好相反。那是被同盟拒绝加入，从贝多利德前往奥图克时的往事。

虽然仅相隔了三年左右的时间，但希露卡却觉得恍若隔世。

「我不清楚养父大人会怎么看待我的提案，但玛丽娜大人肯定不会接受。」

「明知如此，你还是要特地跑这一趟吗?」

「毕竟要让同盟放弃称霸大陆的野心，战争还是有其必要。」

她预估玛丽娜将会发起大规模的决战。

而对希露卡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

因为她不打算继续拉长战争的期间了。这既会加重领民的负担，君主和士兵们肯定也已经为战争感到疲惫。

从窗外映入眼里的街道周遭，处处看得出先前战争所留下的疤痕。

「君主还真是一群没药医的生物呢。」

爱雪拉叹了口气。

「还在就读魔法大学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希露卡虽然隶属于梅莲提丝家族，但她不打算侍奉君主，而是想以学者的身分留在魔法大学做研究。

「大概是因为我在就读魔法学校时太过崇拜初代君主雷欧，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弹吧。」

「我记得你还在课堂上驳斥老师，说『浑沌时代之所以迟迟无法结束，都是因为魔法师协会的努力不够』呢。」

爱雪拉像是感到怀念似的眯上双眼。

「那时候的我，总是无法忍受自己认为不对的事……」

希露卡回头望向爱雪拉。

她没关上窗户。吹进车厢的风甚是舒畅。

「就读魔法学校时的我是个问题儿童，总是违反校规。而在引发那起事件的时候，我差点就要被『筛选』掉了……」

在希露卡轻声低喃后，落在座位上的影子忽然探出了一颗黑黑的头。

「叫余吗?」

那是猫妖精——凯特希族的巴尔迦礼殿下。

殿下一察觉爱雪拉近在眼前，登时体毛倒竖，打算钻回影子里头，却被希露卡快手快脚地抓住后颈，将他从影子里头拉了出来。

殿下像是只被母猫叼著的小猫般缩起手脚，乖乖地被拎到希露卡膝上。

希露卡让殿下放在自己的腿上，温柔地抱住了他。

「此、此举未免无礼……」

回过神来的殿下虽然试图抗议，但他的喉咙已经发出了咕噜声。

「我晚些会献上殿下喜欢的美食。」

希露卡凑向殿下的耳边轻声说道。

殿下呈三角形的耳朵和长长的胡须登时抖动了好几下。

「都是因为把养在魔法大学魔兽园的这家伙放跑的关系啦。」

爱雪拉对著殿下伸长双臂说道。她露出了看上猎物的眼神。

殿下则是发出了威吓声作为对抗。

希露卡像是不想交出好久没抱在怀里的殿下似的，将身子朝著厢门缩去。

「在魔法学校参观魔兽园的远足行程中，发生了殿下切下一名学生手臂的事件，我也因此对殿下莫名产生了兴致……」

在那之后，希露卡多次前往魔兽园拜谒殿下。

虽然花了漫长的时间，但殿下终于愿意敞开心房。自那之后，希露卡就成了殿下的臣子。

「我没办法忍受殿下受到像个囚犯般关在牢笼中的待遇呀。」

希露卡用力抱住了怀里的殿下。

在东窗事发后，这件事自然酿成了相当大的风波。

「那时候态度最为强硬的是魔法学校当时的校长。而那家伙竟然没有向校长的决定提出抗议!」

爱雪拉激动起来，令话声和身子颤抖起来。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呀。毕竟违反校规本来就是坏事……」

希露卡开口安抚道。

「才不是无可奈何呢!泰伯利欧爷爷明明就为了守护希露卡四下奔波，而要不是那家伙默许，他们哪可能那么容易决定执行『筛选』!气人的是，那家伙决定守护的不是希露卡，而是校规!」

爱雪拉的怒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喷发得更显猛烈。

「不只是当家而已，爱雪拉也出手保护了我对吧?因为在不知不觉间，我就变成了只是被爱雪拉拖去的一个跟班了……」

「因为你是我可爱的妹妹，我当然要保护你啦。那家伙也该这么做才对呀!」

「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也还活得好好的……」

希露卡将手伸向爱雪拉的脸颊。

她的肌肤就像是极东国度生产的白瓷般通透滑嫩。在得知她在身上烙下邪纹时，希露卡曾感到无比伤心。

「况且在决定撤回惩处之后，养父大人曾抱著我哇哇大哭呢。他这么做反而让我更开

心。」

「之所以能撤回惩处，还不是因为塞浦路斯校长从中斡旋的关系。」

爱雪拉气呼呼地说道。她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转。

「因为他亲自作证，表示凯特希是自然消散的呢……」

拜此之赐，这起事件就被当作不曾发生过了。

「在那之后，塞浦路斯校长训了我好长的一段话呢。他还劝我要快点升上大学。」

魔法学校虽然校规严谨，但魔法大学却相对自由许多。

这似乎是创立大学起不变的理念。

事后，希露卡也好好做过反省，在那之后变得乖顺许多。然而，魔法学校的校长似乎看出她只是在装乖罢了。

「所以我有些逞强地在十三岁时就报考测验呢。因为我想和爱雪拉一起毕业嘛。但也因为这样的关系……」

魔法学校设有毕业考。

如果到了十六岁都还没办法及格的话，就会遭到校方退学，无法就读魔法大学。事实上，遭到退学的学生远多于成功升学的学生，据说十名学生之中，能考上大学的就只有一名而已。

「你还在意那件事呀?」

爱雪拉苦笑道。

「当然在意呀。爱雪拉没能考上魔法大学，都是我害的嘛。」

说著，希露卡垂下脖颈。

不知不觉间，巴尔迦礼殿下在她的腿上缩起身子，陷入了梦乡。

看到殿下像是只年迈猫咪的模样，让希露卡感到一丝不安。

凯特希虽然有著可爱的外貌，但其实是得在高度的浑沌浓度之下才能稳定存在的投影体，一旦稍有疏忽就会自然消散。因此，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殿下都是躲在希露卡的影子之中沉睡著。

「那只是场意外啦。」

爱雪拉笑道。

「才不是意外呢……」

希露卡摇了摇头。

魔法学校的毕业考除了笔试之外，还有魔法的实技操作，其中的测验项目之一，便是支配来自异世界的投影体。这既是召唤魔法的基本功，也是魔法师必须具备的能力，是以在魔法学校为必修课程。当然，一旦支配失败，就有可能为此送命。

为了能与巴尔迦礼殿下再会，希露卡认真地学习著课程，也留下良好成绩。

然而，在十三岁的希露卡面前出现的，是魔法学校学生绝对支配不了的高浑沌浓度投影

体。

那是塔尔达罗斯界的俄耳托斯。虽然多年后为了让甫相识的提欧获取爵位，希露卡再次召唤了它，但十三岁的希露卡当然预测不到这样的未来。

支配的尝试以失败告终，怒不可抑的俄耳托斯袭击而来。

希露卡施展著魔法学校传授的基本魔法，拚了命地苦苦支撑。明明监考老师和警备员们也在现场，但他们却不知为何没有出手相助。

「要是爱雪拉没来的话，我肯定已经死了……」

察觉到骚动的爱雪拉拋下了自己的测验，迅速赶了过来。接著她抢过警备员的武器，勇敢地朝著俄耳托斯斩去。

希露卡也辅以魔法支援，最后总算是扳倒了双头猛犬。

「那肯定是魔法学校校长设的局，打算藉此将我筛选掉。由于过没多久，就只有校长一人遭到辞退，所以大概是他的一己之见吧。不过，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恨我到这种地步呢。」

不知为何，校方不允许两人重考，届龄的爱雪拉也因而遭到退学。

希露卡则是在一年后通过毕业考，进入魔法大学就读。

「就算没拋下测验，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合格的啦。对我来说，要去凝聚魔法的形象还是太困难了。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教的全都是战斗训练对吧?要我去当协会的底层员工或是去职业工会终老一生，都不合我的个性呀。」

爱雪拉俏皮地吐出了舌头。

遭到魔法学校退学的学生会被称为「落第魔法师」。他们会被安排到魔法师协会的各个机关担任底层员工，或是去外围组织——职业工会担任学徒。

「可是走那条路不是有薪水拿，还有大家庭可以加入吗?」

「我讨厌看上司摆架子，也讨厌被工头大声怒骂呀。况且要是没有特殊许可证，就没办法离开艾拉姆呢。这种生活我哪耐得住呀。」

爱雪拉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似的扭动身子。

「所以你才去当佣兵?」

「若是当佣兵的话，只要向魔法师协会缴纳佣金，就可以自由行动嘛。我和负责处理投影体的特务机关签订契约成了代理人，并加了佣兵队。」

爱雪拉轻声说道。

由于研究魔法有其需求，是以艾拉姆近郊的浑沌浓度总是维持著较高的状态。为此，浑沌事故和浑沌灾害的危险度也随之提升，经常会有投影体出没。

事故、灾害和投影体各有负责处理的特务机关，这些机关会发出悬赏，让代理人们前去解决。而在代理人们无法解决的时候，魔法师们就会出动前往现场，但这样的情况非常罕见。

在加入佣兵队后，爱雪拉应该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吧。她先是花上一些时间烙下邪纹，之后便让自己穿上女武神华尔奇莉的装束。

「我总是把爱雪拉扯入风波之中，给你添麻烦了呢。在与拉席克大人开战的时候，你不仅愿意前来帮忙，还继续留了下来；在赛维思的战役之中，你也险些战死沙场，在这之后也多次遭遇危机。如果你继续当佣兵，做些讨伐投影体的任务的话，应该能过得更为安全才是……」

不过，希露卡不喜欢她那么做。

因为她觉得适应了佣兵生活的爱雪拉，变得似乎和以前愈来愈不一样了。

「你就别在意这点小事啦。我可是很想一直陪在希露卡的身边呢。」

「我虽然很开心，可是爱雪拉，你还是该更重视自己一点比较好喔。」

「也许是从小就被当成物品的关系吧，我总是不会把自己当成一回事呢。所以说，我希望能为喜欢的人尽一份力。我虽然有很多喜欢的人，但其中的第一名永远都是希露卡喔。」

「谢谢你……」

虽然内心有点复杂，但希露卡多少明白爱雪拉的想法。

希露卡也是因为拥有操控浑沌的力量，在年幼的时期经常受到家人、亲戚和邻居的白眼或是虐待。她多次萌生了寻死的念头，也妄想过自己是捡来的孩子，真正的家人总有一天会来迎接她。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对希露卡来说，奥贝斯特和爱雪拉已是货真价实的家人了。

「明明我这么看重你，但希露卡却有了男人……」

爱雪拉扯回了话题，用双手掩面装哭了起来。

「我们是姊妹呀。不管彼此的际遇为何，这都是不变的关系。我们和养父大人的关系也同样是如此。」

「我讨厌那样!」

爱雪拉停下假哭的动作，严厉地否定道。

希露卡只能苦笑以对。

一提到养父奥贝斯特，爱雪拉就变得听不进别人的话。

养父奥贝斯特也在伯尔塔镇上。

真想找个机会让这两人独处啊——希露卡悄悄地这么想著。

3

普莉希拉踩著悠然的步伐，走在独角兽城的回廊上头。

凉风轻吹，岩岸的海潮香轻柔地拂过肌肤。

朝著海面望去，可以看到海浪高高卷起，在撞上岩石后喷出大量水花。水花像是要直扑上天似的，与天上高度和形状各异的云朵重叠在一起，融合成极富动感的模样。

在看到普莉希拉后，城里的佣人、骑士和士兵们都露出笑容点头致意，其中也有一些人依循圣印教会的礼法行礼。

普莉希拉一一喊出这些人的名字，并做出回礼。

她正朝著王座厅前进。

据说是提欧要召见她。不久前，提欧的侍女露娜前来告知了这项消息。

受到提欧的传唤可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一般来说，都是普莉希拉去主动向他问候。

如今的状况和两人初识时已是大不相同。提欧的爵位不仅节节高升，也变得极为繁忙，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增加许多。不过提欧本人倒是几乎没有变化，这让她感到相当开心。

虽然提欧有自身的立场要顾，也得经常展露威严，但在与普莉希拉私下交谈时，他依旧维持著原本的个性。

提欧对圣印教会的教义并不感兴趣，看起来也不像是相信唯一神的存在。不过，在「圣印乃是为了驱散浑沌而存在」的观点上，双方的意见倒是不谋而合。

光是如此，普莉希拉就感到相当满足了。

她从回廊踏入城馆，在走了一小段路后，来到了厚实的双开门前。

手执斧枪的卫兵们站在两侧待命。

随著门扉敞开，王座厅随之呈现在眼前。

这是由四列柱子撑起的大厅，乃是城主公开接见他人的场所。

如今这座城堡的城主便是提欧。

然而，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以奥图克条约盟主的身分处理事务；况且，

普莉希拉从未干涉过提欧的公事。

普莉希拉踏入铺设红毯的厅堂，走向提欧所在的王座。

双胞胎狼人——艾玛和露娜在王座的左右待命。虽然她们平时总是在嬉闹，但目前表现得娴淑沉稳，看起来愈来愈有侍女的架子了。

总是陪伴在提欧身旁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目前不见人影，由次席魔法师海嘉·皮亚罗札站在他身侧。希露卡目前正以使者身分前往贝多利德，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提欧看起来莫名有些静不下心。

在提欧的面前，有一名看似君主的男子和他的随从。男子身上所披的斗蓬上头，描绘著圣印教团的圣杯徽记。

「这位是普莉希拉·法尔内塞主教。」

提欧严肃地说道，抬起了搁在王座上的手掌，比向普莉希拉。

法尔内塞是普莉希拉的家姓。她的父亲——圣印教团的教宗，原本是伊斯梅雅的一座小都市的君主，爵位为男爵。

在提欧的催促下，一名男子转过身来。

普莉希拉隐约对这名男子有印象。

「法尔内塞的圣杯……」

男子以感慨的口吻说著，凝视著普莉希拉。

「这位是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伯爵。」

提欧为君主介绍身分。

「您是朱里欧大人?」普莉希拉展露笑颜。

「在您还小的时候，我曾与您见过一面，您还记得在下吗?」

「听到您的名字后，我就想起来了……」

普莉希拉将双手在胸前交错，做出圣印教会的问候礼。

「在结束布雷特兰德近海海战后，朱里欧伯爵便走陆路行经阿隆奴和树龙之森，前来拜访我方。不过，这属于保密行程。」

「保密行程?」

「是的……」

朱里欧点了点头。

「普莉希拉，你对现任教皇的认识有多少?」

提欧询问道。

「雷欧涅大人吗……」

普莉希拉露出了微笑——但这其实是她困惑的表现。

「我听闻过许多和他有关的消息。还有，其实我最近被任命为奥图克大教区的大主教了……」

「大主教?」

提欧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是的，这个职务主要是管理奥图克条约境内各教区的主教。地位仅次于教皇，亦有参加教皇选举的资格。」

「这是因为我当上条约盟主的关系吧……」

提欧若有所思，像是喃喃自语般低语道。

「普莉希拉大人乃是教宗暨前任教皇——恩奈斯特·法尔内塞阁下的千金，同时也是带著圣印出生的圣女。而教宗曾预言，她便是『圣杯』」的拥有者。任谁都认为，普莉希拉大人将来肯定会登上敦皇大位。」

朱里欧引以为傲地说道。

「我知道普莉希拉就是『圣杯』，也知道圣杯是让唯一神复活的器皿。」

「教宗大人曾预言『当圣杯盈满之际，唯一神将会复活』，并相信普莉希拉大人就是圣杯的拥有者。」

朱里欧看著普莉希拉说道。

「我不清楚自己是否真为圣杯……」

普莉希拉将手心朝上，在胸前摊开双臂。

并在内心向唯一神祈祷。

祈祷有了回应——普莉希拉胸口的圣印发出光芒。

这阵光芒在她的手掌上头形成了一座光之雕塑。

「喔喔……」

朱里欧像是感动不已，连话声都颤抖起来。他单膝跪地，在眼前交握双手。

「这是战旗?」

提欧窥探著问道。

在观察了一会儿后，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看起来确实是有点像『杯子』的形状呢……」

提欧嘟嚷著，抬起了原本搁在扶手上头的右手。

手背绽放出他圣印的光辉。

如今圣印的纹样之复杂，早已不是初识时所能比拟，而亮度也增强许多。若非向多数的君主授与了附庸圣印，那光辉应该会更为耀眼吧。

提欧让圣印浮上半空，形成立体状的光之雕塑。

「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国者之旗吗?」

朱里欧再次发出了感叹之声。

「这能为守护重要事物的人们带来勇气……」

提欧这么说著，轻轻闭上了双眼。

「恕在下僭越……」

伊斯梅雅王在徵得许可后，让自己的圣印绽放光芒，并举起了战旗。

战旗的中央是一颗发光的球体，无数的针状光芒以一定的间隔向外剌出。

普莉希拉知道这面战旗的来历。

「狂热者……」

光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让她心神不宁。

「这是什么样的战旗?」

提欧询问道。

「接过这面战旗之人，会化为效忠于唯一神的圣战士……」

朱里欧这么说明后，随即将战旗收起。

伯爵像是在强忍剧痛似的，额上浮现出了油汗。

「在下曾举起方才的战旗，与诺尔德的狂战士们交战，并为与神之敌交战和打倒敌兵感到无比欢喜。然而，在战事结束后，在下才蓦然察觉……圣战士是否与狂战士别无二致呢……」

「朱里欧阁下附庸于教皇之下吗?」

提欧向伊斯梅雅王问道。

「目前尚未附庸……」

朱里欧摇了摇头。

「然而，在下的立场与附庸君主无异。伊斯梅雅的大多数领民皆是圣印教会的信徒，而在下的附庸君主们也都信教。领内所有城镇和村庄都建立了教会，祭司的权威也逐年增强。」

「这我倒是略有耳闻。」

提欧呢喃著，陷入了沉思。

「圣印教会的势力如今已经遍及大陆全土。总有一天，不管哪个国家都会变得像我国那般吧。」

朱里欧叹著气说道。

「希露卡也在担心这件事啊……」

提欧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普莉希拉。

「据说教宗——家父在从祖父手中接过圣印时，感受到了神的呼唤，其内容则是『圣印乃是人们因失去信仰而崩碎的唯一神之物，而君主的使命便是收集圣印，使唯一神复活』，家父也因此创设了圣印教会。然而，父亲总是将『不可强迫他人信仰』挂在嘴边，他仅仅是传递著真理，并希望愿意信仰的君主能因而增加。他认为，只要所有的君主都成为信徒的那天到来，就能够注满圣杯……」

普莉希拉回应了提欧的视线这么回答。

她的父亲在约十年前病逝，之后由现任教皇执掌教团，自称雷欧涅一世——这是呼应了身为初代君主，同时也是第一名先知的雷欧的名字。

而从这时开始，圣印教会的性质就开始有了变化。

「我在艾拉姆与杜卡农大主教见面时，曾听他转述教皇之言，表示『圣杯注满的时刻即将到来，并该为此做起圣战的准备』呢。」

「是这样没错呢……」

普莉希拉垂首说道。

教皇确实是为教会的发展不遗余力，然而，她隐约认为这和父亲的思想有所出入。

「就我看来，他指的应该是皇帝圣印的诞生即将到来，而所谓的圣战，指的则是同盟、联邦和条约的决战吧。毕竟就实际上来说，局势确实也朝著这个方向演变啊。」

「恕在下僭越，根据传闻，教会的信徒们普遍相信英雄提欧·柯涅洛乃是初代君主雷欧再世，并会在成为皇帝之后，将圣印献给身为圣杯的普莉希拉大人……」

朱里欧恭敬地说道。

「我不打算成为皇帝。等联邦和同盟和解后，我就要回故乡西诗提那了。条约虽然不会解散，但也是为了其他势力进攻时能出兵防守而存在。」

「这些都是信徒自顾自的想像……或者该说是盼望吧。」

朱里欧看似惭愧地说道。

「就连我也没料到，提欧大人的爵位竟会提升至此呢。」

普莉希拉微笑道。

「这话要是被希露卡听到了，她大概会大发雷霆吧……但对我来说，说我是受了唯一神的庇护，反而能让我接受这样的事实。」

提欧苦笑著继续说道：

「其实呢，朱里欧阁下在从现任教皇手中接过战旗时，似乎曾听他表示『本人已收到了神喻，身为唯一神代行者的本人，才是真正的圣杯』呢。」

「哎呀……」

普莉希拉伸手掩口。

然而，说老实话，她并没有太过惊讶。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消息。

「这件事还未向信徒们公布，目前教皇仅向亲近的圣职者和我等伊斯梅雅的君主们传达此事。」

朱里欧向提欧说明后，随即望向普莉希拉，以感到过意不去的神情垂首致歉。

「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普莉希拉慌慌张张地搭上了朱里欧的手臂。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家父所预言的圣杯，也没有打算当上教皇。我只想待在提欧大人的身侧，为他略尽棉薄之力。」

「普莉希拉大主教真的帮了我很多忙，也许有朝一日，我向她献上圣杯的时刻真的会来临——不过，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提欧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切如唯一神所愿……」

普莉希拉对著提欧做出了教会式的答礼。

4

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是一座要塞都市。

该地以流入北海的布叶尔河的河中岛为核心，向东西两侧拓展开来。

受惠于丰沛水资源和运输管道，以及蕴藏在河川上游山脉的矿脉，伯尔塔自古以来就以炼铁闻名，各种产业也欣欣向荣。

然而，在艾拉姆出厂的物美价廉制品流入市面后，伯尔塔的产业曾一度萧条。

让伯尔塔再次抬头的，便是领主克莱榭家。

克莱榭家有效率地利用爵位报酬招聘各行各业的技师，重新强化产业体质。而大小工房林立的伯尔塔镇，如今已成了艾拉姆以东最大规模的都市。

到了尤尔根·克莱榭当家的时代，更是应用打铁技术组织重装骑士团；而尤尔根则是研究了龙骑兵战旗和手持式的重弩，创造出数种能以重弩击发的圣印弹，并与附庸圣印一同授与骑士们。

在尤尔根的努力下，贝多利德骑士团的实力提升到被誉为大陆最强，而尤尔根也以这压倒性的军事实力支配周遭诸国，建立了大工房同盟。

（尤尔根的崛起，让魔法师协会大感威胁。尤尔根巧妙地运用爵位制度，订下统一圣印和征服大陆的目标。任谁都认为艾拉姆的支配已是强弩之末，君主的时代即将来临。）

这里是位于伯尔塔的克莱榭家居城，待在其中一间房里的希露卡眺望著尤尔根·克莱榭的肖像画，在内心这么呢喃。

爱雪拉也和她共处一室。她将身子沉进做工豪华的沙发，一脸不想久待的模样。

爱雪拉原本想和巴尔迦礼殿下一同留在马车上，但却被希露卡央求和她一道前来。

至于艾维因则是和前来迎接的一名克莱榭家侍女窃窃私语了一番后，随即就不知跑哪儿去了。

艾维因曾在这间宅邸里侍奉过克莱榭家的前任当家马帝亚斯。由于在大礼堂血案发生时没能护住主人的性命，艾维因因而引咎辞职，并向当时还只是魔法大学学生的希露卡毛遂自荐。根据他的说法，这是他对出手妨碍不仅察觉浑沌汇聚、还企图加以阻止的希露卡的补偿。

侍者和侍女所侍奉的主子们若是成了彼此敌对的立场，那他们之间自然也可能会演变成以血洗血的关系。不过，他们平时会透过影子专属的管道相互交流，甚至还会交换情报。

他们遵守著各自的规矩挑选主君。

克莱榭家坐拥大量影子，而其中曾出过一名统率著所有影子的传奇级侍从长。艾维因便是继承了他的邪纹，而对于克莱榭家的年轻侍女们来说，艾维因就像是一名大哥哥般的人物，侍女们想必有许多话想和他畅聊一番吧。

至于总是朝气蓬勃的爱雪拉，如今却难得地一语不发，自顾自地板著一张脸。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爱雪拉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身子。

「恕我打扰了。」

是一名男子的声音。

希露卡敛起了表情——现在还不是私下的场合。

接著房门开启，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连提丝走入房内。

希露卡遵照礼节行了一礼。

没看见玛丽娜·克莱榭的人影。

「边境伯爵仍在准备，希望你们能再稍待片刻……」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时，玛丽娜的贴身侍女之一端著托盘，送来茶和点心。她在将这些招待品放上桌后，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不过，奥贝斯特依然留在房内。他大概是被吩咐前来招待客人吧。

（玛丽娜大人真的很温柔呢。）

希露卡深深地感谢这位同盟盟主。

即使面对敌对势力的魔法师，她还是愿意做出这样的安排。

（人们常说克莱榭一族对自家人过于宠溺，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克莱榭家的人们想必都有著泽被万人的大爱。毕竟遵循法律的严格治理，为的就是让更多的人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养父大人……」

希露卡向手足无措的奥贝斯特唤道。

「怎、怎么了?」

奥贝斯特登时重重抽了一下身子。

不过，他没责备希露卡使用「养父」这个称呼，这代表目前是私下的场合。这显然是玛丽娜刻意要让他们一家人共度团员的时光。

「爱雪拉……」

希露卡喊著肘抵沙发扶手、手背抵颚，将睑别过的爱雪拉。

「什么事啦?」

爱雪拉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是被算计了吧。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没错。）

希露卡虽然只给了艾维因一个眼神，但他已经打点好一切细节了。

爱雪拉一直避免和养父会面。

她总是称养父为「那家伙」，甚至还嚷嚷说要杀了他——但这其实也看得出爱雪拉内心的思情有多么深重。

而希露卡一直很想知道这股思情的内在为何。

「你们俩要不要聊一下呀?」

希露卡来回看著养父和爱雪拉，这么说道。

「我对他才无话可说呢……」

爱雪拉这么说著，重重地哼了一声。

「啊、不、我……」

养父则是表现得支支吾吾。

这位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从小就有严重的对人恐惧症，若是不压抑自己的感情，甚至没办法和人好好对话。

在将爱雪拉收为养女后虽然改善许多，但他现在还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总之，我为能够见到养父大人感到相当开心。毕竟就算立场彼此敌对，我们的关系还是丝毫未变呢。」

「还不都是因为他那时拒绝了希露卡的提议。同盟在那之后变得每况愈下，都是因为他咎由自取啦。」

爱雪拉忿忿地说道。

「就结果来说，你说得确实没错……」

奥贝斯特点点头，改以契约魔法师的口吻说道；

「然而，我不认为当时的判断有错。虽说任何事情都有需要开设特例的时候，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应该遵守规矩才是。」

奥贝斯特这么说著，凝视起爱雪拉。

（明明刚刚根本没看她一眼呢。）

希露卡叹了口气。

「你是指只要是为了规则，就算让女儿去死也没关系吗?」

爱雪拉回头望向奥贝斯特，怒目而视。

「这并非需要同时成立的状况。我从来没有抱持过就算让你俩死了也无所谓的想法。但即使如此，规则还是不该被打破。」

「就是因为同时成立过了，我才会这么说啦!你根本不晓得最重要的事物为何!要是真的那么看重的话，那就赌上性命去守护呀!」

爱雪拉自沙发上起身，朝养父破口大骂。

希露卡原欲起身阻止爱雪拉，但随即想到两人有像这样相互冲突的必要，因此又坐了回去。

「是啊。你确实帮我守住了希露卡。不只是凯特希事件，就连毕业考的时候也是……」

奥贝斯特凝望著爱雪拉，对她行了一礼。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因此，我一直以你为傲。」

「不过，塞浦路斯校长和泰伯利欧当家之所以会出手，也是因为养父大人暗中协助的关系吧?」

希露卡试著为两人缓颊，同时这么问道。

「毕竟要是魔兽园的魔兽窜逃一事成了事实，魔法大学就得跟著担上一份责任。毕业考也是一样，若不定调为意外的话，想必会有很多人受到惩处吧。」

养父以冷淡的口气回答。

「我就知道是这样……」

养父在没有打破规则的前提下，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希露卡。

希露卡虽然对这样的事实感到开心，但她说起来也没有恨过养父。

对希露卡来说，这厘清了养父是否真心爱她的问题。

「我虽然也询问校方能否安排重考，但校方以希露卡年纪过轻为由，婉拒了我的提议。至于爱雪拉则是亲口回绝重考。」

「咦?」

希露卡吃了一惊。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

「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考不过呀。况且，就算真的念了大学，我也不觉得能在学业方面跟上希露卡……」

爱雪拉轻声嘟嚷了几句后，再次将头撇了开来。

「爱雪拉……你好像一直没有把魔法学好的打算呢?」

希露卡怀疑爱雪拉不是毕不了业，而是刻意不毕业。

「如果当上魔法师的话，就得和看不对眼的君主缔结契约，然后这一生都得为他做牛做马不是吗?我讨厌那样的生活。而就算是进了魔法师协会的执行机关，也摆脱不了差不多的人生。就因为拥有操控浑沌的能力，我从出生起就没尝过自由的滋味。我被迫上了不喜欢的船，每天都要在船头枯坐，能做的事情只有眺望海面。后来还惨遭海盗袭击，被当成货物兜售，差点就要晾在店里当商品了。即使被魔法师协会买下，被带到艾拉姆上学，也不是出于我的心愿。被素未谋面的男人领为养女，还被他以一副道貌岸然的口吻说教，也不是我想要的呀。」

「真的很抱歉……」

养父缩起身子，朝她低下了头。

他现在并没有展露出契约魔法师的那一面。

「不过，我是真的不擅长魔法啦。所以我才没进什么大学，而是想过著自由自在的生

活……」

爱雪拉望向希露卡，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地这么说著，接著又悄声说道：

「毕竟这么一来，我就不用当梅连提丝家族的一员了。」

「爱雪拉……」

希露卡很能明白她内心的想法。

她朝著养父瞥了一眼，只见奥贝斯特露出了既似困惑，又似悲伤的神情。

（看来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啊……）

希露卡叹了口气。

凑巧，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奥贝斯特的表情登时从脸上敛去。

私下会面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5

在侍女的引领下，希露卡被带到了王座厅。

奥贝斯特则是先行一步。

爱雪拉像是落荒而逃般回到马车，艾维因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换上礼服回到希露卡身旁。

在位于最底侧的王座上，坐著身穿丧服的玛丽娜，两名侍女在她身后待命，奥贝斯特则站在她身旁。在王座面前——台阶下方的位置，则是有一群骑士左右排开，散发著强烈的威慑感。

上次希露卡造访此地时，提欧还只是赛维思的一名君主，连爵位都还未臻子爵。

虽说当时要求秘密见面也是原因之一，但当时的希露卡并未被允许踏入王座厅。

然而，如今的提欧已是公爵，还是奥图克条约的盟主。而希露卡则是他的契约魔法师长。

厅堂充斥著肃杀紧绷的气氛，其压迫感之重，甚至让人觉得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立刻被炸飞出去。

（外交也是战争的一环。）

希露卡激励自己。

她展露微笑，走到了玛丽娜的面前。

「奥图克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参见……」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报上名号。

玛丽娜傲然地点了点头。

「此次前来，乃是为了仲裁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为两国迈向和解之路。」

当然，交涉的内容早已透过书信让对方得知了。

不过由使者亲口宣告来意，也是礼节的一环。

听到「和解」这个字眼后，骑士们登时嘈杂起来。

也不晓得他们是毫不知情，还是在明明知情的状况下特地对这个字眼做出反应。

「我方绝不接受和解……」

玛丽娜像是在模仿自己的契约魔法师似地，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敢问这是为何?与同盟互通声息的铎森侯爵己遭到制裁，而同盟的重要盟友诺尔德也遭逢大败，艾力克侯爵更是战死沙场。联邦的诸侯己在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麾下万众一心，做起了侵攻同盟的准备，而我等条约也向联邦做过约定，将会一同出战。」

希露卡依旧挂著微笑这么回答。

这是为了不让对方读出表情。

「失去两名选帝侯确实是莫大损失，然而，同盟之中仍有许多选帝侯存在，也还拥有余力。而吾之祖父尤尔根·克莱榭成立同盟的目的无他，便是要以武力统一大陆。」

玛丽娜的话语让骑士们用力地点头。

贝多利德击毙了卢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将大陆北部的交战地带纳入支配之下，顺利扩大版图。而随著诺尔德的衰败，贝多利德重新成了同盟最强大的势力，而继承了尤尔根·克莱榭的玛丽娜更是成了呼声最高的皇帝人选，这似乎反而提升了他们的士气。

「恕在下直言，就现况来说，只会让战争陷入泥淖化，无论是对哪一方阵营来说都是弊大于利。」

希露卡滔滔不绝地开口说道。

到目前为止，事态的进展都在她的盘算之中。

问题在于玛丽娜会如何回应。

「我不打算拉长战局!」

玛丽娜自王座上起身，睥睨著希露卡，气势汹汹地说道：

「我将动员同盟全军，彻底歼灭条约和联邦的势力!」

听到这声宣言，待命的骑士们登时发出欢呼声。

「是这样吗……」

希露卡缓缓地垂下了头。

虽然还不到想发出欢呼声的地步，但这同时也是她所期望的回应。

不对，玛丽娜也许早就看出了己方的企图，她或许是打算将计就计吧。

「那么，就让我们相约在联邦和同盟昔日的决战之地吧。条约和联邦将在该地布阵，等待同盟大驾光临。」

希露卡这么提案。

「就这么办吧!有劳你向提欧·柯涅洛阁下传话，说我很期待在战场上相见的那一天。」

玛丽娜在应允后，像是要就此结束会谈似地，直接从王座后方退出厅堂。一名侍女和奥贝斯特随之跟上。

骑士们则是对著主君行礼，目送她离去。

希露卡也维持著垂首致意的姿势，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为止。

接著，在另一名侍女的引领下，她和艾维因一同退出王座厅。

希露卡原本以为要返回马车上，却不知为何被带往先前的房间。

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但希露卡相信玛丽娜的为人，决定让侍女继续带路。

踏入房内后，希露卡登时吃了一惊——因为玛丽娜和奥贝斯特就在房里，侍女也待在身旁待命。虽然从王座厅的正门走到这里绕了些路，但若是走城主专用的通道，应该很快就能抵达这里吧。

玛丽娜邀希露卡在沙发上就坐。

由于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便在玛丽娜对侧坐了下来。

艾维因站在希露卡的背后，而玛丽娜的身后则站著奥贝斯特和两名侍女。

「敢问有什么事呢?」

希露卡有些紧张地问道。

因为她摸不透玛丽娜的意图。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在犹豫了一会儿后，玛丽娜说道。

「若我能回答的话，自当如实以报……」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虽然换了个场地，但依旧不能大意。

「听说阿雷克西斯在前去讨伐铎森侯爵之前，提欧·柯涅洛阁下曾造访过浩尔西亚对吧?」

「这个嘛……」

希露卡不置可否地回应。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不能在骑士们面前提出的问题。

「提欧阁下究竟对阿雷克西斯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挺身迎战了?」

玛丽娜看起来相当心神不宁。

她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不能问的问题，却又按捺不住想问的冲动吧。这也著实反映了她真正的心情。

这与提欧的推测如出一辙。

而这同时也是阿雷克西斯何以挺身一战的理由。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希露卡迷惘了一阵子。

她虽然擅长在政坛上的应对进退，但到了这种时候，她便不知该如何斟酌用字。

「可以听在下……做些推测吗?」

希露卡用这句话作为前置。

不过，她在内心下定决心，要将一切如实传递。

「无妨。要如何判断真伪是我的事。」

玛丽娜点了点头。

「那么……」

希露卡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才继续说道：

「依在下看来，阿雷克西斯大人似乎是察觉到，唯有和同盟一战，才能真正帮助到玛丽娜大人吧。他恐怕是认为，若同盟成功以武力统一大陆，那最为不幸的，便是玛丽娜大人……」

「这不可能!」

玛丽娜的语气慌了起来。

「不对，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会让他妨碍我!持续走在这条路上的我，已经牺牲了太多东西!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停下脚步的理由了!」

「我主正是想让您停下脚步。而依在下的推测，阿雷克西斯大人应该也做好同样的觉悟了。」

玛丽娜抿紧双唇，露出了有话却强忍不说的模样。

希露卡轻轻起身行了一礼，接著离开房间。

其中一名侍女再次前来领路，这回总算是将他们带到马车停泊处。

只见臭著一张睑的爱雪拉正在马车上等著她。

而在艾维因坐上驾座后，马车旋即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克莱榭家的居城。接下来得好好为决战作足准备才行。

三大势力的军队，将在同一处战场上齐聚一堂。

这场战争的结果，肯定会大幅改变大陆的未来吧。

然而，那究竟是不是提欧梦寐以求、希露卡为他指引的未来，目前尚不得而知。

常言道，未来总是与浑沌常在，是以无法预测。就连上个世代的文明——繁荣的秩序时代也逃不过这个法则。

「奥贝斯特!」

即使在希露卡·梅连提丝离去后，玛丽娜还是在沙发上坐了好一段时间，以双眼瞪著对面的无人空间。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凑近脸庞。

「我想要立刻召开选帝侯会议，提倡与条约和联邦进行决战。」

「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奥贝斯特难得地提出了异议。

「这也没办法……」

不过，玛丽娜的内心已有定夺。

条约显然希望能进行一场决战，然而，这对玛丽娜来说同样也是求之不得。不对，她甚至怀有一股不得不进行决战的焦躁感。

「决战之地与艾拉姆相距不远，而大陆全土的君主们将汇聚该处。根据战争的结果，皇帝圣印有诞生的可能——而我必须要让他们明白这会招来何种事态。」

「遵命。」

奥贝斯特静静地行了一礼后，便握著魔法杖走出房间。

他应该要去召集驻扎在艾拉姆的同盟诸侯外交魔法师吧。

玛丽娜向留在房内的侍女蕾拉下了一道命令。

忠心的侍女虽然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但还是接下了命令。

「或许大礼堂血案还会再一次发生吧……」

在房里只剩下自己后，玛丽娜出声低喃。

「不，说不定会上演比那更为血腥的惨剧……」

玛丽娜的身子重重地颤抖起来，以双手掩住脸庞。

「阿雷克西斯……」

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自认这就是自己的弱点。

达塔尼亚太守米尔札曾向自己寻求觉悟，但就算做出了回应，她还是无法抹去内心的迷茫。

不过，玛丽娜还不清楚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能知道的，就只有命运的一刻正逐渐逼近而已——

6

梅连提丝家族的公馆，位于堪称是大陆最大的都市艾拉姆门面的大礼堂不远处。

梅连提丝家族坐拥超过五百名的魔法师，是将多数契约魔法师送至各地的名门，而当家泰伯利欧·梅连提丝则是在魔法师协会的首脑机关——贤人委员会名列第三席。

而泰伯利欧本人就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奥图克条约的盟主提欧·柯涅洛的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却没表现出一丝紧张，而是轻松写意地坐在沙发上。

「同盟、联邦和条约三大势力即将在近期决战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泰伯利欧不悦地开口。

「好像是这么回事呢。」

赛佛德点了点头。

这消息当然是从魔法师长希露卡主动传来的。

「今天，贤人委员会将这件事拿出来讨论了。战场位于阿隆奴的东端，乃是过去同盟与联邦进行决战之地。」

「凑巧的是，这里距离三大势力的国境都相当接近。以场地来说算是相当合理的选择吧?」

赛佛德看著刚好挂在墙上的大陆地图这么说道。

「而那里距离艾拉姆也不远。这也算是凑巧吗?」

「谁知道呢?」

赛佛德苦笑道。

「您不妨问问希露卡阁下如何?要是被当家质问的话，她应该也会一五一十地坦白吧。」

「那丫头不可能会回答我的。况且我等一族无论是发生何种状况，都不会对已经向君主签订契约的魔法师打探情报。为此，我们深受君主们的信任。」

（也因此招致了协会的猜忌啊。）

赛佛德在内心补上一句，并暗自感到好笑。

这真是太没有道理了。

「话说回来，联邦的年轻魔法师卡特·梅连提丝最近似乎展露头角啊。由于他才当上负责应对条约的外交魔法师，所以我们多有交流。前些日子，在布雷特兰德近海所进行的海战，似乎就是由他所策划。他也深受阿雷克西斯大人的信任，假以时日应该能当上魔法师长吧。」

赛佛德试著换个话题。

「这是他努力有成。」

泰伯利欧似乎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如果三大势力的魔法师长全都是梅连提丝家族出身，那说不定真的会招来猜忌吧。

「贤者委员会害怕著三大势力战争后的结果。」

泰伯利欧拉回了话题。

「敢问诸位是预测了何种结局呢?」

「我们预测了各式各样的结果，其中也包含了对协会来说最为糟糕的结局。」

「最为糟糕?那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赛佛德探出了身子。

「原来如此，你果然和传闻一样擅长交涉……」

泰伯利欧露出了苦笑。

「你在看似轻松的言谈之间交杂著诘问，巧妙地从对方口中打探情报呢。」

「您过奖了。」

赛佛德行了一礼。

「哎，也罢。我并不打算向你们打探内幕，而是想给你们一个警讯……」

泰伯利欧投来尖锐的视线说道。

真不愧是贤人委员，那视线的魄力几乎要让人为之颤抖。

然而，赛佛德早就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了。他甚至曾和那名海洋王艾力克交涉过，当时的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对方的手底下。然而，若是没有能豁出性命的骨气，就没办法胜任外交魔法师一职。

「还请赐教……」

赛佛德端正了姿势。

「就我从希露卡那儿听来的说法，西诗提那公爵的愿望，是成为故乡西诗提那的领主，但要完成这样的心愿，就有必要让大陆局势安定下来。让联邦和同盟和解乃是捷径，就算没能成功，只要让三大势力维持军事平衡，就能获得相同的效果。毕竟同盟会变得无法向联邦或条约出兵侵攻啊。」

「在下也是如此听说……」

赛佛德点了点头。

「能达成将仅是骑士阶级的流浪君主提拔至公爵的壮举，希露卡阁下果然是契约魔法师的楷模啊。」

「这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不过，我并不打算拿这个理由否定她的才能和努力。」

泰伯利欧苦笑道。

这已经是最高等级的赞美了——赛佛德这么想著。

对泰伯利欧来说，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连提丝是他的养子，而希露卡·梅连提丝则是奥贝斯特的养女，对他而言是有如孙女般的存在。在魔法学校时期，希露卡似乎曾闯过不少祸，但她的才能也跟著突飞猛进，成了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存在。

「让三大势力鼎立不成问题，然而，若三大势力做出会让圣印统合的行动，那应该就会遭致相当严重的事态吧。以外交魔法师身分久经风浪的你——不对，撮合了克莱榭家和德赛家的你，应该能明白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吧?」

泰伯利欧似乎只打算说到这里，只见他缓缓站起了身子。

秘书官随之现身，搀扶著当家前往别处房间。

「感谢您的忠告……」

赛佛德对泰伯利欧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接著他穿上挂在近处的外套，离开房间。

在走廊上等待的侍者为赛佛德引路，前往宅邸的地下室。

自从当上外交魔法师后，赛佛德便广泛地接触影子，并挖角他看得上眼的人。虽说影子不会被金钱打动，但只要能提供有意思的差事，影子就愿意变更主子。

「又得走上那条臭不可耐的路吗?」

赛佛德皱著脸孔说道。

在前往这座公馆的时候，赛佛德并不是走大马路，而是穿过了在艾拉姆地底下盘根错节的下水道。这是梅连提丝家族的指示。

他们大概不想让会面的事实留下证据吧。

（真是无用之举。）

赛佛德这么认为。

这座公馆里头肯定有内奸。

做了这么多年的外交魔法师，他深知秘密一定会泄漏的道理。与其刻意隐瞒，不如放出假情报掩人耳目。这会让人猜不出真相，也能从假情报的扩散情形来锁定内奸的存在。而在揪出内奸后，比起直接处决，反过来利用才更为有效。

在踩著公馆地下室的阶梯拾级而下后，赛佛德来到了下水道。

从脚底传来了黏稠而逼人的臭气，赛佛德不禁以手帕遮住了口鼻。

他取出魔法杖，发动了光之魔法。

魔法杖的前端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周遭。虽然这也照亮了不想看见的光景，但要是看不清脚底的话，会摔入下水道中。

「有好几个人潜藏于此……」

侍者附耳说道。

「我想也是……」

赛佛德点了点头。

既然表面上都遭到监视，那就没有台面下不受监视的道理。

在某人的安排下，梅连提丝公馆已经遭受到彻底的监控——

（所以我才说这是无用之举……）

赛佛德走在下水道的侧径，在内心低喃道。

「做好随时都能从艾拉姆抽身的准备。我虽然对这条命没有留恋，但还有想要亲眼见证的光景。」

赛佛德对侍者命令道。

接著，他看著绽放著蓝白色光芒的魔法杖。

不知为何，他的睑上勾出了笑容。

（这座城镇的马路乾净得一尘不染，但地底下却沉淀著如此多的秽物。就算路灯能将镇上照得如同白昼，黑暗也会聚集在光所不及之处……）

魔法师协会也是如此——赛佛德这么认为。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面目呢?）

再过不久，这个问题的答案肯定就会浮现了——

第九卷 决战时刻 第三章 会战

1

提欧·柯涅洛所率领的约两万五千奥图克条约军，在邻近法阁德和班贝尔格的阿隆奴东部荒地进行布阵。

作为法阁德国界的雷努河流经这片土地的东侧，而茂密的森林则是笼罩了南侧、北侧和西侧。这里是一片三角形的开阔丘陵地，过去曾是一座村庄，也栽种过作物。

然而，三十多年前，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曾在此地进行决战。此地的领主家族全数身亡，民房和田地遭到破坏，就此被遗弃。

当时那场战争，是同盟占尽上风。

然而，就在胜利即将到手之际，率领同盟军，时任盟主的尤尔根·克莱榭却下令全军撤退。

这是因为他收到消息，得知女婿——奥图克伯爵黎叙安·康士坦斯背叛同盟，率军包围了贝多利德的首都伯尔塔。

诺尔德侯爵毕伦在收到退兵命令后怒不可抑，激动之下斩杀了尤尔根，同盟军也因此崩溃。

然而联邦也无余力反击，两军就此退兵，让决战落幕。

而到了现在，同盟和联邦的军队再次于此地集结。而这次还加入条约的军队，由三股势力所形成的会战爆发在即。

希露卡·梅连提丝环顾著聚集在本阵的条约诸侯，为了舒缓自己的紧张而深吸了一口气。

接著她开口说道：

「根据影子打听到的资讯，同盟军会在今天的傍晚时分抵达这座战场，数量约为四万。这应该是同盟现在所能动员的所有军队吧。」

听到四万这个数字，君主们登时为之哗然。

「还请各位设想这个数字比预期来得低上许多。毕竟在上一次决战时，尤尔根所率领的同盟军可是足足有八万之多呢。」

虽然知道这起不了安慰的效果，希露卡还是这么说道。

这是因为在布雷特兰德近海的海战之中，原本是同盟主力的诺尔德大军和艾力克王一同遭到歼灭。贝多利德也在一连串战事之中有所消耗，而达塔尼亚如今则成了条约一员，他们的动员能力已不如以往。

「联邦应该真的会来吧?」

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交抱双臂问道。

「我有收到来自联邦的讯息，不过，他们似乎要到明天中午才会抵达。」

「真慢啊……」

听到希露卡的回答，拉席克皱起了脸庞。

「虽然说是东部最边缘，但这里不是联邦领地吗?比远征而来的同盟还晚到是怎么回事?」

「毕竟决战的日子是设在后天。虽说同盟抵达的时间确实是比预期来得早些，但联邦应该还不习惯移动大军吧。若同盟率先发起进攻，我等就只能苦苦支撑，直到联邦军抵达为止。」

希露卡以冷淡的口吻说道。

「要让条约单独阻挡四万大军吗……」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有些不安地呢喃道。

「我们抵达这里已经有五天之久，也在这段期间设立了坚固的阵地。就算数量不如人，也能和他们战得平分秋色。」

提欧刻意以开朗的口吻说道。

在决定进行决战后，希露卡就为了在此地建设坚固的阵地而做著准备。她不仅实际来到当地视察，还画了设计图，并收集材料和道具。

在连夜的努力下，此地挖出了无数条壕沟，也竖起一层层栅栏，挂上遮蔽用的布帘，并在各处搭起了高台。

这是由同时有著优秀工兵队的培托尔队不眠不休努力的结晶。在完成工事后，他们甚至还在最前线摆下阵形。这位名为培托尔的君主和其部队总是愿意接下最为艰难的任务。

比起自身的性命，培托尔更是以为主君效劳视为最优先。

虽说这样的准则堪称是附庸君主之楷模，但由于他以身作则的层级实在是太为过火，就连己军都在私下讨论，认为子爵是在寻求死亡的所在。

就连希露卡有时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爱雪拉之所以事事都要缠著培托尔，大概也是为他这样的心态感到操心吧。

从拉席克在培托尔还小时就看出才能，将他带进城堡里施以君主教育，以及年纪比提欧还小这点来看，培托尔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然而，他在个性方面有些问题——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养父奥贝斯特是因为感情太过丰沛，才会不晓得该如何和人相处，而培托尔可说是完全相反的例子。

「看到这片坚固的防阵，他们真的还会萌生进攻的念头吗?」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侧首说道。

她让自国的船匠建造「方舟」，并在拆解后运至此地组装，目前正浮在雷努河上头。从爱多奇雅不惜用上男爵级的爵位报酬也要购入「射石炮」，并为了搭载这项兵器而打造大型船舰「海上宫殿」等行为来看，她似乎真的很喜欢大舰巨炮。

虽说在独角兽城近海的海战中，她连同射石炮一同失去了海上宫殿，但这次搭建的「方舟」也装上了射程相当长的投石机和固定式重弩。爱多奇雅的契约魔法师劳菈擅长静动魔法，而且也精通力学，是以这座方舟肯定能发挥出强大性能。

宛如水上要塞般的方舟，固守著条约军右翼。

「所谓的开战日，终究只是作为参考之用。同盟肯定打算先击溃我军，再与联邦展开对决吧。我原本打算靠著构筑防阵藉以避战，待联邦与同盟的决战分出胜负后再进行仲裁，但状况却不如我所愿……」

希露卡露出了苦恼神情说道。

虽然苦恼的表情是装出来的，但她的内心是真的感到心痛。

而她心痛的原因并不是状况不如自己所愿。

「明明都独立出来了，现在又得当联邦的挡箭牌吗?还真是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呢。」

爱多奇雅叹了口气。

听到这句话，希露卡感觉心脏似乎要冻住了。

总觉得自己的真正想法已经被爱多奇雅看穿了。

提欧已经做好了觉悟，要让条约军单独承担同盟全军的攻势。

希露卡则是为了实现他的想法而拟定作战。换句话说，目前状况与希露卡的规划如出一辙。

说真心话，提欧很想反对这样的计画。

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高，而且会带来过大牺牲。

然而，一想到大陆的未来，就能明白这已是最佳策略。

若是察觉就连条约军都无法得胜的话，同盟的选帝侯们应该也会丧失斗志吧。他们肯定会放弃以武力统一大陆的念头，回去巩固自身领土的防守。如此一来，和谈将得以成立，三大势力的军事均衡也会成为定数——

「无论结果是胜是败，这应该都是最后一次与同盟开战了……」

提欧向爱多奇雅说道。

也许是知晓提欧心境的关系，在希露卡听来，他的口吻中似乎带著歉意。

「如果吃了败仗，我方就只有投降一途。但如果获胜的话，应该就能让和谈成立了。」

「要是同盟不接受和谈呢?」

拉席克向提欧问道。

他似乎丝毫不觉得己军有败北的可能。

「届时，我方就只能与联邦一同攻入同盟领地，在对方投降之前持续征战了……」

提欧静静地说：

「不过，那将会是一场既艰苦又漫长，而且没有任何意义的战争。」

「的确如此呢……」

拉席克先是叹了一口气，接著邪邪一笑。

「我虽然差不多对打仗这档事腻了，但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也会做好觉悟。」

说完，他与契约魔法师莫雷诺短暂交换了一个视线。

虽然对外表示过自己的野心已经获得满足，但这两人只要有心的话，应该就能化身为贪婪无度的征服者吧。

「我们在这场战争里不需要主动出击，只要支撑到联邦抵达为止即可。用我们的这双手结束大战吧。」

提欧向诸侯呼吁道。

诸侯响应了提欧的话语，各自发出高呼声。

2

在奥图克条约军布阵的东北方位，大工房同盟的军队正陆续集结。

同盟领主玛丽娜·克莱榭待在本阵的营帐之中，将响应这次决战的选帝侯们召集至此。

「漫长的远征想些让各位感到很疲惫了。我希望各位今晚能好好休息，为决战做好准备。

不过，由于条约军长于游击战，还请各位不要怠忽夜间的警戒。」

玛丽娜呼吁道。

选帝侯乃是在大陆统一后，能够登上皇帝之位的候补人选，而他们的爵位也反映出投票权的高低，是以这些选帝侯们并非全都拥有侯爵爵位，其中也不乏伯爵阶级。

目前拥有最多领地和最高爵位的正是贝多利德。除了原本的领地贝多利德之外，如今还支配了西方的洛赞、史塔克内陆地带，还将原为同盟和联邦频起纠纷的桑德弥亚和班贝尔格等国家纳为所属领地，并让君主们附庸其下。

「该死的条约，居然早在决战之日五天前抵达此地，打造了坚固的阵地。」

气冲冲地这么开口的，是诺尔德伯爵雷夫。

他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在父亲艾力克于布雷特兰德近海海战中身亡后，当上诺尔德之王。

由于许多首长、部族长和以战士身分出征的家主在那场海战中丧命，因此诺尔德的支配地区陷入了混乱之中。

为此，玛丽娜并没有向诺尔德要求在这次决战中出兵支援。

然而，雷夫仍是率领约一千名直属战士，并带领三十艘长船溯著雷努河前来。

这大概是为了守住诺尔德的荣耀吧。然而，这么做很可能反而会将北海霸者诺尔德已然没落的事实烙印在选帝侯们的心中。

「话说回来，诸位可有看到联邦军队的踪影?」

以在贝多利德东北部的辽阔之地——科洛夫西南部为领地的库邦侯爵瑟尔盖·艾尔马克以纳闷的口吻问道。

库邦与贝多利德东北部接壤，在同盟成立时便加入。而自爵位制度导入后，库邦便严格地将领民分为农奴和战士阶级，并只让君主率领战士上战场。虽说数量不多，但库邦的职业战士们全都是修练过特殊马术和体术的菁英。

塞尔盖本身也是一名武艺过人的君主。他铲除了反对导入选帝侯制度的科洛夫君主们，旗下领地如今已经扩张到全科洛夫三分之一左右。不过，这片领地地处寒带，加上境内满是绵延的森林，难以用丰穰形容。

「幻想诗联邦的军队尚未抵达。根据影子们的情报，就算他们脚程再快，至少也要明天午后才会抵达。」

玛丽娜回答道。

她派出大量斥侯，掌握了联邦和条约的动向。

「现在岂不是大好时机吗?虽然决战日期为后天，但条约已经在构筑阵形，此举无异于宣布开战。就算我等在明日展开攻击，也不会惹人非议。」

塞尔盖环顾众人，像是在演讲似的说道。

「也是啊……」

玛丽娜虽然点了点头，但内心还是留有一丝犹豫。

条约肯定也派出了斥侯，掌握著两大势力的动向。若是得知联邦会迟到的消息，他们应该也有暂时退兵这个选项才对。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条约就打算独力与同盟交战。

（好吧……）

玛丽娜暗自下定了决心。

「自明天早晨起，我们将向条约的阵地进攻。我军的目的为在联邦抵达之前击溃条约，待目的达成后，再与联邦展开决战。」

玛丽娜的宣言博得选帝侯们的高声吆喝，表达出赞同之意。

「贝多利德历经多次战争，想必已相当疲惫，此役不妨由我军打头阵吧。若是联邦抵达战场，还请玛丽娜大人出手牵制。毕竟浩尔西亚侯爵想必仍会犹豫是否该和您展开决战。」

塞尔盖提议道。

「好吧。本队将于后方待机。」

玛丽娜点了点头。

其实她原本就有这样的打算。在经过与条约和卢克蕊伯爵的战争后，贝多利德确实是元气大伤。

由于玛丽娜兼具同盟盟主的身分，自然也不能亲上前线，毕竟若是不幸发生战死的状况，那就等同于同盟败北。

「不知诺尔德伯爵是否也愿意在后方待机呢?」

塞尔盖这么说著，将视线投向雷夫。

也许是从中感受到侮辱之意，雷夫回瞪起库邦侯爵。

「不劳您费心。我会率领长船，从雷努河展开攻势。」

「条约让方舟浮在雷努河上作为防线，虽然应该是赶工急造之物，但哈曼的女王似乎乘在上头。由于她有著超脱常识的行事风格，千万不可大意。」

玛丽娜向雷夫忠告道。

说老实话，她很想赞同塞尔盖的意见，但想到雷夫此时的心境，她又无法狠下心叫他留下。

「对手是哈曼正合我意。这是我为妹妹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

雷夫加强了语气说道。

「那么，就让诺尔德军从雷努河攻向敌军的右翼吧……」

玛丽娜环顾著其他选帝侯们说道。

「对方打造了固若金汤的阵地，若是强行进攻，想必会有重大的损失。能将闯阵的任务交由那由他伯爵吗?」

玛丽娜这么说著，回头望向身穿黄色法袍的削发君主。

此人是那由他伯爵蓝达·纳尼。

他的领土位于史塔克以东的仙沐南部。该地气候温暖，流经领内的大河所形成的平原有著肥沃土地，是一片田园地带。

然而，该地长年饱受台风、洪水和疾病等浑沌灾害之苦。也许是这样的关系，领民都有著坚定的信仰之心。虽说从极大浑沌时期起，该地就流传著本土信仰，但据说近年则是受到教会势力的影响。

蓝达自身便改宗圣印教会，并建设融合本土宗教风格的庄严寺院，成为教会祭司。

虽说在同盟成立时，那由他便加入同盟之中，但由于思想属于稳健派，在发起这回的决战时，也是到了最后一刻都还在犹豫。不过，伯爵尊重选帝侯会议的结论，率领五千名「僧兵」前来助阵。其中也包含属于自然魔法师、能够操控独特体系魔法的「僧侣」。

至于让那由他伯爵打头阵的理由，则是因为他带来了神兽甲格诺特的缘故。

甲格诺特为四足步行的巨兽，当然是来自异界的投影体。巨兽被盔甲般的外壳包覆，就算遭到重弩射击也能悉数弹开。

甲格诺特在遥远的往昔出现于那由他之地，当时，在它失控大闹下，甚至让一整片地区化为瓦砾。一群僧侣镇压了这只投影体，并将其视为神兽，供奉在寺院之中。时至今日，甲格诺特依旧没有自然消散，存在于这个世界。

那由他伯爵在这只神兽背上架设高台，加挂吊笼，令其化为移动要塞。而操控神兽的侩侣和侩兵则是搭乘其上。

「遵命。」

那由他伯爵静静地行了一礼。

他应该对甲格诺特很有把握，认为只要让其展开突击，就不会被任何东西拦截下来吧。

「第二阵有请夏茵侯爵……」

玛丽娜望向一名老君主，他身穿五颜六色、反射著光芒的东方款式衣著。

此人是以仙沐北部为领地的夏茵侯爵霍安·尤斯。他将白发扎了起来，留有山羊般的胡子。

他总是伺机而动，在贝多利德和诺尔德两强崛起时，他也始终没有表态支持哪一方。

不过，在发起这次的决战时，夏茵侯爵第一个投下赞成票。

这应该代表他认同玛丽娜的盟主身分吧。

「遵命……」

霍安并拢前臂，将手臂抬至与肩回高，做了一个有些独特的回礼。

夏茵地方是肥沃的粮仓地区，有著超过一千万的人口，在这起战争中，侯爵所率领的军队数量也是鹤立鸡群的两万之多。

「卡利姆伯爵狄恩·金特阁下负责右翼，库邦侯爵塞尔盖·艾尔马克阁下则是在左翼留意战况，伺机向敌阵展开突击。」

卡利姆领地位于科洛夫东侧，居民在寒冷的草原地带过著游牧生活。

由于贫穷和野蛮的环境使然，过去他们曾沦为马贼，打劫周遭诸侯。在祖父尤尔根攻打该地时也激烈地反抗过。

狄恩为卡利姆地区最有规模的部落之长，在当上选帝侯后，就成了统率众部落的国王。

此次参战，他率领三千名马弓手。他们在马背上所使用的复合弓虽然小巧，却有著致命的威力。若是在近距离击发，就连贝多利德重装骑士的盔甲也能射穿。

在玛丽娜的宣布下，狄恩高傲地颔首，塞尔盖则是恭敬地低头。

作战会议就此宣告结束。

接下来只要因应战况动员部队即可。

选帝侯们行了一礼后，各自退回部队所在阵地。

3

决战前夜，寂静比平时更甚。

希露卡躺在奥图克条约本阵架设的大型营帐里，以毯子包裹身体。

也许是紧张的关系，她总觉得时间流动的速度比平常慢上许多。她虽然试图入睡，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如今正在脑中描绘著明日的战场光景。

据说在布雷特兰德近海海战开打之前，阿雷克西斯·德赛曾在航海途中绘制了一幅描写海战光景的巨幅画作，并完成到草稿阶段。

而那幅画作所描绘的光景似乎与实际的海战如出一辙，在联邦诸侯之间，甚至将阿雷克西斯评为拥有预见未来的才能。

希露卡并没有如此特殊的才能。

她只能在脑中不断演练纸上谈兵的内容，确认是否可行罢了。

她相信这一切都会很顺利。

然而，现实的战斗中总是会发生难以预测的意外。她只能在状况发生时临机应变了。

「希露卡?」

这时，提欧向她搭了话。

两人住在同一处营帐里，而营帐里并没有其他人。

这是基于安全考量。

希露卡召集武艺过人的士兵组成了近卫队，其中人格高洁者则是被提欧封为骑士。近卫队无时无刻都会守在提欧身边，由于现在身处战场，警戒更是森严。

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则是像看门犬般，在营帐入口待命。

至于普莉希拉和爱雪拉，则是被安排在隔壁营帐就寝。

「您睡不著吗?」

希露卡坐起上半身，向提欧搭话道。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睡不著啊……」

提欧苦笑道。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在前端点亮了小小的光芒。

提欧像是被这团光芒吸引似的凑了过来。希露卡摊开自己的毛毯，欢迎他的到来。

两人并肩而坐，裹著同一条毛毯，有好一段时间都沉默地注视魔法杖的光芒。

「……像这样坐在一起，就让我想起被关在永夜之森树洞那时的往事呢。」

提欧轻声说道。

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力。

「的确是呢……」

希露卡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提欧首次向希露卡吐露了爱意，同时也是两人第一次接吻。

「我现在觉得，要是当时没从那里头逃出来就好了。」

提欧抱著双膝说道。

「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不是吗?」

希露卡笑著说。

「就是因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提欧将脸孔埋到膝盖之中。

「明天，同盟会倾注所有兵力攻打这个阵地。我可以想像要支撑到联邦抵达为止，会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而就算成功支撑下来，战争也不会就此终结。不对，应该说真正的战争才正要开始。」

「毕竟已经有动静了呢……」

在希露卡出使贝多利德的这段期间，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曾私下前来造访，并向提欧告知圣印教会的教皇雷欧涅一世的可疑举止。

除此之外，驻扎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也曾被叫至梅连提丝家族的公馆，收到来自泰伯利欧当家的警告。

泰伯利欧是魔法师协会的首脑机关——贤人委员会的第三席。

换句话说，这等同于来自协会的警告。

对于三大势力齐聚一堂展开决战的事态，魔法师协会似乎相当忌惮。

因为战争的结果，可能会形成对协会来说最为糟糕的状态。

「我所追求的目标，仅是让军事力量维持均衡，并形成三大势力而已，而协会也容忍了我的目标。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真的觉得就停在这一步也是一桩好事吧。」

「我不打算停下脚步……」

提欧抬起脸庞说道。

说完丧气话的他，大概是重新下定了决心吧。

「我明白……」

希露卡微笑著点了点头。

「总之，首要之务是不能在明天的战事中落败。在达成这项目标后，我们就提议召开三盟主会谈吧。无论其结果为何，我都会和提欧大人并肩而行。」

语毕，希露卡随即依偎在提欧的怀中。

4

天亮了。

然而，即使到了日出时分，天色依旧显得阴暗。走出营帐抬头望去，就能看到厚重的乌云，仿佛随时都要下起雨。

要是下雨的话，会对哪一方较为有利呢——希露卡仰望著天空，木然地在脑中思索著。一旦大地变为泥泞，那就会彻底地改变整座战场。

关于东方诸国军队的战术，她已透过赛佛德送来的详细资料有所理解。她虽然设下许多反制战术，但若不实际一战，就不晓得这些战术是否真的能行。

希露卡登上架设在本阵的高台，以魔法增强视力，观察在战场北侧布阵的同盟军队。

那是一支前所未见的大军。

不过，若是纯论战力上的差距，那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更为艰苦的战役了。

即使如此，提欧还是在这条路上一路披荆斩棘，而希露卡也不打算在此止步——

在周遭开始变得亮上许多的时候，敌军有了动作。

于最前方打头阵的，是有著犀牛般外形的巨大魔兽。

「那就是甲格诺特……」

希露卡嘟嚷道。

那是大陆东南方的仙沐的南部地区——那由他寺院所养育的异界投影体。她曾耳闻当地将甲格诺特视为神兽崇拜。

虽然甲格诺特在遥远的往昔就出现在这个世界，却不知为何没有消散。虽然有传闻说信仰当地宗教的侩侣有操控它的能力，但希露卡一直不怎么相信。在收到前去侦察同盟军的艾维因报告时，她当下露出了呆若木鸡的反应。

甲格诺特背上架设了高台，并在身躯的左右挂上吊笼，看起来就像一座移动要塞。那由他的自然魔法师在高台上方，正进行著独树一格的祈祷仪式——他们正在控制魔兽。而在魔兽身后，那由他的僧兵也手握长枪，向前展开进军。

对方大概是打算以魔兽破阵，并以大量步兵吞噬条约军吧。

这是相当扎实的作战，恐怕是养父奥贝斯特计画的吧。

（既然如此，我方就以奇计应战!）

魔兽朝著条约军设置在最前线的两座高台前进。

高台外侧设置了栅栏，后头站著弓兵，是布鲁塔珐子爵培托尔·莫尔巴的军队。

魔兽行走的速度没有想像中那么惊人。

但即使如此，还是与人类跑步的速度相仿，只见甲格诺特逐渐朝著高台逼近。

「放箭……」

在魔兽接近到有效距离时，培托尔静静地下了命令。

化为追随者的麾下士兵们宛如一心同体的机械般同时动作，击发手中的十字弓。

然而，这些箭矢却对魔兽完全起不了作用。

反而遭到位于魔兽背上的敌军持弓回击。

魔兽终于抵达栅栏，仅以一脚就将之踏碎。接著魔兽发出愤怒的咆哮，甩动长角的头部，

接连打垮两座高台。

「后退……」

不过，培托尔在高台被击垮之前就先行撤出，退到第二层栅栏后方。

他打算在该处筑起新的防线——然而，只凭栅栏显然没办法阻挡魔兽。

「既然如此，就试试这个吧!」

希露卡扬声喊道。

就在这一瞬间。

「啪叽啪叽」的声响一路传到了希露卡的耳边。

只见魔兽的脚下忽然崩裂，巨大身躯迅速向下沉去。

「顺利中招了……」

希露卡安下心来。

栅栏和高台都只是引诱魔兽的诱饵罢了。

她事前让培托尔队悄悄行动，在目前所在地挖了一个大坑。坑洞的上方盖上厚实的木板，并洒上土沙遮蔽。即使被几个人踩在木板上，木板也不会崩塌或毁损，但这些木板终究还是承受不了魔兽的巨大身躯。

坑洞有十五公尺宽，深度约五公尺，里头还填满了泥泞。

魔兽发出痛苦的咆哮声，没入泥泞之中。

「放箭……」

培托尔再次下达命令。

魔兽背上的高台上半勉强免于没顶之灾，但他们已经失去了高处优势，沦为自高台上放箭的培托尔队箭靶。

看到甲格诺特沉入泥坑，后方的那由他僧兵当时大为混乱——他们大概以为这只神兽是所向无敌的吧。一旦失去这方面的精神支柱，就是人数再多的大军，也会变得不堪一击。

那由他军开始撤退，逃往以井然有序的步调展开进军的夏茵大军。

「就是现在!」

希露卡高声大喊，准备联络莫雷诺，但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

「我们上!」

随著拉席克一声令下，高举斯巴达战旗的赛维思骑士和士兵们打开栅栏，展开突击。

「不愧是拉席克大人!」

希露卡忍不住左右挥舞起手中的魔法杖，为他们加油打气。

一旦陷入混战，就是拉席克军发挥所长之时。

据说夏茵侯爵能灵活地操控大军，将敌军打得一败涂地，然而，他们的队伍在这时陷入混乱，已无暇一一作出指示。

「击溃他们!」

拉席克军杀入敌阵，恣意大闹了一番。

接著，他们迅速向后抽退。

夏茵军没有追击的余力。光是停在原处重新整队，就花掉他们绝大部分的心力。

「射击!」

这时，雷加利亚的马弓手蓦地接近，在稍远之处一鼓作气地射出大量的箭矢后，旋即迅速撤离。打带跑正是马弓手的得意战术。

过了一会儿后，察觉己方落于下风的库邦和卡利姆骑兵开始从左右进军。

同时，雷努河上出现了由数十艘船只形成的船队，正朝著方舟接近。

「诺尔德长船……」

看到船只的轮廓，希露卡登时吃了一惊。

她没料到诺尔德会参与这次大战——毕竟她听说诺尔德在布雷特兰德近海海战之中输得极为凄惨，蒙受了与数万名战士全军覆没无异的损失。

「劳莅学姊……」

希露卡联络起人在方舟上头的哈曼契约魔法师劳莅·哈得利。

「我虽然没料到诺尔德会参战，但已经做好对付敌船的准备了……」

劳莅的声音传了回来。

「好啦，你就好好看著吧。」

哈曼的方舟停泊在河川的中央，以船锚和系在两侧岸边的绳索固定著船身。两边的岸上各自聚集了约两百名的哈曼士兵。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艘的小艇搁放在岸上。每一艘小艇上都堆了如小山高的茅草。

在茅草被点火后，小艇便被推入河川之中。

当然，这些小艇上都是没有人的。不过，顺流而下的小艇像是有熟练的水手掌舵一般，在河川上横向排开，最后形成了一列横阵，朝著逆流而上的诺尔德军舰前进。

「是静动魔法……」

这是劳莅最为擅长的魔法，她拥有能同时操控多个目标的实力。

小艇的总数超过二十。虽说劳莅应该没有同时操控所有小艇的本事，但呈现出来的成果堪称神技。

这时，小艇已经彻底被火势包覆，沿著河面滑向诺尔德长船。

长船的搭乘者们虽然朝左右掉头，打算避开小艇，但由于船队密集行进，己方的船只反而成了躲避时的阻碍。

在混乱之中，著火的小艇接连撞上长船。熊熊燃烧的茅草堆因冲击四处飞散，火势蔓延到长船上头。

在船上众人急著灭火的骚动中，划桨手停下动作，让船只顺势往下流去，撞上己方的船只。许多搭乘者跌入河中，拚命地朝著岸边游去。

「真是精彩。」

希露卡向劳莅称赞道。

「只是小事一桩……」

劳莅回覆道。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喔。」

「我想也是呢。」

希露卡对著魔法杖点了点头。

她环顾起战场，发现战况确实如劳莅所说。

夏茵侯爵整顿了大军队伍，再次向前进军，而库邦和卡利姆的骑兵则巩固了夏茵军左右两侧。原先后撤的那由他军也跟了上来，就连贝多利德骑士团也像是感到焦虑似的，朝著前线移动。

「帮我向培托尔和拉席克队传话，要他们且战且走，退回本阵。我们要把他们引到这里，并挡下这波攻势。」

提欧打量著战况，向希露卡搭话道。

他应该是想降低损失，并争取时间吧。然而，这同时也会让他自己身陷险境。

敌军打破栅栏，跨越壕沟，逐渐逼进本阵。

「后退吧……」

「我们撤!」

维持守势的培托尔和拉席克队在察觉无法守住后，随即舍弃了所在的阵地。

由于壕沟挖得四通八达，敌方的骑兵无法发挥机动力。敌军接近本阵，而设置于此的栅栏上头挂著布帘——伏兵就藏身在布帘后方。

「就是现在……」

「给我上!」

伏兵们从左右窜出，勇猛杀入敌军之中。

而在敌军重整态势后，伏兵便立即退回壕沟，朝著深处逃去。

直追在后的敌兵随即碰上了高台，受到来自上方的箭矢和石头攻击。

敌军像是陷入迷宫一般的阵地之中，逐渐失去了统率。

即使如此，敌军还是逐渐接近提欧本阵。

「任务完成……」

「还真是一支数量夸张的大军啊!」

培托尔和拉席克退了回来。

「你们做得很好。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提欧出言慰劳激战后显得疲惫的培托尔和拉席克。

「提欧军，出击！这场战役，乃是为了守护大陆的明日而战!」

提欧以响彻战场的音量大喊，随即拔出长剑，直指向天。

他右手的圣印绽放光芒，掀起了爱国者战旗。

「为爱而战!」

提欧的直属骑士和士兵们，不知为何喊出了布鲁塔珐之战的吆喝声起哄，开始向前行进。

面对爬著缓坡逼近而来的敌兵，他们架起长枪形成枪阵，并从后方射击作为支援。

提欧的直属士兵是从条约各地招募，为了与英雄提欧一起作战而聚集的志愿兵。绝大部分的士兵，都对现在的世界抱持著不满或是疑问：至于理由则各有不同——有些人是因为在浑沌灾害中失去亲人，有些人则是受到战火波及而离乡背井，不过，他们都对提欧抱持期待，认为他一定能改变这一切，并为能与他一同作战感到骄傲。

提欧的本队挡下了直扑而来的同盟大军，一步也没有后退。

「左翼的克洛维斯军和右翼的雷加利亚军撤往森林。若敌方展开追击，就让奥图克、梅狄尼亚和法阁德军进行游击战。」

提欧始终环视著战场，一一下达著指示。

虽然思考计策是希露卡的职责，但提欧有著审度战况的优秀能力。就连战场的气氛变化，

他也能精准掌握。

希露卡向各军的契约魔法师联络，传达指示。

「这么一来，本阵不会受到孤立吗?」

「我会试著撑过去。帮我和培托尔和拉席克队说一声，若是敌军迂回进军，就请他们帮我挡下!我们要把眼前的敌军直接推回去!」

说著，提欧重新拿好盾牌。

「您该不会要亲上前线吧?」

希露卡皱起了脸庞。她不希望演变成这样的局势。

「我会守住和你的约定——我既不会接受别人的单挑，也不会死!」

提欧严肃地说完，便朝著各处爆发著激战的前线跑去。

近卫队的骑士和士兵们也随之跟上。

仔细一看，提欧所赶往的方向，正是自军士兵快要支撑不住的区块。

「提欧·柯涅洛!」

看到主君身影，原先落入下风的己军登时振奋起来。

如今，士兵们对提欧的忠诚度之高，甚至已经完全不需要爱国者之旗的辅助了。

对于展开波状攻势的夏茵大军，提欧军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反推回去。

看得出敌军不断遭受损耗，斗志也逐渐下降。

然而，希露卡在这时看到了贝多利德骑士团走向前线的光景。

「居然挑在这个棘手的时刻……」

敌军开始陷入慌乱，我军则是势如破竹。

贝多利德大概是察觉这样的战况，打算制造转机吧。

数千名重装骑士站在本阵外侧，拉起重弩的弓弦。

这代表他们要以曲射发动攻势吧。圣印弹的射程之远，可和固定式重弩和投石机匹敌。

「躲入壕沟!举好盾牌!」

提欧回到希露卡身边，向己军喊道。

夏茵军这时开始后撤，重新整顿队形，想必在重弩射击告一段落后，就会再次发起突击

「发射!」

身穿漆黑盔甲的骑马女子先是高举长剑，随即用力挥落。

长剑的剑尖直指提欧。

接著，有大陆最强美誉的重装骑士团，开始以重弩展开射击。

光之弩箭画出拋物线，直扑而来。

接著箭矢插入地面，引发爆炸。

「是炸裂弹……」

希露卡叫苦道。

就是在提欧和希露卡的周遭也接连引发了爆炸。

被直接命中的士兵们接连倒下，栅栏被直接轰飞，高台也被炸得崩垮。

「我们要撑过去!」

提欧向己军鼓舞道。

「为爱而战!」

直属的骑士和士兵们以几乎要盖过爆炸声的音量回应主君。

然而，圣印弹的射击几乎是毫无间隔，牺牲者的数量也不断增加。

「他们会在这次攻击中把圣印弹全数用尽……」

希露卡紧握著魔法杖，像是在祈祷似的低喃道。

他们多次与贝多利德骑士团交手过。

因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贝多利德有多么强大。每一次的交手，他们都打得辛苦万分，若是己方没有好运相伴，肯定已经吃了败仗。

然而，他们却从未输过。因为无论战况再严酷，他们都还是一路撑了过来。

希露卡抬头望天。

在不知不觉问，微弱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了下来。

太阳的位置正逐渐升高。

很快就要到正午时分了。

然而，不知道还得支撑多久，才盼得到联邦的到场。

「是不是往后撤比较好啊?」

「你们快退到森林里!」

莫雷诺和劳莅的声音透过魔法杖传了过来。

「不，我们不能后退。一旦后退了，就等于是条约战败，这会影响到战后的交涉。」

希露卡这么回应。

本队虽然陷入苦战，但条约的各支部队还有余力。

付出沉重代价的，应该是强行展开进攻的同盟才对。

这时，贝多利德停止射击，夏茵军的吶喊声响彻四下。

「敌军要来了!展开迎击!」

提欧站起身子，激励己军。

他站到近处的栅栏旁，瞪视著突击而来的敌兵。

「提欧·柯涅洛!」

提欧军的骑士和士兵们高呼主君的名字。

他们的斗志仍未消失。

（还能继续打下去!）

希露卡也握住魔法杖摆出架势。她已做好施展粗暴魔法的觉悟。

这时，原先退到森林之中的克洛维斯队和雷加利亚队再次向前推进。奥图克队、梅狄尼亚队和法阁德队也重返战线。

「深入森林追击两军的敌兵，似乎都被讨伐殆尽了。」

五天的时间，足丛让条约军熟悉地理环境。而游击战正是条约军最为擅长的战术。

「同盟军正朝著这里集中攻击。让两军绕向两侧，夹击敌军吧。」

提欧下达指示，希露卡则向各部队传递消息。

这时，停泊在雷努河上的方舟瞄准贝多利德骑士团，以投石机发动攻势。三台投石机拋出了十来颗拳头大小的石块，朝著敌兵头顶洒落而下。

那远远超出了一般投石机的射击距离。

拋射出去的弹丸似乎受到了无形力量的推动，在空中再次加速了。

那大概是劳莅的静动魔法吧。

贝多利德的魔法师团施展静动魔法攫住石块，逐个抵销这波攻击。然而，他们终究无法拦截住所有攻击，几颗石块仍是坠落下来，打倒骑士和士兵。

同盟军和条约军开始在战场各处爆发激战。

在战场东侧，雷加利亚和卡利姆的马弓手们像是在比拚彼此的马术和弓术一般，展开了激烈对决。

而神出鬼没的奥图克游击队不时窜出，以轻弩攻击敌兵。

西侧则由克洛维斯和奇尔西斯的长枪队排成长长的横阵，抵御著库邦骑兵的突击。梅狄尼亚和法阁德的军队则从后方以弓箭支援。

中央由提欧本队、培托尔的布鲁塔法军和拉席克的赛维思军形成三角形的布阵，与直扑而来的同盟大军激烈地碰撞著。

希露卡造出一道道土墙，施放火球，让地下水大量涌出、淹没壕沟。

比起直接攻击，扰乱对手的攻势来得更为粗暴——换句话说，这么做更有效果。

「终于轮我上场了!要来个暌违已久的跳跃哟!」

爱雪拉以蜘蛛丝牵著网之森的兽化人们，朝著空中一跳，跃入敌阵正中央。

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则是在地面上疾驰，尽情挥舞著短剑和爪子。

就在这时——

敌方全军忽然掀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的视线朝著后方投去。

「发生什么事了?」

希露卡回头一看，只见本阵西侧的茂密森林上空，有一头巨大的生物正向上飞去。

那头生物被看似凹凸不平的苔藓般的绿色鳞片包覆，全身缠绕著多不胜数的藤蔓，像是要在整座森林扎满根似地向下垂挂著。

「那是……树龙……」

希露卡看著树龙轻声呢喃。

那原本是树龙之森——横跨法阁德和梅狄尼亚的魔境的主人。

树龙什么事也没做，就只是在上空拍打著翅膀。不过，对于敌军来说，这应该是相当有震慑力的一幕吧。

「真不愧是大学长。」

这肯定是法阁德的契约魔法师——驽鲁召唤出来的。根据传闻，他甚至能在陆地上瞬间召唤出海魔克拉肯。

虽说种类仅限于生有触手的投影体，但他在召唤魔法方面的造诣可说是超人一等。

那可是活过数百年之久的魔境之主，光是将它召唤出来，肯定就得消耗庞大魔力。

虽然在过了一会儿后，树龙便消失不见，但在这段期间，敌军向后退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同盟军虽然在人数上占上风，但在条约军顽强的抵抗下，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斗志正在消褪。

就在这时——

宛若人声般的细微声响，乘著西风捎了过来。

希露卡以魔法增强听力，竖耳倾听。

「是幻想诗……」

希露卡甚至还认得这首诗的内容。

在独角兽城里，如今提欧所使用的房间之中，有一本装订精美的书籍摆放在书架上头，内页则是以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那精雕细琢的装饰字体撰写。那是已然亡故的维拉尔曾主持过的幻想诗会中的一幅诗篇。

就连对幻想诗几乎毫无兴趣的希露卡，也在拜读过之后为之感动，堪称是一部经典名作。

诗集的标题为「漫漫长夜」，就如标题所示，这首诗是以夜晚作为主题。

起初是由许许多多的君主轮流吟咏，但从中途开始，就只剩下维拉尔和阿雷克西斯两人吟诗了。

从这部分起的内容精彩得震撼人心。洗炼的词汇层层交叠，有如描绘出成对的螺旋般向上高升。两人像是为完成这首诗感到可惜似的，或是相互回敬，或是导引著彼此的文藻。

在收尾前的数十行之中，两人宛如让意识合为一体，写下了无可挑剔的精美诗文。

而在窗户射入朝阳之际，阿雷克西斯开始吟咏起诗篇结尾。

据说阿雷克西斯便是在维拉尔沉稳的掌声中，完成了这篇幻想诗。

而这篇诗文正乘风捎来。

代表幻想诗联邦逐渐接近。

目前还判断不出他们还要再花多久时间才能抵达。

然而，吟诗声正逐渐扩大，就连上演激战的条约和同盟军士兵们都听得见了。

「提欧大人……」

希露卡不禁抱住提欧。

「看来总算是撑过去了。」

提欧温柔地拍著希露卡的背，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在明白自远方传来的话声是在吟咏幻想诗的瞬间，大工房同盟盟主玛丽娜·克莱榭露出了冷笑。

「全军后撤，重整阵形。要是置之不理，从西侧逼近的联邦军就要截断我军退路了。」

玛丽娜向契约魔法师长奥贝斯特下令。

「遵命……」

奥贝斯特点了点头，开始向诸侯的契约魔法师们传达指示。

同盟的各支军队一边战斗，一边慢慢地向后移动。

条约军没有展开追击。

他们没有打胜仗的必要。

因为他们在这场战争的目的，已经完全达成了——

5

同盟军朝著北方退兵。

条约军也拋下阵地，退到战场东南方——夹在雷努河和森林之间的地带。

过了一阵子，联邦军现身于战场，他们在两座森林之间展开布阵，约略位于战场的西北侧。

三大势力的阵地之间形成了一座三角形。

在整顿好队形后，首先由条约升起了彩虹旗——这是代表欲与对方交涉的意思。联邦很快就给予回应，升起了同样的旗帜。

但不知为何，同盟的阵地却迟迟没有升起彩虹旗。

「是因为意见无法统一吗?」

希露卡紧盯著同盟的军队说道。

「他们打算继续开战吗?」

提欧沉下脸说道。

这是一场激战，条约军有许多人在此役丧命。

死者已经超过三千，恐怕还会继续增加下去，至于伤员则是多到数不清了。轻伤者只做过简易的包扎，目前还留在队伍之中；至于重伤者则是被集中到一处，接受海嘉和普莉希拉的治疗。

然而，同盟的死伤者肯定超过了条约的数量。

这是对著坚固阵地发起强攻的代价。

至于联邦则是完全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失。

显而易见的是，同盟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在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同盟阵地总算升起了彩虹旗。

三大阵营迅速派出使者，决定进行盟主会谈。能偕同盟主参加会议的，就只有一名契约魔法师和一名影子。

会谈的场所设在三大势力阵地的中心位置，是一座低矮的丘陵。三方势力的影子率先会合，协力架设营帐。条约派出的影子是艾维因，同盟派出的是蕾拉，至于联邦则是派出诺耶莉雅。

在营帐设置完成后，提欧和希露卡、玛丽娜和奥贝斯特、阿雷克西斯和霍斯提奥便朝著该处移动。

在三大势力全军的守望下，三名盟主带著魔法师，踏入营帐里头。

影子们站在营帐的入口充作警卫。

营帐之中设置了一张圆桌，并以相同的间隔摆放三张椅子。

提欧、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无言地就坐。

希露卡露出严肃的神情站在提欧背后。这样的场合终究还是让她感到紧张，总觉得营帐里的空气像是化为液体似地沉重。

这场会谈将会决定大陆的未来——也不晓得会是让和平成立，还是让大战延烧下去。

「感谢您愿意参加此次会谈。」

提欧开口说道。虽然窥探不出他的内心，但语气听来相当沉稳。

「我为太晚回应一事致歉。要让选帝侯们愿意由我代言，著实花了不少时间。」

玛丽娜这么回覆著，轻轻地低头致意。

从她的表情看来，玛丽娜显然和选帝侯们做过一番沟通——或说是一番争执。

在踏入营帐之后，玛丽娜就从未瞥过阿雷克西斯一眼。不过，这样的举动反而更是反映了她的内心。

另一方面，阿雷克西斯的视线则是一直停留在玛丽娜身上。他的内心想必是百感交集，脸上表情的变化也是目不暇给。

「我想向两位提出两项提议……」

提欧来回望向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并这么呼吁道。

「说吧。」

玛丽娜点了点头。

「首先，在下希望能让同盟、联邦和条约这三大势力相互谈和……」

「联邦赞同条约的提案。」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规劝玛丽娜似的这么说道。

「我想也是啊……」

玛丽娜望向提欧低语道。

「还请同盟给予回覆。」

提欧一脸严肃地询问玛丽娜。

「我难以接受这样的提议!」

玛丽娜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是为何?」

「三大势力谈和的话，就等于是肯定目前的体制，只会让真正的敌人坐收渔利!」

玛丽娜的语气相当激动。

「真正的敌人?」

阿雷克西斯那端正的脸庞蒙上一层阴霾。

「就是引发大礼堂血案的那群人。不对，他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台面下支配了这个世界。」

玛丽娜的视线在阿雷克西斯的身上停留了一个瞬间，并向他说道。

「主嫌不是名为潘朵拉的暗魔法师组织吗?我记得召唤了恶魔领主的黑魔女，应该已经在艾拉姆遭到处决了……」

阿雷克西斯以有些困惑的神情看向提欧。

「潘朵拉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存在罢了!」

玛丽娜怒不可抑地说著，将目光锁定在提欧身上。

「提欧阁下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

「您是指……魔法师协会对吧?」

提欧轻轻地颔首。

在说出那个字眼的瞬间，希露卡看到了德赛家的契约魔法师长霍斯提奥·飞格鲁斯皱起了脸孔。皱著的脸孔就这么化为苦涩的神情，贴附在脸皮上头。

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连提丝则是面无表情。

「我确实是听说有少部分的魔法师有暗中协助那起事件……」

阿雷克西斯似乎大受打击。

「遭受处决的黑魔女和魔法师们，只不过是协会用以求生的断尾。这都是为了掩蔽真相啊。」

玛丽娜冷笑道。

「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不过，魔法师协会应该是君主的同伴吧?魔法师被派遣到君主麾下，协助君主处理军事、外交和内政等事务，而且也会根据爵位的高低给予君主们报酬——就像铁甲船那样。」

「我等君主，说穿了就像是被协会以爵位报酬作为诱饵圈养的家畜。」

玛丽娜以严厉的词汇描述道。

「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该谈和。就因为我等君主持续著争夺领地和圣印的争斗，才会依旧受到协会箝制……」

提欧以有力的口吻说道。

「这和三大势力鼎立的状况又有什么不同?就算没了斗争的理由，君主们也不会万众一心。我等同盟的目标，便是让大陆统一，并让圣印统合起来!」

玛丽娜像是在大吼般，打断了提欧的陈述。

「最重要的是，协会肯定不会觉得让我们谈和是一件好事吧?他们肯定会策划阴谋，打造出能让君主们相互斗争的状况。」

「就像那起大礼堂血案一般?」

提欧向玛丽娜问道。

「正是如此!」

玛丽娜像是要甩开什么东西似的，用力挥动著手臂。

「……为此，在下有另一项提案。」

待玛丽娜冷静下来后，提欧切入重点。

「说吧……」

玛丽娜不快地点了点头。

「在下希望阿雷克西斯·德赛能与玛丽娜·克莱榭结为连理，并让圣印统合于其中一方。在此之后，在下便会附庸于此一圣印之下。」

「你说什么……」

玛丽娜说不出话来——同时似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阿雷克西斯。

「这也是我的请求。」

阿雷克西斯有些不安地说道。

「不行……」

玛丽娜的双眼闪过一丝动摇，接著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过，她随即咬紧牙关，再次望向提欧。

「这只会让血案再次上演吧!」

「遗憾的是，真正的敌人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再过不久，他们应该就会向我们宣战吧。」

「怎么会……」

玛丽娜脸色大变。

她的双手按上桌面，无力地垂下脖颈。那头华丽的金发洒了下来，掩住她的脸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打算一个人战斗到底……」

玛丽娜垂著脸继续说道。

提欧和阿雷克西斯默然无语，只是静静地守望著玛丽娜。

「我原本的打算，是让真正的敌人只以我一人作为目标……」

玛丽娜似乎决心吐露自己的内心话了。

「您是认为……这一仗没有胜算吗?」

提欧问道。

「我可没那么懦弱！然而，若我真的打了败仗，为此送掉了性命，应该也能让整个大陆知晓真正的敌人究竟为何吧……」

玛丽娜缓缓抬头，凝视著提欧。

「我认为，总有一天能出现继承我遗志的人，那就够了。就算我的任务仅止于此也无所谓。」

「既然如此，就请您别说什么『总有一天』，就让在下和阿雷克西斯阁下在此时此地与您共享您的大志吧。」

「不可以!」

玛丽娜这回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点我说什么都无法接受。」

「这是为什么呢?您为什么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呢？让我们三人一同面对不是很好吗?」

提欧像是想将玛丽娜自某种枷锁中拖曳出来似地，进一步说道。

「别把……阿雷克西斯卷进来……」

玛丽娜像是拚了命才挤出这几个字似的，在开口后转过身子，背向阿雷克西斯和提欧。

「光凭我等携手合作，是无法将其打败的。对手不仅垄断了大陆的财富，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浑沌，甚至握有强大的武器。」

「玛丽娜……」

阿雷克西斯从座位上起身，对著玛丽娜的背部喊道。

他的脸庞因喜悦而散发著光彩。

「无论真正的敌人是谁，我都想与你一起作战。」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恳求般说道。

玛丽娜没有回答。

她像是在强忍著某种情绪，只是一味地微微颤抖著肩膀。

「玛丽娜，你愿意走出营帐一会儿吗?等走出营帐后，我希望你能看向我方——联邦的阵地……」

「你有什么意图?」

这么询问的玛丽娜依旧没有回头。

「你看就知道了。」

阿雷克西斯轻轻将手搭上玛丽娜的背，这么催促道。

玛丽娜像是被人操控似的走出了营帐。

提欧和希露卡也跟了上去。

一名侍者和两名侍女在营帐外头恭迎一行人的外出。

太阳即将落入地平线，暮光照耀著薄薄的云彩，催生出一片美丽的黄昏景致。

玛丽娜望向于西北方布阵的联邦军。

这一瞬间，她以双手掩口，就这么僵住了身子。

希露卡也将视线投向联邦的阵地。

只见联邦军身上的白银盔甲，被落日余晖染上了红色。

那是相当奇妙的阵形。希露卡从未看过这种排法，也与军学课程所教过的各种阵形都不相同。

不过，在看了一会儿后，希露卡也瞧出了端倪。

「是玫瑰花……」

希露卡想起了两人在艾拉姆相见，并坠入情网的故事。

阿雷克西斯为了向玛丽娜表达爱意，将玫瑰花送给了她——但那并非寻常的花朵，而是在玛丽娜宅邸的庭院捡拾颜色各异的石头，在地上排列出来的巨大玫瑰。他并没有藉助他人之手协助，而且只花了一个晚上。

（阿雷克西斯大人想表达的，是他的心情仍旧与当时相同呢。）

希露卡在内心呢喃道。

这很有艺术才能洋溢过人的阿雷克西斯的作风。

玛丽娜全身上下都轻轻颤抖了起来。

阿雷克西斯绕到了玛丽娜的面前，在她的脚边单膝跪下，接著执起了她漆黑的铁手套，在手背上一吻。

「玛丽娜·克莱榭，请你成为我的妻子吧。我会为你彻底献上我的圣印、我的生命以及我的爱意。」

玛丽娜俯视著阿雷克西斯，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我无法接受。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接受的资格……」

玛丽娜流下眼泪，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呢?」

阿雷克西斯悲痛地问道。

「我曾委身于达塔尼亚太守。虽然仅有一次，但我确实已经失去了贞洁……」

这句话似乎让阿雷克西斯大受打击。

「你爱著达塔尼亚太守吗?」

「不……」

玛丽娜再次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贞洁的有无，并不会让你变得不再是你。最重要的在于我是否仍爱著你，以及你是否愿意接受，仅此而已。」

阿雷克西斯以安心的神情说道。

这应该是他的肺腑之言吧。

「不仅如此，我的全身上下也受到了鲜血的污秽。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就让数千、数万的人们丧失性命……」

玛丽娜垂下脸庞。

为此，她才会持续穿著丧服，甚至连盔甲都漆成了黑色。

「这点，我和你是一样的。只要战争依旧存在，任何人都会被鲜血污秽。正因如此，我们才该打造出没有战争的世界呀。」

阿雷克西斯以不带迷惘的口吻说道。

他所看见的理想世界，想必没有战争存在吧。

「我没有能过得幸福的资格。这一定不会被世人所接受……」

玛丽娜伸出空著的左手，再次按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右手依旧伸向阿雷克西斯。

「你如果不被允许过得幸福，那就让我一同承受那份惩罚吧。如果有必要赎罪，就让我们步上赎罪的人生吧。」

阿雷克西斯以双手握住了玛丽娜的右手。

两人就像是变成雕像一般，就此一动也不动。

「玛丽娜阁下、阿雷克西斯阁下……」

提欧突然喊了两人的名字。

「虽然尚未公诸于世，但在下已经迎娶希露卡为妻了。」

「提欧大人!」

希露卡虽然吓了一跳，但随即察觉到他的用意，于是害臊地低下了头。

「那真是恭喜两位了。」

阿雷克西斯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笑容，赠与提欧和希露卡祝福的话语。

接著，他握著玛丽娜的手站了起来。

「我打从心底爱著希露卡，而她也接受了我的心意。相爱的两人结为连理，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果这是个不允许他人相爱的世界，那我就不惜将之破坏，使其改变。」

提欧以倾诉的口吻说道。

也许是情绪高涨的关系，他讲话的口吻也变得粗鲁了些。

「我一直为提欧·柯涅洛是何许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玛丽娜转头望向提欧说道。

「不过，我这下似乎是明白了。你打算破坏世界，使其改变，这样的思想被称之为『革

命』。我曾听家父说过，祖父尤尔根所追寻的目标，其实正是一场革命——让君主们掀起一场革命，改变艾拉姆魔法师支配世界的体制。」

这还是希露卡首次听闻「革命」这个词汇可以这么应用。

就像谣言盛传的那般，希露卡也跟著怀疑起尤尔根这名人物是不是真的来自异世界。

一个是梦想打造理想世界的阿雷克西斯，一个是追求公平合理治世的玛丽娜，一个则是打算改变错误体制的提欧。

三名盟主的目标各有不同，乍看之下彼此对立。

然而，三人其实恰巧可以弥补彼此的不足，说不定还能像阿雷克西斯和维拉尔曾完成过的幻想诗那般，在描绘著螺旋的同时，为人类的历史导向更高的境界。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觉得自己看到了接下来所该做的事。

「不妨让同盟、联邦和条约三大势力携手合作，实现尤尔根·克莱榭所试图完成的革命目标吧？让我们打倒躲在潘朵拉后面的那些幕后黑手吧。」

希露卡向三大势力的盟主唤道。

「阿雷克西斯……」

玛丽娜的目光笔直地投向阿雷克西斯。她的脸上已经不再有迷惘了。

「怎么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次——你真的想娶我为妻吗?」

「要说再多次都行，就是要我重复说上与天上繁星相同的次数也无妨。我很早就知晓『爱』这个词汇，但一直到与玛丽娜·克莱榭相识后，我才明白了爱的意义。我将能吟咏情诗、弹奏情歌，也会在画布上画下以爱为名的画作。而我也会为了爱踏上战场……」

阿雷克西斯的话语就宛如诗文一般。

「我深深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

这一瞬间，玛丽娜身子一倾，将脸埋到了阿雷克西斯的胸口。

「光是凝望著你，光是听到你的声音，就能让我感受到无比幸福。这明明就不容于世……我明明就该为因我而死的人们穿上丧服……」

说著，玛丽娜缓缓地抬起头来。

「我愿意成为阿雷克西斯·德赛的妻子。就算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一同丧命，我也绝不后悔。」

接著，两人吻上了彼此的唇。

希露卡眼眶泛泪，凝视著眼前的两人。

提欧凑了过来，轻柔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们创造奇迹了呢……」

希露卡凝视著提欧说道。

「不，这还不算是奇迹，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若要让大礼堂血案转变为奇迹，就得让两位踏上大礼堂才行。我们要重办一度中断的结婚典礼。」

「我会为您指引道路的……」

希露卡对提欧微笑道。

「嗯，有劳你了。我们的婚礼也同样办在大礼堂吧。等到奇迹完成之后，应该就可以公诸于世了吧?」

「我会全心全意地协助您达成目标。」

说著，希露卡迅速地亲了提欧一下。

两人不像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那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不过，希露卡也觉得，

自己和提欧就是适合这种笨拙而纯朴的爱情。

「玛丽娜大人……太好了……」

克莱榭家的侍女蕾拉哇哇大哭了起来。

「有劳各位关照阿雷克西斯小少爷了。」

德赛家的侍女诺耶莉雅以围裙裙角擦去眼泪。

艾维因则是露出苦笑——他的内心应该想著「总算走到这一步了」吧。

「话说回来，在下该附庸于哪一位呢?」

待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结束长吻后，提欧开口问道。

「这可不行……」

玛丽娜回望提欧说道：

「这将是一场由君主掀起的革命，在革命成功前，最适合盟主的自然是你。」

「玛丽娜说得没错。让我俩附庸于你吧。提欧·柯涅洛，你将会成为初代皇帝。」

「我会……成为皇帝?」

提欧为之愕然。

「请您接受吧。待革命成功的那天，再请您将圣印还给阿雷克西斯大人，而玛丽娜大人则以皇后身分兼任宰相。至于提欧大人……不对，我俩只需返回西诗提那即可。毕竟这就是提欧大人最后的梦想呀。」

「是和你一起完成的梦想啊……」

提欧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有劳你用震撼的手法，将这项消息传遍大陆各地吧。首要传递的对象，自然就是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了。」

太阳已然西沉，周遭迅速地暗了下来。

抬头一瞧，薄云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满天的繁星在夜空中闪烁。

希露卡取出了魔法杖。

这是为了要与梅连提丝家的当家，同时也身为贤人委员会一员的泰伯利欧。·梅连提丝取得联系——

6

在三名盟主和希露卡．梅连提丝于营帐外头对谈之际，浩尔西亚侯爵的魔法师长霍斯提奥·飞格鲁斯和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的魔法师长奥贝斯特·梅连提丝都留在营帐之中。

外头的说话声都传了进来。

霍斯提奥脸色惨白，握著魔法杖。

他刚向人在艾拉姆的飞格鲁斯家族当家回报完盟主会谈的内容。

「真亏你还能一脸心平气和的样子。」

霍斯提奥对奥贝斯特说道。

奥贝斯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

「这样啊。我曾听说过你没有心的传闻……」

他听说奥贝斯特因此被视为危险人物，差点在魔法学校时代遭到筛选。不过，奥贝斯特的魔法造诣确实是超凡脱俗，才年届三十，就成了名门克莱榭家的魔法师长。

「我可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要让三大势力谈和，我自然是张开双手欢迎，毕竟这会让大战终结，并令大陆的局势趋于稳定。然而，我万万没想到三人会将圣印统合起来……」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等的职责仅是献计，最后仍是由君主做决定。而皇帝圣印的诞生，应当也是魔法师协会的目的之一。」

奥贝斯特以毫无起伏的口吻说道。

「那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罢了。这可是会让君主团结一致，并就此放弃爵位制度的事态喔。这等同于向艾拉姆宣战啊。」

「只要魔法师协会与皇帝订下新的契约，就能在不起争执的状态下解决问题了。就如口耳相传的说法一样，只要浑沌时代得以告终，因浑沌而发生的事故、灾害也会随之消失。大陆上的人们想必会为此感到欢天喜地吧。」

「然而，这也会令魔法师失去异能，让我等就此没落，艾拉姆也会失去既有的繁荣吧。不对，这些财富说不定会被皇帝篡夺啊。」

「艾拉姆的财富是从大陆各地汇聚而来，皇帝若是将之作为私财的话确实是会引发问题，但若是视为建立新国度的财源，那我认为有其正当性。」

霍斯提奥感到一阵烦躁。

就某方面来说，奥贝斯特的主张确实是有道理，但这绝非锥让人信服的说法。一想到魔法师协会会有何反应，他就害怕得不知所措。

（又要有惨剧发生了。）

霍斯提奥浑身发颤。

这回应该真的会让战火遍及全大陆吧。他刚从当家口中得知，协会已经要采取大规模的动作了。

「你目前还是德赛家的契约魔法师身分，这时不是该为德赛家想方设法，找出最佳的策略吗?」

「这是当然。然而，一旦爵位制度遭到放弃，就是我卸任的时刻了，会去思考在这之后的发展也很正常吧?不过，不属于『正常』的你，应该是无法理解的吧……」

「我也好好思考过了一番……」

奥贝斯特静静地回答：

「我要改变魔法师协会。伟大的米凯洛扶持君主，决心恢复秩序，正因为有这样的理念，才有了魔法师协会的诞生。身为君主顶点的皇帝，是不应该和协会相互敌视的。若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那会变得怎么样?」

霍斯提奥紧盯著奥贝斯特。

「那就代表魔法师协会已是名存实亡，恐怕是沦为那个传说中的组织『潘朵拉』的傀儡了吧?」

「潘朵拉……」

霍斯提奥感到背脊发寒。

「你有听过这样的传闻吗——据说暗中支配著魔法师协会的，是由暗魔法师组成的地下组织……」

「我确实是听说过……」

奥贝斯特点了点头。

「然而，在无法确认真伪的情况下，传闻不具任何意义。」

「这传闻是真是假，很快就会见真章了。」

霍斯提奥知道自己的话声正在发颤。

艾拉姆离此地并不遥远。而在那座由魔法师协会自治的全大陆最大的都市之中，肯定正静悄悄地展开大规模行动——

在从希露卡口中收到三大盟主会谈的结果后，梅连提丝家族的当家泰伯利欧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

「我就觉得你应该别有所图……」

希露卡曾宣布过自己的目标是让三大势力形成鼎立。泰伯利欧虽然感到怀疑，但还是如实呈报给贤人委员会，好不容易才获得支持。

毕竟若仅是维持鼎立的话，确实是符合贤人委员会的目的。而阳奉阴违的希露卡，则是策划著让圣印统合的计画。

然而，以梅连提丝家族的立场来说，他无法责备希露卡。因为依照家族的教诲，当上契约魔法师之人，就是只该为了君主一人奉献心力。

也因为如此，梅连提丝家族广受君主们的信任，而这份信任也成了他们在魔法师协会里发言的本钱。

不过，梅连提丝在协会里并非主流派阀。在台面下，贤人委员会认为魔法师才是这片大陆的真正支配者。为了守护目前的体制，他们绝对是不择手段。

而三年前在大礼堂发生的惨剧，便堪称是最为极端的手段。

「这回一定得阻止他们……」

泰伯利欧出声嘟嚷著，握住了魔法杖。接下来得联络和自己意见相同的贤人委员，将他们拉到同一条阵线上才行。

「我们不能受制于『古老的理念』，是时候打造新时代了。」

就在这个时候——

泰伯利欧的其中一名秘书官走入了他的办公室。

这名秘书官并没有敲门……

「我可没叫你过来。」

泰伯利欧瞪向这名秘书官。

「在下并没有受到传唤……」

秘书官以空洞的语气回应。

这天晚上，以贤人委员会第三席泰伯利欧·梅连提丝为首，多名魔法师遭到暗杀。

后世将这起事件称为「艾拉姆大肃清」。

而这正是另一桩惨案的开端——

第九卷 决战时刻 第四章 肃清

1

奥图克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赛佛德·拉特齐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并不是因为感到开心而笑，毋宁说恰恰相反。每当遇到这种状况，他就不知为何会露出笑容，现在更是到了无法忍住笑意的地步。

因此，他一边笑著，一边望向窗外。

呈现在窗外的是艾拉姆的夜景。艾拉姆的路灯总是大放光明，有时甚至亮到遮蔽天上的星光。

然而，今晚窗外的亮光明显有异。镇上各处都传来火光，将夜空熏出了一片焦黑。

艾拉姆发布了宵禁令，负责警备的佣兵们慌慌张张地在街道上来来往往。而一小群身披黑色连帽斗蓬的集团也参杂在这片骚动之中。这支集团看起来正朝著赛佛德所在的宅邸前进。

「看来他们出动了代理人吗……」

忍俊不禁的赛佛德笑了出来。

所谓的代理人，指的是和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的特务机关签订契约的人士。表面上，他们负责处理发生在艾拉姆近郊的浑沌灾害和投影体，但据说在暗地里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工作。

外交的基本乃是收集情报。赛佛德的手底下有好几名影子，也牢牢抓住了好几个情报来

源。

当然，他有时也会涉及一些危险的秘密。在这种时候，若是不能在踩过线之前煞车，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他自认自己很能判读那条线的位置。

然而，一旦状况有变，「线」的位置也会随之变动。他虽然没有越线的打算，但自己如今所站的位子，似乎已经超过那条线了。

他虽然早已做好逃出艾拉姆的准备，但对方的动作却快了一步。

也因为这样，他最为信任的影子也不见踪影了。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

赛佛德取出魔法杖。他刚刚才和当上初代皇帝的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长希露卡·梅连提丝通讯过。

「……有什么事吗?」

希露卡的声音从魔法杖上的小型浑沌仪流泻而出。

「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你……」

赛佛德笑著开口。

光是这么一句话，似乎就让希露卡若有所悟。从魔法杖上传来了略带紧张的急促呼吸声。

「请别在意……」

希露卡似乎是换了个地方，同时以压抑过的语气回应道。

「魔法师协会采取行动了。」

「咦?」

希露卡发出了惊呼声。

「已经有动作了吗?」

「我不认为他们预测到你们会让初代皇帝诞生。不过，你应该在魔法大学学过『要预测各式各样的事态，并预先做好准备』的做法对吧?」

「我确实有学过……」

「协会只是实践了这样的做法罢了。」

「但即使如此……」

「是啊，他们的动作也太快了。我真的是深有同感呢。」

「请您快逃吧!现在就逃!」

希露卡大叫道。

「为时已晚了。特务机关已经派员前往这座宅邸，我不可能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走。」

「赛佛德老师……」

希露卡倒抽了一口气。

「艾拉姆正在针对君主派的魔法师进行大规模肃清。就连我这种底层人员似乎也难逃一死。」

「那么，梅连提丝家族呢?」

「他们应该是优先处理的对象吧。我不晓得肃清的对象会扩大到何种层级，不过，魔法师协会显然已经选择了与君主对决的道路。」

「他们要舍弃魔法师协会的……米凯洛的理念吗?」

「毕竟所谓的理念，往往只是好用的藉口罢了。」

「然而，魔法师协会便是基于这样的理念，让势力得以扩张到大陆各地，若是舍弃这样的理念，姑且不论艾拉姆的市民，各地的民众都会不服的。」

「我也有同感啊。恐怕对协会来说，皇帝圣印的威胁就是如此之大，甚至让他们不得不拋弃理念吧。也不晓得是他们无暇顾及面子，还是背地里还有其他的阴谋呢……」

赛佛德苦笑道。

「总之，魔法师协会已经是君主的敌人了，而且全无交涉的余地。这也代表我的任务将到此为止了。」

「赛佛德老师!」

希露卡悲痛的吶喊从魔法杖上传了过来。

「别放在心上，我原本就是个寻死未遂之人。这世上实在是充斥了太多毫无道理的事，害我老是得拚命压抑住自己的笑意。不过，看来我已经没有忍耐的必要了啊……」

就在这时，他听到阶梯下方传来了有东西被破坏的声响。

「希露卡·梅连提丝，我打从内心感谢你。我曾以外交魔法师的身分四下奔走，并一度让大工房同盟和幻想诗联邦顺利谈和；虽然曾遭到大礼堂血案而粉碎，却又在你的手中重新得以修复，也再次促成了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的婚事。请代我向那两位献上祝福。」

「这是……赛佛德大人开辟的道路……」

希露卡的声音变得极为沙哑，讲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她肯定是正在流泪吧。

眼泪不具备任何价值，不过，为他人流泪的人心则是价值非凡。赛佛德觉得自己收到了相当不错的饯别礼。

「这个世界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是我也无法预测的事。就我看来，恐怕会引爆一场史无前例的激烈大战吧。不过，希露卡·梅连提丝，希望你能协助提欧·柯涅洛大人完成奇迹——这就是我的愿望。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亲眼见证奇迹出现的那一瞬间。」

赛佛德这么说著，像是要道别似的，对著魔法杖行了一礼。

背后传来好几个人冲上阶梯的脚步声。

「我一定……会达成目的的……」

希露卡带著哭腔的话语传了过来。

「看来差不多了。等结束这次通讯后，就把魔法杖折断吧。嵌在魔法杖上头的浑沌仪，会一直与大礼堂的浑沌仪联系在一起。你们的所在位置随时暴露在他们眼底下，至于透过魔法杖进行的通讯，也都要当作会遭人窃听。」

「怎么会……」

希露卡说不出话来。赛佛德总觉得似乎能听见血液从她脸上褪去的声音。

「魔法师协会的黑暗远比你想像得更为深沉。不对，说不定那团黑暗才是协会的本质呢。」

房间的门扉被人带著吱嘎声推了开来。

赛佛德连忙切断魔法杖的同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不能让希露卡听到。

他转过身子，只见三名男子无言地走入房内，每个人的手里都拿著一把匕首。

「我没有抵抗的打算。给我一个痛快吧，因为我怕痛啊。你们应该也和我结过什么梁子吧？」

赛佛德这么说完，便缓缓地摊开了双臂。

其中一名男子静静地走近。

赛佛德露出了笑容。

他笑得心满意足。

（这世上实在充斥了太多毫无道理的事。不过，偶尔也会直让人想大呼痛快的事。）

2

在结束与赛佛德·拉特齐斯的同调后，希露卡紧盯著魔杖，再次不出声地哭了好一阵子。

待在艾拉姆的梅连提丝家族魔法师说不定也遭到了肃清。希露卡完全提不起试著和他们通讯的念头。除此之外，想必也有许许多多的魔法师被视为君主派，在这次的行动中遭到肃清了吧。

然而，她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之中。希露卡抹去眼泪，镇定心绪。

魔法师协会有所动作，其实也算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正因如此，现在就得开始为决战作准备。

大工房同盟、幻想诗联邦和奥图克条约的军队全都聚集于此，而艾拉姆离此地也不远。

但话又说回来，虽说三大势力顺利谈和，也决定要让圣印统合为一，但不见得所有的君主都会赞成这样的做法。

目前三名盟主回到了各自的阵营，报告著会议的结果，并等待麾下君主们首肯。

不过，与君主们订下契约的魔法师们若是得知协会将与君主敌对，也难以预测他们会有何反应。被视为君主派的魔法师们在艾拉姆遭受肃清的事实，应该也透过魔法杖传开了吧。而以魔法杖进行的通讯，全都会遭到协会窃听。

「不加紧脚步的话……」

希露卡为了说给自己听而开了口。

接著，她返回了营帐之中。

营帐里聚集著奥图克条约的有力君主们。

在得知三大盟主会谈的结果是让提欧当上皇帝后，里头充斥著欢庆的气息。虽然希露卡接下来的动作无疑是浇下一盆冷水，但事关重大且状况危急，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从现在起，我得多加留意周遭的状况。）

希露卡在内心低喃道。

因为还不知道魔法师协会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协会拥有的不只有魔法，还有著高度的技术和富可敌国的财力。特务机关也大量聘雇了邪纹使等拥有异能之人。

营帐里欢声雷动。

希露卡踏入其中，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请众人肃静。

不过，在她开口之前，提欧便察觉到了希露卡，用力拍了拍手。

「请各位听一下。」

即使在喧闹之中，提欧的说话声还是十分清晰。

营帐很快就静了下来。

接著提欧转身看向希露卡，对她点了点头。

明明当上了皇帝，但他一点儿也没变。提欧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眼观四面，并能准确地看出该做的事。

「谢谢您。」

希露卡行了一礼，走到了提欧的身旁。她敛起表情，环顾起条约的君主们。

迄今为止，他们都被迫打上一场又一场艰辛的战役。在三大势力顺利谈和，并决定让盟主提欧当上皇帝后，他们肯定觉得从此摆脱了战争。这让希露卡感到心头一沉。

「就在刚才，驻扎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师传来联络……」

希露卡语气平淡地切入主题。

「艾拉姆目前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被视为君主派的魔法师接连遭到肃清，与我联系的外交魔法师也已经遇害了。」

说到这里，希露卡暂时打住话语。

隶属于条约的君主们登时脸色一变，掀起了一片哗然。

「是因为皇帝圣印诞生的关系吗?」

拉席克轻咳了一声，这么开口问道。

「我认为正是如此。魔法师协会似乎将以皇帝为首的所有君主都视作敌人了。」

「为什么呢?魔法师协会的目的应该就是协助君主才对啊?」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史崔亚问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

希露卡点了点头。

「我原本以为那是协会创立的理念，但随著时代过去，所谓的理念似乎也变成了好用的藉口。」

「反而是协会比我们这些君主过得更为富足，也拥有强大的武力呢。」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叹了口气。

「不过，若是所有君主都附庸于皇帝之下，那君主和艾拉姆之间的势力强弱应该就会一举逆转了吧?」

奇尔西斯的书记王尤格·达拉拉斯从怀中取出纸张，在振笔疾书的同时这么说道。

「协会应该就是害怕这一点吧，而这样的状况成了现实，是以他们拋弃了好用的藉口，露出狰狞的面孔……」

拉席克嗤之以鼻。

「那么，我等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遭到杀害的外交魔法师曾表示，这次已无交涉余地。所以，我们只剩下开战——与艾拉姆的魔法师协会一战这条路了……」

希露卡这么说完，营帐之中登时被沉默所笼罩。

所有人都很清楚，协会握有强大的力量。

「就没有其他的方法吗?」

提欧静静地问道。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希露卡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明白了……」

提欧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以镇压混乱为由，向艾拉姆展开进军吧。我会向联邦和同盟请求协助，以大军包围艾拉姆，要求魔法师协会弃械投降。就算只是好用的藉口，魔法师协会也一直对外宣称自身乃是为了援助君主而存在的组织，大陆上的人们也都是这么相信。背叛的是协会那一方，正义与我等同在。」

提欧这么宣言后，拉席克率先高举拳头，吆喝助威。

其他的君主们也跟著效法。

希露卡向君主们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你们这些魔法师有什么打算?」

待吆喝声告一段落后，爱多奇雅出言问道。

「所有的契约魔法师应该都被迫在跟随君主或是返回协会之间做出抉择吧。我认为应当交由各位自行判断。」

莫雷诺·多尔忒斯、劳莅·哈得利和爱芮特·哈尔卡斯等人也在营帐之中。

「能请您准许让我等魔法师商量吗?若是在诸位面前，我等恐怕无法遵循本心发言。」

希露卡望向提欧，向他申请许可。

「可以呀。」

提欧爽快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

希露卡向提欧道谢后，便对魔法师们使了个眼色，先一步走出营帐。

3

在三名魔法师的陪同下，希露卡朝著距离阵地不远的雷努河前进。

待与营帐拉开一段距离，并确认四下无人后，希露卡便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三人。

「从刚刚开始就持续有人想和我的魔法杖同调，一直震动个不停啊。」

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一边锵啷地摇响身上的饰品，一边抓起了头发。

「大概是因为资讯很混乱的关系吧。」

效忠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的劳莅·哈得利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几个有什么打算?」

侍奉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史崔亚的爱芮特·哈尔卡斯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才想问爱芮特大人有何打算呢。」

希露卡回问道——因为爱芮特是里面最难看透心思的一个。

「我可不能拋下赛裘大人呢。就算回艾拉姆去，大概也过不了快乐的日子吧。」

爱芮特耸了耸肩。

「想不到你这么重情重义啊。」

莫雷诺调侃道。

「应该说是舍不得吧。毕竟赛袭大人就像家里养的小狗一样，老是来拜托我各种大小事。」

「你居然说出口了……」

莫雷诺为之傻眼。

他虽然经常对主君拉席克出言调侃，但多少也是有所收敛吧。

「学长应该不会背叛拉席克大人吧?毕竟他都买给你这么多昂贵的装饰品了。」

妆点在莫雷诺全身上下的这些装饰品，都是每次打了胜仗之后，拉席克赏赐给他的奖赏。

若全部换算成金钱的话，价码应该相当可观。

「就算没和他要这些东西，我也不会背叛的啦。虽然不满之处还挺多的，但那个人是个值得侍奉的君主喔。最重要的是，他把我的才能捧得很高啊。」

「毕竟对一般人来说，要看出学长的才能并不容易呢。」

「这是在夸我吗?」

「这是当然了。」

希露卡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接著她望向劳莅。

「学姊有什么打算?」

「老实说，双亲刚刚捎来了讯息，要我回艾拉姆去……」

劳莅的表情相当阴郁。

「我记得哈得利家族原本就是魔法师协会的主流派嘛。」

莫雷诺苦笑道。

「那么，学姊做出了什么回覆呢?」

「我不会回去……」

劳莅摇了摇头。

「我告诉他们，希望从今以后就当成我已经死了。我不能背叛爱多奇雅大人的信任。那位大人虽然看似任性妄为，但其实是个非常温柔、宛如少女般纯真的人物。就连悖德的行为，她都愿意放开心胸去包容呢。」

「听学姊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她原本以为劳莅有可能就此折回艾拉姆，毕竟这代表要与双亲为敌。

「总之，各位愿意留下，让我相当安心。再来就是不在场的魔法师了……」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眺望了好一会儿。

正在治疗伤患的海嘉·皮亚罗札可以晚些再行确认，但德雅朵莉·尼可莱、洁蕾米·霍尔和雷帕图·艾亚斯等提欧魔法师团的成员，以及滞留在附庸君主领地的条约魔法师们，就得确认他们的意向了。

「怎么了?」

劳莅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根据赛佛德大人的说法，只要将魔法杖带在身边，协会就能锁定持有者的所在位置，就连通讯也会被窃听的样子……」

「我是有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呢……」

劳莅皱起脸庞。

「真的假的啊?」

莫雷诺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性，就不该随意启用魔法杖的功能。况且，以前确实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希露卡叹了口气。

「监视所有魔法师，并加以管理。一旦逃脱了，就派出特务机关找出来抹杀。哎，如果连这点程度都做不到，就没办法维持那么巨大的组织了吧。」

爱芮特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说道。

「赛佛德老师建议我将魔法杖折断。」

希露卡握住魔法杖的两端，示意要将之折成两段。

「折断魔法杖?」

莫雷诺手搭上了挂在腰间的魔法杖。

「那不就代表没办法施展魔法了吗?」

「会变得很艰难呢……」

希露卡将脸凑近魔法杖。

这柄魔法杖跟著她很久了，她终究还是有些不舍。然而，这同时也是协会绑住「家犬」用的锁炼。

在进入魔法学校成为学生后，学校便会配发魔法杖。而且，学校在指导学生施展魔法时，都一定是以握著魔法杖作为前提。

在脑中描绘魔法的形象，挥动魔法杖，咏唱咒文——课程的内容就是这些步骤的反覆训练。若是能花上更多时间施展的话，就可以略过魔法杖和咒文的步骤，不过，若要进行即时咏唱，这二个步骤缺一不可。

魔法杖同时也具备通讯功能，更是浑沌浓度的检测器。对于隶属于协会的魔法师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随身物品。

「在做过必要的联络后，我们就折断魔法杖吧。毕竟说不定还有其他的魔法——或是诅咒施加在上面呢。」

爱芮特这么说著，启动了魔法杖，开始做最后的通讯。

「诅咒!」

莫雷诺慌慌张张地将搭在杖上的手指抽开。

「看起来是没什么变化……」

劳莅反而是抽出了魔法杖，仔细地观察细节。

「一想到对话会遭人窃听，心情就好不起来呢……」

希露卡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似的嘟嚷了一句后，开始操作起魔法杖。

她开始依序联系条约的契约魔法师们。

她先告知三大势力的会战和战后三大盟主会谈的结果，并提及目前正在艾拉姆上演的状况。

收到联络的所有魔法师都已经得知了这些讯息。

他们大概是在思考自己的下一步吧。

最后，提欧的魔法师团没有任何一人离开。

德雅朵莉才刚刚产下亡夫欧伊根·尼可莱的孩子，她表示望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尼可莱男爵家的当家之位。

洁蕾米和雷帕图所属的家族都被视为君主派，受到了肃清，现在甚至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了。

「……隶属于条约的契约魔法师之中，还是有一些人决定转投协会呢。也有人刻意不理会我的同调。」

在联络了一轮之后，希露卡叹了口气。

「我们毕竟只是遵从爵位制度和君主订定契约，并不是所有人都发自内心效忠主君。」

莫雷诺难得地正色说道。

「虽说立场不同，但双方都同是人类，因此最后看的还是信赖关系。」

劳莅点了点头。

爱芮特虽然没有开口，但似乎没有异议。

「话说回来……」

「无论大礼堂血案也好，这回的肃清也罢，协会为什么这么惧怕皇帝圣印诞生呢?」

希露卡像是在喃喃自语似的沉声说道。

「大概是因为当大陆所有的君主都附庸于皇帝时，魔法师协会也只能乖乖臣服的缘故吧。」

莫雷诺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说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

希露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君主分成好几个势力的状态下，协会才能主张自己身为调停者的立场。要是君主们团结一致的话，立场就尴尬了呢。」

「这点道理我当然懂!」

希露卡不悦地说。

「我的意思是，协会的理由不只如此!」

「你是指他们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学长难道不觉得，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在后面推动的话，协会也没有必要做出如此蛮横的行为吗?」

「现在想破头也没用。只要打上一仗，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爱芮特说道。她还是和往常一样豁达。

「也是呢。现在也只剩下开战这条路了……」

养父奥贝斯特也对推测兴致缺缺。因为一旦推测落空时，就有可能招来风险，进而导致重大的失误。

「也去确认其他势力的魔法师动向吧。愿意追随君主的所有魔法师，都要将魔法杖折断。虽然会失去远距离的联络手段，也无法即时咏唱魔法，但这部分就只能靠智慧和努力去弥补

了。」

若是耗去太多时间，协会就会重整态势。

由于进行著肃清，只有陷入混乱的现在才是唯一的机会。虽说才刚结束一场激战，但她打算明天就开拔前往艾拉姆。

等待著他们的肯定是一场艰辛而痛苦的战役吧。

然而，这次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最后一战了——

4

漫长的一日结束，时间来到了深夜。

传令兵不断往来三大势力之间，最后终于决定在明天上午拔营，也排出了行军顺序。

前锋为白天没有参战的联邦，同盟和条约依序在后。

虽然条约的君主全数留了下来，但据说在同盟和联邦里有不少君主直接拔营，就此返回本国。至于理由各有不同，有些君主不服三大盟主会谈的结果，有些君主则是害怕协会的报复。

不过，留下来的君主们都有著与魔法师协会一战的觉悟，也同意在战争结束后附庸于提欧皇帝之下。

至于魔法师们也有大半选择返回艾拉姆。

率先决定离开的，是侍奉德赛侯爵家的魔法师长霍斯提奥·飞格鲁斯。他虽非主流派出身，但主张只要身为魔法师，就该唯协会是从。而赞同他想法的魔法师们也跟著离开了。

阿雷克西斯从剩下的契约魔法师之中，选了卡特·梅连提丝作为魔法师长。

如此一来，三大势力的盟主们的魔法师长就同是梅连提丝家族出身了。然而，梅连提丝一直以来都是君主派的代表，加上如今受到主流派的肃清，是以没人提出反对。

而希露卡现在则是和提欧待在同一处营帐之中。

提欧裹著毛毯，已经沉沉睡去。希露卡则是为了安排明天的拔营和之后的行军，正十万火急地撰写著军令。会变得如此忙禄，主要还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杖的关系。

由于昨晚睡不著觉，白天参加了激战，又在三大盟主会谈时同席，随后又收到艾拉姆的君主派魔法师遭到肃清的震撼消息，现在的希露卡已是身心俱疲的状态。

然而，这时也只能硬著头皮去做了。希露卡喝著艾维因为她泡的茶，继续振笔疾书。完成的军令堆叠成一座小山。

一想起泰伯利欧当家、同族的魔法师们以及赛佛德·拉特齐斯等遭到肃清的魔法师，她的内心就为之一痛。然而，还有更多的生命会在往后殒落。

（到底是为什么呢……）

希露卡一直对于魔法师协会如此害怕皇帝圣印诞生的理由耿耿于怀。爱芮特虽然劝过她多思无益，她也认为言之有理，但就是无法完全从脑海中抹去。

是为了守住财富和权力吗?然而，这只需向皇帝交涉就得以保存。提欧对魔法师协会并不抱有私怨，也不打算摆出强硬的态度。

他应该还是会以拔除协会的特权作为前提进行统治吧。

但即使如此，艾拉姆的繁荣应当还能维持好一阵子，而协会也没有必要做出肃清君主派这种蛮横的行为才是。

就在这时。

「希露卡，你睡了吗?」

爱雪拉的声音从营帐外头传了进来。总觉得她说话的口吻和平常不太一样。

「怎么了吗?」

希露卡将笔放下，从椅子上起身。

接著看到了踢开毛毯的提欧。

希露卡露出微笑，将毛毯重新盖上。提欧正发出平稳的鼾息。像这样一看，他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青年。虽然提欧已经年过二十，但脸上还是残留著些许稚气。

一直到几年前，他都还是个爵位未臻骑士的流浪君主。

而这名君主终于登上了皇帝大位。但即使如此，未来还是难以预料。和他俩相遇时一样，现在依旧是随时丧命也不奇怪的局势。

希露卡掀开营帐的入口，邀爱雪拉入内。她没有穿戴盔甲，露出肌肤的程度比平时更甚。

「希露卡……」

爱雪拉以空洞的眼神凝视著希露卡。

而在下一瞬间——

爱雪拉掏出了不知藏在何处的短剑，一把刺了过来。

尖锐的刀刃锁定了希露卡的心脏直扑而去。

然而，她手中的短剑剑尖却在即将碰触到希露卡的瞬间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艾维因语带杀气地说道。

他紧紧抓住爱雪拉手持短剑的手臂。

「就如你所见……」

爱雪拉的说话声依旧空洞。

「我要杀了希露卡。在杀了她之后，我也要顺便带走提欧·柯涅洛的命……」

「为什么?」

希露卡愣愣地紧盯著爱雪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几乎是本能性地想否定爱雪拉的话

「这是……你新想到的玩笑吧?」

由于受到的冲击过大，希露卡甚至无法好好思考。

自从被带到艾拉姆之后，她和爱雪拉就情同姊妹地一同长大。爱雪拉将希露卡视为真正的妹妹般疼爱，希露卡也将她视为真正的姊姊般仰慕。

在决定与提欧订下契约的时候，希露卡第一个念头就是请她过来帮忙。当时的爱雪拉还是特务机关的代理人，但她却拋下手边的工作，二话不说地赶了过来。

「难道说，这是特务机关的命令?」

回过神来的希露卡向爱雪拉问道。

「那还用说，我可没办法辞掉特务机关的工作。我是提出了监视希露卡的行动作为名目，才获得了待在你身边的许可。我将你的一举一动，以及暗地里的策划，全都一五一十地回报给机关了。」

「所以你是间谍?」

对于艾维因的询问，爱雪拉缓缓地点了点头。

「真亏你瞒得过我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外行的间谍吧?若是真正的影子出马，应该马上就会被揭穿了吧?」

爱雪拉总算将口吻恢复成平时说话的调调。

这时，希露卡想起了一件事，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普莉希拉!」

圣印教会的圣女和爱雪拉睡在同一座营帐里。

「有什么事吗?」

一道毫无紧张感的说话声随即传了过来。

希露卡朝著隔壁的营帐望去，只见以毛毯裹著身子的普莉希拉探出了入口。

「你没事啊。太好了……」

希露卡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又没有收到要杀她的指令。」

爱雪拉苦笑道。

「大家都进来吧。要是骚动传开的话就不妙了。」

不知何时醒来的提欧向众人说道。

希露卡回头看去，只见他坐起了上半身，将视线投了过来。

艾维因以绳子反绑爱雪拉的双手，让她坐在铺在营帐的地毯上头。

普莉希拉也维持著这身打扮进了营帐。

「你愿意解释给我们听吗?」

提欧向爱雪拉问道。

「也没什么好说的……」

爱雪拉冷漠地回答道：

「特务机关下了指令，要我杀掉提欧·柯涅洛和希露卡·梅连提丝，所以我就照办，然后失手了。」

「你有一点说错了——你是故意失手的，没错吧?」

提欧虽然这么询问，但爱雪拉沉默不语。

「如果真的有心要杀掉我们的话，应该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才对。」

提欧再次说道。

「我又不是影子，哪知道什么更有效的方法呀。」

爱雪拉像是在闹别扭似地说道。

「正因为你是个外行间谍，你才得以骗过艾维因的眼睛。既然如此，你就该像个外行人一样，直接对我们发起袭击才对。然而，你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模仿了真正影子的手法，企图杀害希露卡。正因如此，你才会被艾维因阻止。」

「在看到她离开营帐的时候，敝人就觉得这个女人的行动有些古怪。在她呼唤希露卡大人之后，突然就放出了杀气，敝人这才勉强来得及阻止……」

艾维因说明起事发当时的状况。

「原来如此……」

提欧点了点头。

「不过，我认为与其刻意失手，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理会命令比较好吧?」

「我哪有那个胆子忤逆机关……」

爱雪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欸，希露卡，可以帮我脱掉衣服吗?把上衣脱掉就可以了。」

希露卡还没完全回神过来，她也没问爱雪拉的用意，就这么照著话去做了。她卸去了遮掩爱雪拉胸口的布料。

一对丰满的乳房弹了出来，像是在感到自豪似的连晃了好几下。

「看我左边胸部的下方……」

爱雪拉痛苦地说道。

希露卡照著爱雪拉的话去做，她捧起左边的乳房，仔细打量著。

然后，她看到上头烙有某种图纹。

乍看之下像是邪纹，但其实并不一样。

「是魔法阵!」

希露卡大吃一惊，总算让头脑恢复冷静。

「你难道被下了制约?」

希露卡凝视著爱雪拉。

「没错……」

爱雪拉点了点头。

所谓的制约是一种诅咒，能强迫他人执行命令。

爱雪拉恐怕是被特务机关底下的魔法师烙上了这个魔法阵，并沦为忠实执行命令的棋子。

「呜……」

这时，爱雪拉露出痛苦的神情，她的脸上也渗出油汗。

希露卡觉得不太对劲。

她再次观察魔法阵，发现那片图纹正发出红色的光芒。

「对不起喔，希露卡……」

爱雪拉看似难受地露出微笑。

「我至今一直在勉强不违背命令的状况下守护你，然而，一旦被下了要把你杀掉的命令，我就只能这么做了。若要杀的只有提欧一人的话，我早就开开心心地把他给宰了。」

爱雪拉没能完成指令，不仅如此，她现在的行动更是被归类为违反制约吧。

诅咒因而生效，折磨起爱雪拉。这个诅咒极有可能会夺去爱雪拉的性命。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要是说出口的话，这个就会发动了。如此一来，我不就没办法守护你了吗?」

「爱雪拉!」

希露卡拚了命地想起解除诅咒的魔法。

然而，那并不属于可以即时咏唱的魔法。

「赶不上了……」

希露卡觉得自己的脸孔再次变得苍白。

然而——

「还来得及。」

有人否定了希露卡的话语。

是普莉希拉。

她摘下包裹身子的毛毯，身上只穿著贴身衣物。她脸上的神情近似走神，全身上下都发出了淡淡的白光。仅以少许布料遮蔽的胸口一带，在这时浮现出光之图纹。

那是圣印。

普莉希拉看著烙印在爱雪拉胸上的诡异魔法阵，缓缓地伸出了手臂。脸上展露微笑的她，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消失吧……」

接著，普莉希拉只说了一句话。

然后——

烙印在爱雪拉胸口的魔法阵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此消失无踪。

不只如此，就连烙印在她全身上下的邪纹也跟著全数消灭了。

「咦?」

爱雪拉为之愣然。

「你做了什么?」

「咦?」

普莉希拉也是一脸困惑。

「……呃，总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想到该怎么开口似的，露出了甜美笑容。

「谢谢你，普莉希拉!」

希露卡扑向普莉希拉，用力抱住了她。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自从爱雪拉在赛维思身负重伤以来，这是普莉希拉第二次救了她的命。

当时，普莉希拉能治好性命垂危的爱雪拉的能力固然教她吃惊，但她几乎不敢相信普莉希拉能够抹去强力诅咒——以及烙印在爱雪拉全身上下的邪纹。她的圣印究竟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她是真正的圣女啊……）

事到如今，希露卡才真正体悟到这个事实。

「要加入圣印教会吗?」

普莉希拉笑著说道。

「赶、赶上了……」

希露卡哭笑不得地回答道。

「虽然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这下没了邪纹，我不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守护希露卡了吗……」

爱雪拉叹了口气。

「不过，我搞不好会先被当成暗杀皇帝未遂的犯人处决就是了?」

爱雪拉望向提欧。

「因为你是刻意失手，所以称不上是未遂。就某种层面来说，你是赌上了性命，守住我和希露卡的命，我甚至想向你道谢呢。」

「你这种个性就是让我看不顺眼……」

爱雪拉皱起了脸庞。

「可以再多说一些吗?你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

提欧向爱雪拉问道。

「也是呢……」

爱雪拉点了点头。

「我只是个底层员工，所以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

「我已经知道下令暗杀我们的是特务机关了。那个特务机关，应该也和大礼堂惨剧有所牵连吧?」

「那是当然……」

爱雪拉对提欧答覆道：

「把黑魔女藏在大礼堂讲台侧幕后方，让她召唤出恶魔领主的，就是我们的组织呀。这个组织的名字是——潘朵拉。」

「潘朵拉!」

希露卡吃了一惊，将脸从爱雪拉的胸部上抬了起来，眼泪也止住了。

「所谓的潘朵拉，是仅对贤人委员会首席起誓效忠的秘密机关。主要的成员包括遭到筛选的暗魔法师，或是像我这样的落第学生，以及吸血鬼之王或黑魔女那样的协助者。组织的目的是『控制浑沌』。」

「不是让极大浑沌时代再次降临吗?」

「让极大浑沌时代降临，对谁都没有好处吧?不过，要是浑沌就此消灭的话，那就会很头痛了。」

「因为没办法施展魔法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呢……」

爱雪拉对希露卡点了点头。

「不过，我听说这个机关继承了创立魔法师协会的真正理念。」

「真正的创立理念……」

希露卡一直以为，魔法师协会是大贤者米凯洛为了援助君主，才以此作为理念创立出来的组织。

如果那只是虚伪的理念，真正的目的另有所图的话……

「监视……或说是管理君主吗?」

希露卡嘟嚷道。

「大概是吧。我想，他们迄今都是在暗中活跃，透过暗杀或计谋将那些有望成为皇帝的君主杀掉。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阻止不了君主们打算统合圣印的时代潮流。」

爱雪拉自嘲地笑了笑。

「协会在表面上援助君主，以降低浑沌浓度为己任，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倾注全力，防止浑沌消灭的任何可能性……」

一直耿耿于怀的疑问，似乎终于有了一个解释。

「那反过来说，这代表一旦皇帝圣印诞生，就会如传闻那般让浑沌全数消灭吗?所以在得知提欧大人成为皇帝后，魔法师协会才会采取这么粗暴的行动。他们舍弃了虚假的理念，而是以真正的理念作为原动力……」

当然，这只是希露卡的个人猜测，但却能够解释协会的粗暴之举。

不过——

「可是，为什么会需要这种创立理念呢?如果原因只是『无法使用魔法』的话，我说什么都没办法接受。」

希露卡像是在自问似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这是个很充分的理由呀。」

爱雪拉苦笑道。

「在没了邪纹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有多严重。有很多人惧怕著失去原有的力量，那个吸血鬼之王不也是其中的一员吗?不只是魔法师而已，君主和邪纹使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因为这样，潘朵拉的协助者相当地多——」

这时，艾维因忽然朝著营帐的入口走去。

「有什么事?」

他对著营帐外头出声道。

「在下是传令。」

随即收到了这样的回答。

由于无法使用魔法杖，因此提欧让近卫队作为传令，定期地往返其他阵营，若是距离较远的对象，则是派出快马传讯。虽然变得极为不便，但这也是经过判断后，认为持有魔法杖的状况会让己方更加危险的结论。

「说吧。」

提欧将传令兵招入营帐之中。

「三大势力的各处阵地都发生了骚动。好几名君主、魔法师和邪纹使都像是发狂了一般，正在到处大闹著。」

「他们是潘朵拉的协助者……」

爱雪拉叹了口气。

「看来他们都收到了和我一样的『指令』呢。」

「他们有多少人?」

希露卡问道。

「我不知道。像我这种底层员工，会收到的一向只有指令。」

爱雪拉摇了摇头。

「总之，得去镇压他们才行。」

提欧站起身子，穿上盔甲。

「提欧大人，您要亲自出马?」

希露卡为之一惊。

「因为不晓得谁是敌人啊，直接出动会比较有效率。」

「说得也是呢。」

希露卡也站起身子，握住艾维因做给自己的扫帚。若是要「大扫除」的话，这肯定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我希望你也能来帮忙。」

提欧拍了拍爱雪拉的肩膀。

「虽说不再是邪纹使了，但不代表你无法战斗了吧?就某方面来说，你是目前最可信的人。因为你确实不是潘朵拉的一员啊。」

「我知道啦……」

爱雪拉露出看似不甘心的神情，站起身子。

艾维因迅速地割断了她的绳索。

「虽说没了邪纹，我就没多少战斗力了，但我还是会尽我所能。」

「爱雪拉……」

希露卡再次抱住了爱雪拉。

「对不起，让你费心了。还有，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守护我。」

「我们不是家人吗?若是要守护可爱的妹妹，至少也得赌上这条命呀……」

爱雪拉在她耳边悄声道。

「就算是真正的家人，应该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

希露卡也悄声回应。

「因为那些人连结彼此的，就只有血脉而已呀。」

「也是呢……」

希露卡点了点头。

姑且不论是不是真的要赌上性命，对于家人来说，是有必要投注这等份量的爱情与信任的。正因为她们彼此没有血缘关系，才会更加注重这个层面。

（养父大人也对我投注了许多爱情。我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他决定将我筛选掉的时候，我才能坦然接受。）

希露卡真正的家人就不是如此。

在得知她有操控浑沌的能力后，他们把希露卡当作浑沌般忌惮，并对她施加虐待。

希露卡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情。就如爱雪拉所说，他们就只是一群除了血脉之外别无相连的人们。

「养父大人终于和我们同一阵线了。从今而后，我们随时都可以去见他了。」

希露卡向爱雪拉搭话道。

「谁要去见那种人啊……」

爱雪拉像是在闹脾气似地说道。

「不过，我们是家人吧?」

「是呀……」

爱雪拉以不满的语气回答后，以细若蚊鸣的声音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喜欢当女儿。」

听到这句话，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打从很久以前，希露卡就察觉到她对奥贝斯特的感情。毕竟就年龄上来说，他们也才相差十余岁而已。

这样的年龄差距反而不适合作为父女。不过，一旦他们成了那种关系，爱雪拉就不再是姊姊，而是妈妈了。

（不管是姊姊还是妈妈都没关系。）

希露卡是这么想的。

因为无论是何种变化，都不会改变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

大礼堂像是象徵著艾拉姆一般，伫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心位置。

数年前，有一对男女在这里举办婚礼，并因为「血案」的发生而遭到中止。

魔法师协会的首脑机关——贤人委员会的首席福勃托斯·衮西德正站在讲台上，凝视著设置在台座上的巨大水晶球。

那是浑沌仪。

在透明球体之中，光明与黑暗正不断地改变著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两头吞噬著彼此的龙。

在大礼堂外头，「肃清」正依照计画执行著。

这是因为发生了「绝对不该发生的事」。

大工房同盟、幻想诗联邦以及奥图克条约——

三大势力的盟主举办会谈，缔结了和约。不仅如此，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两人还附庸了条约盟主提欧·柯涅洛。

虽说是遵循著爵位制度，但这也代表著皇帝的出现。

而若是世上的所有君主前来附庸皇帝，就有可能让皇帝圣印真正诞生。

「『潘朵拉大人』……」

福勃托斯对著浑沌仪发出呼唤，静静地行了一礼。

只见浑沌仪里头的光明与黑暗缓缓扭动，像是皮影戏般映出了一名女子的轮廓。

「秩序的时代似乎即将到来。」

福勃托斯抬起脸庞继续说道。

接著，他将手按在水晶球的上头。

「不能让浑沌的时代宣告终结……」

女性的说话声——不，女性的「理念」在福勃托斯的内心响起。

「因为这代表世界的『终结即将开始』……」

「在下明白……」

福勃托斯出声回答了「潘朵拉」。

「无论如何，在下都会拚命阻止。这都是为了让世界永存。」

说完，福勃托斯回过身子。

只见一名男子正站在他的面前。

「吸血鬼之王啊，该你出场了。」

福勃托斯对男子喊道。

「包在我身上吧……」

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这么答覆后，随即化为一片黑雾，接著又变为一群鳊蝠，朝著唯一一扇敞开的天窗向外飞去。

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夜空染上火红。

这就像传闻中的永夜之森的光景。

据说那里不分昼夜，总是呈现出红黑两色，像是被夕阳照耀一般。

（这样就行了……）

福勃托斯闭上双眼，在内心低喃著。

（因为唯有这么做，才能让这个世界免于毁灭……）

第十集待续

第九卷 决战时刻 插图

第十卷 初代皇帝提欧 第一章 圣杯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hillson

录入：hillson

校对：塘主

1

马特雷镇位于伊斯梅雅的中部，是一座规模不大的都市。

城镇环绕于七座山丘之间，而水量丰沛的提伯斯河则是流经城镇中心。

在约两百年前，法尔内塞男爵将马特雷镇和周遭村落纳入统治范围。不过，在恩奈斯特于约五十年前当上法尔内塞家的当家之际，自继承而来的圣印中感受到神的启示，于是创立了圣印教会。教会和其宣扬的教义如今已遍布大陆各地，信仰教会的信徒们更是多不胜数。

法尔内塞家将居住的城堡改建成大教堂，并成了先知诞生的圣地。

身为教宗——同时也是首任教皇的恩余斯特在十年前亡故。而雷欧涅则是继承了圣印教会，成为第二任教皇，如今，这位现任教皇正站在面对广场的露台上头，俯视著人满为患的群众。他身穿以纯白布料绣上金线的豪华法袍，头戴典礼用的冠冕。

埋没了整座广场的群众，摆出了交叉双臂按住胸口的姿势，以严肃的神情注视著教皇的一举一动。他们全都是虔诚的圣印教会信徒，有些人来自近邻，也有人不远千里地前来巡礼。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所覆，明明仍是白天，四下却一片昏暗，带著湿气的西南暖风吹拂而至。即便入冬，伊斯梅雅的气温亦是相对温暖，而入夏的时节也相当地早。光是站著不动，身体也会被逼出一层层的汗水。

「就在昨天，浑沌之岛西诗提那的领主提欧·柯涅洛宣布自己即位为皇帝……」

雷欧涅装出沉痛的神情，向民众如此宣告。

然而人们的反应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发出了欢呼声。

「英雄提欧·柯涅洛当上皇帝了吗!」

「是圣女普莉希拉大人所侍奉的那位君主啊!」

在这波欢喜之情彻底扩散开来之前，雷欧涅先一步举起右手，要求肃静。

群众虽然迅速地安静下来，但雷欧涅仍能感受得到无言的兴奋之情已然凝聚成潮，朝著自己汹涌而至。

（英雄提欧·柯涅洛素来广受人民的爱戴，而信众也对圣女普莉希拉·法尔内塞抱持著虔诚的信仰心……）

雷欧涅在内心咕哝著。

（就连这座圣都马特雷都是这幅光景了，换作是圣杯派圣职者居多的村镇，恐怕会有更为强烈的反应吧。）

他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我过去曾向各位说过，填满圣杯的时日将至，需为即将到来的圣战做好准备……」

在约两年前开始，雷欧涅便宣扬起这样的思想，那刚好是大工房同盟与幻想诗联邦的战事白热化，皇帝圣印有可能就此诞生的时期。

事态确实是一路朝著他的想法发展。

但最后实现的形式，却与他的预测背道而驰。

就如他刚刚向群众宣布的那般，一直到几年前都没没无闻的一名年轻人，竟然让同盟和联邦达成和解，并在一夜之间当上了皇帝。而在那名年轻人的身旁，则是有「法尔内塞圣杯」之称的普莉希拉大主教。

（这简直就是奇迹……）

就连雷欧涅都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我却是不得不对这样的事态加以否定，因为这正是我被赋予的使命。）

雷欧涅向著天空高举双臂，以响彻广场边隅的音量朗声说道：

「我收到了来自唯一神的一道启示——据神所示，唯有教皇这神明的代理人，才是真正的圣杯。为此，我将要求皇帝提欧·柯涅洛向我献上圣印。皇帝若是真正的英雄，想必会遵从唯一神的指示吧。不过，若皇帝不从的话……」

说到这里，雷欧涅暂且打住，环视起底下的群众。

信徒们全都安静了下来，而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困惑和不安的情绪。

「那么皇帝提欧·柯涅洛便会是唯一神之敌。」

2

飘浮在东方天际的云朵受到了黎明时分的阳光照耀，染上紫色的色彩。

浓浓夜色也逐渐消退。

与此同时，奥图克条约的营地状况也变得明瞭起来，

「情况竟是如此严重……」

希露卡·梅莲提丝紧握右拳，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各处都有被捣毁的营帐，也看得见好几道升起的白烟。尸体随处可见，大量的伤患则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是收到魔法师协会特务机关——「潘朵拉」指令的君主、魔法师和邪纹使展开大屠杀的结果。

「应该也有同伴自相残杀的状况吧，」

身为奥图克条约盟主，并在昨天历经大战和会谈后当上皇帝的提欧·柯涅洛脸色凝重地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在黑暗之中，应该无法明确地分辨敌我吧。」

希露卡露出不甘的神情，向尸体一一做了默祷。

提欧和希露卡在爱雪拉、艾维因、艾玛与露娜的随行下，一整个晚上都在营地里来回穿梭，不得不以收拾混乱为第一要务。

「联邦和同盟的阵地里似乎也出现了骚动。」

艾维因登上了近处的树木，在侦查两方势力的同时做出报告。

「毕竟不管是哪个阵营，肯定都混进了潘朵拉的代理人呢。」

爱雪拉叹著气说道。

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而在收到暗杀希露卡和提欧的指令后，爱雪拉刻意让自己失手了。虽然制约的魔法随之发动，让她险些丢了性命，但最后则是被普莉希拉救回一命。

「潘朵拉的成员说不定依然潜伏在阵地之中。就算已经斩草除根，但光是还有这样的不安存在，就足以让士兵们疑神疑鬼，而这想必也会对今后的战事带来影响吧。」

就希露卡的立场来说，她巴不得能趁著皇帝诞生的这股势头，直接朝著艾拉姆进军。然而，昨晚的事件却让她的这番计画彻底翻了盘。

（赛佛德老师果然是对的……）

协会的黑暗远比希露卡所想像得更为深邃。而这深邃的黑暗，正是协会真正的面貌。

「没有那个家伙的味道吧？」

艾玛抽著鼻子问道。

「嗯，没有。」

露娜用力地吸了口气后说道。

「那家伙?」

提欧疑惑地转头望向双胞眙狼人。

「是指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吗？」

希露卡向两人问道。光是说出那个名宇，就讥她的背脊篡上一股寒意。

「的确，那个吸血鬼之王也是潘朵拉的一分子呢。」

提欧的脸色变得更加险峻，并几乎是以无意识的动作确认起左手盾牌的状态。

「若是吸血鬼之王参与了这场袭击行动，那造成的损害想必远不仅如此吧。」

狄米托列是自极大浑沌时代存活至今的恐怖超人，称他为世上最强的邪纹使也不为过。

「伊翁哥哥一直在追寻他的下落呢!」

「狼可不会放跑一度盯上的猎物!」

艾玛和露娜气势惊人地说道。

吸血鬼之王撕毁了与奥图克的古老盟约，成了狼人聚落的死敌。

「也是呢……」

希露卡像是在为两人打气似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双胞胎的长兄伊翁在母亲克拉莅亡故后，虽然暂代狼人聚落之王的职务，但很快就将狼人之王的头衔让给次男吉德，并为了追踪狄米托列的下落而离开部落。

虽说在那之后就再无联络，但伊翁也是烙上了强大邪纹的超人，他肯定一直在寻觅著狩猎狄米托列的机会。

（吸血鬼之王行事极为谨慎，不可能现身于大军之中。）

然而，潘朵拉今后想必会不择手段，无论何时都不能放松戒备。

「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玛丽娜大人是否均安？」

提欧看似不安地将视线投向两军的营地。

「我会派出传令确认状况。两位都有优秀的影子随侍在侧，应当是不会有事才是。」

若两人真的出了什么万一，说不定就连三大势力的议和也会化为白纸一张。

「有劳你了。还有，我想和那两位再次会谈。因为我想商议今后的动向。」

一直到这天傍晚，三大势力的盟主才召开了会谈。

这是因为各阵营都为了收拾善后而忙得团团转的关系。

和昨晚相同，盟主领著各自的契约魔法师和影子随行，并让近卫骑士在远处警戒。

在营帐架好后，菜肴也被端了出来。这是影子们携带食材前来，并就地煮出来的食物。而做好的料理则是经过三名契约魔法师详细调查，确认菜色没有被下毒或是致病之虞。

「玛丽娜大人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呢……」

和提欧并坐的希露卡一边用餐，一边以疲惫的口吻说道。

外头吹著强风，让营帐频频震动。影子们将入口用绳子绑好，加以固定。

希露卡从昨晚到现在都不曾阖眼过。然而，也许是绷紧了神经的关系，她并没有感受到睡意。

「我可是一点也不期望那会发生呢……」

玛丽娜停止用餐，露出悔恨的神情。

她早有先见之明，知道圣印一旦统一，就会有不乐见其成之辈出手阻扰。

这是因为她深信引发二年前那场「大礼堂血案」的罪魁祸首，就是魔法师协会的关系。如今真相大白，血案的凶手潘朵拉，正是魔法师协会的首脑机关——贤人委员会麾下的秘密组织。

「正如各位所知，就在昨晚，潘朵拉的代理人们掀起了一波暴动。条约阵营虽然爆发了暗杀提欧大人的事件，所幸是以未遂作收，然而，在这场混乱之中，还是出现了不少牺牲者，万幸的是，有力的君主们并未因此损命，不过……」

希露卡这么开启话题，询问起同盟和联邦的情况。

「在我军之中，身为选帝侯之一的夏茵侯爵霍安·尤斯阁下，受到其中一名附庸君主的袭击。不仅契约魔法师身亡，也有数名身为侧近的附庸君主惨遭不测，侯爵本人也受了伤。夏茵侯爵以此次事件的负伤为由，正准备撤回领地。」

身为同盟魔法师长的奥贝斯特·梅连提丝面无表情地回答。

「至于联邦方面，则是阿隆奴南部的君主加斯顿·艾布拉遭到契约魔法师杀害。此外，埃司特雷拉的米海尔·索亚庇伯爵则是在午间时分弃阵，撤回国内。他似乎打算向艾拉姆投降，以换取领地和爵位的安泰，几名埃司特雷拉的小势力君主似乎也起而效尤。」

接替返抵艾拉姆的霍斯提奥·飞格鲁斯，当上联邦新任魔法师长的卡特·梅莲提丝接著报告。

希露卡依稀还记得，艾布拉子爵是铎森侯爵派的有力君主。在侯爵投靠同盟的时候，艾布拉子爵是没有响应号召，选择留在联邦的君主之一。

至于另一名索亚庇伯爵，则是大陆西侧外海的埃司特雷拉岛上最有势力的君主。在当上当家之前，他曾以成功绕行大陆一圈的航海冒险而声名大噪。在讨伐铎森侯爵和诺尔德海战之际，他都立下了莫大的战功，自称为阿雷克西斯·德赛的盟友。然而，他同时也具备著审度时局的眼光，恐怕是认为三大势力敌不过魔法师协会吧。

「引发暴动的人数少之又少，但士兵们心生动摇的状况相当严重，也有其他君主开始撤军了。只能说这确实是既狡猾又有效的手段啊。」

玛丽娜以烦躁的动作撩起垂至脸颊的长发。

「毕竟魔法师协会乃是研究策略与阴谋的机关……」

希露卡的外交、政治和军事知识方面的基础，也是在魔法大学学到的。

「那些受潘朵拉下令而成为弃子的人们，实在是悲哀得无以复加。」

阿雷克西斯悲伤地呢喃。

「其中应该也包含了拖延我们进攻步伐的目的吧。」

提欧看向握著刀叉的双手，这么说道。

「这说不定才是对方的主要目的……」

希露卡点了点头。

「但反过来说，也可以说是协会还未做好迎战我军的准备。无论如何，明天还是想办法展开进军吧。毕竟时间若是拖长下去，那占得先机的只会是协会那方。」

希露卡强硬地主张道。

「我虽然也有同感，但在攻打艾拉姆这件事上，我军实在难以说是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

奥贝斯特面无表情地说道。与其说他是在反驳希露卡，不如更像是在确认现况。

「对昨天会谈的结果表示不服，趁著昨晚离开我军的选帝侯，已有诺尔德伯爵雷夫阁下，以及库邦侯爵瑟尔盖·艾尔马克阁下两位，还得加上撤军的夏茵侯爵。而我军在会战之中亦是伤亡惨重，如今同盟的战力已减弱至原有的三分之一左右。」

「联邦则是折损到剩下一半左右呢。米海尔阁下的离去是极大的损失呢……」

卡特叹了口气。

「由于条约的君主们全都附庸于提欧大人，因此无人离去。若是合并三军的兵力，那总数应该在五万上下吧。这虽然是一支大军，但已在昨天的会战和潘朵拉的暗算下折损不少，士气也变得低迷。虽说不清楚艾拉姆正确的战力为何，不过除了五千名卫兵队之外，还会有佣兵队参与吧。除此之外，艾拉姆是一座坚固的要塞都市，还拥有许多足以作为爵位报酬的强大兵器和武具。这肯定会是一场艰辛的战斗。」

希露卡这么说著，凝视起提欧的脸庞。

魔法师仅能提供建言，做出决定则是君主的职责。而提欧现在已登上了君主的顶点，成了皇帝。

「我早巳做好承担这一切的觉悟……」

提欧缓缓开口，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迷惘。

「即使会是一场苦战，我们也不得不为，而且绝不能输。毕竟协会这次的蛮横举动是绝对无法让人信服的——当然，引发大礼堂血案的举止同样令人发指。」

听到提欧的话语，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相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两人的父亲都在大礼堂血案中死于非命。

「等到了明天早上，我们就朝向艾拉姆发兵吧，」

提欧像是在发布宣言般，以有力的口吻说道。

「遵命!」

众人同声回应。

「请容我做出一项提案……」

希露卡将手搁到桌上，站起身子说道：

「我认为，愿意留下的君主和士兵们，皆是赞同了三位盟主的理念。为此，我打算就此统台势力，合称为皇帝军，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在这之后，我会著手制作新的军旗——那会是拼凑同盟、联邦和条约旗帜形成的三色旗。只要看到这样的旗帜，或许君主和士兵们就会受到鼓舞。」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目前的我们最需要的，应该就是团结的力量吧。」

阿雷克西斯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神情。

「我没有异议。」

玛丽娜静静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请玛丽娜阁下和阿雷克西斯阁下从明天起与我一同行动吧。这也是为了宣示我们三人的凝聚力。」

提欧这么说著，手举酒杯站起身子。

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也随之跟进，三人在互看了一会儿后，让酒杯彼此相碰。

「为胜利乾杯!」

提欧朗声大喊，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也随之唱和。

这天晚上，潘朵拉的代理人并没有再次引发暴动。

到了隔天早上，统称为皇帝军的三大势力军拔营，向艾拉姆展开进军。

皇帝提欧·柯涅洛、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和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三人并骑在长长队伍的最前方。而从各阵营选出的近卫骑士们则是紧跟在后，举著皇帝军崭新三色军旗。

距离艾拉姆只剩下不到七天的路程。

途中的街道修筑得相当完善，路上也不乏城镇和村庄。而艾拉姆发生的怪事和皇帝诞生的资讯似乎也传入了人们耳里，在皇帝军接近时，居民们起初都是闭门不出，但在看到高举三色旗和井然有序的队伍后，他们便纷纷从窗户探头，走出户外，发出欢呼声。

「英雄提欧·柯涅洛!」

「愿光荣与皇帝陛下常在!」

人们连声高喊，以拍手声与欢呼声为军队送行，

过不多时，甚至出现了愿意无偿提供物资粮草的村落，或是自愿从军的人们。

（他们一直期待著能够终结战乱时代和浑沌时代的英雄出现吧。）

在马匹上眺望这些光景的希露卡这么想著。

就算获得了民众的支持，也不见得能打赢这一仗。但即使如此，希露卡还是觉得内心变得镇定许多。

因为她察觉到，被人们欢送的皇帝军君主和士兵们，脸上流露出了自信和荣誉的神色。在不知不觉间，他们行军的步伐变得更加一致，并踏出了有力的脚步声。

（虽然会是一场苦战，但还是要抱持著必胜的心态。）

魔法师协会不仅强大，还有著深邃的黑暗。

然而，人类的本能即是避开黑暗，在光芒底下筑巢而居。

3

那是在朝著艾拉姆行军后，于第二天时发生的事。

一辆马车以相当快的速度，自皇帝军的行进方向疾驰而来。

这条沿著雷努河铺设的街道，如今转入了山谷地带。不仅路幅变窄，对马车来说也是一条下坡。左右斜坡上长著茂密的林木，矮树丛也延伸到路面上头。

以地形来说，就是有伏兵藏身其中也不奇怪，而马车也有可能动了手脚。

走在本队前方的艾维因等一众影子现出身影，让马车停了下来。

「希露卡大人……」

过了不久，艾维因回到本阵汇报状况。

「一名自称是卢奇诺的圣印教会祭司，希望能与皇帝陛下见上一面，说是有极为重要的讯息。」

「卢奇诺祭司？」

这是希露卡没听过的名字。

「我在造访艾拉姆的时候有与他见过一面。我有和你提过，他是崇敬教宗恩奈斯特·法尔内塞，并与现任教皇保持距离的圣杯派祭司。」

策马在希露卡前方的提欧回过头搭话道。

「是我前去拜访梅莲提丝家族宅邸和魔法大学的期间发生的事呢。」

在希露卡外出的这段期间，提欧与艾玛、露娜和普莉希拉一同上街观光。而在希露卡归来后，她确实是听说了一行人与圣印教会有所接触的消息。

「该如何是好呢？」

希露卡询问提欧的意愿。

「和他见面吧。我对那个『极为重要的讯息』感到很在意。」

提欧这么回答，下令全军止步。

提欧、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移动到街道外侧的空地，从马匹上下来。

希露卡等契约魔法师也紧跟在后，近卫骑士则是迅速清空周遭。

在过了一会儿后，在艾维因和克莱榭家的侍女蕾拉的陪同下，身穿圣印教会法袍的男子现身了。

「好久不见了，卢奇诺祭司。」

提欧开口搭话。

「提欧大人——不，皇帝陛下，您贵体无恙。」

卢奇诺恭敬地行了一礼。

祭司身上的法袍满是污泥，脸孔也尽是憔悴之色。

「发生什么事了？」

提欧询问道。

「艾拉姆已经开始肃清异己，我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我彻夜策马狂奔，总算是抵达了圣都马特雷，但镇上却是陷入极为混乱的状态。我从一名信徒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迅速调来马车疾驰而来。要是继续待在马特雷，身为圣杯派的我恐怕会遭到逮捕吧。」

「您没事真是万幸……」

提欧握著卢奇诺的手慰劳道。

「那么，您所说的要紧讯息是？」

「在艾拉姆出手肃清后的隔天早上，雷欧涅教皇似乎在马特雷的大圣堂向信众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圣杯，并呼吁众人发起圣战，他似乎打算要求提欧大人奉上圣印。」

卢奇诺僵著脸回答道。

「终于出手了吗……」

提欧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希露卡也曾听提欧提及现任教皇的动向有诸多可疑之处。

在希露卡为了谈和而前往贝多利德的这段期间，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伯爵曾造访独角兽城，知会提欧此事。

「那么，我若是拒绝的话？」

「恕在下直言，教皇恐怕会称陛下为神之敌，并举兵讨伐……」

卢奇诺这么回答，并战战兢兢地垂下脸庞。

「他们以发起那个莫名其妙的圣战为威胁，要我们交出圣印？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在一旁聆听的玛丽娜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们不可能回应这样的要求。」

阿雷克西斯摇了摇头。

「教皇肯定也明白我们会加以拒绝，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开战吧。」

希露卡对两人说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我们开战的话，圣印教会能获得什么样的利益?」

玛丽娜回问道。

「这能折损皇帝军的战力，也能拖延进攻艾拉姆的脚步。」

希露卡立即回答道。

「那不就和昨晚的潘朵拉如出一辙……」

话说到一半，玛丽娜蓦地恍然大悟，

「难道说，这也是魔法师协会的策略之一吗？」

「根据提欧大人和我的推测，魔法师协会与圣印教会虽然在台面上形成对立，但暗地里似乎是互通款曲。」

希露卡点了点头。

「难道说，就连圣印教会也在魔法师协会的掌控之中吗……」

阿雷克西斯喘著气说道。他似乎感到呼吸困难，将斗篷的衣襟松了开来。

「教皇似乎试图让信众相信，君主全都是堕落的存在，都是轻蔑神明的教诲，乐于掀起战火之徒……」

卢奇诺屈著身子说道。

「还真是迟来的评判啊。」

玛丽娜冷哼了一声。

自从秩序恢复战争落幕、开启大陆全土改由君主统治的时代后，君主们就一直为圣印和领地争战不休。

「既然他自诩为真正的圣杯，那教皇肯定并不只会要求提欧大人，而是要所有的君主交出圣印吧。」

希露卡为了压抑油然而生的怒火，模仿起养父的平板语气这么开口。

「我听说圣杯乃是让唯一神复活的器皿．换句话说，圣印教会的最终目的乃是圣印的统一。我当初固然有所警戒，但还是以为魔法师协会与之乃是对立关系啊。」

玛丽娜以自嘲的口吻说道。

「教皇根本不是圣杯!真正的圣杯是……」

就在卢奇诺抬起脸庞，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只见近卫骑士们让出了一条路，身穿白色法袍的女子随之现身。

来人正是普莉希拉。

「你怎么来了?」

由于时机实在太过凑巧，希露卡不由得大吃一惊。

「因为我觉得有人在呼唤我呢。」

普莉希拉微笑著点头致意。

（她最近确实是表现得判若两人……）

希露卡这么想著。

但反过来说，她也对普莉希拉那逐渐脱离常人范畴的行动感到不安。

「普莉希拉大人……」

卢奇诺似乎是感动至极，他当场单膝跪地，流下了泪水。

「您想必很疲倦了吧？之后就交给我处理，您就好好休息吧。」

普莉希拉露出微笑，对祭司这么说道。

「不，我岂能……」

卢奇诺慌慌张张地打算起身，但随即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自从逃离艾拉姆后，他肯定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希露卡对艾玛与露娜发出指示，要她们将祭司带去休息。

双胞眙一左一右地搀扶起祭司离去。

「那位女性是？」

阿雷克西斯先是对普莉希拉行了一礼，这才向希露卡探询。

「这位是普莉希拉·法尔内塞，是圣印教会的教宗恩奈斯特·法尔内塞的千金，同时也是奥图克大教区的大主教。而据说教宗曾受到天启，认为女儿普莉希拉是真正的圣杯。」

希露卡将普莉希拉介绍给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而三人也相互做了问候。

「我曾听闻过『法尔内塞的圣杯』大名，也知道她在提欧大人身边……」

玛丽娜看向希露卡说道。

「然而，马特雷的教皇也宣称自己是圣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圣印教会分成两大派系，其中一派为崇敬恩奈斯特·法尔内塞的圣杯派，另一派则是信奉现任教皇雷欧涅为核心的教皇派。两大势力的对立之所以没有闹上橒面，主要还是因为信众普遍相信，会继任下一任教皇的肯定是普莉希拉的关系。」

希露卡回答道。

「换句话说，现任教皇打算从普莉希拉阁下身上夺走圣杯的称号吗?看来这不仅是向我等君主宣战，也是想趁机排除与之对立的另一个派系啊。」

「您说得是……」

希露卡点了点头，玛丽娜果然有著见微知著的洞察力。

「如今的圣印教会，是凭藉神学和仪式宣示威严，以戒律束缚信众，并以死后乐园云云欺瞒众生。主导这方针的乃是现任教皇雷欧涅，而背后恐怕是魔法师协会在穿针引线。说起来，据说雷欧涅原本是为了讨伐圣印教会，受协会派遣的佣兵队队长呢。」

「看来是避免短兵相接，改由内部渗透了是吧？」

玛丽娜冷笑道。

「我听说在雷欧涅大人信教之后，圣印教会确实是开始有了变化……」

普莉希拉手按胸口，以祈祷般的口吻说道．。

「雷欧涅大人贡献了大笔捐款，说是佣兵队的积蓄，并在大陆各地陆续建起教会，优先派遣父亲的高徒们前去支援。待有所察觉之际，留在马特雷大圣堂的已尽是些与雷欧涅大人关系亲密之人。而在父亲于十年前亡故后，雷欧涅大人自称遵照父亲的遗言继承圣印，并当上第二任教皇。接著他严格制订戒律，主张能遵守戒律之人，便能拥有在死后踏入乐园的资格。然而，若是能让浑沌的时代结束，现实才会是人们的乐园才是……」

「不过，魔法师协会是出于什么理由支配圣印教会的？」

玛丽娜问道。

「诚如各位所知，圣印教会在大陆上并没有建国，而是划分了教区，在作为据点的都市建立圣堂作为联系，并于城镇或村落设立教会或礼拜堂，派遣主教或祭司前去主持。」

「是这样没错。伯尔塔也有圣印教会搭建的大圣堂，其中也有大主教坐镇。」

「帕玛斯也是如此呢。」

阿雷克西斯接著玛丽娜的话语说道。

「普莉希拉的阶级是与提欧大人连动的。在提欧大人仅是一名小势力领主时，她拥有祭司的地位；成为西诗提那伯爵时则升为主教；而在当上奥图克条约的盟主时，则是升任为大主教。君主的爵位会与该处领地的圣职者阶级有所连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偶然。提欧大人和我认为，圣印教会乃是为了从君主身上篡夺圣印而诞生的组织。至于最终目的，恐怕是在魔法师协会废除君主制度后，让圣职者们成为大陆的统治者吧。」

「原来如此……」

玛丽娜像是将希露卡的话语硬吞下去似地点了点头。

「一旦提欧大人成为皇帝，事态就变得刻不容缓。为此，教皇才会佯称发起圣战，让教会的信众作为守护艾拉姆的人肉盾牌。」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阿雷克西斯发起抖来。

「唯一神是不可能期盼战争发生的……」

普莉希拉悲伤地摇了摇头。

「然而，包含马特雷在内，全伊斯梅雅的大多数信徒们想必都会跟随雷欧涅大人吧．教皇从数年前就不断提起圣战一词，并倡导参与圣战之人能在死后踏入乐园的说法。」

「该怎么办呢?」

玛丽娜寻求提欧的判断。

提欧没有立即回答。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深沉的苦恼。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先继续行军吧。」

在过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后，提欧才开口说道。

然而，这只是在将下决策的时间往后拖延罢了。这对于总是能凭藉直觉做出判断的提欧来说，是极为罕见的状况。接著，他再次沉默了下来。

「全军继续前进!」

在稍微等了一会儿后，玛丽娜转身望向近卫骑士们发号施令。

「这算得上是一场很好的休息呢。」

阿雷克西斯对周遭报以微笑。

光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就让气温似乎暖和了几分。

感受到两人齐心协助提欧的希露卡，在内心向双方道谢。

（能让这三位年轻人聚首努力，或许是这个时代最为惊人的奇迹呢。）

希露卡在心中拚命许愿，希望这样的奇迹能开花结果。

4

这里是一处起伏平缓、作为放牧地使用的高原。

皇帝军在昨天便进入了艾拉姆领内，距离艾拉姆镇己不到两天路程。

天空晴朗无比，几朵偌大的白云飘浮于苍穹之中。虽说阳光颇是刺眼，但拂过的徐风十分舒爽，苍翠茂盛的牧草随风摇曳，宛如翠色波浪。

在如此和平的景象之中，皇帝提欧·柯涅洛和圣印教会教皇雷欧涅所率领的军队，正呈现对峙的状态。

皇帝军总数约五万，教皇军则是约为七万。然而，和皇帝军几乎以君主率领的正规军队相比，教皇军除了圣骑士团和佣兵队之外，大多是由平民信众所构成的鸟合之众。他们没有穿戴盔甲，有些人甚至没有配备武器，而其中也多能看见老人、小孩和女子的身影。

（开战的话是能赢……）

希露卡瞄了敌阵一眼，这么做出判断。这一仗甚至不需想方设法，只要直接展开冲突即可。

（问题在于提欧大人是否为这一战的结果做好觉悟。）

在展开对峙后，教皇的使者很快就来到皇帝军的阵地。

那是名为乔瑟夫的主教。据说他在马特雷的神学校担任校长，同时也以教皇代言人的身分在大圣堂布道。乔瑟夫以傲慢的口吻，要求隶属于皇帝军的所有君主交出自己的圣印。

当然，这并非能够让人乖乖接受的要求。然而，提欧并没有立刻回覆，而是说定会在与君主们商议后，再派遣使者答覆。

然而，就是在乔瑟夫离去后，提欧也依旧坐在俭朴的椅子上一语不发，仅是瞪向在远处布阵的教皇军。

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虽然站在提欧身旁，但两人也保持沉默。他们在等待提欧亲自开口。

「教皇军大多由普通的市民和村民组成。我不想与这些人进行战斗。」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提欧总算是开了口。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希露卡这么说著，来到了提欧的面前。

「然而，我们绝不能在此退却，如此一来，就会落入魔法师协会的盘算之中了。一旦错过这机会，魔法师协会想必会将我等君主一一清算掉吧。他们会夺去圣印，由圣印教会加以管理，而魔法师协会则是再次躲入黑暗之中。」

「想必会是如此吧……」

提欧缓缓地点了点头。

「至今为止，我也曾将无辜的人们卷入战端之中。在解放西诗提那之际，拉克西亚的市民和邻近村庄的人们也加入了罗锡尼家的军队。然而，这次的状况不一样，待在教皇军的人们只是受到哄骗才参战。他们既非运气不好，也不具备打仗的决心。只要我一声令下，就有数以万计的无辜之人会横死沙场，」

「这就是所谓的战争……」

希露卡直视著提欧说道。但她说出口的话语，却让自己的内心为之作痛。

「在与我缔结契约之初，你曾告诫我不得忘记自己的理念。我是因为发誓要拯救故乡摆脱浑沌和暴政之苦，才得以当上君主的；若是忘记这段誓言，我就会沦落成当时的你所轻蔑的那些君主了。那些君主沉醉于权力之中，并仗势凌人，只为了私欲和私利为活……」

提欧搭著希露卡的肩膀说道。

「然而，若在这一仗战败，至今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所以不得不与之一战——这点我多少还是明白。可是，一旦在这里开战，我们就会在至今走过的道路上走偏，并踏上米尔札太守所追求的霸道。况且，就算能打赢教皇军，我们也会有所折损，还会损失时间，而我军的士气想必也高昂不起来。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们真有可能打下艾拉姆吗？」

被提欧这么一问，希露卡随之一惊。

「或许会变得相当困难……」

在冷静地思考后，她只能给出这样的答覆。

「您的意思是，我们若想拿下真正的胜利，就不该与教皇军一战吗?」

看来，提欧除了心情上不愿开战之外，也思考了战事结束后的发展。

也许他仰赖的是一如以往的直觉，但希露卡隐约觉得他是对的。

（还有没有别条路可选……）

希露卡拚命地思考著。

然而，她却是无计可施，仅让时间白白流逝。

就在她想破头的这段期间里，传来了惊人的消息。

「那由他侯爵蓝达·纳尼大人表示无法与圣印教会的信徒开战，径自撤兵了！」

「伊斯梅雅王朱利欧·贝里尼大人表示，希望能离开皇帝军!」

希露卡曾听说过，身为大工房同盟选帝侯之一的那由他侯爵原本是当地宗教的教主，不过已经带著教团改信圣印教会，并授与祭司的地位。虽说那由他侯爵并不属于教皇派，但也许是不想与教皇或信众刀刃相向吧。

至于伊斯梅雅王朱利欧·贝里尼伯爵，据说其麾下的附庸君土、士兵和大多数的领民皆是圣印教会的信徒。不仅如此，由于圣都马特雷位于伊斯梅雅中部，是以教皇的威信遍及国内各地。伯爵自身虽然对教皇的态度抱持怀疑，但应该仍是拗不过附庸君主和士兵们的要求吧。

（再这样下去，皇帝军会在开战前就分崩离析……）

希露卡下定了决心。

说到能摆脱这局窘境的方法，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

「您叫我吗？」

普莉希拉蓦地出声搭话。

「法尔内塞的圣杯」不知何时来到了希露卡等人的身侧。

「是呀，我在找你……」

希露卡已经不会为此感到惊讶了。

「就由我去说服他们吧……」

不待希露卡开口，普莉希拉便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染上了一层恍惚的神色。就像在将爱雪拉身上的诅咒和邪纹消灭殆尽那时一样，她的全身上下都被一层淡淡的白光所包覆。

「请让我作为使者，前往教皇的阵营吧。」

普莉希拉转身望向提欧·面带笑容行了一礼。

「这太危险了……」

提欧苦涩地说。

「教皇已经宣称自己才是圣杯，而身为真正圣杯的你，对他来说是个碍事的存在。他说不定会将你拿下，夺去你的性命，况且，教皇和魔法师协会还在台面下携手合作，我不认为他会乖乖被你说服。」

提欧肯定从一开始就明白别无他法了吧。然而，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愿让普莉希拉踏入险地。

希露卡也有一样的感受。不过，这已经是回避战事的唯一方法，同时也是唯有普莉希拉才能办得到的事。

「请恕我直言……」

希露卡向提欧劝谏道：

「我们要请普莉希拉大主教说服的并非教皇，而是为了参加圣战而聚集过来的信众．只要能听见法尔内塞圣杯的话语，人们的决心应当也会受到动摇才是。就我看来，他们也不是打从内心想与皇帝军开战。」

「原来如此，要动摇信徒们的内心，想必是办得到的吧。然而，这终究无法改变让普莉希拉置身险地的事实。不对，说服信众的过程愈是顺利，教皇的立场就愈是岌岌可危，他更可能会在那种状态下痛下杀手。」

提欧的脸上看得出浓浓的纠结之色。

「我不清楚此行是否危险，也未曾深入思考过。不过，这起战争肯定不是唯一神所盼见的。为了阻止这场战火，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

普莉希拉静静地说道。

「我知道了……」

提欧总算是点了点头，

「就请你担任皇帝军的使者了。」

5

「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大人到场……」

卡特·梅连提丝屈身走近，向提欧报告。

「这样啊……」

提欧静静地点了点头。

卡特先是暂且退下，接著将一名君主带了进来。

君主的年纪约在四十上下。他有著焦茶色的丰沛头发和瓜子脸，而与头发同色的胡子长在鼻子下方和下颚一带，做过了精密的修整。他身穿做工精湛的盔甲，将同款的头盔挟在腋下，甩动著长可屡地的深红色斗蓬。

他是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

在奥图克伯爵维拉尔尚在之际，众人曾在赶赴浩尔席亚开设的幻想诗联邦君主会议的路上同行过，是以希露卡也认得他的长相。

「明明已做过附庸之约，在下却径行毁约，并即将与陛下刀刃相向，还请陛下开恩。」

伊斯梅雅王单膝跪地，垂著脸庞开口致歉。

「抬起脸来吧。」

提欧这么开口后，伊斯梅雅王随即乖乖照办。

「在下虽然向附庸君主和士兵们解释过，但仍是抵不过教皇的威信……」

朱里欧面如死灰地讲述起自己的理由。

「人类的一生相当短暂，但却能在死后的世界度过永恒。他们一直梦想著能踏入乐园，并害怕死后堕入狱界。」

「我大概已经了解前因后果了……」

提欧静静地说道：

「我之所以将你叫来，并不是为了训斥，而是有事情想拜托你。」

提欧这么说完，原本站在一旁待命的普莉希拉便来到了伊斯梅雅王的面前。

「圣女普莉希拉……」

看到她的身影，伊斯梅雅王登时大为动摇，并像是在忏悔似的屈下身子。

「普莉希拉大主教愿意担任皇帝军的使者，我希望朱里欧阁下能将她带至教皇的身边。」

「您说什么？」

伊斯梅雅王大吃一惊。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将你叫来。就让她阻止这场战争吧。」

「恕在下直言，此举未免太过危险。教皇雷欧涅阁下已然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圣杯——换言之，他等同于宣告普莉希拉大人乃是冒牌圣杯。在下不认为这样的会面能够平安收场……」

「这我明白。对教皇来说，普莉希拉只要待在我身边，对他来说就是相当碍事的状况吧。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包含你在内的信徒宣称自己是真正的圣杯，并在我成为皇帝后煽动信徒发起圣战。然而，教皇似乎没有公开宣称普莉希拉是冒牌圣杯过。这应该是因为大多数信徒固然认同教皇的权威，却也对教宗恩奈斯特和圣女普莉希拉抱持著虔诚敬意的关系吧。」

「这是当然。教宗恩奈斯特是伟大的先知，而普莉希拉大人俨然是圣女无疑。」

朱里欧坚定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打算让普莉希拉大主教直接说服信众。我希望你能将她送入敌营，并设法让她能在信众环顾的情况下与教皇面对面交谈。」

提欧也单膝跪地，握住了伊斯梅雅王的手。

「在下明明意图叛离皇帝军，您还愿意委以重任吗？」

「你回应了我的召见，这代表你已经做好牺牲性命的觉悟了。光是这个动作，就足以让我相信你。」

「既然能蒙您信任……」

朱里欧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神情。

「那就请将圣女交付在下吧。」

「有劳你了。」

提欧像是在许愿似的，用力地握住了伊斯梅雅王的手掌。

「在下期盼能在并非战场之处，再一次与陛下相见。」

「我也一样。」

提欧站起身子，转向普莉希拉。

「那么，我这就动身去了。」

普莉希拉面露微笑，向提欧颔首致意。

提欧则是一语不发，僵著表情点了点头。

普莉希拉脚跟一转，以像是要外出散步般的步伐慢慢离去。

朱里欧则是以紧张的神色引领普莉希拉。

提欧凝视著普莉希拉逐渐远去的背影。

「相信她吧……」

希露卡搭著提欧的手臂说道．．

「她是货真价实的圣女，肯定是收到了某种启示，才会愿意接下使者的任务吧。」

普莉希拉是一名不可思议的女子。

平时的存在感明明稀薄得不晓得是否在身边，但在重要时刻却又表现得令人惊愕。

「所以我才为此担心……」

提欧像是硬挤出话语似的说道：

「若是为了完成使命，普莉希拉想必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吧。」

「教宗恩奈斯特曾预言过她是圣杯，换句话说，终结浑沌时代才是她最后的一项使命。她肯定会若无其事地平安归来。」

「也是啊……」

提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点了点头，原本苦涩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我相信她，而当必要的时刻到来的时候，我也打算将圣印托付给她，藉以终结浑沌时代。我对于唯一神是否会因此复活不感兴趣，不过，若是能迈入秩序时代，那肯定会变成比现在更好的世界。」

6

「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子爵送来使者，打算加入我军……」

身穿深紫色法袍的侧近祭司，露出了容光焕发的表情报告道。

他名为乔瑟夫，同时身兼马特雷神学校的校长。

「信仰圣印教会、原本加入皇帝军的君主和士兵们，似乎正接连流入伊斯梅雅王的军队。此外，那由他教区的蓝达主教也向后撤军了。」

「如此一来，两军的兵力差距就来到了两倍之多了……」

守护教皇与大圣堂的圣骑士团团长甘瑟，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这是一场能赢的仗吗？」

圣印教会第二任教皇——雷欧涅向团长搭问道。

这里位于本阵设置的营帐，身旁仅有寥寥数人的侧近。

「……就全力一战吧。」

在稍事思考后，甘瑟如此回答。

「这就够了。」

雷欧涅点了点头。

战争并不是靠数量来决定胜负的。皇帝军坐拥经验丰富的君主和士兵，素有大陆最强之称的贝多利德重装骑士团也在队列之中，而据说浩尔西亚侯爵的指挥手腕则是出神入化。至于皇帝提欧的骁勇善战更是轰动全大陆。

（这一仗不需要赢，甚至可说该以大败收场。只要将君主们屠杀圣印教会信徒的事实宣扬出去，提欧·柯涅洛自然会名声扫地。正因为肩负英雄之名，民众失望的幅度也会更为剧烈。）

雷欧涅在内心把话说了下去。

他会最大限度地活用这般事实，凝聚一股反君主势力，其后，圣印教会便会取代君主，利用信仰支配大陆各地。不过，那应该得花上相当长的一番时间。毕竟信徒的数量虽然逐年增加，但大陆各地区的本土信仰仍是根深蒂固。

「皇帝军的状况如何？」

教皇进一步询问团长。

「他们巩固阵形，看起来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甘瑟在扫视过皇帝军的布阵后这么回答。

「他们想必是害怕著唯一神和教皇的大威吧……」

乔瑟夫认真说道。

「那个叫提欧·柯涅洛的小毛头，想必很快就会带领臣下君主，跪伏在阁下面前请求宽恕吧。」

「信众的状况呢？」

教皇没理会乔瑟夫，再次向甘瑟追问。

「这次的召募算是相当顺利。不过，有些人连武器都没带，也多有流露出对于与英雄提欧一战感到犹豫的情绪，士气实在是称不上高昂。」

这名圣骑士团长几乎不会将情绪表露出来。

他是一名听令行事的愚忠型人物，同时也是雷欧涅为数不多的真正心腹。

「毕竟他们都知道圣女普莉希拉侍奉著提欧皇帝一事……」

乔瑟夫像是试图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似的，再次插进对话之中。

这名年约六旬的主教，是在圣印教会正式建立后，被教宗恩奈斯特选上的十三名徒弟之一。

然而，教宗似乎经常出言叮嘱，说他没有正确地走在信仰的道路上——据说是因为乔瑟夫并不是以心灵理解信仰，而是靠著脑袋去死背的关系。

雷欧涅找上认为自己不受教宗疼爱的乔瑟夫，对他好言安慰、加油打气，成功拉拢入伙。在这之后，雷欧涅让乔瑟夫以妄想出来的信仰为基础，发展为有体系的神学。

为了让民众入教，有必要制订好懂的教义和戒律——只要能恪守这些规矩就能在死后踏入乐园，若不遵守则是会堕入狱界。

「因为圣杯派的那些家伙老是主张当上皇帝的提欧·柯涅洛会将皇帝圣印献给圣女普莉希拉，让唯一神得以复活。」

乔瑟夫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虽然崇拜教宗恩奈斯特，却也为疏离自己一事怀恨在心，而这股怒火也迁怒在教宗之女普莉希拉身上。

（圣杯派的说法说不定是正确的……）

雷欧涅在内心思忖。

在听说普莉希拉收到天启，赶赴甫当上赛维思盟主的提欧·柯涅洛身边的消息时，雷欧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当时的提欧处于何时丧命都不奇怪的危险立场，就算能苟活下来，顶多也只会以地方领主的身分过完一生。

有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居然能登上皇帝的大位?然而，普莉希拉说不定早巳预见了这样的未来。

（看来不是一切都能照著计画进行啊。）

雷欧涅真正的名字为路易斯·衮西德。

他是在就读魔法学校时遭到「筛选」的魔法师。从姓氏即可看出，他与贤人委员会首席福勃托斯·衮西德乃是隶属同一家族。

虽说是筛选，但不见得每个被筛掉的学生都是遭到处决的顽劣分子。像雷欧涅这样被看出特定才能，被配置到贤人委员会直属的特务机关的学生大有人在。

雷欧涅便是被配置在维持治安的特务机关。当年的他为了击溃圣印教会，率领佣兵队来到马特雷。

然而，崇拜著教宗恩奈斯特的信徒们极为团结，并非雷欧涅能够轻松击败的对手。更重要的是，在与恩奈斯特见面，并听过他的话语后，雷欧涅也被他的为人所折服。

于是他向协会献策，主张不需击溃教会，而是该加以利用——最终目的则是让教会取代日渐难以管理的君主，成为统治大陆的存在。

协会对雷欧涅计策的预期成效给予赞同，并让计画开始实施。然而，就连雷欧涅自己都不认为计画会有来到最终阶段的那一天。

（想不到皇帝居然会在我的有生之年诞生啊。）

协会是基于两大理念而创立。

其一为协助君主，以终结浑沌时代为己任——这是大贤者米凯洛提倡的思想，也是表面上的理由。

其二则是阻止秩序时代的到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而潘朵拉便是此一理念的化身。

就算在魔法师协会，这样的事实也被列为最高机密，能得知的人少之又少。

据说自协会创建至今，贤人委员会内部不断为这两项彼此矛盾的理念争论不休。不过，贤人委员会已经做出决定，会在皇帝诞生这种紧要关头遵循真正的创立理念。

如今艾拉姆正进行著大规模的扫荡行动，也向雷欧涅送来了执行最终计画的指令。

（我只需实行自己的计策即可……）

因为雷欧涅就是为此而信仰圣印教会。

他窜改教宗恩奈斯特的预言，简化为庶民也能明白的体系，以艾拉姆提供的资金搭建圣堂与教会，在大陆各地拓展势力，并在大陆各地划分教区，以便篡夺君主的圣印和领地。

教宗恩奈斯特说不定早已识破了雷欧涅的计画。然而，教宗却从未疏远雷欧涅。

（我深爱著教宗……）

在教宗病逝之际，雷欧涅以强硬的手段继承了他的圣印。

只要拥有这个圣印，说不定就能获得唯一神的启示——雷欧涅虽然抱持著如此渺茫的希望，但却从未实现过。

（神并不存在。恩奈斯特所听到的，只不过是自己托付给圣印的内心之声。那位大人虽然是名圣人，但并非先知；而普莉希拉就算真是圣女，也绝非圣杯，都是和我一样的冒牌货。我将亲身证明这个事实。）

雷欧涅下定了决心。

接著，他向圣骑士团长下令：

「甘瑟团长，待伊斯梅雅王到达后，就请做好向皇帝军进攻的准备。我们会让伊斯梅雅王的军队和信众打头阵，圣骑士团和佣兵团则是固守阵地。」

过了不久，伊斯梅雅王的军队便踏入了圣印教会的阵地。

「伊斯梅雅王求见阁下。」

营帐外头的乔瑟夫以不可一世的口吻说道。

「我这就去与他会面……」

雷欧涅缓缓地点头。

在踏出营帐后，雷欧涅来到了设置好的王座就坐，王座底下已经铺好了红色的地毯。

雷欧涅打算赞赏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为脱离皇帝军、加入教皇军的圣人，并藉著这个场面给予祝福。

这是为了鼓舞那些无法下定决心与皇帝军一战的信众。

圣骑士们守护著王座，而大批信众则是在稍远之处围观。

在响亮的拍手声中，伊斯梅雅王领著数名随从现身了。

「能拜见阁下，实乃在下之荣幸。」

朱里欧在教皇面前屈膝跪下，以紧张的神情讲述起问候词句。

「我由衷感激你投身圣战的善举。待你死后，想必会被册封在圣人之列吧。」

雷欧涅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在当上教皇后，他便模仿起教宗恩奈斯特的口吻，对外总是装出这副态度。

「不敢当。容在下一言，在下想将一位人物介绍给阁下……」

朱里欧这么说完，将视线投向身后。

只见其中一名随从静静地向前迈步，那人虽然罩著宛如魔法师般的法袍，但抬起脸庞后就可以看出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雷欧涅浮现笑容望向少女。然而，在她摘下兜帽的瞬间，雷欧涅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雷欧涅大人，好久不见了……」

少女出声搭话道。

「普莉希拉大主教……」

乔瑟夫主教愕然低喃。

「圣女普莉希拉？」

「法尔内塞的圣杯？」

「可是，真正的圣杯不是教皇大人吗……」

在远处围观谒见现场的信众发出了嘈杂声。

「我——普莉希拉·法尔内塞，是以初代皇帝提欧·柯涅洛的使者身份来到此地的……」

普莉希拉环顾周遭，以宏亮的话声说道。

「提欧皇帝并不希望与各位交战，本次的进军，仅是为了平定艾拉姆的混乱而为。陛下希望各位能尽速撤兵，以避免无谓的争战。」

「这并非我所能接受的回答。我应该说过了，我的要求乃是包含皇帝在内的所有君主，将圣印上缴给雷欧涅阁下。」

「那是基于何种目的呢？」

普莉希拉面露微笑，向乔瑟夫问道。

「当然是为了终结浑沌时代，让唯一神复活不是吗!」

「这是多么美妙的理念。提欧皇帝亦经常提及终结浑沌时代的想法，换句话说，各位都是为同一目的而展开行动。诸位并无与提欧皇帝开战的理由，反倒该同心协力才是。」

普莉希拉的声音响亮得教人吃惊。

这段说词想必也传进了屏气凝神地观望的信众耳里了吧。而他们也为普莉希拉的话语深深地点了点头。

「虔诚的圣印教会信徒们!不可轻信普莉希拉大主教的话语!收到天启的阁下才是真正的圣杯！换言之，她乃是冒牌的圣杯!正因如此，她才会协助将圣印化为私财的皇帝，甚至还愚蠢到想与阁下开战!」

乔瑟夫大声说道。

「我不曾以圣杯自称过……」

普莉希拉以困惑的神情歪起脖子。

「这么称呼我的，乃是家父恩奈斯特。乔瑟夫大人，您这是在否定家父领受过的神之旨意吗?」

「恩奈斯特大人已逝，现在的教皇乃是雷欧涅阁下!而阁下可是受到了天启，既然如此，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圣杯岂不是昭然若揭？普莉希拉大主教，你是假的圣杯!」

乔瑟夫的脸孔因愤怒而扭曲，伸手直指普莉希拉。

「家父确实已在十年前亡故，然而，这却无法改变他身为先知的事实。若连这一点都要加以否定，那便连唯一神的存在都将被您视为虚假。」

普莉希拉露出微笑，像是要再次寻求同意似地环顾信众。

信徒们也再次点了点头。

（太愚蠢了……）

雷欧涅听著两人的争论，在内心咂了一声。

他本该制止乔瑟夫主教的发言，但由于他厚遇乔瑟夫，让主教在这些年来担任教皇的代言人，是以不便打岔。

相对于普莉希拉全由真实构成的发言，雷欧涅的话语处处充斥著谎言，若是展开争辩的话，己方将全无胜算。

为此，他才会以圣战这样的词汇煽动信众。然而，信徒们如今应该也无心与皇帝开战了吧。

雷欧涅被提欧皇帝和伊斯梅雅王摆了一道。

「在这段争论的期间，皇帝军说不定会率兵来袭。不如另设机会，再让普莉希拉大主教阐述自己的主张吧？」

圣骑士团长甘瑟大声向乔瑟夫提议道。

「没、没错……」

乔瑟夫擦著汗水点了点头。

「提欧皇帝并不打算与各位开战……」

普莉希拉立即再次强调自己一开始的主张。

「不仅如此，提欧皇帝肯定会完成终结浑沌时代的宿愿。届时，唯一神将会复活，并让现世化为乐园，而非留待死后——这才是家父恩奈斯特向各位诉说过的预言。父亲曾多次叮嘱，不得强迫他人接受信仰。还请各位不要为此伤了和气，并与我一同祈祷，期盼预言成真的那天到来吧……」

普莉希拉露出了恍惚神情向众人呼吁，将交叉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纯白光芒变得更为炫目，而她的胸前浮现出以复杂线条构成的光之图纹——那是她的圣印，而且形状与杯子有几分相像。

「那就是圣杯吗？」

目击这幅光景的信徒纷纷发出了感动的话语。

「法尔内塞的圣杯!」

「圣女普莉希拉大人!」

人们流下泪水，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对她献上祈祷。

王座上的雷欧涅看著此情此景，在脸上浮现出笑容。

「该如何是好？」

甘瑟附耳问道。

「事态发展至此，还能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信徒们已经无心与皇帝开战，若只有圣骑士团和佣兵团与之为敌，提欧皇帝可是不会退兵的。」

「然而……」

「这表示我的计画被摧毁了——不对，这原本就不是以实践到最后一步为目的的计画。我只是打算拯救恩奈斯特大人而己，即使身为冒牌货，我也希望能让那位大人的教诲流芳后世。我虽然是一名叛教者，但这就是我爱那位大人的方式。」

雷欧涅对甘瑟说道。

「这句话是不是暗藏了您背叛协会的心思呢？」

甘瑟的话声中带了些许杀气。这名圣骑士团长既是雷欧涅的心腹，也同时是监视他的眼线。

「我没有背叛协会的打算。就让我遵从著对潘朵拉理念许下的誓言，完成最后的任务吧。」

「您有何打算？」

「你就好好看著吧。如果对我的行动有所不满，尽管将我杀了无妨。」

雷欧涅像是要赶开甘瑟似的挥了挥手后，随即缓缓从王座上起身，用力地鼓掌起来。

「看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雷欧涅对普莉希拉说道。

「我轻信乔瑟夫主教的谗言，以为提欧皇帝是将圣印化为私财之辈，也以为普莉希拉大主教是为虎作伥之徒。」

「阁、阁下……」

乔瑟夫倒抽了一口气。信众愤怒的视线也随之聚集在他的身上。

「我雷欧涅由衷地向你致歉。请容我再次认同你为保有圣杯的圣女。」

「阁下，请勿如此见外。」

普莉希拉笑著点了点头。

「请你收下提欧皇帝的圣印，好让唯一神顺利复活吧。」

「若是我该做的事，我便愿意义无反顾……」

雷欧涅从架在讲台上的王座走下，面对普莉希拉张开双臂。

普莉希拉那澄澈的眸子直直地凝视著雷欧涅。

（感觉就像是看透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样啊。）

普莉希拉微笑著走近。

接著，两人抱住了彼此。

信徒们屏气凝神地守望著这幅光景。他们想必是为了在拥抱结束后发出剧烈的欢呼吧。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在雷欧涅怀抱里的普莉希拉身子一晃，就这么仰躺在红色的地毯上头。

一把短剑深深地插在她的胸口上头。鲜血在灰色的法袍上晕染开来。

而她的鲜血也沾染到了雷欧涅的法袍上头。

「普莉希拉大人!」

心急的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打算赶赴普莉希拉的身边。

然而，收到圣骑士团长指示的圣骑士们已然拔剑，阻挡在他的面前。

「我以教皇之名，在此宣布普莉希拉大主教乃是假冒圣杯之名的叛教者。而在向唯一神询问判决后，随即收到了判处死刑的天启。」

教皇露出笑容说道。

圣女的全身上下再次发出强光，在她的胸口上方描绘出立体的圣印模样。

「这座圣杯乃是赝品，是以很快就会碎裂，化为浑沌核吧。」

教皇向沉默下来的群众这么呼吁。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只要持有者一死，圣印就一定会碎裂，化为浑沌核！」

朱里欧怒不可抑地吼道。

「这名与普莉希拉大主教同流合污的男子，想必会堕入狱界，承受永恒的折磨吧。」

这么说著的教皇甚至没对朱里欧瞥上一眼。

「如果与圣女大人携手合作乃是罪孽，那在下就是要落入狱界也是甘之如饴，不过，可别以为在下的性命和圣印是唾手可得之物啊!」

朱里欧从随从手中接过长剑，拔剑出鞘。

「敢问圣印教会的诸位信徒——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又为此作何感想?圣女普莉希拉乃是货真价实的圣杯，而身为冒牌圣杯的教皇竟然摧毁了它!我愿以我的圣杯与性命发誓，以上所言句句为真!」

在话声未落之际，圣骑士们便已冲杀了上来。

然而，朱里欧却仅凭著手中的一把长剑，便将劈来的剑刃一一架开，回剑反砍。

几名圣骑士登时受了伤，滚倒在地，

「好、好强……」

圣骑士们暂且拉开了距离。

朱里欧站到了普莉希拉的身侧。

他晓得普莉希拉已经断了气，然而，若是难逃一死，那也该死在圣女的身旁。

在圣女圣印的光芒照耀下，他觉得自己的神智变得更为清明。

而像是被这道光芒和朱里欧的气势所慑，圣骑士们再也没有轻率出手。

「让我来会会他吧。」

身为教皇侧近的圣骑士团长不动声色地拔出了长剑。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瞧出此人的身手相当不凡。

朱里欧和他维持约莫五步的距离，伺机而动。然而，对手却没让他有可趁之机。

而对方的想法似乎是一样的，两人就这么互瞪了一段时间。

忽然问，朱里欧察觉了一件事。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与他对峙的圣骑士同样察觉到了——

「普莉希拉大人的圣印……」

那既没有粉碎，也没有化为浑沌核，而是持续散发著光芒。

朱里欧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从未听说过在持有者死后，圣印还能维持下去、不会化为浑沌核的案例……」

他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真的!那是真正的圣杯啊!」

信众流著泪吶喊出声。

「普莉希拉大人……」

朱里欧紧咬下唇，对于没能守护她一事，他感到无比懊悔。

「请收起剑退下吧……」

雷欧涅向圣骑士团长甘瑟下令。

「我等已在这一刻目击了奇迹。」

「实在是难以置信……」

甘瑟叫苦道。

（据说恩奈斯特大人是在女儿诞生之际，收到了她即为圣杯的天启；然而，圣杯并非普莉希拉本人，而是在她呱呱坠地时便带在身上的圣印。）

教宗或许是刻意不将实情说出，也可能已然预见了这样的未来，但真相已是无人知晓。

「你只要将那枚圣印夺来即可，如此一来，你就会是真正的圣杯了。」

甘瑟怂恿道。

「谁会认同那样的正当性？信众想必已经将我视为叛教之徒了吧。」

雷欧涅能感受到信众的怒火正不断加遽，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开来。

「你果然还是想背叛我们吗？」

甘瑟的话声再次充满了杀气。

「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任务，而奇迹发生了。如今，潘朵拉的理念已经与我无关，我愿祈祷那座圣杯被圣印填满之曰终将来临……」

雷欧涅这么回答后，迈步来到了普莉希拉身边。

伊斯梅雅王似乎若有所悟，只见他行了一礼后，将场面空了出来。

雷欧涅对著已然断气的普莉希拉单膝跪地，闭幕默檮了好一会儿。

「将提欧皇帝请来这里!应该继承这座圣杯的不是我，而是圣女接受天启、前去侍奉的那人才对!」

雷欧涅这么高声一吶喊后，随即拔出了剌在普莉希拉胸口的短剑，一鼓作气地刺穿了自己的喉咙。接著，他似乎是觉得倒在普莉希拉身上是不敬之举似的，趁著还有意识的期间仰躺在地。

看到这幅光景的圣骑士团长无言地疾奔离去，余下的圣骑士们也连忙跟进。

伊斯梅雅王虽然瞥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要追击的意思。

「快去请提欧大人移驾吧。」

朱里欧对其中一名侧近说道。

接著，他环顾起陷入哀痛情绪的信徒们。

「事件的来龙去脉就如你们亲眼所见。法尔内塞的圣杯，将会由提欧皇帝继承下去。皇帝想必会遵循圣女普莉希拉的预言，终结浑沌时代，并让唯一神复活吧。」

信徒们垂著脸庞，聆听著伊斯梅雅王的话语。

他们随即为圣女的死哀悼，并奉上自己的祈祷。

7

「这就是她所说的使命吗!」

在听到来自伊斯梅雅王的报告后，提欧抬头仰天，大声吼道。

希露卡以双手覆颜，掩盖自己的泪水。

「全军继续在此地待命，影子前去确认事实。选出约十人作为陛下的护卫。」

玛丽娜·克莱榭接连下达指示。

艾维因和玛丽娜的侍女之一卡蜜随即疾奔而去。

「希露卡，我们走吧，」

提欧将手环过希露卡还在发抖的背部，这么鼓励道。

「我明白了……」

希露卡点了点头，以手指擦去泪水。

「请让我随行吧。即使会牺牲这条命，我也会守护皇帝陛下。」

在群臣之中，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朗声说著，踏步上前。

「可以别再说什么要牺牲了吗？我已经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先我而去了。」

提欧对著站到自己身旁的拉席克投以斥责般的视线。

「自告奋勇时总是得搭些陈腔滥调之词，我可是不会随便死掉的。不过，虽说回避了与教皇军的战争，但与魔法师协会的战斗已是迫在眉睫，想必会有许多人在这一仗中丧命吧。然而，你说什么都不能死，这就是皇帝所该尽的义务，」

拉席克压低音量回道。

「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但老实说，我现在甚至冒出了放弃的念头。普莉希拉可以说是被我杀死的——我明明知道那么做很危险，却还是把她送到教皇身边。」

「那是唯有那个女孩才办得到的事，而你也有仅有你才能完成的职责。」

拉席克这么说著，用力推了提欧的背部一把。

提欧脚步一晃，就这么向前迈步。

希露卡跟在他的身侧，爱雪拉和作侍女打扮的艾玛与露娜则是紧跟在后。

拉席克率领几名剑术高超的近卫骑上将提欧一行人团团包围，朝著教皇军的阵地前进

在半路上，艾维因一行人前来回报，表示教皇军的阵营虽然陷入混乱，却没有设下圈套地痕迹。

卡蜜则是为了向玛丽娜报告，先一步返回皇帝军阵地。

在提欧抵达教皇军的时候，普莉希拉的圣印仍然没有破损，在她的胸口上方绽放著刺眼的光芒。

圣印教会的信众在稍远处守望著她，为她献上祈祷，人们都入了深深的伤悲之中。

伊斯梅雅王朱里欧·贝里尼迈步走近，在提欧面前单膝跪下。

「没能守住普莉希拉大人，在下深感抱歉……」

「我听使者讲述过了。你不需感到自责，反而是我该感谢你才是。你确实是在圣印教会的信徒围观的状态下，安排了让普莉希拉与教皇对话的机会。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避免与教皇军一战。」

提欧让他起身，并投予慰劳之词。

接著，他转身望向躺卧在地的普莉希拉。

她身穿宛如魔法师法袍的服饰，如今已被流出的血液染成红黑色。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安详，宛如陷入深眠。

提欧屈膝蹲下，轻触普莉希拉的脸颊。

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提欧轻轻阖上双眼，在内心向普莉希拉道别。

希露卡则是在拉席克、艾维因、爱雪拉、艾玛和露娜的陪同下，在提欧的身后默祷。

「我会将你的圣杯，连同你的思念一同继承下去。我在此发誓，我一定会终结这浑沌的时代。如果这就是我的使命……」

提欧这么宣言著，站起身子。

他让烙印在右手上的圣印发出光芒，光芒描绘出璀璨复杂的图纹。

虽然有著皇帝的头衔，但就魔法师协会所制订的爵位来说，这枚圣印目前还仅止于公爵的等级。待与魔法师协会的战争结束后，以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为首的联邦、同盟诸侯们，皆会成为提欧的附庸。

虽说如此一来就能让爵位提升至皇帝，但想终结浑沌时代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他们还得找出能够终结浑沌时代的真正关键。

「就将我的圣印奉献给圣杯吧……」

提欧让自身的圣印与普莉希拉留下的圣印重叠。

普莉希拉的圣印并没有因此失去光彩，反而绽放出更为耀眼的光芒。

「请容我暂时借圣杯一用……」

说著，提欧伸出双手环住圣印，做出按入胸口的动作。

圣印没入了他的胸口。

（提欧大人……）

他觉得似乎听见了普莉希拉的声音。

普莉希拉的思念，似乎透过圣印传了过来。

「皇帝提欧·柯涅洛已是圣杯的守护者。信奉唯一神的人们啊，崇敬皇帝，并成为他的子民吧。」

伊斯梅雅王向圣印教会的信徒呼吁道。

人们没有拍手或是欢呼，而是内敛地趴伏在地作为回应。

提欧对著人们举起右手回礼。

接著，他将视线投向倒卧在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

原本利在喉咙上的短剑已被拔出，放在尸体旁边，那人的双手也被人以交叉的形式置于胸前。

「这人就是教皇吗？」

「是的……」

朱里欧点头回应。

「在对普莉希拉大主教下手后，教皇看到她的圣印并未碎裂，于是便自杀了。在自裁之他留下了『继承圣印者应是提欧皇帝』的遗言。」

「亲眼看见奇迹，让他改邪归正了吗？这无法平息我的愤怒，但对一个死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圣骑士团、佣兵团和教皇派的圣职者们已经仓皇逃跑了。还留在此地的人们，皆有恭顺皇帝之心。」

「虽然对你感到过意不去，但我希望你就这样前往圣都马特雷，接收那里的大圣堂。我想，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请赛维思教区的杜卡农大主教前去善后了。」

「在下背叛了皇帝军，该当何罪？」

「战争并没有爆发，所以这不成任何问题。基于信仰问题脱离的君主和士兵们，我也不会加以追究。让他们自行决定是要归队，还是返回母国吧。」

「感谢您慈悲为怀……」

朱里欧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么，在下这就动身前往马特雷。不过，在下希望能就地向陛下申请附庸，作为忠诚的证明。」

「我就感激地接受你的好意吧。」

接著，伊斯梅雅王在提欧面前跪下，两人随即进行了简短的附庸仪式。

教皇拥有的圣印绽放在朱里欧身上，因此提欧也一并接受，并重新给予朱里欧伯爵阶级的附庸圣印。

朱里欧在站起身子后，随即快步离去。

数皇军就此解散，大多数信徒都开始返家。

不过，有一小部分信徒则是志愿加入皇帝军。提欧让这些人成为自己的直属部下，并请爱雪拉率领他们。

其后，众人在此地为教皇雷欧涅和圣女普莉希拉做了简易葬礼。两人的遗体透过海嘉·皮亚罗札的生命魔法进行保存，想必日后会在马特雷大圣堂进行正式葬礼吧。

「今天就在此地露营，到了明天，我们将再次朝艾拉姆行军。」

第十卷 初代皇帝提欧 第二章 城墙

1

皇帝军逼近到离艾拉姆仅有半日路程的距离了。

这里位于蔚蓝清澈的湖泊的岸边。对于艾拉姆的居民来说，此地是近郊的度假村，是以建了许多豪华的别墅。湖面上也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船只。

一般来说，许多人会在这个季节造访此地，享受日光浴或是游船之乐；然而，目前这里却几乎看不见人影。

此时已经是黄昏，皇帝军也做好露营的准备。

他们借用其中一间别墅作为本阵使用。

厅堂里铺设了达塔尼亚制的大型地毯，这里仅聚集了值得信任的君主和契约魔法师，召开攻打艾拉姆的作战会议。

「我军将在艾拉姆郊外布阵，攻打北门。」

希露卡将事前准备好的艾拉姆详细地图摊在圆桌上，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由于已经没了魔法杖，她只得以手指指出北门的位置。

「我们可没有攻城兵器啊？」

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的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以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说道。

「是这样没错呢。」

希露卡点了点头。

她虽然早已预测到可能会发展到攻打艾拉姆这一步，但为了不让对手察觉意图，终究是无法在事前准备攻城兵器。

「加上我们已经没了魔法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施展魔法。虽说只能仰赖人海攻势，但那座巨大的城门就是对上大军，想必也是不动如山吧。」

「感谢学长为我们整理现状。」

希露卡对莫雷诺微微一笑。

这当然是在消遣他，不过确实也省去了说明的功夫。

「城墙上摆设了好几挺射石炮——在父亲从艾拉姆捎来讯息的时候，我问过他详细的状况了。」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的契约魔法师劳菈·哈得利拿起几个木制棋子，并排在正门一带的城墙上头。

「老实说，射石炮这玩意儿还挺靠不住的呢」

对于劳菈的发言，爱多奇雅出言反驳道。

「不仅命中率不高，也无法连续发射。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还会引爆火药波及己军．我过去的丈夫之一——约什姆是一名炮术技师，不管是在放烟火还是用于工地建设的时候，他都仅会调配合乎使用次数的火药量，而且总是会用得乾乾净净。」

哈曼曾以爵位报酬换得一挺射石炮，并搭设在有「海上宫殿」别名的巨舰上头。然而，在独角兽城近海的海战之中，射石炮却与巨舰一同沉人海底。

「因为在浑沌的影响下，火药也会在毫无徵兆的状况下爆炸……」

希露卡对爱多奇雅点了点头。

「然而，虽然炮术技师部是些进不了魔法大学的落榜生，但他们都具备魔法师的天赋，能散去浑沌，防范事故于未然。他们现在应该在调制大量的火药，也准备了射击用的炮弹吧。」

「毕竟能发射的不只是石头呀。若是用上炸裂弹，群聚在一起的士兵可是会被一网打尽。」

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出言指正。

「也是呢……」

爱多奇雅以哀伤的神情叹了口气。

「不过，射石炮无法连续发射的缺点确实是事实无误。我听说若硬是连续发射的话，炮身就会过热，届时不仅会引爆火药，连大炮本身都会炸开。换句话说，只要让对方浪费弹药就可以了。为了不受对方狙击，我们会等到夜晚再发动攻势，并准备好引诱他们攻击的靶子。」

「靶子？」

莫雷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当然就是学长最爱的攻城兵器了。虽然还比不上劳菈学姊，但您很擅长设计那类兵器吧?」

「还好啦……」

莫雷诺露出了颇为受用的神情。能将这段话理解成对于自己的赞美，大概就是他个性上的优点吧。虽说在进入魔法大学就读后走上了浪荡的路子，但他的本性依然直率。

「不过，我们可没时间了啊？若是要凑足数量，那动作再快也得花上一个月吧。」

「只要有半天时间就够了。我们需要的并不是真正的兵器，而是让射石炮瞄准的『靶子』。」

希露卡再次展露微笑。

「也就是说，只要『虚有其表』就行了吗？」

莫雷诺握拳击掌说道。

「尽可能准备够多的数量，一台一台地派出去吧。恕我失礼，这边的作战恐怕还得请爱多奇雅大人出马。艾拉姆方肯定也知晓爱多奇雅大人聘用过炮术技师的事，也晓得您喜欢『海上宫殿』那一类的大型兵器，只要举起爱多奇雅大人的家徽旗，对方肯定会多加戒备。」

「好呀，毕竟我不讨厌受到注目呢，」

爱多奇雅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只要以极为少量的士兵用绳子拖曳，那就算靶子遭到摧毁也不会带来牺牲。若有必要的话，就由我以魔法操控吧。就算没有魔法杖，要使出『把戏』也还难不倒我。」

劳菈向爱多奇雅进谏道。

「就交给你包办了。」

爱多奇雅用力抱住了劳菈。

「正如刚才所指正，就算全军发起进攻，想闯破那扇门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打算压制城墙，从内侧打开城门。」

希露卡这么说著，拿起了一枚象徵我军的棋子，

「要压制那面宛如绝壁般的城墙？这才是办不到的事吧？」

莫雷诺的脸庞抽搐了起来。

「若是动用包含影子在内的邪纹使呢？」

劳菈提议道。

「要扰乱敌阵的话应当是可行，但若打算长久占领，那终究还是会需要军队的。只能等待夜晚，悄悄地接近城墙，在短时间内登上外墙，并当场构筑滩头堡了。」

希露卡将手上的棋子放到了城墙的其中一段上头。那里位于离北门有一段距离，而城墙下方就是一片森林。

「感觉就像是去送死呢。」

莫雷诺刻意推倒了希露卡放下的棋子。

「面对坚固的城墙，想硬碰硬才是不合常识的，我们这次不得不仰赖奇策了。」

希露卡回应著莫雷诺，同时窥探养父奥贝斯特·梅连提丝的脸色。

养父喜欢采取正攻法——这是因为所谓的奇策，总是会在失败时带来莫大的损失。然而，若是在别无良策的情况下，他也是会采行奇策的。在攻陷史塔克的沛尼洛普要塞时，他就曾利用过腐海这处魔境所产生的瘴气。

「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不过，要是被对方得知我方的作战计画，那一切就会付诸流水。有必要对我军隐瞒真正的作战计画，并在暗地里进行准备，迅速达成目的。」

奥贝斯特淡然地说道。

虽然没被反对让希露卡感到开心，但说实话，她希望养父能提出更为稳健的计策。但从他的反应看来，似乎已经是没有其他手段了。

「那么，你打算让哪一支军队去爬墙？」

莫雷诺语带不快地问道。

他也许是认为拉席克会身先士卒吧。

然而——

「就由我来吧。」

布鲁塔珐子爵培托尔·莫尔巴将手高高举起，从君主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工蚁培托尔……」

君主们发出了赞叹的喊声。

在参加这场作战会议的君主之中，培托尔的年纪最小。由于他有张娃娃脸，现在看起来仍像是一名少年。对于仅听过他名号的人来说，想必会在实际面对面时大吃一惊吧。

在培托尔参与过的大小战役之中，他总是会被分派到最为危险的任务，并确实地完成目的。而他所率领的军队则是一支优秀的工兵。

希露卡当然也知道这是最适合培托尔的任务，也预见了他会出面请缨的反应。

「能拜托你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提欧·柯涅洛凝视著培托尔，出声问道。

「请交给在下吧。」

培托尔笑著行了一礼。

「不过，我也想对你额外下一道命令。」

「敢问有何吩咐？」

「你一定要活著回来。这就是你被交付的另一个任务。」

「遵命……」

培托尔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

就某方面来说，提欧可以说是将任务的难度又提高了一阶。然而，若不这么做的话，培托尔肯定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任务吧。

（真不愧是提欧大人……）

她认为提欧就是能察觉这种细微的小地方。

若有培托尔出马，希露卡就能相信他这回也能顺利完成最艰难的任务。然而，她并不打算在毫无外援的状况下让培托尔上阵。

「能请贝多利德骑士团支援培托尔大人吗？」

露卡转身看向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

「这样的任务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玛丽娜展露笑容点了点头。

「待培托尔大人搭建滩头堡后，我希望能将压制城墙的任务交给拉席克大人。最终目的是打开北门。」

希露卡随著视线一转，拉席克立即扬起嘴角拍拍胸口。

「就包在我身上吧!」

她认为这次的作战若不能投入贝多利德和赛维思这两支皇帝军主力，就没办法让计画顺利完成，希露卡拿起己军之中最大的两枚棋子，配置在森林之中。

接著，她只让象徵主帅的一枚棋子留在原地，其他的棋子全都推向北门。

「剩余的全军则是攻向北门。虽说只是佯攻，但若不投入全军的话，我军的意图说不定就会被敌方识破。」

「大概会有多少损失呢？」

爱芮特像是在确认棋子似的，将放在北门的棋子一一提了起来。

「说不定会全军覆没呢……」

劳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若不能在这一仗拿下艾拉姆，我等就没有未来可言……」

希露卡对两人颔首说道。

「不过，还是将损失压低到最小限度吧。为此，我不打算让全军同时进攻，而是想请各位进行波状攻势。」

希露卡将聚集在北门的棋子横排成一列，将各个棋子移向城门，接著再放回原处。

「请各位君主让军队施展擅长的战法，在攻击后迅速后退。只要攻势能接连不断，对方也不会察觉我军是在佯攻吧。而只要不让士兵聚集在一处，就能减少射石炮带来的伤害。」

「对手可是魔法师协会耶，有办法骗过他们吗？」

莫雷诺以袖子擦去额上汗水，这么说道。

「主流派和我等君主派不同，他们几乎没有实战经验，而在肃清行动的影响下，指挥系统肯定也还没整备齐全。至于最重要的，终究还是我等必须相信能平安度过这次难关吧。」

「哎，也是啦……」

莫雷诺似乎也下定决心，露出了爽朗的神情。

「拉席克大人和我会打开城门的。」

「就麻烦您们了。」

希露卡对莫雷诺低头说道。

「对北门展开的攻击，必须要趁著夜色行动，且得让各个部队各自为战的同时，让全军顺畅无碍地进行调配。关于这支军队的指挥，我希望能交由浩尔西亚侯爵负责。」

希露卡转身看向阿雷克西斯·德赛。

「由我来吗？」

阿雷克西斯·德赛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还请您大展传闻中的指挥长才。」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吧，我会全力以赴的。」

虽然表情还带著不安，但他仍点了点头。

「明天就是决定未来的战役……」

眼见作战会议告一段落，提欧向众人呼吁道：

「魔法师协会的敌人，不只是我们这些君主而已!与之为敌的还有大陆全土的居民，还有被浑沌污染的这个世界!那些家伙总是将一切事物操控在手心，而我们将会告诉对方这就是所谓的傲慢!」

提欧罕见地展露怒意这么说道。

自大礼堂血案至今，不知已有多少人命消逝在这世上。而为了守护艾拉姆，他们不惜动用无辜的圣印教会信徒作为肉盾，普莉希拉也为此丧命。

提欧的怒火恐怕早就已经膨胀到难以自制的程度了吧。

此时此刻的希露卡也有著同样的心情。

然而，关于魔法师协会为何会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原因，还尚未完全厘清。

（圣印教会已经不再隶属于魔法师协会。若是在这种状况下铲除所有君主的话，就会让大部分的圣印白白流失。这会让大陆全土的浑沌浓度提升，使得浑沌事故和浑沌灾害更为频繁。危险的投影体也会接连现身……）

希露卡在内心低喃著。

（协会难道打算放任这样的状况不管吗？如果他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那又会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

然而，眼下就只能一战了。

这都是为了结束协会在台面下操纵世界的时代——

2

皇帝军选了座山丘作为布阵的地点，从这里可以直接望见艾拉姆的市容。

建筑物随著分区的不同，有著相异的颜色；而中心矗立著壮丽的大礼堂。在小时候被带到艾拉姆后，希露卡就一直在这里生长到十七岁。

换作平时的话，这确实是一幅让人怀念的光景。然而，现在这座都市却是诡谲得教人害怕。

厚实高耸的城墙上头，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警备塔，而每座警备塔上都配有一挺射石炮。弓兵则像是要填满塔与塔之间的空隙般，有条不紊地排出了队形。巨大的铁制城门结实无比，就是用上攻城兵器，也无法想见能够攻破的光景。

艾拉姆不仅是大陆最大的都市和文化与经济的中心，它在这时也露出了另一个面孔——固若金汤的要塞都市。

「真的得打下这座城市吗？」

提欧叫苦道。

「是的……」

希露卡点了点头。

皇帝军全军已经布阵完毕。

由于有圣印教会的信徒和义勇兵的加入，总数已经来到了六万之多。然而，就算坐拥大军，也无法轻易攻下这座牢不可破的要塞都市。

依照正常的思路，应当就这么封锁城镇，等待对手的粮食和物资消耗殆尽。不过这座巨大的都市储有能轻易撑上一年的大量物资，反而是皇帝军已经没有承受长期征战的余力了。

「看来牺牲是无法避免了啊。」

「是的……」

虽然她筹划了许多计策，但即使如此，希露卡还是预期这一仗会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伤者。

「这场战役真的值得那么多人牺牲吗?」

提欧像是在自问似的说道。

「是的!」

希露卡立刻回答道。

「浑沌所带来的事故和灾害，每年都让许多人丧命，而魔法师协会则没有终结浑沌时代的打算。不仅如此，他们还企图将君主一网打尽。在这场战事之中，想必还会有更多人失去性命吧。」

听到希露卡的话语，提欧静静地闭上双眼。他看起来像是在用心聆听——聆听著人们不成声的话语，也像是在倾听自己的心声……

过了不久，提欧在微微点头后睁开眼睛，并显露出做好觉悟的神情。

「等日落之后，我们将开始攻打北门!」

提欧高声宣布道。

听到这句话后，在近处待命的传令们同时有了动作。

而皇帝军的阵营也开始慌张忙碌地做起作战的准备。

「皇帝军有动作了……」

秘书官恭敬地报告道。

「他们似乎打算等入夜后发动攻势。」

这里是大礼堂的讲台上头。拥有魔法师协会贤人委员会首席地位的福勃托斯·衮西德差人搬来一张王座般的豪华大椅，正坐在椅子上头。

礼堂里聚集了向他宣誓效忠的魔法师。

（潘朵拉的理念才是唯一的真理。为了守护这番理念，我将不择手段。）

福勃托斯也感受到时代正逐渐脱离魔法师的掌控，迈入了君主的时代。

然而，若是不出手阻扰，浑沌时代就会终结，而秩序时代则是随之将至。

目前艾拉姆全市都被下了戒严令，肃清行动也仍在持续进行著。主要的肃清对象大都遭到处决或是逮捕，然而，逃过追捕行动的人们也不在少数。此外，想必也有许多魔法师或市民表面露出归顺的模样，实则暗自感到不满吧——这样的势力也可能会成为皇帝军的内应。

就算将皇帝军赶出艾拉姆，他们也随即得向与领民携手合作的君主开战。

这是为了从君主手中夺回统治权。投靠艾拉姆的君主们被改称为「冒险者」，成为镇压浑沌的猎人——宛如秩序恢复时代的自由骑士团那般。他也打算让依据镇压浑沌的强度高低给予报酬的制度重新复活。

虽然原本制订了让圣印教会沦为傀儡，并透过拥有圣印的圣职者们支配大陆的计画，但却因为在缺乏准备的状态下实行，计画随即触礁。如今，圣印教会的势力似乎反而被当上圣杯继承者的皇帝提欧给吸收了。

不过，这终究只是预备方案的其中之一罢了。

魔法师协会原本的计画，是创立「元老院」这样的立法机构，让政体转而导向共和化。他们会组织行政府管理政治与军事，并由元老院里选出的执政官作为统筹。各地将以州分之，并派遣总督促行自治。

这段过程想必得花上漫长的岁月。然而，若不完成这个计画，就无法继承潘朵拉的理念。

（动用残虐手段所招致的骂名，只能由我一个人承担下来了。）

依照原订计画，福勃托斯打算让自己当上一段时间的独裁官，并在自己死后发起事先设计好的政变，以稳健的步调转换为指导体制，藉以消去国内外的不满。

「该如何是好呢？」

也许是察觉到福勃托斯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秘书官抬起脸来询问道。

「解放封印在这处地下的巨人之王，让它对付皇帝军吧。」

福勃托斯对秘书官下令。

「您说……解放巨人之王吗？」

秘书官的神情有些僵硬。

「一百五十年前，为了封印那头巨人，我们失去了超过两百名的魔法师。您不认为这太危险了吗？」

「若不危险的话，就没有派它对付敌军的意义了吧？」

「……遵命，在下这就去通知『看门人』。」

秘书官行了一礼，随即退了下去。

福勃托斯缓缓地转身看向浑沌仪。

浑沌仪目前没有任何动静，不过，封闭在球体里的光与暗似乎在欢迎福勃托斯的觉悟般正轻盈地跃动著。

3

皇帝军的阵地正为夜晚的战斗进行著准备。

然而，在过了中午之后，忽然发生了异常的状况。

只见艾拉姆的正门突如其来地开启了。

看到这幅光景的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虽然感到纳闷，但随即望向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

「如果现在发起突击的话，不就能冲入街区了吗？」

拉席克问道。

「在冲进去之前，门就会关起来了喔。那座城门是以机关开闭的，要关起门来只需不到几眨眼的功夫呢。」

莫雷诺以一如往常的口吻回答。

「在为了挖角你跑来那座城市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想法了——每次看到那座城市，都有种仿佛置身异界的错觉。」

拉席克皱起脸庞。

「我在首次造访拉席克大人的领地时，也有同样的想法喔。」

莫雷诺快嘴回应道。

「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要开城门？该不会是打算出兵迎战吧？」

拉席克这么说著，以期待的眼神凝视城门。比起攻城战，这名君主更擅长、也更喜欢在野外交战。

「在漫长的历史中，艾拉姆多次遭遇险些溃灭的危机。而每一次度过危机，就会加强防御，如今已化为固若金汤的要塞都市。我想，他们应该是不会舍弃这份优势才是。」

莫雷诺回答道。

他的内心冒出了不祥的预感。对手若是采取了出其不意的行动，在大部分的状况下，我方很难有效因应。

「拿剑盾来。」

拉席克似乎有所察觉，向随从这么下令道。他已经穿上了盔甲。

接著，那东西从开启的城门里缓缓现身。

那是被统称为弗魔族的巨人。

「好大……」

拉席克倒抽了一口气。

他过去曾与食人妖这种巨人交战，并撂倒了对手，更因此得了「巨人杀手」的美名。然而，这次的巨人身形之大，完全不是当时的食人妖所能比拟。

它甚至得弯下身子才能通过艾拉姆的正门。巨人有著泛绿的皮肤，而在光秃秃的头顶上长著一根粗大的角。布满血丝的眼睛位于鼻子上方，而且仅有一颗。

巨人的嘴上被塞了嘴衔，双手被手铐铐住，双脚也被铁炼绑住，拖著一颗沉重的金属球。

每当巨人跨出一步，沉重的地鸣声就会传入耳中。

「独眼巨人赛克罗普斯……」

莫雷诺愕然地低喃道。

「是那个巨人的名字吗？」

「是的。它被称为巨人之王，就目前所知是体型最为庞大的巨人。根据纪录，它过去曾率领巨人族袭击艾拉姆。我听说在付出惨痛的代价后，艾拉姆方顺利瘫痪了巨人之王并为了研究而封印在地底深处……」

对纪录知之甚详的莫雷诺话声发颤。

「艾拉姆的城墙之所以会如些高耸，似乎也是因为之前的城墙被这名巨人轻易翻过的关系。」

「还真是倒帮了他们一把啊……」

拉席克苦笑道。

「多亏有它，我们这下只得爬过那道和断崖没两样的城墙了。况且，艾拉姆的魔法师应该打算派出那头巨人攻击我们吧。」

「想必是吧……」

莫雷诺点了点头。

巨人之王乃是超极大级的投影体，是绝对无法支配的存在。对方肯定是想将巨人扔至城门之外，令其大肆破坏一番吧。

「所以说，该怎么打倒它？」

拉席克凝视著巨人问道。

「咦？您打算和那种东西交手吗？」

莫雷诺一阵愕然。

「我可是有著巨人杀手之名，总不能在此丢脸吧？」

「不不，这个脸丢了也无妨呀……」

莫雷诺拚命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是用危险足以形容，而是单纯的白白送死。即使同为巨人，食人妖和赛克罗普斯的体型差异就宛如大人与幼童。我们只得派出大军，以人海战术击垮它了。」

「我想在攻城战正式开始之前，把伤亡压到最小限度。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独自撂倒它。」

拉席克的表情是认真的。

「这不可能!」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不就是魔法师的义务吗？」

拉席克对莫雷诺笑了笑。

「不管是与食人妖交战，还是在达塔尼亚骑兵突击而来的时候，你都用魔法缔造了佳绩。纪录上有说艾拉姆当年是怎么干掉那个巨人的吗?」

「有的，他们以光线镜灼烧巨人的眼睛……」

莫雷诺叹著气回答。

「若是能趁著它倒地的时候进攻，或许真的可以一举拿下。然而，这终归只是纪录上的说法罢了。」

莫雷诺像是在耳提面命地补充道。

「说到光线镜，奥图克伯爵好像曾以爵位报酬获得一面啊。据说在那场独角兽城的战争之中，他以光线镜烧毁了不少达塔尼亚军的军舰？」

「据说在城堡沦陷之际，他毁掉了光线镜，以防落入敌人手中。不过，我想艾拉姆应该还留有好几面就是了……」

虽说光线镜的威力强大，但由于有发射次数的限制，加上难以精确瞄准目标，不适合用在陆地上的战斗。与之相比，射石炮的效率高上许多，因此城墙上看不见光线镜配置。

「用弓箭射它眼睛如何？」

「虽然看起来毫无设防，但那只眼睛似乎极为坚硬呢。根据纪录，那颗眼球虽然看似透明，却有如金属般坚硬，弹开了各式各样的箭矢和子弹。而光线镜似乎也不是灼烧眼球的表面，而是攻击眼球深处，藉以夺去它的视觉。」

「唔嗯，如此一来，我可就束手无策了。然而，幸好我的契约魔法师擅长与光有关的魔法。」

拉席克这么说著，露出了一抹坏笑。

「我确实不是不擅长呢……」

莫雷诺苦涩地说道。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

「我想到了一个方案，只不过，还不晓得是否能顺利进行」

「嗯，你就说说看吧。」

拉席克催促道。

「我会利用魔法改变阳光的角度，灼烧赛克罗普斯的眼睛。不过，由于没了魔法杖，我没办法做即时咏唱，而我也无法瞄准动个不停的对手。只能想办法将赛克罗普斯引诱到阳光的聚集点了……」

莫雷诺不甘地做起说明。

「就由我来引诱它吧。」

拉席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我才会反对的。拉席克大人，您为何执意以身犯险？」

「算是我在赌气吧……」

拉席克轻声说道。

「我曾与提欧开战，然后输得心服口服。所以，我才会附庸于他。」

「那都是我力有未逮……」

莫雷诺歪起了脸庞。

「当时那不甘的心境，我至今仍是历历在目。毕竟要是能打赢那场仗，当上皇帝的说不定就是拉席克大人了。」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野心没那么大，就算当上了皇帝，我也没想过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而提欧则是有那样的胸襟。」

「这我确实也同意……」

「老实说，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感到不安——我之所以会败给提欧，会不会不是因为他的器量过人，而是我的器量太过狭隘的关系?而提欧不断地引发奇迹，如今甚至当上了皇帝．你不觉得，现在是我该展露器量的时候了吗?」

「我一点儿也不这么觉得。拉席克大人不仅是提欧大人的首位附庸君主，同时也以他的左右手和挚友身分闻名于世。您在极短的时间内促成了赛维思的统一，还曾当了一段时间的条约盟主，甚至与那位米尔札太守战得平分秋色。您究竟还有哪里感到不满?」

「我希望能留下莫大的功绩，足以在后世与初代皇帝提欧相提并论。只要能打倒巨人之王，我就能光明磊落地以巨人杀手自居了……」

拉席克严肃地说道。

「若是和那家伙交手，最后丢了性命，那您会留下的就只会是『过于重视巨人杀手之名的愚者』这样的风评喔。」

「若我真的死了，也就代表我只是个仅有那点本事的男人罢了……」

拉席克看起来没有一丝迷惘。

「若能单枪匹马地干掉那个巨人，就能提升我方士气，让敌方有所动摇。若想打下这座要塞都市，这样的努力是不可或缺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对于拉席克的提问，莫雷诺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得不对这番话语表示赞同。

「……不管我再怎么劝，您都打算去对付它吧？」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莫雷诺才挤出了话语。

「那是当然。要是能帮我干掉那家伙，我会再送些你爱的饰品给你。」

每当拉席克缔造战绩，莫雷诺就会购入新的饰品作为纪念，并将之当成勋章般戴在自己身上。

之所以将反射光芒的物品穿戴在身上，就是为了增强光学相关魔法的想象。

此外，这也有储蓄的用意在。要是囤积太多货币，君主就容易变得挥霍无度，因此他将货币转为物品，藉以保存价值。

经历一连串的战争后，赛维思的财政实在说不上是富裕。若没办法打赢这场仗，那在以武力镇压艾拉姆之前，赛维思的经济就会先一步崩溃。而条约的君主们几乎都处于相似的立场上。

这完全是一场没有退路的仗。

提欧皇帝已经展露出宁死不屈的气概，而同盟的玛丽娜·克莱榭和联邦的阿雷克西斯·德赛想必也有著同样的觉悟。

「我知道了……」

莫雷诺叹了口气。

「就只靠我们这几个人打败那头巨人吧。其实我也很不想一直被希露卡踩在脚下呢。」

「这才像话嘛……」

拉席克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向提欧派出传令，告诉他『那头怪物就由巨人杀手拉席克出马对付，还请绝对不要出手』。」

4

「拉席克大人他……？」

听到赛维思伯爵派来的传令所言，希露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拉席克表示，他将单枪匹马地打倒独眼巨人赛克罗普斯，而且已经拟好了应对之策。

就希露卡的推测，由于莫雷诺擅长光学相关魔法，他们应该是打算藉以攻击赛克罗普斯的弱点——眼球吧。

然而——

「这再怎么说都太过鲁莽了，请他谨慎待命吧，」

希露卡转身望向提欧，向他进谏道。

「就算我出言制止，拉席克还是会出马的。」

提欧虽然表情严肃，但立即摇了摇头。

「是的，吾主已经做好抗命的觉悟。」

传令屈膝说道。

「若是大军出击，也许确实能击倒那个巨人，然而，这会造成极为惨重的损失。若是如此，就会对今晚的战役造成影响。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拉席克才会打算独自击倒那名巨人。」

提欧像是在为拉席克的心情代言似的说道。

又或许——他其实也打算亲自出马，只是碍于自己的立场，不方便说出口罢了。

「拉席克大人的体谅著实教人感激，然而，对于提欧大人来说，拉席克大人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同时也是今后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士。」

拉席克既是提欧的挚友，也是提欧最为信任的附庸君主。

他是这片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强大战士，率领的军队也极为坚强。若仅论拉席克所擅长的混战，那就算称他为大陆最强也不为过。

就算攻下了艾拉姆，大陆的混乱也还是会持续好一阵子。

「这我当然也明白。正因如此，我才无法阻止拉席克——因为这么做就等于我不信任他。我相信拉席克，他一定能顺利地完成目的……」

提欧这么说著，将视线投向赛维思军的阵地，就这么对传令说道：

「帮我传话，说我很期待赛维思伯爵能凯旋归来。」

「遵命!」

听到提欧的话语，赛维思的传令露出笑容行了一礼，随即朝著己军的阵地折回。

「提欧大人……」

希露卡凝视著提欧的侧脸。

「这么做真的好吗？」

「我们也打过好几场荒唐无谋的战争，但拉席克总是相信我们能成功呢。」

提欧这么说道——而他的视线依然投向赛维思的阵地。

「的确是这样呢……」

希露卡颔首说道。接著，她对著自己的内心喊话，相信拉席克能顺利成功。

（莫雷诺学长，拜托你了。）

虽然个性合不来，也将对方视为竞争对手，但希露卡姑且还是认为莫雷诺是个优秀的契约魔法师。

他在战场上的反应尤其机灵，加上长于使剑，也难怪会获得拉席克的全面信任。

拉席克是亲自前住艾拉姆，在魔法大学附近的酒馆工作，并藉机观察许许多多的学生，最后他挑中了莫雷诺，聘请他为自己的契约魔法师。

拉席克不只是擅长战斗，也有著识人之才。他之所以愿意附庸提欧，除了打了败仗这个原因之外，更是因为他看出提欧是个值得侍奉的君主。

说实话，当时的希露卡还不认为提欧是那种胸襟宽广的大器之才。

在那之后，提欧虽然扩张领地，提升了自己的爵位，但这也是多亏有拉席克的活跃所致。

两人的个性虽然南辕北辙，但想必在相识之初就有心灵相通之处吧。

（请您千万要平安无事……）

希露卡站在提欧身侧凝望赛维思的阵地，暗自如此祈祷——

拉市克只带著契约魔法师莫雷诺、两名邪纹使——佣兵葛拉柯和卢卡斯，以及五名近卫骑士便离开阵地，朝著巨人前进。

他们谨慎地前进，避免踏入城墙上射石炮的射程范围。

拉席克并未骑马。要是挨了巨人的一击，这场战斗恐怕就会结束了——而马和人类不同，不擅长做出精密的移动。

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脱去了盔甲。虽然盾还带著，但他很快就会扔掉。

艾拉姆的城门已经紧紧关上，而在人力的协作下，巨人正逐渐摆脱拘束器。

在这段期间里，巨人表现得相当安分。

「那家伙的智商高吗？」

拉席克对莫雷诺问道。

「弗魔界似乎是个相当巨大，而且崇拜强者主义的世界。不过，根据记载，巨人之王固然凶暴，但也具备著狡猾的一面，」

「它应该把所有的人类都视为复仇对象了吧。而这边刚好就有这么一大批呢。」

拉席克不明白巨人之王正在想些什么，但也只能断定它会主动出击了。要是等它闯入阵地才开始应付，那就为时已晚了。

这时，也许是将巨人完全解放了吧，只见原本正在忙碌的人们同时拔腿逃窜。然而，原本一直安分得宛如陷入睡眠的巨人，却突然有了动作。

它抓起拆下的手铐一端，朝著拚命奔逃的工作员们猛力扔了过去。巨大的铁制手铐在空中旋转著，将工作员们一一轰飞出去。

「真惨啊……」

拉席克皱起脸庞。

倒在地上的工作员们一动也不动，大概是当场毙命了吧。

艾拉姆肯定是明白会有这样的状况，才会解开巨人的拘束吧。

「那些工作员是什么来头？」

「应该是『看门人』吧。他们都是没能考上魔法大学的落榜魔法师。为了做研究，艾拉姆将许多异世界投影体集中在地底下，而他们就是这些投影体的饲育员。不过，像巨人之王如此危险的生物，应当是受到封印才是……」

「落榜的魔法师甚至不被他们当人看吗？」

拉席克涌上一股怒火。

「他们确实没有自由可言，不是选择成为魔法师协会的低阶工作人员，就是得加入某个职业的公会成为技师，而且每年都得缴税，直到年满五十岁为止。不过，他们的生活过得还算惬意，那些看门人若是没遇到今天的状况，应该会以饲育员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吧。」

「这样啊……」

拉席克点了点头，

然而，他仍然无法接受。

（原来如此，魔法师协会果然是非捣毁不可的存在啊。）

一直以来，拉席克都只是遵循著提欧的决定行事。

但现在的他，头一次以自身的意志浮现出想摧毁协会的念头。

（真正的巨人并不是那头独眼巨人，而足支配著这座巨大都市和大陆全土的魔法师协会啊。）

拉席克露出一抹坏笑，瞪向巨人。

（既然如此，那就是我该杀掉的对手了。）

巨人也以独眼看了过来。

那颗巨大的眼珠布满了血丝——它仿佛将恨意化为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著。光是被那样的视线盯上，感觉身子就要烧起来似的。

不过，拉席克的身心确实都变得躁热起来。或许是本能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吧。

拉席克施展圣印的力量，强化自己的剑与肉体。至于盾牌则是依照原本的想法扔在地上。

在视线前方，赛克罗普斯举起了原本作为脚镣之用的金属球。

「散开!之后就照计画行事!」

拉席克这么下令，随即自顾自地向前疾奔。

只有葛拉柯队长跟在他的身后。

下一瞬间，巨人将手臂用力一挥——

铁球宛如被投石机发射的弹丸般飞了过来。

球体在空中发出呼啸声，画出了拋物线。

拉席克估量铁球的轨道，判断自己并不会被击中。

铁球轰出了一阵巨响，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面落下，在向前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

所幸没人遭到击中。

五名近卫骑士骑著马，远离拉席克的身边。他们的任务乃是守望著这场战斗。而若是拉席克有什么万一，他们就得完成带回圣印的使命。

圣印预计会暂时寄放在提欧身上，最后转交给他的妃子娜塔莉雅。

由于拉席克膝下无子，达彼多家会就此绝后，但由于不是什么显赫的世家，他也不觉得可惜。

对拉席克来说，如何为自己而活才是第一要务。多亏结识了提欧，让他度过了就算死在这里也毫无任何遗憾的人生，

然而，若能选择的话，他还是希望能见证提欧皇帝的人生。

（再怎么说，还是希望能出席加冕典礼啊。）

在上战场的时候，拉席克基本上都不会集中意识，而是会刻意让注意力变得散漫——如此一来，不管遇上各种状况，他都能凭藉反射动作进行因应。虽说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杂念，但他并不会让自己被那些多余的念头束缚行动。

「卢卡斯!」

拉席克对著跑在左侧稍远处的精瘦高挑狙击手喊道。

「明白!」

卢卡斯已经举起了弓，连箭矢都搭上了弦。

他的眼睛和手臂都烙上了邪纹。

而他的箭矢不仅百发百中，还能射得极远，就连威力也是不在话下。在拉席克还是个地方领主的时候，卢卡斯便加入了以葛拉柯作为队长的佣兵队。

在听闻拉席克要挑战巨人的时候，他和葛拉柯便自愿表示参战意图。

卢卡斯的职责乃是吸引巨人的目光，就算对著巨人的身子射出百来支箭矢，巨人恐怕也不会倒下吧。为此，他专心瞄准著巨人的眼球。

虽说眼球的表面似乎相当坚硬，但被击中肯定还是相当难受。在拉席克引诱巨人的这段期间，卢卡斯会趁隙放箭，藉以支援拉席克。

巨人面向一行人迈开大步。虽然动作说不上快，但由于步伐大得惊人，远比人类跑步的速度快上许多。

要是被它追在身后的话，那肯定逃不掉。

「只要干掉它就没事了。」

拉席克傲然一笑。

随著巨人步步进逼，它巨大的身子也逐渐带来视觉上的压迫感。拉席克的身高甚至还不到对手的膝盖高度，这应该比过去交手过的食人妖还要大上一倍吧？

向前猛冲的巨人，就这么藉著势头朝著拉席克狠狠一踢。

不过，由于它的动作太大，拉席克轻轻松松就躲开了。

巨人接著似乎打算踩扁拉席克，高高抬起了左脚。

见状，拉席克立刻绕到了巨人右侧。

在巨人落下脚掌之际，拉席克已经移动到了它右脚的外侧一带。这回巨人则是祭出右踢，却被拉席克以侧跳躲开了。

接著他回剑就是一斩。

巨人的皮肤虽然坚硬，但挨了受圣印强化的剑刃一击，还是被浅浅地砍出了一道伤口。伤口登时迸了开来，流出红黑色的鲜血。

若能持续给予伤害的话，也未尝不能打倒它——这样的念头虽然掠过脑海，但随即和其他的杂念一同被拋了开来。

这次的作战方案，是莫雷诺在坚决反对的同时所想出来的。若是不遵守他的计画，而采行可能会让自己丧命的打法，就等于是在侮辱莫雷诺。

莫雷诺也冒著和拉席克一样的风险。要是拉席克失手的话，他肯定也无法全身而退。

拉席克回避著独眼巨人挥舞手脚的猛攻，同时慢慢地挪动位置——他所扔掉的盾牌便是参考点。

莫雷诺会将魔法汇聚在那面盾牌的上空。按计画来说，他会配合赛克罗普斯的独眼高度调整发动的位置。

他将折射阳光集中于一点，藉以烧灼巨人的弱点——眼睛。

拉席克的任务，就是争取时间发动魔法，并将赛克罗普斯引诱到事先说定的地点。

巨人的全身上下都散发苦难闻的臭味。每当它挥动手脚，就会有一团硬梆梆的风压砸向身子。而当它的拳头或脚底触及地面时，就会传来几乎能让身子震得离地的地震。

每当拉席克状况不妙时，卢卡斯便会立刻狙击，吸引巨人的注意力。

葛拉柯则是在稍远之处静静地打量状况。

巨人宛如化为狂战士的诺尔德之民般疯狂大闹著。

它发出轰隆作响的咆哮挥动手脚，企图壔碎拉席克。

拉席克没特意去判读对手的动作，而是靠著反射动作回避。他维持著忽左忽右的步伐，绕到赛克罗普斯的身侧。一旦巨人出手，他便会以后跳或前滚的方式躲避。

过不多时，巨人的攻击模式就变得单调起来。

它看起来像是失去冷静，不断重复起相同的动作，而且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

拉席克也配合著对手，重复做起相同的闪躲动作。

然而——

冷不防地，巨人改变了攻击模式。

拉席克虽然没有判读攻击动作的意思，但却萌生了不知该如何闪躲的迷惘，使得反应慢了半拍，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却已成致命破绽。

（糟糕!）

拉席克在内心叫苦道。

他察觉自己躲不过这一击了。

巨人难道是为了这个破绽，才会刻意发起单调重复的攻势吗？

（原来如此，果然狡猾啊。）

巨人企图用双手抓住拉席克——它如同墙壁的双掌从左右迅速逼近。

就在这时——

「哼!」

有东西从后方将拉席克撞开。

原来是葛拉柯队长救了他一命，

拉席克朝著巨人的胯下跌去，就这么趁势一滚．穿到巨人的背后。他立刻起身，绕到巨人侧面。

拉席克转头望去，只见葛拉柯被巨人抓了起来。

「队长!」

「哼!」

葛拉柯哼了一声。

发动了邪纹的他，身躯比钢铁更为坚硬。

不管是卢卡斯还是葛拉柯，每当他们在战场上立功时，拉席克不仅会给予额外奖金，还会让他们「吞噬」浑沌核作为报酬。

他们的邪纹如今进入了超人级的领域。

即使受到巨人的握力紧掐，葛拉柯的身体也没有因此遭到碾碎。

巨人身躯颤抖，发出了愤怒的吼声——接著将队长送入嘴里。它是打算咬碎葛拉柯的头部吧。

「不会让你得逞!」

拉席克瞄准巨人的脚跟肌腱，以全身的力气劈出长剑。

然而，刀刃虽然劈开皮肤，却没能斩断肌腱。

巨人像是不痛不痒似的，一口咬住了葛拉柯。

「哼!」

葛拉柯再次哼了一声。

巨人拚了命地打算咬碎葛拉柯，但队长的肉体己经坚硬得与铁块无异。

巨人放弃嚼碎葛拉柯，将他高高举起，接著猛力砸向地面，然后用力猛踏起来。

葛拉柯的身子深深地没入地面，

他的身躯依然完好，但却无法动弹。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拉席克在内心祈祷道。

而在确定巨人的目标转为自己后，他便全力冲向盾牌的所在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让巨人呈现面向太阳的角度。

在远处咏唱魔法的莫雷诺身影映入眼帘。

巨人跨著大步追在身后。

他明白自己正在被巨人追赶著。能赶上的机率恐怕仅有一半左右吧。

巨人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还差一点点才能抵达盾牌的位置。

这时，巨人大声怒吼，挥出了拳头。

然而，这一拳没能打中拉席克，巨人还因此失去了平衡。

（这下就能赶上了!）

趁著巨人重新站稳的破绽，拉席克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他回头匆匆一瞥，只见巨人正俯视著拉席克。见状，拉席克迅速做了判断，将长剑扔上半空。

巨人的独眼反射性地循著长剑看去——虽然只是微微抬眼，但它确实是往上看了。

而在下一瞬间——

巨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声，按著脸发出呻吟。

「成功了!」

莫雷诺高声欢呼道。

「还没完!」

拉席克应道。

巨人双脚一晃，一屁股坐倒在地。然而，它并没有因此丧命。

巨人在地面上痛苦地挣扎著。

「借我枪和马!」

拉席克对其中一名近卫骑士喊道。

近卫骑士察觉了他的意图，立刻赶了过来。

拉席克在接过骑士的马匹和长枪后，随即飞身上马。

在拉开了一段距离后，他便让马匹全力冲剌。

他用尽圣印的力量强化长枪。受过训练的马匹对巨人并不害怕，笔直地向前冲去，接著拉席克放开缰绳，站在马蹬上头。

马匹高高跳跃，企图跳过巨人的身子。

然而，巨人的身躯实在过于庞大。马儿最后在它的胸口落地，蹄子随之打滑，使它边嘶鸣边向下摔去。

不过，拉席克这时已经不在马匹上头了。他双手握枪，从马上跳了起来——宛如将自身化为标枪。

拉席克瞄准了看似巨人心脏所在的部位。

接著他灌注浑身之力刺出长枪。枪尖刺入巨人的胸口，圣印之光刺眼地绽放开来。

这柄长枪是专门用于马上战斗的骑士枪，不仅全由钢铁打造，前端还呈圆锥形。对于巨人来说，这柄长枪恐怕只和针头没什么两样吧。不过，骑士枪的长度在此时立了大功。

「穿过去吧!」

拉席克清啸一声。

被圣印强化的骑士枪直没入柄，连枪柄的后半都剌入了巨人身躯。

然后——

巨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样的震动宛如地震，让拉席克的身体上下震荡，但他依然没有放开长枪。

过了一阵子后，独眼巨人赛克罗普斯停止动作。

拉席克直挺挺地站到了赛克罗普斯身上，高高地举起双臂，发出了野兽一般的怒吼。

「赛维思王!」

皇帝军的阵地欢声雷动。

「巨人杀手!拉席克!」

欢呼声迟迟没有中断。

让人惊讶的是，就连艾拉姆的城墙都传来了欢呼声。

接著射石炮喷出了火花。

城墙上头冒出了黑烟．拉席克虽然紧张了一下，但那似乎是空包弹，并没有将弹丸发射出去。想必是充作礼炮的意思吧，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莫雷诺赶了过来，他似乎极为感动，连话声都在颤抖。

「有话晚点再说!」

拉席克抓住莫雷诺的手臂，像是在拖著他似的跑向葛拉柯队长所在之处。

卢卡斯已经抵达了葛拉柯的身旁。

拉席克边跑边向莫雷诺解释刚刚所发生的状况。

「这……」

听完说明后，莫雷诺的话声登时一沉。

「就算肉体没有损伤，内脏或脑部恐怕也会被冲击震坏吧。」

「这还很难说吧……」

拉席克姑且反驳道。

然而，别说是他人了，就连拉席克自己也没办法相信这句话。

（都是因为我太过大意的关系……）

拉席克咬紧了牙关。

他出言慰劳卢卡斯，将葛拉柯拖回地面上。

佣兵队长没有任何动静。

莫雷诺凑上前去，伸手探向嘴巴和脖颈。

「他没有呼吸，连心跳也停止了……」

莫雷诺回头看向拉席克，对他摇了摇头。

「这样啊……」

拉席克垂下脸庞。

在父亲去世，继承了领地——两座村庄和圣印的时候，拉席克招聘了葛拉柯队长。

当时的拉席克，其实还聘不起葛拉柯这样的邪纹使高手和五名佣兵。不过，曾做过佣兵团长的父亲留给拉席克一笔庞大的遗产，他便打算以此作为资本，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天。

从那时起，葛拉柯就这么一路跟到现在。

就连打倒巨人如此荒谬的挑战，他都愿意挺身参战。

葛拉柯可说是代替拉席克丧命。他明明不是有义务向主君宣示忠诚的君主，而是仅以金钱签下契约的佣兵……

「两位啊，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卢卡斯露出疑惑的神情搭话道。

「误会？那是什么意思？」

拉席克回问道。

「队长他啊，应该没死喔，」

「你说什么？」

拉席克惊呼道。

「我虽然也没有十成把握，不过队长曾经这么说过：『我已经烙下了够多的邪纹，就算内脏和头脑也能化为钢铁。不过，在发动的这段期间，我的身体会陷入机能停止的状态，所以你们可别把我埋起来啊。』所以说，我先把他挖起来了。」

卢卡斯苦笑著说道。

「不会吧!」

拉席克和莫雷诺面面相觑。

「的确，邪纹使若是死亡的话，理当会被邪纹吞噬，化为浑沌核呢。」

莫雷诺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总之，先把他带回阵地，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就在拉席克如此提议的当下——

葛拉柯原本覆上一层铁灰色的身躯缓缓褪色，变回了褐色的肌肤。

「队长!」

拉席克欣喜地大喊。

「他还有呼吸，脉搏也开始跳动了……」

莫雷诺这回点了点头。

葛拉柯睁开眼睛，有些僵硬地坐起身子。

接著他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巨人的肚子里啊……」

葛拉柯一脸讶异地说道。

「巨人已经躺在那里了……」

拉席克转头说道。

然而，巨人已经不复存在，而是形成了不断旋转的巨大浑沌核。

「快去!浑沌核要消散了!」

拉席克这么喊著，急忙跑了回去。

「那是巨人之王的浑沌核，可以获得伯爵级的爵位。」

莫雷诺跟著拉席克说道。

「看来是由我、葛拉柯和卢卡斯三人平分了啊。」

「不，我吸纳的邪纹已经够了。就算再进行吞噬，身上也没有地方能化为钢铁了，」

葛拉柯摇摇头说道。

「我也免了。就算变得更强，也没什么能够发挥的余地。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就会进入秩序的时代吧？若是如此，我们的邪纹也会随之消灭，如此一来，就会变成普通的凡人啦。」

卢卡斯苦笑道。

「我知道了……」

拉席克点了点头。

的确，若是秩序时代到来，邪纹也会跟著消失——甚至有谣言说连圣印都会一并消灭。

然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圣印的力量当然还是越强越好。

（毕竟我的爵位越高，提欧的爵位也会随之提升啊。）

5

夜幕降临。

艾拉姆的城墙被照得通明——这是因为他们点亮了许多魔法光的关系.

皇帝军夜袭的情报似乎也传了过去，只见城墙上的士兵们散发著紧张的气息。

透过望远镜视察这幅光景的希露卡大感讶异。

（竟然把自己所在的位置照得如此通明……）

那简直就是个显眼的靶子。

艾拉姆的卫兵队主要是以警备和维持治安为目的，是以完全没有战争的经验。虽说其中肯定也有佣兵队的存在，但指挥官应该还是魔法师吧。然而，绝大部分的魔法师，都没有以契约魔法师的身分侍奉君主、亲上战线的经验。

「开始攻击!」

提欧朗声发号施令。

（终于到了这一刻……）

希露卡紧张了起来，握紧手中的望远镜。

「攻城塔，前进……」

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举起权杖，静静地下达指示。

他是城门攻略战的总指挥官。

在下达命令后，一面顶端被魔法光点亮的旗帜缓缓地自后方挥向前方，同时响起了敲打大太鼓的沉重响声。

「好啦，要出发啦。」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以像是要出游般的口吻这么说著，唤来契约魔法师劳菈·哈得利。

劳菈点了点头后，随即转身看向哈曼的骑士和士兵们，无言地将手臂伸向前方。

约莫十台的攻城塔配合著鼓声，同时向前行进——虽然称之为攻城塔，但其实只是将马车的货架钉上四根柱子，再罩上布匹的假货。

若是被强风一吹，这脆弱的东西恐怕就会直接翻覆吧。

两名士兵将全身涂满黑炭，融入夜色之中，手上拉著长长的绳索走在前方。就算炮弹打中攻城塔，也不会造成伤害。

「打光……」

阿雷克西斯接著下令。

另一面军旗挥舞了起来。

看见军旗的魔法师们发动了事先准备好的鬼火魔法，对著艾拉姆的城墙扔去。

皇帝军的各部队以轻飘飘移动的鬼火作为路标，接连出阵。

各君主的部队配合著众多乐器的合奏，有条不紊地朝著城门前进。每一支队伍都配置了阿雷克西斯直属的旗手、鼓手和笛手，让各队以旗语和音乐作为联系。

所有人都踩著一致的步伐，武器和盔甲也井然有序地发出声响。

与棋盘上的模拟战不同，要指挥真正的军队绝非易事。而若是坐拥大军，那想进行有组织的战斗更是难上加难——能传递给各军的指示，顶多就只能是简单的命令。一旦与敌军冲突，就只能仰赖率领各队君主的能力，以及士兵们的素质而已了。

然而，皇帝军的各部队却像是为这一天做过了无数训练，表现出极为出色的默契。

（这就是阿雷克西斯大人的指挥手腕……）

明明是在指挥军队，却能感受到音乐、光芒和各部队的动作融为一体。他就像是将战场化为舞台，企图在此打造新型态的艺术。

然而，就像是要抹去阿雷克西斯指挥的优雅音乐般，城门左右的警备塔上头所架设的射石炮发出了轰隆声，

炮弹的呼啸声连本阵都能听见。而在下一瞬间则是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那是在炮弹里塞了火药的炸裂弹。

被直接命中的攻城塔被炸成了碎片。

鬼火也成了炮击的目标——对方大慨是认为士兵就聚集在附近吧。

不过，这些鬼火也一样是诱饵，皇帝军的军队是在鬼火的后方之处缓缓地前进著。

接近城墙的鬼火则是遭到守兵的箭矢消灭。然而．要朝著大放光明的城墙走去，对于各部队来说还是不成问题。

接著，皇帝军对著城门发起攻势——

率先出击的，是雷加利亚伯爵赛裘·康士坦斯率领的骑兵。

雷加利亚骑兵以夜色作为掩护，慎重移动到城门附近。

接著他们组成斜阵，暂时停下步伐，受过训练的马匹起初虽然被炮声吓到，但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射石炮瞄准著在黑暗中隐隐浮现出轮廓的攻城塔，持续开炮。

（和希露卡预料得一样呢……）

赛袭的契约魔法师爱芮特·哈尔卡斯骑在马上，右手握著一张轻弩。这张轻弩能够连续击发，用以狙击接近的敌人。虽然射程距离不长，箭矢的威力也低，但仍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站在守军的立场，确实是会警戒攻城兵器。他们应该是打算在构成威胁前彻底将之粉碎吧。）

爱芮特计算著射石炮发射的间隔，这么想著。

若是一鼓作气地冲过去，那似乎是不会遭受炮击的样子。

「开始吧!」

爱芮特对赛裘说道。

「我知道了……」

赛裘严肃地点点头，高高举起右手。

待射石炮发射之后，他随即将高举的右手向前一挥。

「跟著我上!」

赛裘这么下令后，便一马当先地策马疾奔。

虽然被蔑称为逃亡伯爵，也被定调为屡战屡败的君主，但赛裘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他擅长打带跑战术，而一旦屈居下风，就不会勉强发起攻势，而是将逃跑列为战术之一。

他在马术和武术方面的表现都不差，统治能力之强也是有目共睹——因为他顺利平息了争执多年的部落亘斗，让雷加利亚的游牧民族万众一心。

然而，也不晓得是天性使然，还是有维拉尔这么一位优秀兄长的关系，他具备著依赖他人的个性。

在维拉尔战死后，赛裘就变得事事都得仰赖爱芮特。说老实话，爱芮特也对这样的关系感到厌烦；不过，个性古怪的自己虽然连维拉尔都加以疏远，但赛裘却愿意与她缔结契约，这依然让她暗自感激。

（我会拿出足抵这份恩情的干劲。）

每当马匹向前奔出一步，巨大的城门就变得更为接近。

这是在遭受巨人的攻击后重新打造的精品，若是冷静思考的话，以人类之身是绝对无法直接攻破的。然而，对于守方来说，他们会抱持著「一旦城门被破，这场战役就与败北无异」的心态。

得知骑兵接近的守兵，射出了豪雨般的箭矢。

但在视线不良的状态下，根本射不中高速奔驰的骑兵。不过，若是运气不佳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被流箭射中丧命——这就和死于浑沌事故或灾害差不多。

「放箭!」

在相当接近城门后，赛裘没有放慢马匹的速度，直接举弓搭箭，拉满弓弦，射出箭矢。

「喝!」

后方的骑兵们也接连展开射击。

对于雷加利亚的游牧民族来说，马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物。马匹是他们的移动手段，而他们从小就学会如何骑马。游牧民族的骑射技术，都是在平日生活的马术表演和狩猎之中自然学会的。

（也该轮到我了。）

爱芮特跟在赛裘正后方，举起了轻弩。

她并没有装上箭矢。

击发出去的是——魔法。她是从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身上找到这方面的灵感，爱芮特在脑海里已经构筑出完整的形象，并在白天多次练习，充作魔法杖的替代品。

「爆炸吧!」

爱芮特按下轻弩的扳机，让没有搭箭的弓弦发出呼啸声。

这一瞬间，一颗火球从轻弩的前端直射而出。

爱芮特最擅长的，乃是粗暴的元素魔法和静动魔法。不过，这些魔法确实会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她也拜此之赐多次捡回一条命。

爱芮特射出的火球在城门上方炸开，将并排在该处的好几名弓兵轰飞出去。一名探出身子的士兵就这么摔下城墙，狠狠砸在地面上。

（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啊。）

爱芮特将轻弩放回鞍上，以双手紧紧握住缰绳。

「后退!」

赛裘下令道。

不过，这一回并不是为了逃跑而后退。

雷加利亚在这之后又进行三波攻击，方才退到后方。

虽然有约五十人因此牺牲，但仍比爱芮特所预期得少上许多。

在雷加利亚队后退后，发起攻势的是伊戈尔·康士坦斯率领的奥图克队。

伊戈尔所领军的，是一支擅长游击战的猎兵。

在雷加利亚骑兵攻击城门的这段期间，奥图克队披上了打猎时穿戴的迷彩布，朝著城门匍匐前进。

「发射!」

伊戈尔一声令下，猎兵们同时起身，朝著城墙发起射击。而在放完箭后，他们再次躲入了草丛之中。

城墙十分明亮，而城外则是一片漆黑。想必守兵们根本无法理解攻击是来自哪个方向吧。

遭受攻击的他们登时陷入混乱，不仅对著黑暗胡乱放箭，甚至还发射了射石炮。

在这段期间，奥图克队再次转移阵地，接著再次起身齐射。

「在箭矢用完前重复这样的战术。」

伊戈尔对部下这么命令道。

（维拉尔大人难道已经预测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伊戈尔回想起奥图克伯爵家的上任当家——维拉尔·康士坦斯。

虽然母亲不同，但他确实是自己的亲哥哥。不过，由于年纪相差甚远，加上伊戈尔从小在雷加利亚长大，是以一直很难将他当成哥哥看待。

维拉尔是一名伟大的君主。

他擅长战事与外交，多次击退有大陆最强美誉的贝多利德之侵略，也将雷加利亚、哈曼、奇尔西斯和曼仕陆等诸国拉入己方阵营。

其后，维拉尔出兵支援在赛维思扩张领土的提欧·柯涅洛，甚至让赛维思、佛比司和克洛维斯三国加入己方。

在浩尔西亚开设的幻想诗联邦君主会议，若选择的不是与大工房同盟谈和，而是正面对决的话，能当上皇帝的说不定就是维拉尔了。然而，任谁都不明白他是否有那样的意愿。

在独角兽城设宴款待达塔尼亚侯爵和袭洁尔·罗锡尼子爵之际，提欧曾诉说过他对维拉尔的思慕之情，提欧似乎认为，他逐步实现的梦想，与维拉尔藏在心底的心愿是不谋而合的。

伊戈尔也是这么认为。

自从明白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的婚姻并非政治联姻后，维拉尔便打从心底祝福两人．而在赛维思的战役上，他明明有击毙玛丽娜的机会，却放了她一条生路。或许在发生大礼堂血案后，维拉尔就已经察觉到真正的敌人是谁了。

然而，维拉尔的立场却让他无法主动出击。

由于身上有著克莱榭家的血脉，无法当上联邦的盟主。加上他的父亲是背叛了同盟创办人尤尔根·克莱榭的黎绪安·康士坦斯，更是无法实现与同盟的和解。

至于当上奥图克条约盟主的提欧，则是选择了让同盟与联邦和解，并与真正的敌人——魔法师协会展开对决的道路。

（这是维拉尔大人的遗志啊……）

身为康士坦斯家的当家，伊戈尔说什么都要完成他的遗愿。

若无法顺利实现的话，他也做好了在此地战死的觉悟。

6

「破城槌，准备!」

看到守兵在奥图克队的攻击下陷入混乱后，阿雷克西斯·德赛下达了下一道命令。

好几面军旗被高高举起，铜钹也随之敲响。

在城门前待命的各君主部队在收到指令后，随即举起放在地面上的破城槌。

这是在白天期间急就章赶出来的兵器——但说穿了，也仅是砍下树干削去枝叶后加上握把的粗糙制品。破城槌的前端以铁锤钉上了做菜用的大锅，这虽然有强化威力的用意在，但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

「开始攻击!」

确认过各部队做好准备后，阿雷克西斯举起了权杖。

铜钹传来一声大响，其中一面军旗也向前挥落。

「突击!」

克洛维斯王米斯拉夫·雪克斯下令道。

「呜喔喔喔!」

手持破城槌的士兵们大声怒吼，朝著城门直冲而去。

阿雷克西斯拿捏著时机打出手势，让军旗一面接一面地挥下。看到指示后，皇帝军各部队随即举起破城槌，像是离弦的箭矢般冲了出去。

率先发起攻势的克洛维斯队，将破城槌撞到了城门上头，

这一瞬间，宛如破钟遭到敲击般的低沉声响响彻了四周，

克洛维斯队并没有持续敲打城门，而是举著破城槌以最快速度向后退去。

接著，下一支队伍立刻补上，以破城槌击打城门。

「真是糟糕的音色……」

阿雷克西斯叹了口气。

不过，这是他刻意为之的安排。

不管以破城槌击打再多次，也攻不破那座城门，甚至破坏不了固定城门的钮片吧。

然而，他让破城槌的前端贴上金属，藉以发出足以让敌军产生「说不定真的会攻破」的念头的飨亮噪音。

皇帝军的各支部队以极短的间隔交棒，持续以破城槌敲打城门。

阿雷克西斯在内心挥舞著指挥棒。

他在听众的内心烙下了会感到不安的节奏。对于有作曲底子的他来说，想达成这个目的并不算难。

当然，来自城墙的反击也十分猛烈。

一旦看到破城槌，他们就会洒下箭矢，或是以射石炮开炮。

地面彻底被皇帝军的死伤者所覆。

阿雷克西斯的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他仍是强忍下来，继续挥动著权杖。

「皇帝军将战力集中在这座城门!派更多的增援过来!再搬两挺射石炮过来!」

执掌北门防卫的，是隶属于贤人委员会首席——福勃托斯·衮西德家族，年约六旬的魔法师，其名为阿尔盖斯。

「恕我直言，我认为不需调派支援。就算皇帝军派出再多兵力，也无法撼动这座城门分毫。敌方的攻城兵器显然威力不足，甚至没有反击的必要。」

在近处听到这道指令的霍斯提奥·飞格鲁斯连忙进谏。

在听说魔法师协会决定与君主展开全面对决后，霍斯提奥便义无反顾地返回了艾拉姆，他对于侍奉德赛家一事并无不满，不过霍斯提奥与君主之间仅是契约关系，实际上仍是魔法师协会的一员，若要他从中选边站的话，答案自然是不言自明。

飞格鲁斯家族算是排行居中，但既不属于君主派，也不属于主流派，是以逃过了遭到肃清的命运。然而，协会也没有彻底信任他们，也许是基于这样的态度，在霍斯提奥回到艾拉姆后，收到的便是走上前线、与皇帝军一战的命令。

「大礼堂下了严令，要我们死守北门。要是真有什么万一让这里失守的话，艾拉姆可就完蛋了啊!」

阿尔盖斯大声吼道。

一直到开战之前，阿尔盖斯都表现得老神在在。

然而，随著战事推进，他的状况也变得越来越糟糕。

这是因为血腥的光景不断在近处上演所致。不仅城墙上的守军接连牺牲，敌方也在不顾损失的情况下，持续对城门施以波状攻势。

虽说担任过德赛家的魔法师长，但霍斯提奥主要控管的还是内政和人事。

他总是将军务交给他人处理。毕竟他对军事并不擅长，也不想踏上血腥的战场。

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得出目前的战况为何。

「城门绝对不会失守。皇帝军的攻击，恐怕是为了吸引我等注意力的佯攻吧。我们该做的，反而是加强其他地区的戒备才是。」

霍斯提奥强硬地主张道。

「越是占得优势，就越容易轻忽大意。我等魔法师应当慎重而为。」

阿尔盖斯以嘶哑的嗓声反驳。

「我认为现在不需要遵循军学上的一般论才是。」

霍斯提奥不禁感到愕然。

「住口!受命防卫这里的是我，可不是你!飞格鲁斯家族的，少自以为是了!」

「非常抱歉……」

霍斯提奥嘴上致歉，内心则是叹了口气。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恼衮西德家族，那飞格鲁斯家族就要错失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了。

「我会派出传令搬来射石炮。」

霍斯提奥屈身说道。

「这就对了。我要在这座城门前方堆起皇帝军的尸山，让他们明白这座大陆的真正支配者究竟是谁。」

阿尔盖斯说得傲慢，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也泛著白沫。

他大概是想藉由虚张声势掩饰自己恐惧失措的内心吧。

（统治领民的可是君主啊……）

霍斯提奥在内心低喃。

魔法师协会一直单方面地认为君主是在己方的操控之下。然而，就算真能与君主划清界线，民众也不见得会效忠魔法师协会。

在皇帝诞生后，协会登时表现出恐慌至极的反应。

（不过，我终究是一名魔法师。）

协会的决定不容质疑，他只能乖乖遵命。

7

「北门似乎设置了新的射石炮呢。」

魔法师长卡特·梅连提丝对阿雷克西斯说道。

他多次在前线与阿雷克西斯身边穿梭，并屡屡回报战况。

「不只是数量增加而已，就连发射的间隔都稍稍变短了呢。」

阿雷克西斯点了点头。就算没有认真辨识，也能从节奏中听出变化。

也因为如此，手持破城槌突击的士兵们伤亡率变得更高了。

要是持续突击的话，皇帝军想必很快就会全军覆没吧。

「停止攻击吧。接下来就交给玛丽娜他们了。」

阿雷克西斯做出决定，向作为贝多利德传令兵的重装骑士打了个手势。

重装骑士无言地点了点头，将重弩举向空中。

接著发射了圣印弹。

一道强光冲天而起，仿佛要划破夜空。

「总算换我们了吗？」

看到圣印弹的信号后，玛丽娜向骑士团下令前进。

贝多利德队虽然一度朝著城门进军，但随即悄悄地脱离队伍，朝著北门东侧的森林前进。

他们在森林的外侧下马，在森林之中脱去盔甲。对于将盔甲和战马枧为荣耀的骑士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侮辱。

接下的任务也同样是如此。

然而，玛丽娜还是接下了这次的任务。

因为她知道，在阿雷克西斯的指挥下，皇帝军全军都抱著必死的觉悟发起攻势。而在看过艾拉姆的城墙后，她也明白这次的攻略有多么困难。

贝多利德的骑士们仿佛奥图克的猎兵一般，森林中缓缓前进，一路来到森林的出口处。

接著他们排出一列横队，等著阿雷克西斯的信号。

被照得通亮的陡直城墙，以夜空为背景浮现出外观。

「圣印弹装填，炸裂弹……」

玛丽娜举起单手下令。

重弩绞紧弓弦的独特声响随之传来。

接著他们维持阵形，来到重弩射程能及的距离。

这时，城墙上的守兵似乎也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守兵们的动作变得慌乱，并让视野里的两座警备塔上的其中一挺射石炮瞄向此处。

另一座警备塔上似乎没有设置射石炮。也许是被搬到北门了吧。

看似配置在前线的魔法师之一探出城墙，发动了鬼火魔法——应该是打算施加在己方身上吧。

（听说祖父尤尔根·克莱榭之所以编制这重装骑士团，并钻研出龙骑兵战旗，为的就是打下这座艾拉姆……）

玛丽娜在内心低喃。

祖父壮志未酬便已身死，而当时的父亲马帝亚斯还太过年轻，玛丽娜也尚未诞生。是以这场命案也被怀疑是魔法师协会暗中促成。

玛丽娜闭上眼睛，为逝去的祖父和父亲做了短暂的默祷。

她依然身穿黑衣，表示出服丧的意志。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玛丽娜睁开双眼，将右手按上胸口。

然后——

「发射!」

玛丽娜高声下令，将右手挥向艾拉姆的城墙。

重弩绞紧的弓弦受到解放，刮出了响亮的发射声。圣印弹击发而出，带著曳光和独特的声响，像是受到吸引般飞向艾拉姆的城墙。

接著，好几道爆炸声同时重叠在一起。

圣印弹的威力还不足以贯穿城墙。然而，被卷入爆炸的士兵们可就无以幸免了。

原本要施放鬼火的魔法师头部遭受直击，整个上半身都被炸飞。

射石炮发出炮击，在远处炸出火柱和沙尘。

由于距离太远，弓兵无法进行直射，只得以曲射应战。

箭矢画出拋物线接连落下，但绝大部分都射不到贝多利德队伍所在的位置。

「圣印弹，连续发射!将敌方的注意力集中在这里!」

玛丽娜下令道。

贝多利德队的任务仅是支援罢了。

地面被开出了一个洞口。

士兵们接连从洞中爬出。

圣印弹在头顶上方炸开，也听得到射石炮发出的轰隆声。

最后爬出洞口的，是布鲁塔珐领主培托尔·莫尔巴。

正上方的守兵还没有察觉己方的存在。他们被圣印弹的火力压制，难以从城墙上探头侦察。

（想不到居然会有被贝多利德骑士团掩护的一天。）

培托尔的城堡多次被贝多利德骑士团包围，而每一次的交手都是极为艰辛的战斗。

然而，一旦成了友军，他们就是无比可靠的存在。

培托尔无言地打了个手势。

这一瞬间，他所率领的军队立即展开行动——他们将手抵上城墙，搭起人肉梯子。

城墙高如断崖，但他们仰仗著人数，逐渐堆出山型。

人肉梯子越叠越高，很快就抵达了城墙的顶端一带。

培托尔再次无言地打出手势，带头爬上人肉梯子。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则是跟在他身后，培托尔的战旗名为追随者，能如蚂蚁般共享意识，抹去各式各样的情绪。

他所率领的整支军队宛如化为一只生物，默默地执行受到交付的任务。

他的军队全都由愿意接纳这支战旗的人们组成。其中以无法融入社会、总是遭到孤立的人们居多。

培托尔自己也是这类人的一分子。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和他人有那么一点不同。

大约在七岁的时候，他才真正体认到这一点。

培托尔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痛楚。

他若是殴打弟妹，他们很快就会吃痛哭喊；然而，就算是被父母殴打，他也感受不到会让他想哭出来的痛楚。为此，父母偶尔会忘了控制力道，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但这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双亲恐怕对他这样的孩子感到毛骨悚然吧。

也许是因为不太明白何谓疼痛的关系，他的情绪相当平淡，对于善恶也没办法做出明确的区别。

因此，他总是在挨骂。就算遭受到严厉的体罚，也会重复做著一样的事。

不过，随著年纪增长，培托尔也慢慢能掌握做哪些事会被骂，做哪些事情又会被称赞了。

但说实话，不管是被斥骂还是被称赞，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不过，既然都无所谓，他索性就选了能让周遭人们开心的那一边。

在那之后，由于发生了某起事件，培托尔被村庄的年轻领主拉席克看上了。

接著他被带到城里，成为见习骑士。

培托尔在拉席克的城里学到了许许多多的知识，也了解了何谓君主道——亦即为主君奉献性命。

这样的教条十分简洁明快，对培托尔来说也是很能接受的生存方式。

要忠实地执行主君的命令，而自己也当然要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完成命令。

或许是不怕痛加上情绪淡薄的关系，他对于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太多的执著。所以，他总是会抢著去做那种没人想做的任务。

虽然总是接下危险的任务，但他不知为何总能活下来。如今，每当和敌军交战时反而是敌方会尽量避免与之接战。

培托尔被取了个「工蚁」的浑号。这当然是一种蔑称——不过，最近这样的称呼逐渐带有尊敬之意。

培托尔自己并没有改变，只是周遭对他的评价变了。

有人说他是附庸君主的楷模，也有人说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才能有现在的拉席克和提欧。

然而，培托尔对这些评价完全不以为意。只要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他就打算遵从名为君主道的教条。

培托尔成了登上城墙的第一人。

「我是布鲁塔珐王培托尔·莫尔巴。」

培托尔语气平淡地报上名号。

第二个登上城墙的士兵，用力左右挥舞著培托尔的家徽旗。

以此作为信号，贝多利德骑士团转而向持续发射射石炮的警备塔集中火力。

一时之间，城墙上的守兵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忽然现身的少年自报名号，还说自己是一名君主。

然而，培托尔随即拔剑，发出了「呀啊」的喊声砍向身旁的敌兵。

虽然这声吶喊没多少魄力，但培托尔的斩击相当精妙．正确地撕裂了对手的要害，让敌兵立即毙命。

「若打算投降的话，请将武器丢到城墙外头。不服者杀无赦。」

培托尔这么大声说道，朝著城墙上的艾拉姆兵冲杀上去。

闪耀著追随者之旗的布鲁塔珐士兵们接连登上城墙，喊著与主君相同的话语朝左右推进，像是要占领城墙上的通道。

而在发起突击的士兵们全数上墙，原本组成人肉梯子的士兵开始沿著城墙堆积砖瓦，就地打造起阶梯。

构筑滩头堡并死守下来——这就是培托尔的任务。

他们就像钻出小孔造成漏水，藉此摧毁堤防的蚂蚁一般，一步步突破艾拉姆的城墙。

然而，城墙上头有著数以千计的敌兵。

而登上城墙的培托尔队仅有一百余人。

「别顾著死守，往前开路吧。」

培托尔向士兵们喊话。

他砍倒挡路的敌兵，或是要对手弃械投降，一步步向前迈进。

（我能杀多少人？又会在第几个敌兵面前死掉呢？）

培托尔茫然地思考著。

但就在这时，他想起了提欧皇帝的话语。

（这么说来，我有收到不能死的命令呢。）

培托尔稍稍皱起了脸庞。

（那就以保命的方式打斗吧。）

如果这么做才能遵守君主道，那他自然是乐此不疲。

「那重弩……是贝多利德骑士团!是敌军主力!」

领命防卫第三警备塔的魔法师发出了惨叫般的喊声。

圣印弹持续发射，爆炸接连四起。

隔壁的第二警备塔不知为何将射石炮搬走了。在这一区，用来防守的射石炮仅剩下一挺而已。

「发射!快发射!」

魔法师对炮术技师命令道。

「恕在下僭越，若不让炮身冷却就击发的话是很危险的。火药有可能会直接引爆，炮身也会承受不住的。」

技师有些困惑地说道。

「想办法避免那种状况，不就是你们技师的存在意义吗!」

「在下明白了……」

技师点了点头，随即停止用油冷却炮身的动作，继续向外开炮。

（毕竟对你们魔法师来说，身为落榜生的我们根本称不上人类啊。）

会在各个职业公会就业的人们，都是没能考上魔法大学的落榜生。

他们虽然能感应浑沌并使其消散，却缺乏汇聚浑沌，进一步形成魔法的才能。

只要加入了其中一间公会，就无法改变自己的职业，更不能在未经许可的状态下离开艾拉姆。他们只能隶属于职业公会工作到老，并持续缴税给艾拉姆。

一般市民反而享有更多自由。

大部分的技师都接受了这样的待遇，但却也暗自忿忿不平。

（毕竟是命令啊。）

炮术技师虽然从灼烫的炮身上头闻到了烧焦的油味，却还是继续开炮，

他放入塞满火药的袋子，以长棒填塞到底。

接著放人装满火药的炸裂弹，在火口点火。

如此不断重复。

虽然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但那并不是技师所要负责的工作。

（我们的工作是预防浑沌事故，至于遵循自然法则发生的事故我们就爱莫能助了。）

蓦地炸出了一阵格外剧烈的爆炸声。

巨大的火柱连同黑烟一同升起，将其中一座警备塔炸得粉碎，

那不是城门附近的塔，而是位于东侧森林一带的警备塔，该处应该在贝多利德队的掩护下，正由培托尔队抢上城墙建立滩头堡才是。

「和约什姆说得一样呢……」

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低喃道，

约什姆是她的亡夫之一。原本是以爵位报酬换来的炮术技师身分来到哈曼。

他个性沉默，肌肉发达，让爱多奇雅一见钟情。

不过，这各炮术技师有时会否定自己身为人类的一面——他似乎将自己视为射石炮的其中一个零件。

说不定这样的价值观反而勾起了爱多奇雅的欲火。

虽然被多次拒绝，但爱多奇雅用上了各种手段诱惑他，最后总算将他拐上床。一旦点起了情欲之火，约什姆登时势不可挡。他说不定不曾和女性发生关系过——爱多奇雅接受了他的一切，并将他立为自己的夫婿之一。

每次结束房事后，爱多奇雅总是会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听著约仆姆讲述射石炮和火药的种种话题。他能讲的似乎只有这方面的话题。

爱多奇雅虽然记不住复杂的细节，但仍是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射石炮若是连续发射的话，是会爆炸的。」

在以爵位报酬换得射石炮的时候，爱多奇雅以为这挺兵器可以让她天下无敌，但实际做过保养，才发现射石炮比预期得还要难用许多。

她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

不过，对于和射石炮一同送达的约什姆，她则是十分满意。

爱多奇雅和对待其他的丈夫一样爱著约什姆，并让约什姆回想起自己并非兵器的零件，而是一个人类。

「如此一来，射石炮的火力就会减弱了呢。」

劳菈开心地搭话道。

「希望是这样呢……」

她望著升囱仅空的黑烟呢喃道。

若世上没有战争——没有用上兵器的机会该有多好。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远比打仗还要让人开心的事。就算一件开心的事情也想不到，只要能让男女进行肌肤之亲，就足以满足心灵了。

（究竟谁才是悖德的一方呢？）

爱多奇雅在内心呼唤著亡故的前夫们。

8

布鲁塔珐王培托尔·莫尔巴子爵的家徽旗在艾拉姆的城墙上迎风飘扬。

如今已经搭建好能让一人通行的阶梯了。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才!」

见状，赛维思伯爵拉席克·达彼多吶喊著，紧握右拳伸向夜空。

接著他转头望向契约魔法师莫雷诺·多尔忒斯。

「要去占领城门啦!」

「了解!」

莫雷诺气势汹汹地点了点头。

接著，他向赛维思军的君主和士兵们下达了突击命令。

他们在贝多利德队发起攻势后，便穿过了森林，抵达了城墙边。

拉席克的圣印所形成的战旗名为斯巴达，能让个人的战斗能力获得飞跃性提升。在陷入混战时，这面战旗尤能发出最强效力，也因此，这场战争可以说是从此时才开始。

不过，率先冲上楼梯的竟是拉席克本人。虽说白天上演了与独眼巨人赛克罗普斯的死斗，不过当时的疲惫已经一点儿也不剩了。

「可不能让培托尔抢走破敌先锋的功劳啊。」

拉席克登上城墙后，像是在确认高度似的左右张望著。

「咦？您在乎的是那方面吗？」

跟在他身后的莫雷诺愣愣地问道。

「这时候应该要说『可不能让培托尔大人死在这里』才对吧？」

「那小子是死不了的……」

拉席克露出一抹坏笑。

「因为提欧已经下过命令了啊。」

布鲁塔珐队虽然杀到了通道上的一座警备塔前，但战况看起来相当不利。

城墙的通道上堆满了两军士兵的尸体。

拉席克全力疾奔，冲上了厮杀得最为激烈的最前线。

「嘿呀。」

拉席克听到了欠缺魄力的吶喊声。

培托尔手上拿著疑似从敌兵手上抢来的长枪。

他刺出长枪，挡住来袭士兵的攻击，抓准破绽戳倒对手。

培托尔的身上淋满鲜血——也不晓得那是他受伤流出的血，还是敌兵溅到他身上的血。

「撑得好!」

拉席克对培托尔喊了一声，随即举盾向前，朝著敌兵杀去。他随即仰赖著过人的臂力，挥舞起手中剑盾。

被这阵气势所慑的敌兵不禁向后退去。

「拉席克大人……」

培托尔一时之间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慢慢回过神来的他这么回应道。

「你也累了吧?先退下休息吧。」

开出一条血路的拉席克在一瞬间回头，对培托尔这么说道。

「感谢您的救援，如此一来，我就能守住提欧大人的命令了……」

培托尔虽然想调转脚步，但随即一个蹒跚，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哎呀……」

莫雷诺连忙撑住了他。

「真是杰出的表现，您真的很努力呢。」

莫雷诺虽然这么搭话，但培托尔仅是露出笑容，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他大概用尽圣印的力量，疲惫感也到了能承受的极限了吧。

莫雷诺向一名士兵下令，要他将培托尔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要一鼓作气地占领警备塔，接著压制城门!」

拉席克大声说道。

「了解!让我们大闹一番吧。」

莫雷诺拔出细剑，想像起电击魔法的形象。

在攻打提欧领地的时候，希露卡·梅连提丝曾用过土墙魔法阻止士兵的突击，并趁著士兵们为了绕过土墙而成为一列纵队的时候，发出电击打倒他们。

莫雷诺从没见过用得如此漂亮的电击魔法。

不过，现在的状况比当时严峻多了。

莫雷诺在确定要登墙战斗的时候，就一直准备著这个魔法。

（她确实是挺有两把刷子……）

莫雷诺冷哼了一声。

（不过，还是我技高一筹啊。）

莫雷诺蓦地追过拉席克，刺出手中细剑。

「炸开吧!」

蓝白色的电光在狭隘的通道中迸射而出。

原本塞满通道的城墙守兵们纷纷倒下，他们的身体冒出白烟，还发出阵阵焦臭。

「果然有一手啊。」

拉席克扬唇一笑，踩过倒地的敌兵，一口气冲入警备塔中。

警备塔虽然设有铁栅栏，但他们根本来不及将之放下。

「皇帝军登上城墙了!」

「第三警备塔发生射石炮的爆炸事故!」

「第二警备塔被皇帝军占领，正攻向此处！」

告知战况危急的报告接连而至。

「该如何是好？」

霍斯提奥·飞格鲁斯向负责防卫北门的指挥官阿尔盖斯·衮西德问道。

然而，他却是呈现呆若木鸡的反应。

「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过了不久，他说出口的是这番话语，

霍斯提奥其实也有同感。

这是出乎意料的状况。不过，他听说战场上本就是瞬息万变，而能迅速做出应对的，才是优秀的指挥官。

不过，这位衮西德家族的一员却非如此。

（我也一样啊。）

霍斯提奥完全想不到该如何因应。

他能明白的，就只有城门一被开启，他们就会一败涂地的这个事实。

北门内侧还有五千佣兵待命。他们虽是一群精兵，却毫无忠诚可言。皇帝军虽然在破门时损耗不少，但仍有著比佣兵多出数倍的兵力。

「报告!攻向此处的，乃是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那名巨人杀手!」

一名守兵这么报告后，随即再次为了防守退回战线。

守在城墙上的主要以卫兵队为主。他们虽然忠诚心强，却几乎没有实战经验。

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相当有名，他不仅是皇帝提欧·柯涅洛的左右手，也立下许多显赫战功。

而在白天，他甚至仅带著寥寥数人就打倒那名独眼巨人赛克罗普斯。

就连艾拉姆的守兵都为他欢呼。

勇猛如斯的拉席克，正朝著这座城门前进。

霍斯提奥思考起对付他的方法。

但他当下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立刻将指挥官换个优秀的人才来当」这样的方法而已。在德赛家，霍斯提奥总是担任与人事相关的职务。

「射石炮……」

阿尔盖斯气若游丝地说道：

「把所有的射石炮排成一列，瞄准赛维思军。他们已无处可逃，赛维思王将在这阵炮火下灰飞烟灭!」

「请、请您梢稍等。」

有那么一瞬间，霍斯提奥也觉得这是个好方法。然而，在从第二警备塔通往位于北门右侧的第一警备塔的通道上，卫兵队正列阵拚命抵御敌兵。此时已经没有多余时间让他们撤离，若是发射射石炮，肯定会将他们卷入其中。

「要找卫兵的替代品还不简单？若是要守护艾拉姆和魔法师协会，那就不得不付出一些代价。」

阿尔盖斯这么说著，径自跑向第一警备塔。

霍斯提奥只得跟上。

第一警备塔设置了两挺射石炮，另外两挺则是设置在城门左侧的第十四警备塔。

「将射石炮转向城墙的通道!」

阿尔盖斯对两名炮术技师下令，

两名炮术技师似乎立即理解这道命令的意思，神色僵硬。

「这会让我军卷入炮火之中吧？」

其中一人回话道。

「无所谓。只要能杀死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就能将城门守住。」

气急败坏的阿尔盖斯尖声说道。

两名技师对彼此使了个眼色，接著点了点头。

「我等曾在课堂上学过，魔法师协会的目的乃是协助君主，并以平息世上浑沌为己任……」

其中一人说著，拿起了点火用的火把。

接著，他将火把指向堆在不远处的大量桶子，里头装著射石炮所需的火药。

「追便是创立魔法师协会的伟大先贤——米凯洛的理念。」

据说只要给予强烈的冲击，就能使其炸开。

「你们是什么意思？」

阿尔盖斯颤声说道。

要是对火药桶点火——或是让炸裂弹爆炸的话，想必会引发和第三警备塔不相上下的大爆炸吧。会灰飞烟灭的反而是自己在内的一行人。

「贤人委员会——福勃托斩首席已经下令要消灭皇帝军了，而且君主派的魔法师已经被扫荡完毕!」

阿尔盖斯似乎被吓得腿软，只见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换句话说，福勃托斯大人违背了米凯洛大人的理念。我等并没有遵从你们命令的理由。」

「约什姆在被作为爵位报酬送往哈曼后，偶尔会回来艾拉姆休假，而我们从他身上打听了不少事。哈曼女王爱多奇雅·卡拉哈似乎没有视他为射石炮的技师，而是将他当成一名人类对待，甚至还迎他作为夫婿。他虽然已死，却不是以射石炮的零件身分被毁，而是以人类的身分死去。君主们虽然也逼迫附庸君主和士兵牺牲，但我不认为他们真的将下属看成模拟战上的棋子。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立刻滚出这里吧!」

两名技师接连说道。

看在霍斯提奥眼里，他们是认真的。

这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两人是真的有自爆的觉悟。

「我们接下来会将射石炮的炮口对准大礼堂。」

「其他技师应该也抱持著和我等一样的想法吧……」

两名技师冷冷地宣告。

「阿尔盖斯大人，请退下吧……」

霍斯提奥硬是把这名衮西德家族的一员拉了起来。

「看来，这一仗是我们输了。虽然扫荡了君主派的魔法师，但没去考虑到职业公会的意识，确实是我等的失误。」

这当然不会列入考量了。毕竟落榜的魔法师从来不被他们当成人类看待。

当上契约魔法师后，霍斯提奥学到许多事。

其一便是人才俯拾皆是，而非仅限于君主的圈子；其二则是魔法师并非天选之才，而单纯只是能感应浑沌、能够操控浑沌的异能者罢了。

这时，塔的正下方传来交战声响。

赛维思王拉席克·达彼多已经杀到这座塔前。若是沿著塔内楼梯往下走，便能抵达开关城门的装置所在之处。

城门遭到突破俨然已成定局。

霍斯提奥撑著阿尔盖斯，来到了城墙上的通道。

不知不觉间，城门前方聚集了大批皇帝军。

他转头看向第十四警备塔，只见上头挥舞著白旗，而射石炮的炮口并没有瞄准皇帝军，而是城墙内侧。

看来炮术技师们一直等待著反叛的机会。

「我究竟该怎么负责才好……」

阿尔盖斯愣愣地呢喃道。

「这很容易……」

霍斯提奥回答著，将一个玻璃小瓶塞人阿尔盖斯手中。

契约魔法师为了宣示与君主共存亡的觉悟，总会将毒药带在身边。不过，是否有勇气服下毒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又有何打算？」

阿尔盖斯问道。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似乎恢复了冷静。

「请容我先行一步。」

霍斯提奥这么回答，随即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我的选择并没有错。然而，就算做出了正确选择，也不见得能导出正确的结果啊。）

接著，曾任德赛家契约魔法师长的这名男子，便一头撞向了地面。

第十卷 初代皇帝提欧 第三章 奇迹

1

大礼堂威风凛凛地矗立在艾拉姆的中心处。

这是象徵著这座大都市的建筑物。虽然建设至今已超过五百年之久，但由于会定期进行维护保养，因此那壮丽的艺术之美不曾有所消褪。

地板是由打磨过的大理石拼铺而成，描绘出几何图案。

粗大的石柱左右成列，中央铺设了红地毯，从入口一路延伸到讲台上头。

讲台上头设置了一组成对的雕刻，宛如镜影般设置左右，其中央则镇座著全大陆最大的浑沌仪。

周遭的墙上嵌了好几扇彩色玻璃窗，若是在白昼期间，就会有各种颜色的阳光射入，形成闪烁著七彩光芒的空间。

然而，如今是夜晚时分，点亮礼堂的仅有冰冷的魔法照明光。

而魔法师协会的首脑机构——贤人委员会的首席福勃托斯·衮西德正站在讲台上头。

与他同一派系的贤人委员也齐聚一堂，至于缺席的贤人委员除了留下一名活口外，其他都已遭到肃清。

「皇帝军压制城墙几乎已成定局，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攻入市区了吧……」

一名侧近小跑步走近，面露沉痛神色向福勃托斯报告。

「一旦城门被破，我方将毫无胜算。」

「我们可还没输啊……」

福勃托斯面无表情地说道。

「您有何妙计?」

侧近以带著几分期待的情绪问道。

「皇帝军为了攻下城墙而用尽全力，而皇帝提欧·柯涅洛则是在后方待机。没错吧？」

「正如您听说……」

侧近看似讶异地点了点头。他确实从前线收到了类似的回报。

「既然如此，那就还在预期之内。你应该也知道，我等最该守护的是什么东西吧？」

「是潘朵拉的理念……」

侧近颌首说道。

「没错。就算这座城镇会沦陷，只要能阻止皇帝圣印的诞生即可。若能杀死皇帝提欧·柯涅洛，就能让他们失去大公级的圣印。君土们会就此分裂，让战乱时代持续下去吧。总有一天，继承潘朵拉理念之人会让协会再次茁壮。」

福勃托斯回望著浑沌仪这么说道。

在巨大的水晶球里，白光与黑暗宛如在互相吞噬般不断流动。如今白光看似占了上风，正剧烈地流动著，似乎想将黑暗彻底消灭。

「既然如此，我等岂不该立刻逃出此地吗……」

侧近焦虑地说道。

「要逃跑并不难。然而，我等若是逃跑，就会成为所有君主的共同之敌，这就无法撼动那群贼人的凝聚力了。为此，必须将艾拉姆的财富和我等的性命送给他们，如此一来，他们就会为了争夺这座城市的财富和皇帝宝座而大打出手吧，」

福勃托斯认为，这就是君主们的本性——被欲望蒙蔽双眼，把理念甩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这样才合我意。）

福勃托斯随即换了个想法。存在于这片大陆上的理念只需有一项即可。

然而，偶尔也会出现抱有理想的君主。对于协会来说，这种君主便是如祸根般的存在。

组织大工房同盟的尤尔根·克莱榭便是这类人物。而他的孙女——当上同盟盟主的玛丽娜·克莱榭亦继承了祖父的思想。协会很早就将她列为危险分子，一直找机会想除掉她。

不过，幻想诗联邦的盟主阿雷克西靳·德赛虽然是个出色的艺术家，但在协会眼里，他仅是个无能的君主。

至于当上初代皇帝的提欧·柯涅洛，协会甚至是到最近才听过他的名号。

虽说协会有评估过三人齐心协力的可能性，却不觉得这有可能成真。

而即使做好让圣印教会与之交战的应变方案，却仍是以失败告终。

教会反而承认皇帝作为圣杯的继承者，似乎还向魔法师协会发出劝降声明。由于协会一直在暗地里支援教会，如此教会势力已经蔓延到大陆各地，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影响力。

成长茁壮的教会转而支持皇帝，对协会来说是相当惨痛的损失。

（不过，我可不会让浑沌时代结束在你们的手里。）

福勃托斯凝视著浑沌仪，再次暗自宣誓。

（因为这代表世界的终结即将开始……）

2

「城门的射石炮已停火。」

希露卡用力地叹了口安心的气，向提欧如此报告。

「这都是多亏所有的诸侯都各司其职的关系啊……」

提欧点了点头，随即握拳抵胸，闭目祈福。

希露卡也对著城门做起默祷。己方的伤亡著实不小。

「要下令进攻市区了吗？」

「也是啊。下令压制艾拉姆全区，并排除抵抗势力。不过，我以皇帝之名下令，绝对严禁对居民施暴和掠夺，违反者将会严加惩处——麻烦你传达这些讯息。」

「遵命……」

希露卡向提欧行了一礼，随即将传令派向前线。

「我们也动身吧，一直在后方等待也很难受呢。」

「这就是皇帝应尽的本分，若是提欧大人有了什么万一，那我们就会直接输掉这场战争了。」

「这我明白。毕竟我也借用了普莉希拉的圣杯，得好好守住才行……」

提欧这么说著，朝著城门跨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周遭忽然染上了一片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

希露卡慌慌张张地抬头看向夜空。

只见天空里飘浮著深红色的血月。方才还是漆黑的夜空，如今却被一片红黑色的夜雾覆盖。那看起来也和血雾有几分相似。

这显然是极为异常的光景，但希露卡却对这样的天空相当熟悉。

「永夜之森……」

希露卡愕然地呢喃道。

回神一看，她才发现周遭己被诡异的林木封锁住。树木的枝干诡异地扭曲，各处都长著硕大的树瘤。

「发生什么事了？」

提欧严肃地回头问道。

「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希露卡叹著气说道：

「我们大概是受到『邀请』了吧——受到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的邀请。」

吸血鬼之王大概是张开了某种结界，将他们封入其中吧，

对于迪米托列来说，永夜之森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花了约莫两千年的时间，将自己的邪纹烙印在森林里头，支配著全域。

综观活在这世上的邪纹使，吸血鬼之王肯定是吸纳了最多浑沌之人。从极大浑沌时代存活至今的他，无疑是个货真价实的超人。

「……我虽然没有忘记，但还真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啊。」

提欧皱起了脸庞。

「在潘朵拉暗算我军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因此一直耿耿于怀；想不到他竟然会挑在这种时候出招……」

虽然环顾了周遭，但除了提欧和希露卡之外，就只有艾维因、艾玛、露娜、爱雪拉和几名近卫骑士的身影，那超过五千人的直属部队的士兵们完全是不见踪影。

「虽然不想和那人交手，但看来是避无可避了。」

提欧环视周遭说著，确认起套在左臂上头的盾牌状况。

「恐怕是这样没错……」

吸血鬼之王害怕秩序时代的到来——害怕自己的邪纹会就此消失。因为这也意味著他将失去不死的能力。

为此，他撕毁了与奥图克签订的盟约，加入潘朵拉阵营。不过，那在之后，吸血鬼之王就消失无踪了。

希露卡不认为迄今没有其他袭击的机会。大概是知晓皇帝圣印诞生在即后，才在无可奈何下出手的吧。

在走上一段路后，众人从林木的缝隙间看到了一座古老官邸。

那是迪米托列所居住的城堡。提欧也曾以代理城主的身分住过一段期间。

在接近宅邸入口处的双开门后，门扉随即发出了吱嘎声向内敞开。同时，官邸内传来了像是要震荡大气的管风琴演奏声。

艾维因迅速冲上前，以滑步般的步伐进入其中。

艾玛和露娜也随之跟上。她们的耳朵变尖，双唇也向外裂开，变身为狼人。对她们来说，吸血鬼之王是杀害了母亲和姊姊的仇人。

「请进……」

艾维因向众人打了个手势。

提欧和希露卡并肩踏入门内。

爱雪拉接著跟进，近卫骑上们则是固守在门边。

踏入玄关后，眼前便是一座圆形大厅，正前方的底侧与阶梯相连。若是走上阶梯，便能看到环绕著大厅而建的回廊。

管风琴的演奏声是从左侧高塔的入口传来的。

庄严的音乐持续了好一阵子，接著在一声用力敲下琴键的声响后，蓦地戛然而止。

接著，披著黑色斗蓬的男子现身于大厅回廊。

那便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

他像是在回味演奏的余韵一般，仰望起圆顶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头描绘著穹顶画，主题为遥远往昔的恶魔领主与人类的战斗。上头也描绘了将自己封印在城堡底下的勇者——同时也是魔王的雅迪蕾，以及吸血鬼之王的身影。

「我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迪米托列这么说著，抱住了自己的胸口。

「不过，在首次见面时，我就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了。因为你有著强烈的意志，也抱持著思想，这肯定会让你走上统一圣印之路。」

「那时候的我根本没去想那些事。不过，在向普莉希拉借用圣杯的现在，我认为这正是我所应当完成的使命。」

提欧以尖锐的口吻回应。

「我可是很中意你呢。若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你一战啊……」

迪米托列这么说著，绕过回廊走下阶梯。

「秩序时代若是来临，究竟对谁会有好处？君主会失去圣印、魔法师会丧失魔法，邪纹使则是得与邪纹告别。」

「我个人已经得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此事无关君主、无关魔法师也无关邪纹使，是那些普通的人们期盼著秩序时代。」

「能控制浑沌者才是支配者，才能藉此庇护无力的人们——这样的法则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安定。若是没了圣印，君主的统治就会欠缺正统性，随之而来的，便是打著平等名号的无序。在极大浑沌时代，人们因为有著浑沌这共同的敌人，才会彼此携手合作。然而，随著浑沌浓度下降，人类也开始对著自己的同胞发起斗争。若是浑沌完全消灭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迪米托列将手伸向穹顶画这么说道，

「就算秩序时代到来，想必也还是会有战争，而且说不定会比现在更为剧烈。然而，那也只能说是那个时代的人们所做出的选择。无论那是再愚蠢的选择，我也只能欣然接受了。」

提欧的话语不带一丝迷惘。

「吸血鬼之王，你之所以会成为邪纹使，不就是为了在浑沌时代里存活下来吗？」

希露卡对吸血鬼之王问道。

「正是如此，而我打算继续这么存活下去，直到永远。」

「你这条命是为什么而活的呀？」

爱雪拉走到了希露卡身前，以不耐烦的口吻问道：

「所谓的生命啊，不是为了达成某些目的而存在的吗？那些目的虽然因人而异，但若只是一味苟活，那就与死了没什么两样。我失去了力量——失去了邪纹，但我的意念并没有改变。我要守护可爱的妹妹，并为此赌上性命!」

爱雪拉这么说著，举起了剃刀在头顶上连连旋转。

「为了守住自己的性命而赌上性命——这样的理由有何不可？」

迪米托列冷笑道。

「我是不觉得有什么不行啦……」

爱雪拉这么回覆后，将剃刀的刀尖指向吸血鬼之王。

「但就是太无聊了!」

「没错没错!」

艾玛和露娜像是在为爱雪拉打气般，高举拳头齐声喊道。

然后她们接连开口：

「我听说，我们的祖先大人之所以获得了狼的力量，是为了保护部落不被浑沌侵扰!」

「妈妈则是为了守护我们而死掉了!」

「亚黛姊姊被你杀了!」

「我们会为了守护狼人一族而赌上性命!」

「报我们族人的仇!」

「说得好……」

像是在回应双胞胎一般，一名男子的声音从两人的身后响起。

希露卡转身看去，只见某人从敞开的门扉跨步而入。

那人有著狼人的外型，脸部和手脚都被金色的兽毛包覆。

「伊翁哥哥!」

艾玛和露娜欢呼道。

伊翁背负著一个与他身高相仿的长箱。

他随手将箱子扔下。

那是一副棺材，看似极为陈旧。伊翁伸脚一踢，踹开了棺盖。

「吸血鬼之王!」

希露卡探头看向棺材内部，发出了惊呼声。

只见棺材里头正躺著另一个迪米托列。他看似已死，也像是沉眠不已。

「这才是那家伙的本体。出现在那里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分身罢了。」

伊翁这么说著，伸手指向站在大厅深处发愣的吸血鬼之王。

「想不到……你居然能找到啊。」

迪米托列的说话声微微颤抖。

「我从白魔女那儿打听过传承下来的故事，得知你只是其中一个分身，也明白你的本体沉眠在某处。我详细调查了永夜之森的每一吋土地，总算找到了一座祠堂，在捣毁机关后，找到了这副埋藏在地底深处的棺材。」

伊翁这么说著，咧嘴一笑。

「那确实是我的本尊无误。不过，就算杀了他，身为分身的我也不会就此消失。对我来说，现在这些无限的分身才是真正的本体!」

迪米托列这么吶喊，蓦地摊开双臂。

这一瞬间，超过十个的分身在大厅各处以同样的姿势现身。接著，所有的分身同时发出了大笑声。

「我之所以能苟活下来，并不因为我是最强，而是能在战败之后逃跑的本事。就算把我杀了，分身仍会留下；而只要能存活下去，就能盼得变强的机会。而到了现在，我总算成为了最强，这是足以狩猎所有君主，让世界回归到极大浑沌时代的力量!」

迪米托列的双眼发出红光。

「你休想!」

提欧拔出长剑，摆出架势。

这似乎成了开战的信号，只见迪米托列的分身们同时展开行动。

他们飞上半空，又或是化为雾气移动，从各种角度攻向提欧。

提欧用上剑、盾和盔甲，试著挡下这些攻势。这就是他的战斗风格，拥有滴水不漏的防御本事。

然而，对于迪米托列的波状攻势，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招架。

迪米托列从各种角度攻向提欧，以手掌碰触了他。

「咕!」

提欧闷哼了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地。

迪米托列有著光是接触对手就能吸收生命力的能力。看来盔甲无法防御这样的攻击。

「守护陛下!」

希露卡向近卫骑士们下达指示，以附上了静动魔法的扫帚击退了一个分身。

「就让你们安分下来吧!」

迪米托列对著试图包围提欧的近卫骑士们发起袭击。

能被选为近卫骑士的，都是剑术格外过人的附庸君主们，他们也受到了圣印庇佑。

然而，和一般的对练相比，迪米托列的动作实在太过诡异，让人无法做出反应。

就算挥剑砍中，分身也会化为雾气隐去身影；就算举盾防御，手臂也会从相反的方向一把抓来。

拚命抵御的近卫骑士们终究还是无力抗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爱雪拉虽然也为了守护希露卡拚命奋战，但就在她消灭其中一个分身的同时，又有两个分身从两侧包夹而至。

「我对你可没兴趣!」

爱雪拉甩开试图抓住她的分身手臂，并弯下身子躲开瞄准脖子咬来的利牙。

接著她打算挥舞剃刀反击——然而，剃刀却从她的手中掉落，发出了「铿啷」的声响。

「爱雪拉!没事吧？」

希露卡以尖叫般的声音问道。

「不行，我使不出力来了。只不过是被摸了一下而己……」

爱雪拉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分身虽然能以一击撂倒，但吸收生命力的能力似乎不变。

艾维因迅速赶至爱雪拉身边，撕裂了两个分身的喉咙，两个分身很快就化为白烟消灭殆尽。

至于艾玛、露娜和伊翁这三名狼人，则是都跟得上迪米托列那玄妙莫测的动作。他们躲过了能够吸收生命力的手臂，以短剑或爪子撕裂对手。

迪米托列的分身逐一消灭。

然而，吸血鬼之王随之造出了更多的分身。

「再这样下去的话……」

邪纹使们姑且不论，但提欧和希露卡肯定都会被吸血鬼之王吸乾生命力。

不过，就在这时——

「喝啊——!」

提欧维持跪姿朗声大喊，将长剑朝著头顶上方刺去。

下一瞬间，刀刃旋即被纯白色的光芒包覆，光芒随即化为强烈的闪光，朝著四下扩散而去。

照到这道闪光的迪米托列分身们，蓦地全数消灭了。

「提欧大人，这道光芒是？」

希露卡吃惊地问道。

「是圣杯的……普莉希拉的力量……」

提欧站起身子说道。

「是斥退了卡律布狄斯，以及消灭爱雪拉邪纹的那股力量呢。」

「确实是相当有效呢……」

艾维因皱起脸庞，难受得单膝跪地。

艾玛和露娜滚倒在地，接连发出了哀嚎声。

伊翁的金毛全数竖起，发出了闷哼。

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迪米托列则是以斗蓬藏身，躲入阴影之中。

然而，被强光所照射到的肌肤部分却是发出白烟，留下了灼伤。

「如此一来，迪米托列就无法释出分身了。」

希露卡安心地叹了口气。

「你竟敢……」

吸血鬼之王怒吼道。

接著他化为雾气，以瞬间移动袭向提欧。

然而，提欧察觉到他的气息，瞄准了迪米托列现身的瞬间，成功地以盾牌砸中了对手，

「咕!」

迪米托列再次施展瞬间移动，逃往大厅的角落。

迪米托列又接连施展了几次瞬间移动施展攻势，但却被提欧轻而易举地防御下来。

虽然抵挡不住由分身施展的波状攻势，但若是只有一个对手，提欧就不会被攻其不备。

「艾玛、露娜还有伊翁大人!请由你们三人封住迪米托列的退路!」

希露卡向三名狼人喊道。

「要怎么做？」

伊翁以咆哮般的声音问道。

「请以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为立足点，持续朝四面八方跳跃。若能堵住空间的话，迪米托列就无法随性移动了。」

「知道了!」

「交给我们吧!」

艾玛和露娜点了点头，在变身为狼型后用力一蹬。

两人化为银色光芒，在大厅里纵横奔窜。

「原来如此啊……」

伊翁也像是若有所悟，化为金色光芒。

三人杂乱无章地飞奔跑跳，但也不时会对著迪米托列出手。

飘浮在空中的迪米托列会以瞬间移动躲避狼人的攻击，然而，若是随意移动的话，就会被其他两只狼人逮到。

能逃跑的位置已剩下不多。

「要是有邪纹的话，我就能一道参战了……」

爱雪拉似乎恢复了些许，只见她撑著剃刀站起身子，不甘地喃喃自语。

「艾维因，帮我判读吸血鬼的动作!」

「遵命……」

有能的侍者一瞬间就察觉了希露卡的意图，站到她的身侧。

接著他眯细双眼，以手指追逐著吸血鬼之王以瞬间移动逃离狼人攻击的动作。

希露卡将扫帚举到头上，这么开口道：

「帚星啊帚星……」

为了发动魔法，她开始咏唱咒文。形象在脑海里逐渐变得鲜明。

「就是那里!」

艾维因伸直手臂，指向大厅里的其中一点。

「化为凶星击碎对手吧!」

就在迪米托列正要化为雾气移动的瞬间，希露卡瞄准艾维因所示地点，施放出帚星的魔法。

扫帚被红光包覆，高速迸射而出。

这原本是黑魔女芽娜所使用的魔法。希露卡曾以魔法杖作为媒介，学会了这个魔法。

由于她现在以扫帚代杖，是以施展的便是芽娜原本所用的帚星。以瞄准单一对象进行攻击的魔法来说，帚星威力十分强大。那把光之枪能轻易地贯穿各种东西。

而正如艾维因的预测，迪米托列恰恰出现在希露卡所施展的魔法的落点。

「接招!」

希露卡吶喊道。

就算是吸血鬼之王，在移动完毕的瞬间还是会露出破绽。

而预测他动向所施展的魔法已疾飞而至。

迪米托列没能闪避，魔法直接命中了他的腹部。

然而，也许是被邪纹保护了吧，帚星并没能贯穿吸血鬼的身体。就在击中的瞬间，帚星便化为光之碎片散裂开来。

不过，这并不代表魔法失效。吸血鬼无力地落向地面。

伊翁在这时从背后出手。他以巨大的狼嘴咬住了吸血鬼的肩膀。

狼牙深深地嵌入吸血鬼的身体，眼看就要连骨头一并咬碎。

「这可……敌不过呢……」

迪米托列痛苦得皱起脸庞说道。

「不过，要逃的话还是办得到的。就让我伺机再战吧……」

「可别以为能从狼嘴底下逃脱啊。」

伊翁以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回应。

迪米托列一再打算化为雾气，然而，每一次却都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迪米托列为之惊愕。

「我吞噬了浑沌，烙印在牙齿上头了，这都是为了不让你逃走啊。」

「看来你相当恨我啊……」

迪米托列皱起脸庞。

「因为你既是杀母仇人，也是杀妹仇人啊。」

伊翁以双臂绞住迪米托列的胸口。

「就让我稍稍违反礼仪吧……」

迪米托列虽然神色痛苦，但还是伸出了唯一自由的左手，按上了伊翁的脖子。他的指尖逐渐埋入了脖颈之中。

「咕噜噜!」

伊翁发出了痛苦的低吼声，

「就让我吸乾你的邪纹吧，」

「想吃多少就尽管吃吧!」

伊翁虽然表情扭曲，却还是没有放开吸血鬼。

「伊翁哥哥!」

这时，艾玛和露娜化为两道银光赶赴而至。

艾玛咬住了手指戳入伊翁脖颈的吸血鬼左臂，露娜则是咬住了被伊翁固定的右手，并一同将之扯断。

「咕啊啊!」

迪米托列发出了惨叫声。

「结束这一切吧，吸血鬼之王……」

提欧这么出声，走向红黑色鲜血自两只断臂汩汩流出的迪米托列身边。

鲜血正凝聚成手臂的模样——他大概还试著让肉体再生吧。

提欧将长剑高举至肩，让剑身吸收圣印的力量，发出耀眼的光芒。

「喝!」

随著一声清啸，提欧深深地贯穿了迪米托列的心脏。

「呜喔喔!」

迪米托列喊出了临死的惨叫声。

接著，纯白的光芒化为线状，自他的口、眼、双耳和全身上下迸射而出。

吸血鬼之王像是被强光融化了一般，化为碎屑逐渐消灭殆尽。

甚至连浑沌核都没有出现。或许是被圣印的力量净化了吧。

「太好了!」

双胞胎抱在一起发出欢呼。

接著，她们冲到哥哥伊翁身边，伊翁已经恢复为人型了。

「咦？」

握住兄长右手的艾玛表情骤变。

「不会吧……」

抱住兄长左手的露娜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察觉状况有异的希露卡跑到了双胞胎身边。

接著她伸手探了一下伊翁的嘴巴。

他没有呼吸。希露卡随即也按了一下伊翁的脖子，但同样没有脉搏。而透过手指的触碰，她也察觉到伊翁的皮肤也逐渐失去了温度。

「伊翁大人……」

希露卡垂首道。

他大概是被吸血鬼之王吸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吧。然而，一直到丧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放开迪米托列。

艾玛和露娜趴在兄长亡骸上头，哇哇大哭了起来。

「另一个迪米托列——他的本体呢？」

希露卡转头看向棺材。

艾维因正待在棺材旁，以丝毫不掉以轻心的态度戒备著。

「他醒过来了……」

艾维因低头说道，

过了不久，脸色比分身更为惨白的迪米托列从棺材之中起身。

「我……为什么会醒来？」

迪米托列的表情因恐惧而抽搐著。

「是因为你所有的分身都消失的关系喔。」

希露卡冷冷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

迪米托列抬头仰天，像是在探求著什么似的伸出双手。

不过，在持续了不久后，他便看似失落似地垂下脸庞。

「应当是最强的吾之分身竟然会……」

「原来你把全权交给分身处理，自己则是沉眠在祠堂的底下啊……」

提欧叹了口气。

「艾玛!露娜!」

接著他向双胞胎狼人喊道，

「你们想怎么处置他？」

被提欧这么一说，艾玛和露娜怒视起坐在棺材里发抖的吸血鬼之王。

察觉到这两道视线的迪米托列，登时剧烈地摇了摇头。

「别、别杀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和别人争斗，但若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活下去。所以，我让一切交给分身处理，让他做了各式各样的事，而我则是陷入沉睡。」

迪米托列抱著头，将身子缩了起来。

「你和分身的记忆应该是相系的吧?那你肯定也记得分身干过哪些好事，若是如此的话，这些帐都得算在你的头上喔。」

「啊啊啊……」

迪米托列发出了哀嚎声，像是想藏在棺材里似的趴倒在地。

「这家伙很弱耶……」

艾玛轻声说道。

「嗯，真的很弱……」

露娜也应声道。

「杀死妈妈、哥哥和姊姊的，不是这家伙呢。」

「嗯，我们有好好报仇了喔。」

艾玛和露娜互看了一眼，对彼此点了点头。

「你们做得很好……」

提欧将手搭上双胞胎的头顶，露出了笑容。

这时，宛如黑雾般的物体自伊翁的尸身上浮起。烙在他全身上下的邪纹正逐渐化形，打算吞噬宿主的身体，

「你们两个就将兄长的性命继承下去吧。」

「好……」

艾玛和露娜流著泪点了点头。

过不多时，双胞眙的哥哥便彻底蒸发，只留下浑沌核。两人则是啜泣著将浑沌核吸入体内。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周遭蓦地被黑暗包覆，眼前的风景也为之骤变。

这里是能俯视艾拉姆的丘顶。

看来是结界被解开，让一行人回到了原本的所在地。

由于皇帝的身影失踪了一段期间，提欧的直属军队陷入严重混乱之中。

「我们受到强敌偷袭，为了避免扩大损失，希露卡架设了结界。虽然牺牲了几名近卫骑士，但我们还是在结界里打倒了那个敌人。」

提欧这么解释，试图让君主和士兵们冷静下来。

他大概打算将这件事隐瞒起来吧。

希露卡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一切都结束了。

渴望著永恒薄暮的最强邪纹使，已经不复存在了。

3

设置在城墙上头的射石炮，如今全都将炮口朝向艾拉姆市内。城门已经完全开启，皇帝军则是接连入内。

镇上居民虽然看似不安，但并没有跑上街头，而是从窗边窥探状况。

皇帝军占领艾拉姆的行动，就在没引起太大混乱的状况下进行著。

在判断战况不利后，佣兵们随即从南门落荒而逃；虽然和守护大礼堂的卫兵队展开了最后决战，但也在短时间内就镇压成功了。

接著，皇帝提欧·柯涅洛、贝多利德边境伯爵玛丽娜·克莱榭和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联袂走入大门敞开的大礼堂。

三人都带著自己的契约魔法师和侍者、侍女。

坐镇在礼堂底侧、讲台上头的巨大浑沌仪的前方，可以看见魔法师协会贤人委员会的首席福勃托斯·衮西德的身影，其他重要人士似乎已经被带到其他的房间了。

福勃托斯虽然没被绑缚，但正被拉席克等剑术高超的君主团团包围著，贝多利德的重装骑士团也以重弩锁定他，

「我必须决定你们的处置。」

提欧面对福勃托斯，以严肃的口吻开口道。

「我等的下场不需要你们来决定。」

福勃托斯这么回答，拿出了一个取下盖子的小玻璃瓶。

「毒药……」

希露卡倒抽了一口气。

那应该是会延迟发作的毒药吧。虽然得花上许多时间，但会让人如睡梦般死去。

「我有许多事情要询问你们。包括大礼堂血案的内幕、肃清君主派的原因，以及你们和圣印教团与潘朵拉的关系。然而，我其中最想知道的，还是你们想阻止皇帝圣印诞生和阻止浑沌时代终结的理由。」

「如果想知晓最后的答案，那就去触碰这东西吧。其他的部分只要稍加调查就能得到答案了。」

福勃托斯这么说著，转身望向位于背后的浑沌仪。

那可说是整座大礼堂和魔法师协会的象徵。这反映著世间秩序和浑沌的状态，里头的光与暗则像是在吞噬对方似地持续流动。

「这说不定是陷阱……」

玛丽娜沉著脸说道。

「请别忘记这些人正是引发大礼堂血案的幕后真凶。」

「也是呢……」

提欧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真相——不对，我认为我非知道不可，这会影响我今后想做的事。为防万一，还请边境伯爵和浩尔西亚侯爵先行离席，若我出了什么事，之后就万事拜托了。」

听到提欧的话语，玛丽娜将视线投向阿雷克西斯。

浩尔西亚侯爵立即点头。

接著，两人便离开了大礼堂。

「那么……」

提欧看向希露卡。

「我与您随行。」

希露卡笑著点了点头。

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希露卡都打算与他共患难，而她也压抑不住想探索真相的冲动。

「拜托你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恐怕会完全无法明白发生什么事。」

「我会给您建言，不过，最重要的终究还是提欧大人个人的感悟。」

希露卡微笑道。

「我知道了，就交给我判断吧。」

提欧点了点头，握住了希露卡的手，并以另一只手伸向浑沌仪。

希露卡也仿效提欧的动作。

接著，两人同时触碰了浑沌仪的表面——

下一瞬间，提欧和希露卡便站在光暗交融的空间之中。

「这里是？」

提欧愣愣地呢喃。

「应该是浑沌仪的内部吧？」

希露卡环顾周遭说道。

虽然只是推测，但她也想不到别种可能。

「我们被关起来了吗？」

「还很难说吧？」

希露卡虽然想握住提欧的手，但却像是摸到空气般透了过去。

「看来我们并没有实体。说不定是仅有意识被吸入了浑沌仪里面了呢。」

就在这时——

「不能让浑沌的时代宣告终结……」

从某处传来了说话声。

那是女性的嗓音。

「你是谁？」

希露卡张望四下问道。

「我的名字是……潘朵拉……」

声音回答了希露卡的提问。

「潘朵拉？」

希露卡和提欧面面相觑。

「我原本以为那是组织的名宇，想不到是人名啊。」

提欧低喃道。

「不能让……浑沌的时代……宣告终结……」

同样的话语又重复了一次。

「那是为什么呢？」

希露卡试著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

不过，周遭的光与暗开始交融，浮现出某种影像。

那是一幅都市光景。

直通天际的局耸建筑物在各处林立，像是铺设了蓝色玻璃的街道四通八达。

无数台金属制车辆奔驰于街道上。车辆并没有马匹牵引，似乎是凭藉著某种动力自行驱动。

天空中飘浮著许多看似玻璃球体般的物体，沿著空中延伸出的光之路穿梭来往。

也看得到人们的身影。

他们穿著设计奇妙的衣著，走在街道的左右两端。

「这是？」

提欧愕然地问道。

「据我猜测，这恐怕是浑沌爆发之前强盛一时的古文明影像……」

希露卡回答道。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只想到这个可能。

在极大浑沌时期，古文明的遗迹几乎全被消灭殆尽。不过，她曾在魔法大学看过被珍藏下来的遗物和文献，上头就有这类景致的描述。

「好厉害啊，原来过去有这么惊人的文明?」

提欧以感动的口吻说道。

「是的，根据文献，这样的文明确实存在过。不过，过去只看过相关资料的我，一直以为那仅是某人的妄想罢了。」

然而，呈现在希露卡周遭的影像实在是太过真实。

古文明无疑确实存在过。

魔法师协会虽然也是研究古文明的机构，但这方面的活动内容却是鲜为人知。

（也许是刻意按下不表吧，）

希露卡至今从未触碰过这座浑沌仪。

因为这是仅有贤人委员能够享有的特权，若是违规触碰，便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实际上，在希露卡就读魔法大学的期间，就有两名学生因为触碰浑沌仪而被处以「筛选」的惩处。

「若是没有浑沌，就能让失去的技术再次复生。在遥远的将来，人们说不定会重拾这样的文明。」

希露卡对著愕然地凝望这段影像的提欧说道。

然而——

「不能让……浑沌的时代……宣告终结……」

潘朵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呈现在周遭的光景开始有了变化。

古文明的繁荣程度远超乎希露卡的想像，那些技术凌驾在魔法之上，缔造了极为方便舒适的生活，甚至衍生出形形色色的娱乐。

然而，就如同艾拉姆的繁荣那般，那只不过是文明光明的一面罢了。

贫富和乡村差距极为悬殊，甚至不是现在这个时代所能比拟。

贫民窟在大都市的边缘地带蔓延丛生，而犯罪便是这些地区的日常光景。

平民们频繁地对支配阶级发起暴动，而支配者则是予以残酷的镇压作为回应。

国境地带也是纷争频仍。而技术的发达亦等于兵器的发达，每当战争爆发，就会有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士兵和民众丧命。

凄惨的战场光景呈现出来，让提欧的脸色蒙上阴影。

「和现在一样……不对，比现在更凄惨啊。」

提欧咕哝道。

「就是啊……」

希露卡叹了口气。

「也许文明更是进步，光与影的对立就越是强烈呢。」

「所以，你才会要我们不得终结浑沌的时代吗？」

提欧像是在询问潘朵拉般凝视虚空。

潘朵拉的声音回答似的响了起来：

「虽然怀抱著矛盾和问题，但这个文明还是像一头生物般成长茁壮。到了最后他们终于获得了究极的能源……」

影像再次一变，在被多种机械填满的房间里，身穿厚如盔甲的白衣的人们正忙进忙出。

希露卡回想起自己在魔法大学进行魔法研究时的回忆。

其后，究极能源的「概念」并没有化为言语，而是以形象的形式传了过来。

那道能源能从「虚无」之中采得，并化为小小的结晶体。只要有一颗如此小巧的结晶体就能几乎永久供应车子或飞行球体所需的能量。

希露卡就自己所能理解的范围向提欧做起说明。

在就读魔法学校和魔法大学的时候，她也学过自然法则。因为所谓的魔法，便是透过浑沌控制瞬息万变的自然法则，藉以转化为实际的现象。

提欧虽然默默地听著，但他的脸色却是越发凝重。

他或许是感应到某种不祥的预感吧。

而潘朵拉的话声就在这时证实了提欧的念头：

「获得究极的能源后，文明理当要变得更上一层楼。然而，若是将其转化为兵器使用，那任谁都能看出那将会导致世界灭亡。过不多时，这种能源的存在和制作方法便公诸于世……」

随著这道噪声，出现了一段蓝色球体飘浮在漆黑空间之中的影像。

过了不久，那颗球体剧烈地炸开，就此分崩离析。

「那颗球体就是我们所居住的世界……」

虽然想冷静地进行说明，但希露卡的话声还是微微发颤。

「我是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一片平地啦……」

提欧点了点头。

「就我看来，刚才的影像是假设将究极能源作为兵器使用时，所会发生的状况。」

「会变成那样啊……」

提欧重重地叹了口气。

潘朵拉的话声再次传来，影像也接连有了变化，各式各样的形象直接传进了两人的脑海。

就连希露卡也无法彻底明白那些影像的意义。

古文明的人们虽然想出了许多控管究极能源的方案，但最后还是得出了世界逃不过灭亡命运的结论。

唯一的规避手段，便是在最终兵器开发完成之前，将目前的文明彻底毁灭。

为此，他们用上了能将当时浓度极低的浑沌加以控制的技术——也就是魔法。

若是将浑沌极大化，就能摧毁自然法则，让各种技术变得无法使用。

当然，如此一来，世界便会陷入严重的混乱之中。当时的贤人们也预测浑沌会带来许多事故和灾害；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认为，这样的结果还是远比世界灭亡来得好些。

在制订方案后，很快就进入了实行阶段。

当时的负责人正是潘朵拉，她是研究「浑沌」的泰斗，换句话说，便是当时最为强大的「魔法师」。

讽刺的是，为了实行计画，他们终究还是用上了究极能源。

世界回避了终结的命运。

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浑沌爆发，让世界从此失去秩序。

世界进入极大浑沌的时代。

自然法则变得紊乱，浑沌事故和灾害频传。对于高度发达的文明，这正是最为致命的反噬。

古文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彻底崩溃，因此丧生的人数占了当时总人口的九成以上。

这些都还算是在预料之中，但唯一出乎意料的，便是极大浑沌扭曲了时空，使得与异世界的边界都变得模糊。

投影自异世界的魔物和怪物折磨著人类，造成的损害甚至远在事故和灾害之上。

潘朵拉与同伴们齐心协力，用上了人类留下的最后技术——魔法，一一镇压了浑沌事故、浑沌灾害和投影体。

然而，这并不代表人类能从此一劳永逸。

人类之中反而出现了能吸纳浑沌、化为邪纹使之人，在极大浑沌时代，他们成了人类的救世主。此外，在投影体之中，也出现了愿意协助人类的众神或神兽。

「不能让……浑沌的时代……宣告终结……」

潘朵拉的声音一再重复。

「因为这代表世界的终结即将开始……」

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的景色变回原本的模样。希露卡和提欧维持著触摸浑沌仪的姿势，凝视著在其中翻搅的光与暗。

希露卡和提欧在对彼此点了点头后，将手抽了回来，

从周遭的状况来看，他们身历其境的过程似乎没花去太多时间。

「刚刚那些是怎么回事？」

提欧以疲惫的口吻问道。

大概是被过于巨量的资讯炸昏了头吧。

「应该是古文明的纪录和潘朵拉本人的记忆吧。」

对于希露卡来说，那也尽是些超乎想像的内容。不过，那确实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现实，也是潘朵拉这名人物存在过的证明。

「同时也是魔法师协会的理念。」

福勃托斯以痛苦的口吻说道。

他的额上冒汗，手脚也微微发颤，想必是毒药开始生效了吧。

「您是指维持潘朵拉引发的浑沌时代吗？」

希露卡问道。

「正是如此……」

福勃托斯点了点头。

「一旦终结浑沌时代，古文明迟早会重见天日。而当究极能源被再次发掘，便又会用于制作最终兵器……」

这只是单纯的推测。

当然，要走到那一步，想必得花上数百年的时间吧。

然而，正如潘朵拉最后所言，那确实是世界终结的开端。

「我若是身在潘朵拉的时代，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结论。与其让世界灭亡，不如选择摧毁文明才有未来。」

希露卡以淡然的口吻向提欧说道。

她是以契约魔法师的身分阐述意见，但下判断的终究还是君主。

「我能理解浑沌时代诞生的理由，也明白魔法师协会的理念了……」

提欧颌首说道：

「不过，我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在进入浑沌时代至今，究竟已经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就算是为了避免世界在遥远的未来陷入毁灭，我也不认为牺牲那些活在当下的人们及未来的子孙会是正确的选择。即便这会成为世界终结的开端，我也不会与浑沌为伍，而是选择秩序的时代!」

「遵命……」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接著她抬起脸庞露出微笑。

「我认为这么做是好事一桩。毕竟提欧大人之所以成为君主，就是为了拯救人们于浑沌呢。」

「谢谢你。」

提欧缓缓地点了点头。

「皇帝啊，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福勃托斯向提欧说道。

他的身子颤抖得更为厉害，剩下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那也并无不可……」

福勃托斯嘲笑了一声，身形一晃。

「将福勃托斯大人带下去休息吧。」

希露卡对艾玛和露娜说道。

福勃托斯是基于理念采取行动，并打算牺牲生命为此负责。

双胞胎以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后，便将老魔法师带了下去。

「帮我请贝多利德边境伯爵和浩尔西亚侯爵过来吧。我想让两人知晓浑沌仪的真相，以及我所做出的决定。」

提欧在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这么说道。

「遵命……」

希露卡躬身说道。

不知为何，她回想起与提欧相识时的光景。

年轻的流浪君主听闻魔法师在街道上遭到袭击后，便奋不顾身前来相助。他的爵位未臻骑士，拥有的只有正义感和未来的梦想。令希露卡惊讶的是，从那一日到现在，竟然只过了不到三年的时光。

然而，如今站在希露卡面前的，已是一名考量过全世界人民的现在和未来，并做出决定的——名符其实的皇帝。

4

皇帝军占领艾拉姆后过了七天。

虽然混乱依然持续，但镇上居民已经逐渐回归原本的生活。

包含福勃托斯·衮西德在内的首脑机构——贤人委员会的成员全都服毒自尽了。

不过，他们在协会本部的地下室找到了梅连提丝家族的当家泰伯利欧·梅连提丝。

福勃托斯想必是考量到皇帝军获胜的可能性，才会对君主派的中心人物——泰伯利欧做出擒而不杀的处置吧。

希露卡在向提欧徵得许可后，请泰伯利欧出任魔法师协会的代表。接下来还得恢复艾拉姆的治安，也得决定魔法师协会的处置，等著他们处理的重要案件堆积如山。若是泰伯利欧能出任代表作为沟通桥梁，那就等于是为希露卡打了一剂强心针。

虽然恢复艾拉姆的治安固然重要，但也得尽快为帝国的统治体制铺路。

而其第一步便是皇帝的加冕典礼——

在森严的警备控管下，皇帝军的有力君主、各君主的契约魔法师、魔法师协会的重要人物和圣印教会的新教皇杜卡农等人在大礼堂齐聚。

在左右列队的宾客们关注下，皇帝提欧·柯涅洛踏上红毯，正式入场。

人们自然而然地送上了掌声。

希露卡·梅连提丝跟在提欧身后，而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则是并肩入场。在讲台上的浑沌仪前方，设置了一张做工俭朴的王座。

提欧来到了王座前方，缓缓地回过身子。

宾客们再次送上了一阵掌声。

希露卡也走上讲台，站到提欧的左前方；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一同上台，各自站在置放在左右两侧的巨大雕像前方。

掌声在这段期间不断响起。

提欧举起右手，要宾客们安静下来。接著，他让手背上的圣印发光，形成强烈的光芒。

这道光芒之强，实乃前所末见。圣印不仅形成了圣杯的形状，还在其上头描绘出形似冠冕的图纹。

经过公正的检测，提欧的爵位目前正式被视为大公等级。

不过，若是统合了包含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在内的诸侯圣印，那爵位肯定可以登上皇帝的阶级，皇帝圣印将首次诞生。

「我现在以伟大的初代君主雷欧之名、以及我的圣印宣誓，正式即位皇帝!同时，我将帝国命名为雷欧，并将艾拉姆设为帝都!」

提欧器宇轩昂地宣布道。

众人原欲再次拍手，但提欧以高举的右手作势制止了宾客。

「所谓的皇帝，就该是民意的体现者。我的统治目标，乃是让所有的人民过著安全、公平和幸福的生活——这是我在受到浑沌和暴政所苦的西诗提那生活时所订立的梦想，这固然也许只是单纯的梦想，然而，我打算让帝国将此作为唯一的理念，并以彻底实行作为己任。在未来，若是违反此一理念之人当上皇帝，那帝国的臣子和子民们皆有推翻皇帝的权利——不，应当说是义务。而人民也必须和皇帝看齐，坚守帝国的理念。」（mzdsxws）

宾客们拍手鼓掌。

不过，这次的掌声带著些许微妙的气氛。众人大概是察觉了这段话语中的古怪之处吧。

提欧所倡导的理念，想必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能深入人心。不对，说不定永无完成之日。

他们便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番宣言虽然属于个人主义，却不带有利己的色彩；虽然是以利他为主，却又算不上是极权主义。帝国的统治乃是为了全体帝国民，同时也是为了每个独立的人民和其他不属于帝国的人民。（shzyh）

若是化为言语，感觉就会充满矛盾——又或者是充斥著欺瞒的思维。

提欧绝非一介浪漫主义者，毋宁说，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现实。他知道人类的本质是充满欲望，而且既狡猾又善嫉的生物。

然而，人类的心底确实也存在著正义、爱与信任这些美德。也许提欧所期盼的，便是以皇帝的身分代为喊出心声，藉以改变人类的本质。

（这和魔法一样……）

希露卡在内心低喃著。

（他将重复同样的话语。重复百遍、千遍以致万遍，直到这份心念化为形象，汇聚为现实为止……）

接著，提欧在对王座和浑沌仪行了一礼后，坐上了王座。

这回响起了热烈的拍手声。

总之，众人对提欧登基一事并无异议，可以说是都给予了祝福。

其后，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接连向皇帝献上圣印，宣誓附庸。

列席的有力诸侯们随之跟进。至于向皇帝宣誓忠诚、此时已经回归母国的人们，也已经早一步完成了附庸的仪式。

「身为皇帝，我该完成的使命仅有一项，那便是统合所有君土的圣印，令皇帝圣印诞生，并藉此终结浑沌时代。圣印教会的教宗恩奈斯特·法尔内塞曾希望能凭藉信仰来统合圣印，但若为达成目的，我也不惜动用武力。毕竟大陆上的人民大多都希望能尽快让浑沌时代结束。若是慢上一天，就会有百人因浑沌事故或灾害丧命；若是慢上十天，牺牲者便会来到千人之谱。然而，在动武之前，我自然还是会以谈判和外交作为第一手段。而我也在此宣言，一旦浑沌时代终结之日到来，我便会立即退位。」

坐在王座上的提欧这么对著宾客们说道。

众人并不意外。毕竟提欧早已向众人传达过自己的意志。

从今而后，将要发起统合圣印和统一大陆的征战。

而这也会是一决定浑沌时代存废的审判。

（那会是一场漫长的战争吧……）

希露卡在内心叹息。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放慢脚步呢？）

然而，她早已为此做好觉悟。

毕竟为提欧揭示这般道路的，便是希露卡本人。

5

在加冕典礼结束后，希露卡暂时回到休息室。

而放在她眼前的，则是一袭新娘礼服。

希露卡接下来就要换上这身服装，举办与提欧的结婚典礼。

她当然为此感到开心。

毕竟她爱著提欧，如今的身分也与伴侣相差无几。

不过，和现在的提欧结婚，就代表她将成为皇妃。这让她一直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更何况，同时举办结婚典礼的另一对新人乃是玛丽娜·克莱榭，一想到会拿来与之相较，就让她十分害臊。

希露卡蓦地想起两人在维拉尔和玛格丽特跳完舞后上场献丑的糗事。若是米尔札也出席了这场典礼，他肯定会嘲笑两人是一对完美的丑角吧。

说老实话，她希望能独立办个仅有在场宾客参与的结婚典礼。

然而，她现在的立场却不能这么做，加上共同举办婚礼一事乃是出于提欧的强烈要求。

他似乎是希望能以祝福拉开新体制的序幕，这同时也有宣示四人团结一心的用意在。

提欧以一如以往的直觉，判断出这次的合办婚礼将会是今后的大陆统一战争和帝国统治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希露卡也理解这一点，所以她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乐团演奏起华丽的乐曲。

希露卡身穿难以行走的新娘礼服，勾著身穿以银线制成的华丽礼服的提欧手臂。两人走入大礼堂的入口，踏上了长长的红地毯。

玛丽娜和阿雷克西斯则是相依偎著走在两人身后。两人身上所穿的，正是当年大礼堂血案时所穿的礼服。

说服玛丽娜穿上这身衣裳似乎费了相当大的功夫。因为对她来说，这场婚礼实在勾起她太多太多的思绪。

不过，提欧和阿雷克西斯仍是拚命说服，这才终于说动了她。

因为这场婚礼也有让大礼堂血案彻底成为过去的用意在——

希露卡和提欧一同登上大礼堂的讲台。

巨大的浑沌仪就位于两人正前方。光与暗正诡谲地蠢动，而在那场惨剧发生的当下，恶魔领主正是出现在此处上方。

恶魔领主随之夺去两名大公的性命。

回想起当时的回忆，希露卡不禁为之一颤，并探询起附近是否有浑沌汇聚的迹象。

不过，她感受不到当年那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身穿礼服的艾维因等影子都驻守在柱子的阴影处，防范恶行于未然。

站在最前一排的，是包含拉席克·达彼多在内，受到提欧信任且武术高超的君主们。莫雷诺和劳莅等契约魔法师也悄悄带上了新造的魔法杖，在宾客的队伍中入列。

提欧、希露卡、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四人在站到浑沌仪面前后，便回身望向宾客。

这场共同举办的婚礼并没有司仪。

两组男女将对彼此的伴侣宣告结婚誓词。

所有参加的宾客都是见证人。

「我——提欧·柯涅洛，誓将永恒之爱献予希露卡·梅莲提丝，作为伴侣共度此生。」

转身面向希露卡的提欧，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我——希露卡·梅连提丝……」

拜此之赐，希露卡也冷静了下来，展露微笑说出了同样的誓词。

阿雷克西斯和玛丽娜也跟著宣誓。

接著，两组男女与彼此的伴侣唇瓣交叠。

祝福四人的欢呼声接连传来，鼓掌声久久不绝于耳。

大礼堂外头的告时钟被连连敲响，礼炮也接连发射。

宛如在向大陆全土的人们宣告新时代就此到来一般——

自大礼堂血案后延续了三年之久的战乱，被帝国史记正式记载为「皇帝圣印战争」。

而战争也在这一天落幕了。

原本没没无名的君主提欧·柯涅洛登上皇位，与契约魔法师希露卡·梅连提丝结婚；而曾因大礼堂血案而别离的阿雷克西斯·德赛和玛丽娜·克莱榭也再次结为连理。这一天被称之为「大礼堂奇迹」，为后世的人们传颂千古。

第十卷 初代皇帝提欧 终章

被称为「大礼堂奇迹」的皇帝加冕典礼和两对男女的婚礼落幕后，又过了七年的时光——

神圣雷欧帝国终于统一了大陆。

不愿附庸皇帝麾下的君主们与支持旧有体制的各处势力搭上线，展开激烈的反抗。

然而，大陆各处都找不到不愿让浑沌时代落幕的人民，这些君主最后失去了领民的支持，最后只得接受帝国的统治。

在让全大陆的君主附庸于己后，初代皇帝提欧让真正的皇帝圣印诞生，并遵循登基典礼时的宣言，为浑沌时代划下休止符。

在皇帝圣印的力量下，大礼堂的浑沌仪受到了净化。

浑沌也因此降到了极小浓度，成为潜藏在自然法则之中的「变数」。

邪纹因此消失，圣印也随之消逝。

巴尔迦礼殿下在希露卡的怀抱之中消失了。

圣印教会所盼望的唯一神没有降临。

教会主张唯一神乃是自然法则本身，而若是失去对唯一神的信仰，就会再次招来浑沌爆发。

提欧将结束浑沌时代的这天，设为殉教圣女普莉希拉·法尔内塞的忌日。这天被称之为「圣女之日」，在这一天到七天后的建国纪念日期间，帝都将会持续地大肆欢庆。

在终结浑沌时代后，提欧·柯涅洛便辞去了皇帝大位。

他召开选帝会议，决定让浩尔西亚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赛成为第二任皇帝。

其后，提欧·柯涅洛被授与名誉大公的爵位，就此回到故乡所在的岛屿。

西诗提那岛，玛莎村——

过去曾是提欧父亲农庄之处，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城堡。

城门上挂著帝国的三色旗，以及提欧的大漩涡家徽旗。盛夏的碧蓝天空摊在城堡背后，悬挂著几朵块状的白云。

「我们回来了呢。」

希露卡从马车上探出头，对著骑马并行的提欧投以微笑。

「是啊……」

提欧感触良多地点了点头。

在当皇帝的期间，为了展露威严，他留了浓密的胡子，但在退位后便刮得一乾二净。也许是这样的关系，他看起来就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的模样。

希露卡也配合著他的改变，绑回了原本的发型。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难以行走的礼服，而是便于活动的骑马服。

在退位交棒给阿雷克西斯后，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由于这已在一年前就做好了安排，是以政权移交的过程并没有酿出太大的混乱。

「久候您的归来……」

由作为代理城主的法比欧带头，所有的村人都聚集在城门前方，迎接提欧的归来。

「谢谢你们。」

提欧下了马，与人们一一握手。

希露卡守望著这幅光景，享受著放下心中大石般的解脱感。

玛莎村随后举办了长达三天三夜的欢迎庆典。在这七年的时间内，这座村子已经变得富裕许多，甚至有举办庆典的余力。

随著持续了数千年之久的浑沌时代告终，今后应该会变得更加富裕吧。

不对，是一定得变得更加富裕。

因为提欧和希露卡就是为此而回来的。

在结束欢迎庆典后，玛莎村便回归日常。

提欧马上想前往大公家直营的农庄，确认作物的结果状况。

希露卡也表示想要随行。

在这约一年的时间里，希露卡也对农业做过不少研究，想到了许多打算运用在直营农庄的点子。

若是有所成效，她就会分享给村民们，总有一天会扩张到西诗提那全土，甚至让帝国全上的人民受惠。

虽然已经用不了魔法，但她仍打算凭藉智慧和知识造福人群。

随著浑沌时代终结，艾拉姆的魔法大学也改建为帝国的教育机构，教导的并非魔法，而是变成了包办学问、科学和技术的综合大学。

第一任校长由塞浦路斯续任。虽然名义上是国立大学，但魔法大学时期的自治与独立风气，今后应该也会传承下去吧。

魔法学校也受到改革，成了让艾拉姆的孩子们就读的基础教育机构。总有一天，学校将会拓展至大陆各地，让优秀的年轻人可以就读大学才是。

原本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的各职业公会正式解散，技师和工匠们恢复了自由之身。艾拉姆的技术想必也会散播到世界各地，开发出独树一格的技术吧。

在遥远的未来，科学技术的发展，说不定会来到足以和古文明比肩的高度。

说不定最终兵器会被制造出来，导致世界灭亡。

世界的终结说不定已经展开了倒数。

然而，希露卡认为，这终究只能交由承担这个世界未来的人们去做出定夺。

第二任皇帝阿雷克西斯·德赛不仅致力振兴文化与艺术，也以此作为媒介，宣扬遵从爱与和平的精神。

身为皇妃兼宰相的玛丽娜·克莱榭于提欧在位期间统整了帝国基本法，发布到大陆各地。这都是为了实现阿雷克西斯奉为理想的「丰满人心」统治方针。

两人在三年前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玛丽娜已经不再身穿黑衣了。

皇帝和皇妃的幸福，该受到众人祝福。

希露卡衷心希望，这样的幸福能传播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结果的状况还不错呢……」

在视察过葡萄园一圈后，提欧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明不久前还穿著厚重的王袍，提欧现在所穿的农作服看起来却是极为符合他的形象。

希露卡也一样。她与村里农妇做相同打扮，戴著一顶草帽。

「真让人期待采收的日子呢。让我们酿造最美味的葡萄酒，呈献给阿雷克西斯大人和玛丽娜大人吧。」

西诗提那产的葡萄酒和橄榄油品质之高，如今已是众所皆知。最高级的产品上，会贴上以最新式的印刷机所印制的大漩涡商标贴纸，在市面上往往会卖到高价。

「提欧大人、希露卡大人，在下已备好了茶。」

在刚好觉得有些口渴的时候，柯涅洛家的侍从长艾维因随之现身，向两人搭话。而艾玛和露娜则是在他身后躬身行礼。

三人已不再是邪纹使。

不过，他们还是表示希望能以侍者和侍女的身分侍奉大公家。

因为他们已经是家族的一分子了。

说到家族，希露卡如今多了一位母亲，但也少了一位姊姊。

养父奥贝斯特·梅连提丝如今正待在艾拉姆，作为玛丽娜宰相的辅佐官。

虽然经历不少风波，但奥贝斯特在两年前总算承认了自己对爱雪拉的爱意，迎娶她为妻。

养父并不是没有感情，反而是因为感情太过丰富，才不得不刻意压抑。

虽然两人还是一样时常斗嘴，但希露卡知道他们是很台得来的一对夫妻。

「邻近的村庄捎来请愿书，希望提欧大人能应邀参访……」

希露卡吃著艾维因制作的点心，向提欧报告道。

虽然比在位时少上许多，但使者和信件还是连绵不绝。虽然迄今都是由帝国的公所代为处理，但今后就得由西诗提那大公家亲自应对了。

不过，他们已经在这七年培育了优秀的人才，早已确保组织完善。

大公家的公馆设于拉克西亚，有许多政务官处理政务。

在从艾拉姆返乡的路上，提欧和希露卡曾在拉克西亚待上几天，考察这些子弟兵是否表现得台乎预期。

「等做好出远门的准备，我会顺路去邻近村庄露个脸，不过就别像上次那样劳师动众了。」

提欧苦笑著回应。

「咦~可是人家好期待耶！」

艾玛和露娜抗议道。

在欢迎庆典上，两人摆脱了侍女的工作，尽情享受著与村民们一同喝酒和唱歌跳舞的乐趣。两人如今已经是成年人，也变得越来越有侍女的架子，但每当遇上好玩的事情，还是会立刻恢复原本的野性。

也许村里的青年们很快就会上演争夺双胞胎的恋爱大战吧。

说到艾玛和露娜的故乡——狼人聚落，虽然随著浑沌时代的终结而失去邪纹，但还是依照古老的盟约，享有独立于奥图克的自治权。

他们获得了在奥图克全土森林狩猎的权利，也能砍伐木材。从今而后，狼人聚落也会在森林里继续生活吧。

此外，与族长吉德结婚的柯琳·梅萨拉已经生下了第三个孩子，听说也怀了第四胎。原本个性怕生的柯琳，如今却似乎已经被聚落的人们以「女王」称呼了。

已故的欧伊根·尼町莱的领地，目前在康士坦斯家的庇护下，山德雅朵莉·尼可莱男爵夫人负责治理，她虽然在八年前产下男婴，但距离孩子长大成人，似乎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白魔女长老婕玛依然建在。

即使已经无法使用魔法，奥图克还是有著根深蒂固的魔女信仰。

魔女的技艺包含了调药、占卜、供奉死者和庆典祭祀等等，据说这些都会作为奥图克的特有文化，就此保存下来。

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失去了水恒的生命和永夜之森。

和狼人与白魔女不同，由于撕毁了盟约，他的自治权遭到撤废。不再是魔境的森林成了康士坦斯家的领地，居民也变为康士坦斯家的领民。

变成平凡人的迪米托列，据说和同样变回人类、自睡梦中醒来的「曾是勇者的魔王」雅迪蕾一同结伴，朝著某处旅行去了。

就某方面来说，他们也是浑沌时代的牺牲者。

在午茶时间结束后，艾维因、艾玛和露娜开始收拾。

他们预计在下午勘查其他的田地。

由于一直以来都是在做文书工作，提欧的内心说不定积了不少闷闷不乐的情绪。

帝国的宫殿相当狭隘，宫殿里也没有一座像样的庭院。

基于保安方面的问题，提欧也无法自由出入，毕竟帝都艾拉姆依然是守旧势力的巢穴。

「邻近村庄姑且不论，您打算何时去视察曼仕陆和史塔克呢？克洛维斯也捎来希望您能早日造访的讯息，赛维思的拉席克大人也寄了信，还附了一封莫雷诺学长啰唆到不行的附件信函呢。」

希露卡这么说著，从包包里掏出了卷成一束的信件放到桌上。

「拉席克?我们不是在选帝会议、我的退位典礼和阿雷克西斯人人的即位典礼上见过面吗?」

提欧苦笑道。

「他应该是想换个不那么严肃的地方，好好和您聊聊吧。毕竟一切都是从那片土地上开始的呢。」

希露卡回以微笑。

此后，提欧·柯涅洛将以西诗提那大公家当家的身分，以玛莎村作为据点，并四处视察西诗提那的首都拉克西亚，以及其他位于大陆各地的附庸领地。

在提欧离开的这段期间，负责看守拉克西亚镇的，乃是「诚实的」拉德方·托利亚斯男爵。

关于佛比司盟主托利亚斯子爵家的当家之位，拉德方已经在八年鲍让给了自己的长子杨宁斯。由于杨宁斯还年轻，是以拉德方在西诗提那处理政务的同时，也兼任他的监护人。而在三年前杨宁斯满十八岁后，拉德方便辞去了监护人的身分。

拉德方发挥了超常的耐心与西诗提那的领民不断谈话，也因此漂亮地度过了推翻罗锡尼家后的政权阵痛期。而在提欧以皇帝身分驻留在艾拉姆的这段期间，拉德方也为他将来的统治打下了稳固的基础。

在提欧退位归来后，拉德方立刻提出了隐居的请求。然而，提欧并未予以承认，要他留在拉克西亚，继续统治西诗提那。

毕竟想隐居的反而是提欧。

从今而后，还是得让拉德方继续以诚实的态度侍奉大公家了。

没有能主的曼仕陆，自从提欧当上条约盟主后，就一直是他的附庸领地。

如今他将其中一座港都设为首都，并派遣总督和文书官进行治理。不过，在治理村庄的部分，则是交由原本的地方领主处理。

虽然没有实力突出的君主，但由于在大战期间不曾成为战场，因此人民受到的损害也少。就某方面来说，曼仕陆的领民可以说是这场战争的最大赢家。

史塔克半岛由裘洁尔，罗锡尼子爵统治著。

此地曾经被诺尔德占领作为殖民地，当地居民也沦落为奴隶身分。

裘洁尔在暗中为领民的反叛穿针引线，将诺尔德之民赶了出去。之后，他露了一手精妙的本领——藉由操控恶徒，在短时间内让无秩序的状态迅速安定下来。

待三盟主会谈有了结果，实现了与同盟的谈和后，裘洁尔便登上舞台，奉解放西诗提那的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宣布正式解放史塔克。

而在提欧当上皇帝后，史塔克之民便以身为皇帝直属领民的身份为豪，就这么接受了裘洁尔的统治。

在大陆统一战争期间，裘洁尔也将他的才干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在小型大陆布雷特兰德担任沟通桥梁，让诺尔德的殖民者与当地原住民顺利谈和。

赢得响亮功绩的裘洁尔，洗刷了罗锡尼家的污名。

事实上，在决定退位的时候，提欧便曾劝袭洁尔自柯涅洛家独立。

能参加选帝会议的君主条件，乃是爵位在子爵以上，仅附庸于皇帝一人的君主。一旦提欧退位，罗锡尼家就会成为大公家的附庸君主，失去选帝侯的资格。

隶属条约的其他有力君主虽然纷纷接受这样的提议，但就只有裘洁尔坚决拒绝。

「过去，罗锡尼家曾是柯涅洛家的附庸君主，您不是宣言过，那古朴而美好的时代才是您的理想所在吗？」

裘洁尔这么说著，再次向提欧宣誓忠诚。

为此，史塔克子爵领今后仍是西诗提那大公家的附庸领地。即使没有圣印缔结的羁绊，罗锡尼家也是柯涅洛家底下最为有力的附庸君主。

至于以管家身分侍奉裘洁尔的雷帕图·艾亚斯，似乎还有许多地方得向主君学习呢。

讽刺的是，当上布雷特兰德女王的，正是被裘洁尔·罗锡尼赶出史塔克的艾力克之女鸟露莉卡。

在丢失史塔克之际，鸟露莉卡曾受到了比死更为屈辱的鞭刑作为惩罚，并孤身一人地前往布雷持兰德。

在那之后，她的父亲艾力克于布雷特兰德近海的海战战死，诺尔德的大船队也落得了溃灭的下场。

趁著这个机会，布雷特兰德的当地原住民部落一齐发起了叛乱

乌露莉卡统率起陷入混乱的诺尔德殖民者，巧妙地软硬兼施，让原住民部落纷纷孤立，并各个击破。

在这样的状况下，以帝国代表身份来到布雷特兰德的袭洁尔，与鸟露莉卡展开了长达五年的战斗与交涉。最后乌露莉卡以自诺尔德本国独立，以及加入帝国这两项条件，成功地让殖民者有了归处。

鸟露莉卡在两年前谒见提欧，以无选帝权的侯爵身分附庸其下。她随即遵循帝国的基本法解放奴隶，也认同殖民者和原住民应享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虽然小规模的叛乱至今依然时有所闻，不过布雷特兰德仍是享受著自浑沌时代至今首次迎来的统一以及和平。

而到了今年，乌露莉卡说服抵抗帝国到最后一刻的诺尔德王——同时也是她的兄长雷夫，顺利让他投降。

布雷特兰德的女王没有结婚。

不过，她在去年生下了一名女婴。虽然生父不详，不过在经过部落会议的讨论后，还是给了她正统的继承权。

小型大陆达塔尼亚的太守恩德尔·赛利克·库雀司侯爵，也是随著提欧退位宣布独立的君主之一。

不过，他与西诗提那缔结了交易条约，在经济上维持携手合作。

他以「买方和卖方都要有所得益」作为信条做著生意，两国的贸易船航行范围已不仅限南海，如今连东海和西海都在贸易的范围之内。

至于被指派到恩德尔身边的洁蕾米·霍尔，似乎在进入后宫或是持续担任管家的选择上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恩德尔去年终于愿意将她立为正妃，而洁蕾米并没有入住后宫，而是留在宫殿，继续著她的勤务生活。

对于极为有能又爱好工作的她来说，经营达塔尼亚公爵领地的工作想必会带来相当大的满足感吧。

拉席克·达彼多则是以极为不甘愿的态度接受了独立的安排。

由于大公的领地范围无法将奥图克条约的所有国家纳入其下，为了不至于成为帝国发展上的隐忧，拉席克终究还是被提欧说服了。

在大陆统一战争期间，拉席克拿下了许多辉煌的战果，如今已叙勋侯爵。

提欧将曾是附庸领地的布鲁塔珐连同领主培托尔·莫尔巴一同还给了拉席克，因此达彼多侯爵家如今治理的是赛维思、欧洁尔和布鲁塔珐三国。

另一方面，提欧最一开始的领地——从梅司特·米德里克手中夺来的领地原本借放在拉席克麾下，如今则是还给了大公家。由于这也符合领民的心愿，提欧便接受如此安排，将其设为直辖领地。

拉席克的野心似乎已经彻底满足了。不过，由于太过和平，似乎让他时常抱怨太过无聊。而也不晓得是不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如今他和妃子娜塔莉雅已经生下了一名男孩。

达彼多家的管家莫雷诺·多尔忒斯似乎对这样的状况相当满意。毕竟达彼多家依然有在未来当上皇帝的可能。

莫雷诺发挥了更甚以往的干劲，努力经营著领地。另外，他的法袍胸口镶著一颗拳头大的钻石，而他则是将这颗宝石命名为「赛克罗普斯之眼」。

一旦忙起农活，时间就会在转瞬间流逝。

明明只是为了一点点的收获，却需要忙碌至此。希露卡这下可以明白许许多多的人们就是像这样面对大自然，为了获取明天的粮食而努力。

不久前下了一场骤雨。

由于接近傍晚时分，是以提欧和希露卡索性躲回城内。

不过，他们在回程途中经过柯涅洛家的墓园。

墓园的所在位置，是提欧父亲过去曾秘密打造的粮仓的山丘上。

虽然埋葬在此地的是提欧父亲，不过，在与多尼·罗锡尼交手时，为了阻止多尼逃走而惨遭杀害的提欧的青梅竹马——蕾贝卡，也在这里有著一座小小的坟墓。

此外，这里也立了君主碑，上头刻了包含聂曼·摩德里在内，所有战死的附庸君主之名。同时也立了无名战士的慰灵碑。

提欧和希露卡一一在墓碑前做出祈祷，添上事前准备好的花环。

离开墓园后，结束一天工作，正踏上归途的村民们随即映人眼帘。

村民们在看到提欧和希露卡后，纷纷露出笑容朝两人挥手。

「这就是我魂牵梦萦的光景……」

提欧以感动的神情说著，眯细双眼。

「您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呢……」

希露卡露出微笑，搭上了提欧的手臂。

「提欧大人，为了让故乡变得幸福，您甚至改变了世界呢。」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提欧握著希露卡的手，凝视著她的脸庞。

两人静静地面对面。

「希露卡，我的魔女啊——你为曾是流浪君主的我，施展了最棒的魔法。」

提欧露出真挚的眼神静静地说道。

希露卡眼眶泛泪，将脸凑上了提欧的脸庞。

两道人影就这么重台在一起。

一道美丽的彩虹，正高高地挂在东方天际。

完

第十卷 初代皇帝提欧 后记

完结了!

在此诚心献上《皇帝圣印战记》最后的第十集!

自第九集上市后过了大约半年，对于下笔缓慢的笔者来说，这已经是把自己逼到极限的速度了。对于这部作品来说，想要加速完成更是格外困难。

虽说是奇幻战记的原罪，但无论如何都避不掉登场人物众多、关系复杂、设定庞大、战斗与战争场景过多等问题。虽然下笔的人也很辛苦，但读者读起来想必也是相当不易，是以我尽量下了功夫，努力写出好读、进展迅速的文章。

由于是最后一集，一般来说是该开感谢大会的时候，但笔者首先想向陪我到这一集的读者们深深致谢。

要是第一集卖不好，那本系列就要到此结束了——这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毕竟连责编也宣告过这样的消息，而就笔者当时所知，整部企画的推动状况也并不乐观。

在这样的状况下．依然愿意协助推动企画（然后人就离职了）的当时的富士见书房和

MediaFactory的责编们，真的是要深深地感谢您们。

毕竟要不是有个起头，就没办法持续下去，也没办法走到结局嘛。为了不增加额外的困扰，在此就不公布那两位的姓名了，但我是真心感谢他们。要是还有什么有趣的企画，还请一定要再联络我喔!

而一肩扛下这些担子，又愿意担任我这种写得奇慢又常常抱怨的糟糕作家的责编——细野君郎先生和上野新先生，也要在此送上谢词。

此外，也要感谢不仅订定企画，还给子我全方面协助的矢野俊策先生，真是受您多方照顾了。我一直有将矢野大人的建言好好运用在这部作品的各个段落。由于企画还会持续下去，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包含我在内，这还真是个充满了「O野」的企画呢……

虽然上一集也预告过了，不过从二零一八年一月开始，皇帝圣印战记的T V动画正式播映了。动画有两季的分量，会将第一集到最后一集的所有章节全数化为动画。想当然耳，动画版的进展速度会比小说快上许多，情节也会更为浓缩，但呈现出了唯有动画才能表现出来的精妙动作场景，对话场景呈现上的各种巧思让人耳目一新，至于浓缩到极限的台词更是带著神秘的韵味，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动画作品。

要不是决定要制作动画，这部作品想必也撑不到第十集吧。虽然在此应该向所有相关人员一一致谢，但终究还是太困难了。首先，就以Aniplex的柏田真一郎制作人作为代表，献上我的感谢之意吧。

虽然身为原作者，确实是有过让作品动画化的念头，但也明白这是一部难以动画化的作

品。因此当您找上笔者的时候，还真是让笔者有些惊讶。

筹措资金、准备顶尖工作人员、为宣传奔走……虽然只是偶尔见一次面并稍做闲聊，但笔者还是能感受到动画制作人是个相当辛苦的职业。真的是非常感谢您。

也要感谢万代南梦宫的二见鹰介先生为柏田制作人介绍笔者拙作，藉以种下动画化的契

机。

皇帝圣印战记今后也预计会作为游戏而发展，由于笔者非常喜欢游戏，是以非常期待。我虽然在游戏的制作群中仅是一介监修，但总觉得会是一片很厉害的大作呢。游戏正「有条不紊地」制作中，若是上市的话，还请各位一定要游玩看看。

也要感谢接下动画监督一职的畠山守大人。

每当制作完成的影片传来，就能看到角色是真的栩栩如生，就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完美呈现，实在让笔者感动连连。由于动画会播映到六月，现在应该仍是相当忙禄的时期。还

请您今后也多多指教。

也要为小说里的角色配音，藉以赋予生命的配音员大人们表示谢意。

这部作品的专有名词多半难以发音，有时候也会有一些较为复古的语法，应该给配音员们添了不少麻烦才是。不过，每一位都充分掌握了角色的内心，并凭借完美的演技，让作品充斥著宛如大河剧般的壮阔感。

尤其足为主角提欧配音的熊谷健太郎先生，以及为女主角希露卡配音的鬼头明里小姐，在为了宣传的那段期间，两位部接下了笔者相当乱来的剧本，真旦让笔者无颜面对。今后，我会为两位加油打气的。

在最后阶段，我想向为这部作品描绘插画的深游老师特别表示谢意。

您总是能将笔者脑海里模糊的印象化为美丽的插画。那美丽的构图总是让人想到以神话为主题的画作，让笔者震撼不已，

角色的魅力也在化为插画后更上一层楼，总觉得您勾出了角色们的神韵。在本书上市的同时，也是深游老师的外传漫画《皇帝圣印战记どろっぷあうと》的上市日，还请各位也多加支持。（注：此指日版）

那么，《皇帝圣印战记》就此完结。

今后也许会在杂志或是以文库本的形式刊载几篇外传。若各位读者看到且愿意阅读的话

就是笔者无上的荣幸。

虽然中间经历了多起波折，但笔者总算能以「奇迹」为这部作品划下句点了。包括没能提及姓名的各位工作人员在内，以及愿意拿起本书的人们，请容我再次向您们致上最高的谢意。

二零一八年二月

第十卷 初代皇帝提欧 插图